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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兄妹”“对,就是我勾引她。”……

众人被少女的言语惊地噤声,他们并不相信她所言,却也因她所言,少了些恐慌,多了些希望。

至少,在这灾祸横行,满是悲呛与泣声的日子里,她是第一个,告诉他们,怪物并不可怕的人。

哪怕狂妄到难以置信,他们仍忍不住的带着那仅一丝的侥幸,想要信她。

武将李末担忧而凝重的望向天际,这怪物,好似比以往更多了……

天际乱窜的鬼影更加疾速,尖锐的声音在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示威一般,有人被这样的景象吓得捂住唇,便是立于阵前的将士们,拿着剑的手都有些颤抖。

“赶上这场雨,算你们运气不好。”九雾抬眸望向向她袭来的怨灵。

执伞少女的话听得众人有些茫然,下一瞬——

所有人噤若寒蝉,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正在发生着的景象。

自天际倾斜的落雨在一瞬间停摆,于昏暗的夜色中凝成一柄柄淬了寒芒的剑,万千长剑汇集,化作水中蛟龙!

云层中紫色的雷霆落下,缠于水龙之上,呼啸而过间卷起一地尘埃,桃花叶落,花瓣落于树下青年的发梢。

蒋芙蓉垂眸看向掌心的桃花,脑海中鬼川河畔眼花缭乱的蓝色焰火与天际闪着紫色雷电的水龙缓缓重合,唇边溢出一丝鲜血,求生的本能想要他从朦胧的记忆中抽离,可他却近乎贪婪的抓着脑中那一丝光影剥茧抽丝,大口的血色染湿了衣襟。

水龙没入云层,伴身的紫色的雷电对着怨灵劈下,怨灵消散,还未凝结,几缕残烟被冲破云层的水龙一口吞噬!

九雾撑伞坐在擎天柱上,周身两侧的灵息覆满整个营地,如最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将想要冲进营地的怨灵隔绝于外,许多撞击到她灵息之上的怨灵顷刻化为灰烟。

手腕的银蛇躁动起来,九雾安抚般的点了点地王蛇的蛇头:“老实待着。”

九雾看着越来越少的怨灵,手腕一转,天边的巨龙裂变开来,漫天锋剑倾斜而下!

雨水重新落在地面“滴哒,滴哒……”万千寒芒如流星般隐于雨幕,惊悚尖锐的鬼嚎声彻底消失了。

“这就……解决了?”有人轻声问道。

“怪物…消散了,消散了!”

“安全了!”

营地寂静许久,躁动起来,有人冲进雨幕,有人大声呼叫。

众人脸上,无不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们看向擎天柱上执伞的少女,有个将士忽然喊道:“我们再也不用去寻援兵了!”

那人喊过,似是想起这些日子死去,又或是迟迟未归的兄弟,突然跪在地面上泣不成声:“守住了,止邑城……守住了。”

哪怕知晓,或许明日,还会出现新的怪物,水深火热的日子还未结束……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是他们赢了,那些怪物,第一次被彻底杀死,化作飞烟,再不能凝聚!

死去了八成的护城军将士,半城人的性命……

他们终究,等来了救他们的人。

为首的武将对着九雾的方向,双膝跪地:“李末在此,谢过九雾姑娘!”

所有人停下,在大雨中,面向少女所在的方向,还未跪到地面上,被一股温柔的灵力带起。

高处的少女看了他们许久,未曾高谈阔论自己的功劳,也未曾言说任何振奋军心之词,那隐于伞下的眸子微微弯起,只对众人说了短短一句话“逆境之礼,不受。”

因为深处望不到明日的逆境,所以才更懂得活着的可贵,她做了她能做的,他们又何尝不是。

众人或许不知,当他们望向九雾时,那样的目光,对于九雾的心中,掀起多大的波动。

她自认不是多么善良之人,可当那一双双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目光落在她身

上时,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何当初战天女会舍自身性命,拯救众生,为何古往今来无数的天纵奇才,明知晓无尽深渊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却依旧前赴后继的封印魅魔,为何当初蒋芙蓉知晓会命丧幽冥,也不后退一步,为何那些将士自身已经透支到极致,依旧拖着疲惫不堪摇摇欲坠的身体挡在百姓面前……

九雾将微微颤抖的指尖缩回长袖中,这一刻,她矫情的不像自己,就连那些仙门口中常说的信仰,也仿佛与她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叮!恭喜宿主,女配逆袭任务,已完成百分之八十。”

系统突兀的电子音令九雾晕眩一瞬,她稳了稳身形,看向那些陆续返回营帐,却仍忍不住回头看向她的百姓。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宿主,初见你时,我从未想过,听到这声播报。”

未等九雾说话,它再次开口:“宿主,无论何时,请你记得,我是女配逆袭系统,不是拯救苍生系统,我的宿主也无需背负那般沉重的命运,余下的日子里,你好好活着,哪怕慢一点,迟一些,也能完成任务。”

或许是九雾心态的转变令系统升起不该存在的危机感,它比以往还要啰嗦。

“宿主,你答应我。”

“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该有的气运,你只需活到这个世界气运结束的那日,就能够完成任务,到时,我可以用我的权限,将你带到那些气运绵延不断的世界中。”

九雾突然有些遗憾,此刻无比希望系统能有个实体,那样,她便可以拍拍它的头。

“你那么笨,能保全自身就不错了,带我离开,又要不知沉睡多少年。”

我们是朋友啊…

系统张了张嘴,还未说出口,九雾忽然视线一凝,闪身来到桃树下。

蒋芙蓉衣衫之上的血迹令九雾的心提了起来,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蒋芙蓉掀起眼眸,眉眼之中带着她熟悉的桀骜之气,慵懒之中带着一丝及难察觉的委屈,他抬起手:“玄意那厮,真不是人…”

他才不要,忘了她呢……

指尖还未碰触道九雾脸颊,整个人身子一歪,晕倒在九雾怀中。

九雾从他口中听到玄意名字,面色一变。

李末察觉此处异常,带人将蒋芙蓉抬到营帐中,九雾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气息微弱。

李末担忧地道:“小徐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了,可需我去备些什么药草?”

九雾摇头:“他的病药草治不了,你们先出去吧。”

李末几人知晓九雾能力,便不多废话,只说他会守在门外,若需要尽管叫他。

“等等。”

九雾道:“先前他身体可有何异常?”

李末将蒋芙蓉晕倒在城门七窍流血之事告知九雾,等李末离开以后,九雾脸色发白,玄意曾经与他大致讲过木傀术,木傀术是早已灭绝的古老灵族,木灵一族的本命术法。

比起傀儡术,木傀术不仅可以操控死物,死人,更可操控世间任意活物,用木傀术救人,是昔日战天女改制却并未验证过的想法,将频死的躯体中种下傀丝,少量傀丝精准注入脉络,记忆离魂,意识尚在。

玄意说过,木傀术到底是更高明的傀儡术,傀丝进入身体,便会将寄生身体当做死物,被寄生者一旦恢复记忆,意识便会与傀丝相抵抗,傀丝也就会从救人之物变为杀人之物,不再供养被宿主躯体,反而会瞬间将宿主体内活气吸食殆尽,化为真正木偶。

九雾不知为何蒋芙蓉会忽然忆起了玄意,心中担忧更甚。

九雾用湿帕轻轻擦拭着蒋芙蓉额头,喃喃道:“你可千万别想起来啊。”

蒋芙蓉额头发着烫,九雾不断向他输送灵力,直到天明,又夜暗。

蒋芙蓉睁开眼睛,看向趴在床边失神的少女,指尖点了点她额头。

九雾坐直身子,红肿着一双眼看向他。

“谁欺负你了?”蒋芙蓉蹙眉。

九雾试探问道:“玄意?”

蒋芙蓉动作有些缓慢地下了床榻,边咳着边向门边走去。

九雾拦住他:“你做什么?”

蒋芙蓉撩起袖子,失了血色的脸满是愠色:“你不是说有个叫玄意的人欺负你了吗?你放心,我…兄长这就去教训他,咳咳咳。”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九雾微微垂下眼眸,湿意顺着长睫落下。

蒋芙蓉慌了,下意识去摸帕子,却摸了个空,只能笨拙的用袖口给九雾擦拭着眼泪。

“你别哭,你放心,我这就去寻那人,你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定替你……”蒋芙蓉的话咽进喉中,瞳孔微微扩散。

唇上那抹柔软带着灼烫的温度,就如无论如何都无法熄灭的烈火一路顺着喉间燃到内里,他想推开她,告诉她这是不对的,指尖触及到她腰间,又不知为何,扣得死紧。

九雾突然回过神,蒋芙蓉以为他们是兄妹,那她的行为……

完了,这下又该如何解释?!

