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种植冬小麦一事……经过这么一耽搁,早已过了种植宿麦的天时。就算各地豪强不种桑麻补种宿麦,恐怕也会造成宿麦植株根系孱弱,分蘖能力差。简单的说就是无法长成壮苗抵御即将到来的低温严寒天气。宿麦越冬的成活率会降低,甚至全部死苗。
殷恕怀