她抬起手,想要推开蒋芙蓉,却在目光触及到蒋芙蓉那双好看极了的眸子时,被他眼中泛起的涟漪再一次卷入漩涡中。

亲都亲了,就这样吧。

她环住青年的脖颈,她前一步,他退一步,直到他退无可退,身子一歪,倒在床榻上。

九雾俯身看着他,指尖挑了挑他胸口处,拨乱的领口再一次露出那颗血痣来。

蒋芙蓉脑海中一片混沌,心底不断重复着这不对,白皙的胸膛却因那带着温度的指尖触碰而一阵颤栗。

李末端着冰水走进营帐,入目,只见姿容绝艳,身姿颀长的青年衣衫凌乱地,被人按在床榻上索吻。

他揉了揉眼,双目圆瞪,手中铜盆险些打翻在地。

那不是武力高强的小徐公子吗?他这般厉害,谁能将他按住?

待看清了,李末心下了然,哦,是他妹妹九雾姑娘,怪不得,那姑娘修为深不可测……他妹妹!!!

李末心中一慌,转头便撞到门前的柱子上“嘭!”

手中铜盆被打翻,他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逃出营帐,边跑还边喃喃自语“了不得,了不得。”

“李将军,你怎么了?”屠户老徐拿着菜刀走出后厨,不解问道。

李末张了张嘴,心中又觉实在难以启齿,若他捅破了二人的秘密,若九雾姑娘一气之下带着小徐公子走了可怎么办?

他面色涨红的闭紧嘴:“没事儿,没事儿!”

营帐中,蒋芙蓉抿住微微发肿的唇,这一次,没有避开九雾的目光:“我来解决。”

大不了,他就对所有人说,是他强迫,是他畜生。

他本就思想不端。

九雾隐晦的勾了下唇角:“那我先回去了?”

蒋芙蓉握住她的手腕:“你突然……这般,想必是担心我情急所至,我知道的,你放心,我不会多想。”

他是兄长,不能多想。

九雾扬了扬眉梢,盯着他微微红肿的唇角,险些气得笑出声来。

好歹也是帝主,他以前不是挺机智善谋的吗?怎么失了忆,笨得不能再笨了?

到底是谁家妹妹会担忧兄长,担忧到把嘴巴亲肿啊……

他这样,九雾真的有些担心亲了他以后,自己也会变笨。

九雾一眼难尽地横了他一眼,离开了营帐。

蒋芙蓉抬起指尖,碰了碰唇角,本是苍白的脸浮上一抹酡红。

平复许久后,他站起身走了出去,他绝不能让她受到非议!

李末蹲在后厨门前,时不时叹上一口气,弄得老徐还以为是今日饭菜不合胃口,欲言又止。

蒋芙蓉是接近午时才在后厨寻到李末的,他寻了好几处,现下终于找到人,面上浮现一丝尴尬,转瞬又消失不见。

蒋芙蓉不知道的是,在他来之前,九雾已经来寻过李末,并且解释清楚了她与蒋芙蓉并非真的兄妹关系,之所以声称兄妹,皆是她有意逗弄失忆的蒋芙蓉。

李末想,既然这是九雾姑娘与小徐公子二人之间的情趣,他便顺水推舟不拆穿了。

更何况,他也觉小徐公子这什么也不知,尴尬又慌乱的样子,可太有趣了。

“方才……”蒋芙蓉顿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般对李末道:“是我强迫的她,我是个卑鄙小人。”

李末刚喝过一口酒,闻言一口酒都喷在了蒋芙蓉衣衫上。

“可我怎么看着,是你被她按在……”他啧啧两声。

蒋芙蓉抱着手臂,嘴硬道:“总之,此事与她无关,她绝非自愿,是被我……”他皱起眉,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对。

“被你迷了心窍?”李末憋着笑反问道。

蒋芙蓉下颌微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坚定语气:“对,就是我勾引她。”

李末用手按住上扬的唇角:“你……咳咳咳……”

第82章 她竟还养了别人!缠荆:他在说什么鬼……

“蒋芙蓉,你别再跟着我了!”九雾停下脚步,瞪向身后的青年。

蒋芙蓉点了点头,等九雾一动,又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九雾抱起手臂:“你到底想说什么?”

蒋芙蓉:“其实我想问,我们并非兄妹,对吧?”

久久不见九雾答复,他也抱起手臂,骄傲地扬起下颌:“我都猜到了。”

先前因她一吻慌了神,细细想来才觉不对,就算前日她关心则乱,亲额头,

亲脸,拥抱,总也不至于亲……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

这哪里是亲人之间的正常行为?

从一开始就被她带歪了,起初他便不信她是他阿妹,是她提起他胸口的痣才算证明了身份。

“胸口处的痣隐秘,却也不是只有阿妹看得到,还有…”

蒋芙蓉揉了揉发烫的耳垂,“夫人”那二字还未好意思说出口,便被九雾勾唇打断:“债主。”

他瞠目结舌:“债,债主?”

九雾边走边面无表情的胡诌:“是啊,你本是个空有姿色的穷剑修,为了修炼,将自己卖给了我。”

蒋芙蓉的脑子里空白一瞬,他与她,竟是钱色交易?!

他磕磕巴巴地道:“那,那你为何,不说实话?”

九雾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你虽委身于我,但实在清高,我钱都付了,你却亲也不让亲,抱也不让抱,对我厌恶的不行。”她抬起手抹了抹不存在的泪:“唉,我这不是怕我说了,你就逃走了。”

蒋芙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竟这般高傲的吗?

怪不得他时常梦见一些华丽的衣裳宝石,醒来以后身无分文,感觉别扭极了,花得竟是他人钱财。

他…他是个小白脸?

还是个软饭硬吃的小白脸!

“那个,我……”

九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必多想,如今你既失了忆,便不必在执着于过往,如今乱世,得向前看,千万别再想着恢复记忆,我怕你受不了。”

是她受不了,还没找到救他的办法呢,可莫要再晕过去。

“我受得了!”

九雾一愣,看向蒋芙蓉,蒋芙蓉的脸红的发烫,侧脸向九雾凑了过去:“我是说,你钱都付了,可以……亲我。”最后两个字如蚊蝇般小声。

九雾伸手将他的脸推到一侧:“不亲。”

蒋芙蓉追上九雾:“为何不亲?”

“你再啰嗦。”九雾停下脚步,叉着腰。

蒋芙蓉委屈地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小声道:“先前骗我说是我阿妹,现在又对我如此冷淡,我看你是厌了我才不说实话。”

九雾“扑哧”笑出声来。

早知他知晓她不是他阿妹后会这般黏人,当日说什么也该忍住不亲他。

眼下她准备出城探一探,止邑城的怪物虽解决了,可总要弄个清楚,那些失踪的求援将士去了何处,玉兰城又为何迟迟不来支援。

他的身体,不适合同她前去。

“你……”九雾脸色一变,看向天际。

一支蕴含浓重紫色毒雾的箭矢已近在咫尺!

九雾被紧紧抱住,“噗…”箭身没入血肉,她垂下头,青年的左肩的衣衫晕染出血迹。

九雾伸出手,向空气中一抓,灵息缠绕在面容熟悉的少年魂体的脖颈。

“找死!”九雾眼眸泛红,手中灵力更盛。

“宿主,放手,他要死了!”系统大声尖叫。

“我就是要他死!”九雾缓缓合拢掌心,眼底冰冷。

“宿主,你的任务还未完成,任务目标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系统崩溃说道。

“等等……咳咳。”蒋芙蓉抓住九雾手腕:“他看起来,有话要说。”

九雾看向蒋芙蓉,他捂着左肩,伤口处已经开始渗出浓重的黑气。

蒋芙蓉摇了摇头:“不碍事。”

九雾手臂一甩,青芜的魂体晃了晃,落在地面。

“你想杀我?”九雾看向青芜。

她看的清楚,方才那箭并非射向蒋芙蓉,而是她。

青芜瞪着她:“我在救你。”

“不管你是善心发作,还是想做救世主,那些怨灵,你莫要再碰,言尽于此,今日算我多管闲事!”

只要她受伤了,短时间内便没有力气再去对抗那些怨灵,偏生有个多管闲事的!

青芜目光森然地瞪了蒋芙蓉一眼,魂体消失于二人面前。

九雾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她抚向蒋芙蓉肩上的伤口,指尖的灵息缓缓没入伤口中,紫气却未散。

冰凉的指尖落在脸颊上,九雾抬眸。

蒋芙蓉一眨不眨地看着九雾,就在九雾以为他又恢复记忆之时,他忽然嚎出声:“好疼啊,要亲一口才能好。”

蒋芙蓉说完,喉间涌上血腥,他握紧了拳头,拥住九雾:“抱一下也行。”

九雾未曾看见,在拥住她的同时,蒋芙蓉的桃花眸泛起破碎的笑意,他微微偏头,唇边溢出星点血腥,指尖颤抖的不像话。

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可若会引她担心,便不说了……

眼下这情形无法再出城,九雾扶起蒋芙蓉:“先回军营。”

待二人回到军营,蒋芙蓉脸色已经十分苍白,九雾将他扶在床榻之上,轻声道:“他伤不到我,你又何必……”

青年薄唇微扬,眸底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戏谑,分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这不是…想你多疼疼我吗。”

九雾一怔。

他说完,默不作声地将指尖捂住右耳,喉咙滚动了下:“你去为我熬些止痛的药汤来,可好?”

九雾点头,轻声道:“我这就去。”

房门打开,刺目的阳光将少女的背影包裹的虚幻,蒋芙蓉眨了眨眼,想看的清楚点,瞳孔却被血色模糊,直到那一缕光被夹在门缝中,他松开捂住右耳的指尖,血液顺着耳垂滴落到衣衫之上。

分明的指节将身下的床布攥地褶皱,床榻上的青年蜷缩起来,鲜红的血液自耳鼻眼唇涌出,失去五感的同时心脏如被蚕丝死死勒住一般几近窒息,他咬着牙,喉间难抑地痛抑出声。

脑海中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他滚落在地,费力的撑起身子,抖着手将脸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拭掉,又摸索着将沾了血的床布扯掉塞进角落,做完一切后,他失力的靠在床边,身体因疼痛而不住地颤抖。

蒋芙蓉靠坐在床边,漆黑的瞳孔涣散无神。

他不想忘了她。

痛也不想。

房门处,湿润的晶莹如断了线的玉珠般砸到地面上,少女咬住手腕,压制住喉间低泣。

她未曾踏出房门,是被血色模糊了双眼的蒋芙蓉,看不见她了……

似是明白了他不想她担心难过,九雾静静坐在房门处未曾靠近,直到蒋芙蓉彻底承受不住痛意闭上双眸,才小心翼翼走到他身侧将他抱住。

有些人的爱意就如天边明媚炙烈的骄阳,寻常时灼热难忍偶有刺目,可对于一身沉疴之人来说,艳阳无声,包裹在身上的暖意却能加速伤口愈合……

无论是揽月帝京的帝主蒋芙蓉,还是止邑城失了忆的小徐公子,是宝石亦或糖人,都赤诚的耀眼。

“槐丝入体,想来这并非他第一次晕厥了吧。”

九雾将蒋芙蓉脸侧凌乱的发丝拢好,看向凭空出现的不速之客:“你来此处做什么。”

她眼中并无意外,方才蒋芙蓉还未昏迷她便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缠荆一席艳紫色长袍,毫不见外地靠坐在桌前,比之女子还要美艳的容颜神色恹恹。

“听幻夭说你来了止邑城,本尊自是要来看一看是哪个男狐狸精将我的小棋子勾走了。”

缠荆说完,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眸横了一眼九雾怀中的蒋芙蓉:“烦,又是他。”

九雾看向他,水润泛红的

杏眸令缠荆目光微滞,说话时鼻音浓重:“你方才所言是何意?你又是如何得知他体内有傀丝。”

缠荆摇晃着手中折扇:“当初他被西决那个折磨的没了气,这世间能救他的也就剩下万树宗密阁中的木傀术了。”

他语气中带着嘲讽:“玄意那厮对待情敌倒是大方的很。”

多此一举。

“傀丝入体会失忆,失了忆又割舍不去心中重要的东西,便无意识的对抗体内傀丝,恢复记忆体内傀丝暴动,承受不住痛意又晕过去,醒来后被傀丝压制又失了忆,失了忆又开始对抗傀丝……如此往复,若他晕厥了许多次,大抵是他一刻也不曾消停,一直想要压制体内傀丝。”

九雾扶着蒋芙蓉的指尖微颤:“你是说,他每一次的晕厥,都是想记起从前…”

缠荆慵懒地看向九雾:“准确来说,他每一次晕厥,都是为了记起你,记忆会骗人,心却不会,他对你可真是情真意切。不过……他一次一次的折腾自己,说不准哪次晕厥后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九雾泛红着眼看向缠荆:“你不会无缘无故与我说这些,你有办法对不对?”

缠荆勾起唇,挑了挑眉:“根治的办法没有,但可以让他短时间内不再恢复记忆,你该知道的,只有这样,他体内傀丝才不会要了他的命。”

“缠荆,你会帮我的,对吗?”少女语气柔和下来,望向缠荆时,像是一只可怜无助的红眼兔子。

缠荆收起折扇,走到九雾面前,扇柄抬起她的下巴:“他抢了本尊的棋子,本尊想他死还来不及,为何要救他?”

九雾的指尖落在他掌心上:“若你能救他,我便还是你的棋子。”

缠荆弯腰凑近她的唇:“当真?”

九雾环住他脖颈:“所以,你想如何救他?”

缠荆握紧她的腰身,将她按在房门上:“自然是当初如何救你,现在便……”

他垂下眼眸,看着没入胸口的匕首。

“呵…”他哼笑一声,血液自唇角溢出。

倒是忘了,现在的她,可不是昔日受制于无尽深渊的可怜虫了。

扣着九雾后颈的指节收紧,带着血腥气的吻堵住九雾的唇,带着怨气般啃咬着,他哑声问道:“就这么喜欢他?”

喜欢到,想利用他,连给些甜头都吝啬。

九雾锋利的牙尖重重咬在缠荆脖颈上,缠荆“嘶”了一声,刚退后一步,脸颊被甩了一巴掌“啪!”

缠荆偏过头,揉了下唇角。

九雾将手中装满纯魔之血的瓷瓶收好:“我讨厌被威胁。”

“到底是帮了你,真没良心。”缠荆用折扇敲了敲九雾的头。

九雾没应他,径直走向蒋芙蓉,将瓷瓶中的血小心翼翼地渡给他。

缠荆站在房门处,看着少女那沾了他血液的唇,落在床榻之人的苍白的唇上,胸口处的伤口越发的刺痛。

他暗骂了句脏话,快步走到九雾身旁,将她拽起,指尖一动,瓷瓶中的血液没入蒋芙蓉手腕经脉处。

清晰可见的脉络不断鼓动着,许久才平息下来。

九雾拭去唇角的血液,对缠荆道:“谢谢。”

缠荆手中折扇摆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啪哒”他心烦意乱地将折扇扔到桌面上,而后扯松了胸口处的衣领,沉声道:“给我包扎。”

胸口的伤口不深,缠荆却觉十分刺目。

狐狸眸子憋屈地看向九雾:“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包扎一下都不肯?”

九雾拿起先前为蒋芙蓉准备的绷带,走到缠荆面前,她弯腰靠近,指尖碰触到他皮肤之时,缠荆呼吸微滞,眸光闪了闪,轻咳一声:“我受伤了,得在此处修养。”

九雾怵起眉:“这伤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这胸口下连心脏都没有,浅浅一层刀伤,不至于需要修养。

缠荆危险地睨着九雾,面无表情的扯着谎:“一次纯魔之血最多保他七日安生,你若赶我离开也行,下次我不来了。”

“隔壁还有空余营帐,魅魔大人随时可以入住。”

缠荆冷哼一声,阴冷地盯着昏迷的蒋芙蓉,西决那人实在太过废物,断了气的人都看不住……当夜他该补上一刀再走才是。

“我就要在这里。”缠荆扬了扬眉。

他才没有那般好心,给他们二人相处的机会。

蒋芙蓉那狡猾的男狐狸精,失了忆也不忘勾着她的魂,实在可恶!

九雾将绷带系好,看了他半响:“你确定要在此处?”

缠荆靠在椅子上,喉间溢出一声“哼”来。

九雾点头:“好,正愁此处人手紧缺无人照看他,他被青芜伤了,伤口之上的毒不致命,但要勤换着伤药,魅魔大人辛苦,隔一个时辰替他换一下左肩上的药。”

缠荆坐直身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蒋芙蓉:“我替他换药?”

他脸色阴沉,幽幽道:“我也伤了,怎么不见你为我寻个换药的?”

九雾弯起唇角:“不如你搬去别处?”

“不搬。”缠荆毫不犹豫道。

“好,那你别忘了给他换药,我还有事,会晚些回来。”

九雾说完,便向门外走去。

她对缠荆自然不是完全信任,所以在离开前将地王蛇留在了营帐中,随时监视着缠荆。

青芜的话还回荡在九雾脑海中,他模棱两可的言语令九雾琢磨不透,为何他想伤她,却说在救她?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青芜君信任值已满。”

九雾顿住,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

为何?

难道是因为她曾是西决剑骨?

可他知晓她身份那日,信任值并未增长。

今日青芜的出现,还有突然完成的任务,都令九雾心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在此之前,她还是要去玉兰城外看一看,失踪的求援将士还没有个答案,怨灵之患本就棘手,在此关头若还有别有用心之人在其中搅弄风云,她总要知晓他的目的。

从南城门离开,行上十几里便到了玉兰城的地界,玉兰城城门外足有三里的密林土路,踏进密林那一刻九雾便已感知到了陌生的气息。

灵息自她脚下缓缓扩大至密林边缘,林中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皆有数百个修士隐于暗处,那些人身上的杀伐之气不像是仙门中人,倒像是揽月军。

又走了一刻钟,有战马疾来。

来人身着揽月军战盔,脸却遮的严实。

九雾跟随蒋芙蓉从幽冥回帝京的路上见过不少揽月军,军中好似没有遮住面容这种规矩。

“来者何人?”为首战马之上的人看向九雾。

九雾道:“止邑城,求援。”

她话音刚落,杀意自四面八方而来,闪着寒芒的剑刃毫不迟疑的向她袭来。

九雾身形一闪落在马背之上,手中藤剑架在为首之人脖颈上,剑柄重重击在那人侧颈,她拉起缰绳,拖拽着那人冲出包围。

林中绿叶化作锋刃挡住众人的追袭,转瞬间,便没了踪迹……

傍晚,一架云轿落在玉兰城外,赵渊皱起眉,看向狼狈跑来之人,那人脸上面具碎裂半块,脸侧难看的烙迹若隐若现。

赵渊走了过去,与那人交谈几句折返回来,不敢与那双平静的眼眸对视,垂头对云轿中的青年恭敬道:“方才九雾姑娘来了,带走了一个我们的人。”

“去止邑城。”

止邑城的夜晚又下起了大雨,雨声淅淅沥沥落在营帐上惹人心烦。

换药是不可能换的,看在她的面子上,他不杀他已经是忍耐到极致。

“水…”床榻上的青年喃喃道。

缠荆靠在门口,他有着绝佳的听力,当然知晓蒋芙蓉在说些什么。

但……

他没动。

又过许久,小银蛇爬上缠荆衣袖,威胁般的冲他吐着信子。

“倒是和你主人一样,都关心那蒋狐狸。”

缠荆返回营帐中,随手倒一盏茶,走到蒋芙蓉身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指

尖一转,茶水悉数倒在青年苍白的脸上。

小银蛇“嘶嘶”了两声,淬了毒的尖齿一口咬在缠荆指尖,缠荆哼笑一声:“我一个万年魔神,我怕你这小玩意的毒?笑话……”

他还未说完话,整个人直愣愣地倒在地面上。

缠荆脑袋发晕,缓了好一会,指尖对着手臂上的脉络一按,毒血被逼了出来。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难以置信地道。

“地王蛇,九雾告诉过我,它叫地王蛇。”

床榻之上传来虚弱的声音,缠荆抬眸,只见蒋芙蓉撑起身子,小银蛇爬到他手臂上。

蒋芙蓉打量着这个通身散发诡异气息之人,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缠荆见那小毒物竟与蒋芙蓉如此亲昵,目光变得阴寒,掌心聚起血雾,还未等对蒋芙蓉动手,余毒引起的晕眩之感再次袭来。

地王蛇……

西决剑骨的伴生兽,怪不得连他都免不得中招。

烦,烦死了。

不识好歹的蛇烦,死不掉的蒋芙蓉更烦。

蒋芙蓉还在等着缠荆回答,不知为何,他看这人哪哪都不顺眼。

缠荆眸光一闪,勾起唇:“自然是小九想我了,我才在此处。”

蒋芙蓉眼神一变,沙哑的声音带着冷意:“你与她是何关系?”

缠荆动作缓慢的站起身,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手中折扇不紧不慢地摇动着:“你与她是什么关系,我与她就是什么关系。”

蒋芙蓉拄着床榻的指尖泛白,喉中苦涩。

除了他,她竟还养了别人!

他看向缠荆,这人满身邪气,看起来便不是正经人,不像是剑修,不是剑修……难不成他是专做那种拿人钱财,以色侍人的男倌?

气质很像。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公子该通透些,早早换个营生。”

缠荆面色古怪地看向蒋芙蓉,难以理解。

他在说什么鬼话?

第83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你为何,不能选择我……

九雾将手上的血迹拭去,走进城北军营。

为了避免给军营中的百姓带来不必要麻烦,从密林带回来那人被她关在城南废弃的破庙中,那人也是个硬骨头,宁死也不肯说出幕后主使。但他面具下的烙印无法遮掩,九雾不了解揽月神庭,却也知那烙印出自重刑之狱,那是身负重罪之人无法摆脱的烙印,除此之外,此人的经脉也与常人不同,像是被什么药物改造了一般,比寻常修士的体魄要强健许多。

密林中现身围剿她之人少说也有近二百,那些人的面容皆被遮挡个严实,有如此权力将这么多重犯从刑狱释放,大摇大摆出现在世人面前的…

“阿九。”

九雾转头望向身后,青年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手中执一把素伞,望向九雾时,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掀起一丝波澜,他弯起唇,走到九雾身侧,将伞撑在她头顶。

“许墨白?”

“好久不见,阿九。”

许墨白轻轻拥住她,很快又松开。

九雾弯起眉眼:“好久不见,你此次来,也是为了幽冥怨灵一事?”

许墨白颌首:“本想去玉兰城与彴凛会面,途径止邑城却发现城中安静的过分,觉得异常,才停下探寻一番,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九雾:“彴凛也在玉兰城?他何时到的?”

许墨白垂下眼眸,面色如常地道:“半月前他带了些兵力从帝京启程,大抵十日前到达止邑城。”

九雾眸底泛起冷意,按止邑城百姓们的说法,十日前,正是止邑城第一次出现怨灵之日。

彴凛与许墨白皆是揽月监国,密林中假装揽月军的重刑犯,既有揽月将士之令,又能名正言顺以揽月军之名对止邑城行赶尽杀绝之事,以彴凛如今的权力,似乎并不难做到。

许墨白看向城北军营:“止邑城…到底发生了何事?”

九雾如实道:“前几日城中出现了怨灵,死伤了许多百姓。”

“为何不向玉兰城求援?”

九雾看向他:“玉兰城外有许多假扮揽月军之人,脸上烙着囚印,皆被面具遮挡,似是刑狱中重犯,他们残害许多止邑城求援的将士,不知这幕后之人有何目的。”

许墨白看向身后赵渊:“去查。”

赵渊躬身:“是,大人您……”

“你先去玉兰城,我明日回。”他说完,含笑看向九雾:“许久未见,不知阿九可否收留我一夜?”

九雾笑了起来:“走吧,若营中百姓知晓帝师大人特地来探望他们,也能放下心来。”

许墨白唇边笑意淡了些,只一瞬又回复如常。

九雾边走边道:“还未与你说呢,我找到蒋芙蓉了,此刻他就在营中呢。”

许墨白握着伞柄的手一紧,而后轻声道:“这是喜事,若帝主归来,揽月将士定是军心大盛。”

“他还不能回去。”

“他失了忆,此时若出现,与军心无益,待你见到他,也莫要提及往事。”

九雾拉了拉许墨白袖口,语气认真:“切记。”

许墨白垂眸看向袖口处的一缕褶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点头:“我记住了。”

九雾带着许墨白走到蒋芙蓉营帐处,伸手推开营帐,折扇从屋内飞出,袭向九雾身后。

许墨白手中之伞向前倾斜,“啪”折扇击打在伞面上,又回到主人手中。

“一个脑子坏了的还不够,又来一个假正经的。”缠荆摆动着折扇,开口嘲讽道。

许墨白收起被划裂的油纸伞,掩住眸底冷意,微笑着看向缠荆:“一晃数年,许某记得,你我二人见面还是在澜鸦城。”

他话音落,缠荆变了脸色,下意识观察九雾的神色。

他知道,当年在澜鸦城他放任魔兽害死那名叫岁岁的小女童,一直是横亘在她与他之间的沟壑,人命在他眼中不过微尘,以往他不在意她如何想,现在却听不得他人再提及此事。

“是啊,本尊也没想过,当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凡人,只需将所爱之人拱手让人,便可平步青云了。”

缠荆的言语令许墨白脸色苍白一瞬,他猛地看向九雾,想解释,却又觉徒劳。

是他让玄意带她离开,也是玄意的人将命悬一线的他送入神庭。

她从未提起过往他亦尽力遮掩,今日被人不留情面的拆穿,宛如将结痂的伤疤血淋淋的剥开,再是逃避,也难掩丑陋的痕迹恢复不到从前。

许墨白与缠荆对视着,眼中皆不掩憎恶之意。

九雾没有理会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另一处幽怨的视线却很难忽略。

蒋芙蓉幽幽地看着九雾,手中被他不知不觉系成结的地王蛇竖瞳也同样散发着幽怨之色。

地王蛇见到九雾,小小的蛇身扭啊扭,意图逃脱青年的魔爪。

“你醒了。”九雾俯身将蒋芙蓉发丝上的茶叶拿掉。

蒋芙蓉慵懒地靠在椅塌上,听到九雾的声音,烦躁地将头偏过另一侧。

“怎么了?”九雾茫然地问道。

地王蛇还在向九雾的方向扭着,时不时发出可怜兮兮的“嘶嘶”声。

奈何九雾注意力都放在罪魁祸首身上,不曾注意到它。

九雾怵起眉:“说话。”

“你口味挺杂。”蒋芙蓉没有看她,阴阳怪气地道。

领来一个不正经的男倌还不够,又带回来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九雾挑了挑眉,没理解蒋芙蓉此言何意。

久久未得到回答,蒋芙蓉翻了个身,侧靠在椅塌上看着九雾。

“你既那般有钱,凭何他们都有好看的衣裳穿,偏生我没有?”

月光洒在他脸上,形状好看的眼眸上低颤的长睫半垂着,如墨的眼瞳像是覆了一层浅色的雾,偏偏这双多情眸纯粹又干净,稍不留神,便会被迷了神思。

九雾对于他的话依旧摸不清头脑,指尖抚在他眉眼上,本能答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蒋芙蓉轻哼一声,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九雾轻声道:“城中商铺

被毁,若你想要好看的衣装,到时我多给衣铺李大娘些银钱,请她帮你做一身新衣。”

“我喜欢红色。”

蒋芙蓉倨傲地睨了缠荆身上的紫衣一眼,俗不可耐!

又看向许墨白身上的白袍,寡淡至极!

缠荆许墨白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威压与冷意弥漫在二人周围。

察觉到另一道视线后,一齐地看向蒋芙蓉。

他到底在骄傲什么?

莫名其妙。

许墨白率先开了口:“帝…公子,你身体可有碍?”

蒋芙蓉莫名地扫了他一眼:“你身体才有碍。”

好大一盆脏水,此人争宠方式竟如此恶毒。

许墨白噎住,唇角的笑意有些僵硬。

缠荆哼笑出声:“我早说了,他脑子不好。”

想起先前蒋芙蓉对他说的话,什么以色侍人,什么狗屁营生的胡言乱语,缠荆补充道:“根本没办法正常交流。”

“正常人都与你没办法交流。”九雾淡声道。

缠荆竖起眉:“你就这般偏向他?”

“他竟敢瞪你。”蒋芙蓉对九雾小声道。

缠荆危险地眯起眼眸:“你说什么?”

蒋芙蓉对上他的目光:“说你以下犯下,不懂尊卑。”

“你找死?”

这世上,还没有任何一人敢称得他的尊。

缠荆眼中杀意尽显。

蒋芙蓉站起身来:“我看你趁早哪来的回哪去,既放不下面子,又何必做这插足他人的缺德营生?”

他说完,看向一旁的许墨白,没好气儿地道:“你也是。”

许墨白:“?”

九雾:“……”

她大抵是看出来了,蒋芙蓉应当是误会了什么……

失了忆,这张嘴倒是还如在帝宫时淬了毒一般。

她抬起手,一道屏障立于营帐中央,挡住了缠荆的血雾。

缠荆面容阴鸷,半眯的眸子划过一抹狠戾之色。

一旁的许墨白打量着几人,语气平和地说道:“魅魔大人真不负暴戾之名,难不成因为三两句话,便想在阿九面前动手吗?”

缠荆的血雾袭向许墨白:“你也不必在此处假惺惺装好人。”

因着先前中了地王蛇的毒,血雾并不算棘手,许墨白有足够的能力躲开。

许墨白眸光一闪,双腿被绑住一般一动不动,硬生生受了缠荆一击。

“够了。”九雾扶住脸色苍白的许墨白。

缠荆脸色更难看了,就连蒋芙蓉也目光阴沉的打量着许墨白,许墨白掀起眼眸,平静的回视着,唇角勾起一抹隐昧的弧度。

“阿九,我没事,你没有被吓到吧?”许墨白唇角溢出一丝鲜血,担忧地看着九雾,苍白的脸色仿佛随时都要支撑不住晕倒一般。

九雾一怔,将许墨白扶到蒋芙蓉身侧的椅塌上坐下,指尖放在他脉搏上。

“你别怪缠荆,我此行来的匆忙,路途中又遇见了几个魔族,起了冲突,受了些伤,刚刚这才没能躲开。”

九雾拧起眉:“魔族?”

缠荆唇边勾起讥诮的笑:“我看你以后莫不如改名叫许白莲算了。”

嘴上说着不怪他,字里行间却给魔族泼了好大一盆脏水!

嘴长在他身上,自然是他想污蔑什么就是什么。

蒋芙蓉阴测测地盯着许墨白身下的椅塌。

那是他的位置。

谁知还未等他开口,姓许的白面书生看向他:“公子可是介意我坐在了此处?”

“知道还问,你全身上下就嘴能动?”

蒋芙蓉抱着手臂,灼艳的面容冷下来时,流露出难以忽略的侵略性。

“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九雾神色冰冷。

蒋芙蓉难以置信的看向九雾:“明明是他……”

明明是这姓许的先挑衅他!

“出去。”

九雾看向蒋芙蓉和缠荆:“你们都出去。”

蒋芙蓉抿住唇,看了九雾许久,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缠荆毫不掩饰的斜了许墨白一眼,拿起一旁折扇,慢悠悠的走出营帐。

“阿九,其实没有必要因为我……”许墨白话还未说完,被九雾泛着冷意的目光止住声音。

“我有哪里做错了吗?”许墨白轻声问道。

“许墨白,别装了。”

许墨白眼睫一颤,又听她道:“玉兰城下密林,是你的人。”

许墨白看向九雾落在他脉搏上的手,沉默许久,忽而笑了起来。

“原来阿九肯留我在此处,是因怀疑我。”

九雾松开手:“许墨白,你多智,善谋,为了与密林之中的人撇清关系,故意告知我彴凛在十日前到达玉兰城,意图祸水东引,可你似乎小瞧了我对你的了解。”

密林之外众多重犯假扮揽月军,残杀前去求援的止邑城将士,导致止邑城消息无法送入玉兰城,这本不是寻常朝臣可以做到,唯有为高权重者,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隐人耳目。

神庭中位高者众多,包括彴凛,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

可无论是谁,蒙蔽了所有人,也绝无可能避开许墨白这位算无遗策的帝师。

正是因为太过了解许墨白,若这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她不认为他会觉察不出帝京中哪位权臣有所异常,而对她所说的密林重犯之事,他表现出的不知,才是异常。

“见到你前,我从玉兰城下带回来一人,他脉络异常似是沾染了药物,而你,与他一样。”

许墨白看着自己腕间的脉络:“所以,你对我生疑后故意将我带到缠荆与蒋芙蓉面前,漠视缠荆与我针锋相对,等着我们谁先控制不住动起了手,以此来借机探查我的脉搏。”

许墨白苦笑,看来她不止了解他,她还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子,预料到他们见到对方会发生什么,这才不动声色的等着,等他将自己暴露在她面前。

“为什么?”九雾沉声问道。

为什么阻止止邑城求援,为什么让自己的双手沾上无辜者的鲜血?

许墨白静静注视着她:“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九雾站起身来,她当然知晓许墨白不会针对止邑城的普通百姓,这般手笔,他的目标,只会是身在止邑城的蒋芙蓉。

他阻止止邑城求援,想利用怨灵,将蒋芙蓉困死在此处。

“权利?地位?我不认为你会因为这些想要蒋芙蓉的命。”

许墨白伸手倒了杯茶,凉了的茶水泛着苦意,尽管咽下也挥之不去。

“你说的没错,我想要的,是他的命。”

“我姓许,是许墨白的许,也是许砚的许,更是昔日威名赫赫镇国将军府的许。”

十岁那年,镇国将军府长子许墨,因绝佳的武学天资被世外仙师选中,有了前往世外仙山修炼的机会,因着镇国大将军府风头太盛,有着战功显赫身受百姓爱戴的大将军许成威,有着可号令百万雄师的军权虎符,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地位,所以不能再有一个武学天资异禀的少将军。

仙师当众选中了将军府的许墨,那么世间便不能再有许墨的存在,在那一日,将军府的许墨病重而亡,跟随仙师前往世外的是身世不祥的孤儿许墨白。

在灵力充裕的世外仙山,许墨白于武学一道天资比仙师预想中还要出众,不过五年,便已修得寻常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境界,收到将军府来信时,仅差一个时机便可突破天阶。

归家那日,帝主驾崩,将军府也挂满了白绫,许墨白最为崇敬的父亲,为了所谓的“君臣约定”,为了尽忠,持剑自刎。

也是那时许墨白才知道,他的父亲许成威与揽月帝主一手提拔,是知己,是旧友,亦是帝主至死也信任之所在。

而这信任的代价,是君亡臣殉的君臣约定。

帝主信任许成威,愿意替他挡下所有不怀好意的猜忌,愿意赋予他无上的军权,却不相信许氏后代,为了蒋氏长存,帝主亡故之时,必须是许氏衰败的开始。

许成威等来了长子,却终究不忍心将自废灵根的药丸拿出,血溅三尺,药丸滚落在许墨白脚下。

许墨白在他声息断绝前,毫不迟疑吞下药丸,灵根尽废,全了他尽忠之心。

也至此,再不愿归家。

他以为许家自此败落,寡母

幼弟便可不受神庭忌惮,安然无虞过完此生。

可数年后再次踏入帝京,母亲早已亡故,幼弟身体不仅残缺,更是被异族侵占。

而当年最忠心的那一支许家军,落入刑狱十几年之久,脸上被刻上最为屈辱的烙印。

这盛世繁华,海晏河清,只有与将军府沾了干系之人,落得不幸。

错与对已经难以说清,只余心中积郁难平,总得有个人来承担他无处纾解的痛意。

“半城的人命,也不够吗?”

九雾看向门外,劫后重生的喜悦犹在,可每到夜里,从各处传来的悲鸣几乎盖过了风雨呼啸。

许墨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他们并非我想杀之人。”

“我不曾经历你所经历,不打算也无力劝阻你,但蒋芙蓉是我在意之人,我不会让你动他。”九雾看向他,目光坚定。

“你为何,不能选择我呢…”他声音轻颤,低垂的睫毛氲上湿意。

“我也曾选过。”九雾站起身向外走去。

许墨白手中的茶盏碎裂开来,他将扎在指肉上的碎片抽出,殷红的血顺着分明的指节滴落在桌面上。

第84章 物是人非“玉兰城,守不住了……”……

幽冥,鬼川。

宽大的斗篷下的黑雾散去,露出少女原本清丽的面容,她轻哼着歌谣,抬手间,无数怨灵自鬼川河畔涌出,伴随这惊悚而凄厉的尖叫声,天际乌云遮住月光,幽冥地界不见一丝光亮。

“你看呀,我的朋友们已经迫不及待了,很快,它们会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吞噬掉,都吞噬掉……”嘉乐不停地笑着,银铃般的声音异常诡异。

“你怎么不说话,毁掉这个世间,不也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吗?你该开心啊…”她缓缓走到青芜的魂体面前,微微侧目:“你怎么不笑?”

青芜后退一步,嘉乐皱起眉:“我知道了,你也觉得她很厉害对不对?”

“可她再是厉害,终究只是一个人,我们不一样,只要这世间还有恶的存在,他们的归宿便是鬼川,鬼川之中怨灵不渡,我们的新朋友会源源不断。”

青芜看着眼前如浓墨汁液化作的河流,河流绵延向南与另一支清流交汇却不相融,幽冥是轮回之境,南为鬼川,北为黄泉,鬼川无往生,黄泉不渡恶。

他知道嘉乐说的并非虚言,那些死去却无法步入轮回的极恶之魂,最终的归宿只会是鬼川,源源不断的成为她报复世间的刃,恶是永远杀不死的,而想抵抗恶的人,命总有时尽。

没有人能化解这个死局。

嘉乐蹲下身,抚摸着鬼川河边火红而灼艳的花:“此花名为往生,却不生在渡人轮回的黄泉边,而在这极恶之源鬼川河,想是连它也知晓,清澈无用,乖顺也无用,只有在适合生长的地方,才能极致的绽放,哪怕这个地方为世人所唾弃,淤泥满地臭气熏天。”

“适者生存,它没有错。”

“我知道你去寻她了,好生天真,也不想想凭你先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她又怎么会信你呢。”

“现在,该让一切变得更有趣一些了。”嘉乐指尖一动,遮云蔽月的怨灵如乌云压城般倾数北去…

“你想杀她?”青芜面色一变,低吼道:

“你疯了!你知晓西决覆灭的真正原因,不该伤害她!”

嘉乐指尖用力,花枝被掐断,流下红色的汁液。

她面露狰狞:“你知道被亲生父母杀死,还要被迫顺从等一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人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困在一个没有天日,没有活物的狭窄永夜一千年是何感觉吗?你知道沦落鬼川数万年,为了保住记忆,忍着恶心吃掉一只又一只怨灵是什么感觉吗!”

“没错,会变成疯子…”她低声喃喃。

嘉乐站起身,碾碎的花瓣汁液如血液一般顺着指尖滴落,抬眸间,青芜的四肢被浓黑鬼雾缠上,拖入浓墨色的河水中……

“明日一早你便离开吧,离开前莫要忘了去看望百姓们,他们都很崇敬揽月王朝最年轻的帝师大人。”九雾在房门处顿住,淡声道。

只可惜,他们崇拜的人害死了他们的亲人与邻里。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便很难回头,无辜之人的血沾得多了,名为善意的防线,只会越来越低。

九雾不是真的救世主,祸劫临世,她无力渡化众生,亦无法改变他人心中所想。

说是自私也好,她只想护住自己想护的东西,就比如眼前这个营地。

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想法,在第二日,开始瓦解……

九雾寻到蒋芙蓉时,他正憋闷地靠在桃花树下,见到九雾是眸光亮了下,很快又背过身去:“不是不愿看到我吗,来寻我做什么。”

九雾折下一截花枝:“谁说我来寻你了,我来赏花。”

蒋芙蓉踢了下脚下的石块,闷声道:“那你赏,我走。”

刚抬起脚步便被九雾拽住袖口,她将他扯回来,顺势将手上的折枝插在他高高束起的发端。

“这样赏,更好看些。”九雾弯起眉眼。

蒋芙蓉眼下泛起淡淡的红晕,他别扭道:“花言巧语,我才不信。”

他刚说完,一抹柔软落在他脸侧。

蒋芙蓉瞪大眼睛,九雾踮起脚捧住他的脸:“这样呢,可信?”

蒋芙蓉眼睛动了动:“不信。”

又一吻落在他下巴。

“不信。”他故意微微俯身。

果然,唇角处又被吻了下。

“不…”蒋芙蓉耳朵被九雾捏住:“爱信不信!”

九雾说完,抬步想要离开,被蒋芙蓉一把拽了回来,青年垂下头堵上她的唇舌,微凉的指尖从她脸侧滑到下颌,灼热的呼吸交缠,蒋芙蓉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令九雾怔住,以至于一吻结束才发觉,那镶满桃花的折枝已经转移到她发间。

蒋芙蓉拍了拍她的头,笑的肆意:“呦,桃花树成精了。”

九雾抬头看他,轻声问道:“不气了?”

蒋芙蓉俯身凑近她:“我要是说不气了,你是不是又要回去陪那诡计多端的书生?”

九雾侧过头笑了起来。

蒋芙蓉揽过她的腰:“以后我不要你的钱了,你能不能跟他们二人断了。”他轻声商量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期待的看着九雾:“我将我自己白送给你,行不行?”

九雾掩饰不住地笑了起来。

蒋芙蓉难以置信地扬声问道:“我白给,你都不要?”

九雾笑意更甚:“那二人与我只是旧相识,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债主与男从?”

蒋芙蓉愣住,而后面色涨红:“那紫衣男说……”

“别听他胡诌。”

“那,另一个呢?”蒋芙蓉握着九雾的手腕一紧。

九雾想了想:“他,曾陪我度过一段艰难的时光。”

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蒋芙蓉拥住九雾,将下颌抵在她肩头:“我刚刚对他不太礼貌,对不起。”

他看出了那人对他的敌意,也看出了他对九雾的企图,虽不高兴,却不该当着她的面对那人如此无理。

九雾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那我也跟你道歉,刚刚不该凶你。”

蒋芙蓉勾起唇角,将她环得更紧了些,他垂下眸子,只觉脚下灰扑扑的石头都十分顺眼可爱。

“缠荆不是与你一同出来了,他呢?”九雾问道,她一路走来,并未发现缠荆身影。

蒋芙蓉道:“一刻前他便从此处离开了,只说明日回来。”

九雾点了点头,看了眼天色:“先回吧,明日一早我们去趟城中。”

“去寻粮?”蒋芙蓉问道。

九雾含笑点头:“顺便拿些布匹针线回来,让李嬢嬢给你做身衣袍。”

蒋芙蓉低笑起来:“我说笑的。”

九雾向营地走去:“可我想看你着新衣的模样,稍后我就去寻李嬢嬢,定叫她给你做一身与你这张脸相衬的衣衫…”

次日,天还未亮,九雾所在营帐的房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

“走吧!”蒋芙蓉精神抖擞,一脸迫不及待,好似昨日受了伤的人不是他一般。

九雾脸上还残存着未清醒的困倦,无奈地道:“太早了吧…”

蒋芙蓉走进营帐中为九雾披上外袍,推着她走出房门,边走边不满道:“是你说想看我着新衣的,早早的去,早早的寻来,李嬢嬢早早的做好,我早早的穿给你看。”

一连串的“早早”将九雾念的头昏脑胀:“好好好,别念了别念了。”

二人到达城中已是半个时辰后,九雾走下马车,看向南边的天际。

日已升,却依旧乌云密布,阳光隐于浓密云层中,直叫人透不过气来。

“怎么了?”蒋芙蓉看向九雾。

九雾摇头:“没什么,这几日见不到晴光,有些烦躁。”

她拉住蒋芙蓉的手:“走吧,先去寻东西。”

城中的粮食经过几次的搜寻已经所剩无几,九雾与蒋芙蓉忙活了小半日才找到半驾马车的粮食,好在郊野有许多未曾熟透的青果树,将果子带回去放个几日,也能勉强果腹。

寻完粮食二人找到了一个还未完全损毁的布庄,除了蒋芙蓉,百姓们也需衣物来应对换季,九雾便多拿了些装在马车里,做完这些已经快到午时,蒋芙蓉踏上车,宝贝一般抱着九雾为他挑选的红色缎匹,对九雾伸出手想拉她上车。

九雾指尖在碰触到他掌心时忽然顿住。

蒋芙蓉只见少女望向街尾的方向,突然红了眼眶,握着他的手颤抖的不成样子,他慌了神,轻声问道:“怎么了?”

九雾没有回答,抬起脚步向街尾的方向跑去。

蒋芙蓉跳下马车,跟在九雾身后,他面色沉重地看着少女慌乱的背影,以及…街尾处满身血迹奄奄一息的一男一女。

当昔日同门拖着残肢向九雾爬来时,或许已经注定了,在这场人为造成却以人力无法抵挡的浩劫下,她无法独善其身。

衣衫褴褛的女子赤脚背着青年缓慢而行,血肉模糊的脚底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每迈出一步,都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

“逐云师兄,你挺住,我们到了止邑城了,只寻到援军,就可以回去救师兄师妹们了。”

她舔了舔干涸的唇,声音嘶哑地对背上的人轻声说道。

下一瞬,破碎的瓷片扎进脚心,她扑倒在地面上,手臂满是血痕,她爬到一旁,再一次背起逐云,逐云身上的血晕湿了她的衣裙,成芸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挣扎许久,脚底的瓷片扎的更深,痛感与无力令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废物!”她拍着自己的腿,泪流满面。

“师妹,你,别管我了。”奄奄一息的逐云说出口的话已经模糊不清。

成芸摇头,哽咽到:“师兄,我不会丢下你,我,我们很快就没事了…”

站不起身,她便背着他一点点爬,爬也要爬到将玉兰城的消息送出来!

背上的重量令她支撑在地面的手臂越来越颤抖,她一点点向前方爬着,手臂的伤口在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成芸颤着手抹去眼角的泪,她拖着身体不断爬过凹凸不平的地面,痛到了极致变成了麻木,不知爬了多久,眼里的坚定逐渐黯淡。

“逐云师兄,你别睡,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身后的逐云动了动指尖,似是在回答她。

成芸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破败的街道,坍塌的房屋,眼里堆积起绝望。

一座空城。

眼前的视线被汗水模糊,不知是不是错觉,恍然间,成芸看到一个淡粉色的身影向她跑来。

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成芸黯淡的眼眸亮了亮,不知想到什么,又归为死寂。

是临死前的幻觉吧……

若不然,怎么会看见已经死去了的人呢。

“难不成,我已经身在黄泉……九雾,你来接我了吗?”她喃喃问道。

九雾撕裂自己的裙摆,颤着手将逐云断腿处的残缺用力系紧,而后扶起成芸。

“我没死,你也没死。”

成芸忽然抱住九雾,昔日满身骄傲的万树宗宗主之女,就连当年在断崖边命悬一线相助九雾时都是趾高气昂,如今却是万般无力的低下头,狼狈无措的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握着九雾的手,抑制不住的痛哭出声。

“玉兰城,守不住了…”

第85章 分别从前的他……一定很爱很爱她。……

城北军营——

营帐的门被打开,儒雅的中年男人背着药箱走出,九雾赶忙迎了上去:

“齐医官,他们二人伤势如何?”

齐医官叹息一声:“成芸姑娘身上多处损伤,灵根被废,能坚持到此处,全凭借着自身意志力,以后怕是无法再修炼了。”

“逐云公子手筋被斩断,失血过多晕了过去,他的腿……实在无力回天。”

齐医官的话令九雾脑海中一阵眩晕,她死死咬住舌尖,堪堪压制住周身的戾气。

齐医官还站在远处,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齐医官,还有何事,您说。”九雾沉声道。

齐医官踌躇许久,面色凝重地道:“成芸姑娘身上的损伤,除了手臂,脚底,还有几处隐在衣衫之下,似是……似是,遭受他人凌虐……”他话还未说完,便见少女袖中藤剑疾风而过,插在了营帐的门上“砰!”

九雾双目赤红,整个人被气得发抖。

蒋芙蓉跑过来按住九雾肩头,看向还未说完便被打断的齐医官:“您接着说。”

齐医官道:“九雾姑娘放心,从脉象上看,成芸姑娘依为旧完好之身,歹徒并未得逞。我这就去为二人煎药,还请九雾姑娘等成芸姑娘醒来多多宽慰一番。”

齐医官走后,九雾垂下眼眸,泪水自眼尾划落,她握紧蒋芙蓉的手低声道:“她是万树宗宗主之女,其实我以前还挺讨厌她的,她整日趾高气昂,修为不高却心比天高,好似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她还欺负过我,动辄就到我面前阴阳怪气,你不知道,那副神态让真是引人厌烦。”

九雾抹了抹眼角:“可在我生死一线之际,被整个仙门放弃之时,也是她这个与我相看两厌之人挡在我前面护住我,那时我就在想,其实她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

“人只要活着,是不是完好之身并不重要,我只是在想,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受到那样的对待,得有多痛啊。”

灵根也废了,又是怎样的信念撑着她将逐云一步一步背回来的…

饶是经历这般苦楚,她与她言明了玉兰城现状,求她救逐云,恳请她帮忙驱散周围其他城池的百姓,却不曾诉说过自己一丁点的痛。

九雾攥紧手心,用衣袖抹了抹眼角:“我要去玉兰城。”

蒋芙蓉顺了顺她的脊背:“我随你一同去。”

九雾摇头:“不,你要配合李末他们一起驱散此处与周遭城池的百姓,护他们北行,越远越好。”

蒋芙蓉蹙起眉,九雾抚住他脸颊:“这并不简单,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蒋芙蓉深深看她许久,终是在她恳求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抱住她:“真残忍啊,你就是知道我不会

拒绝你的话才如此对我,是不是?”

九雾笑起来,眼中含着泪:“没有我在身边,你要保重好自己,给你制新衣的缎匹我已经交给了李嬢嬢,等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你要穿着它来找我,我会等你。”

她抱着他的手紧了紧:“你相信我,我很厉害,不会让自己受伤。”

蒋芙蓉伸手拭去九雾眼角的泪,他轻声道:“我相信你,我会去寻你。”

他抬起指尖在眼角轻揉了下,垂眸掩住眸底的湿润。

他哑声道:“何时启程?”

九雾埋在蒋芙蓉胸口,闻言抬起头来,她想说现在,可看到蒋芙蓉那双泛红的眼,又心生不忍。

“半个时辰。”

蒋芙蓉轻吻了下九雾额心:“好,我去给你准备些随行之物。”

蒋芙蓉离开后,九雾含泪看向营帐中昏迷的成芸。

玉兰城的情况见到成芸时她已经知晓个大概,在昨夜前,仙门百家早已布下了天门阵,以玉兰城为阵眼,隔绝怨灵北行,而玉兰城中的怨灵虽有死而复生的能力,也都被天门阵困住无法作恶。

可昨夜子时,随着一阵诡异的歌谣响起,无数怨灵尽数涌现,与此同时,魔族暴动,揽月军将士自相残杀,血杀门与怨灵围剿仙门之士,短短一夜,玉兰城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而逐云和成芸见事态失控,领命疏散其他城池百姓,意图将玉兰城消息送出。还未出城门,便遇到怨灵袭击,还有叛变的揽月军,二人一路拼杀,虽死里逃生,逐云的腿却因相救成芸而残废。

“揽月军没有理由叛变。”九雾若有所思,抬眸间,却看到许墨白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她走到许墨白面前:“你怎么还未回去?”

许墨白眉眼平和的看向九雾:“本想与你道别再离开,却听闻你带了两个仙门之人回来,可是玉兰城中发生了何事?”

九雾看了他许久,忽而问道:“你的人与怨灵可有联系?”

许墨白茫然一瞬:“什么?”

就在这时,李末急匆匆跑来:“九雾姑娘,营门前来了二人,似是来寻帝师大人。”

二人跟着李末来到营门处,身着揽月军盔甲的两人此刻脸上的面具已经不在,露出脸上的烙印,他们浑身不住的抖动着,跪在许墨白面前:“少将军,玉兰城生变,弟兄们去城中探察,被,被人吃了……”

许墨白敛眉:“说清楚些,吃人的…是怪物还是人?”

那人推了推身侧惊魂不定之人,那人叩伏在地面上:“是人!是揽月皇城军,少将军,我亲眼看到我们的人被揽月军剜了心脏,然后,然后……”他说着,不断干呕着。

血淋淋的心脏,被硬生生啃蚀咽到喉咙中……

“少将军,如今玉兰城危机四伏,赵将军托我前来告知您,万万不可进入玉兰城,您是许大将军唯一的血脉,还请少将军速回上云京!”

二人不断的磕着头,嘴里不住的恳求:“请少将军返回上云京!”

许墨白伸手扶起二人:“你们二人受了伤,便留在此处吧。”

他看向九雾:“先前他们所做之事皆是奉我之令,伤人并非自愿,眼下更不会对蒋芙蓉如何,还请你帮我一个忙,莫要赶他们离开。”

“不管是否出自真心,他们杀害无辜之人作不得假,我先留下他们性命,待到一切结束后,他们是死是活自有求援将士的亲人来定夺。”

九雾对李末点了点头,李末将不肯离去的二人强硬带了下去。

人走后,许墨白苦笑一声:“你已知晓玉兰城揽月军叛变,刚刚,是在怀疑我与怨灵有所牵连。”

他看向被带走的那二人:“他们虽是囚徒,却也曾是护佑百姓上阵杀敌的军人,他们的确因我命令做了错事,但绝非是残忍弑杀,背叛人族之辈,至于我……”许墨白眼神黯淡:

“我以为你明白,我想杀之人只有蒋芙蓉,除此之外,我所走的每一步,皆为苍生。”

九雾看向他:“怀疑你是我不对,抱歉。”

许墨白摇了摇头,他看向远处缓缓而来的蒋芙蓉:“我该走了。”

九雾:“去玉兰城?”

许墨白颌首:“揽月军不会无缘无故生出异状,他们不是怨灵,不能被当做怪物诛杀。”

九雾道:“等我一刻。”

许墨白眼睫一颤:“你可知此一行,或许……”

他眼神中挣扎许久,缓缓道:“我去别处等你。”

说完,他避开九雾的视线,走出营地,脸色发白。

他的棋局之上早已为她预留了位置,可真到落子之时,仍无可避免的想要这一日来的迟些。

多卑劣啊,他知晓答案,却选择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无解的结局。

“这是齐医官先前制好的药丸,有治风寒的,有止痛止血的,还有散毒的……”蒋芙蓉将一个包裹系在九雾身上。

“这是徐师父和杨婶子做的点心和糖果,还有先前从城中寻到的蜜饯。”他将另一包裹也系在九雾身上。

“还有你平时用惯了的茶盏碗碟还有……这几个月我攒的一些银钱……”蒋芙蓉晃了晃手中包裹,叮当作响。

九雾被迫背上三个包裹,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有吗?”

蒋芙蓉眼睫低颤:“我想想,我再去找一找……”他说着,有些慌乱地想转身,被九雾从背后环住腰身。

蒋芙蓉身子一僵,低声道:“对不起。”

“我知道,这些东西都很多余。”

他只是…舍不得与她分开。

他不记得从前,几日前见到她还是陌生的,她说她是他的债主,他从前对她很冷淡,可他却觉得,从前的他……

一定很爱很爱她。

蒋芙蓉从怀中掏出一颗果子塞进给九雾手中,这是二人今晨在郊野采摘的,果子青绿色,很硬,要等上几日才可入口。

“等它变红了,你就见到我了。”

九雾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好,我记得了。”

“那你可不可以先回去,不要看着我走,我会想你。”

还未离开呢,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蒋芙蓉转过身,想再与她说说话,喉咙干涩到说不出话,想回头再看一看她,眼眶却红了。

真丢人啊,不过只是分别几日,又不是见不到了,没出息。

九雾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红着眼眸收回视线。

刚好李末安置好许墨白的人折返回来,见到九雾身上的包裹后有些意外:“九雾姑娘,你这是去何处?”

九雾看向他:“玉兰城出事了,可能会波及到止邑城,明日你们便要启程护送百姓北行,具体发生何事稍晚些小徐公子会与你们说,李将军,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李末看着九雾身上的三个包裹,面色变得凝重:“九雾姑娘别见外,只要我李末能做到,你尽管说。”

“待你们到达安稳之地,还请李将军务必看住小徐公子,不管用什么方法,定要阻止他前往玉兰城。”

第86章 反噬“为了苍生,我没得选。”……

“九雾。”一道虚弱的身影跑出营地。

九雾转过头,看向面色苍白如纸的成芸。

成芸踉跄着跑到九雾面前:拽紧九雾衣袖,喉咙干涩的吐字有些费力:“揽月军是昨夜子时突然,咳咳,叛变,逐云的腿,便是因他们而废,我……”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之色:

“他们将我抓了去,逐云,是为了救我…”

她身形有些不稳,被九雾扶住。

成芸接着道:“揽月军失了人性,残忍至极,我还,还看到他们生食同族血肉,九雾,我想了很久,只有怨灵才……”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扶着九雾的手不断颤抖,显然快要支撑不住。

九雾若有所思道:“附身。”

成芸连忙点头,咽下口中尽涌的血腥:“对,那些怨灵因子夜诡异的歌声而变得异常强大,或许,也是因那歌谣,才令它们有机可乘附身了揽月军,只是……附体是只有古书中的恶灵,才存在的能力。”

“子夜的歌声,

可是一女子的声音?“九雾道。

成芸不假思索的点头:“你怎么知晓?”

九雾没有回答她,对远处的护卫招了招手。

“成芸,你先回去修养,保重好自己。”

成芸被人搀扶着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顿住:“九雾,你…保重。”

她说完,抹了下眼角,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开。

九雾收回视线,将身上三个包裹装进储物袋中,又看了眼手中的青果子,脚步坚定的离开城北军营。

“宿主,一定非去不可吗?”

九雾沉默许久,缓缓点头:“我要去寻一个答案。”

方才成芸的话证实了她先前的猜想,嘉乐成为了恶灵。

古书记载,恶灵可操控极恶之源,也就是说,不仅是现世的怨灵为她所控,当初战天女以自身性命才封印住的鬼川,那底下尘封的怨与恶,更是数之不尽。

从前她以为如今这个灵力充裕,百花齐放的时代,绝不会因一个幽冥而毁灭,直至看到那日成芸背着逐云满身狼狈像她爬来时才突然明白,人族的确比数万年前强大许多,可隐于污秽中不见天日的怪物,也已经不同往日。

如成芸所说玉兰城的情形,恶灵之力……也远比她想像的恐怖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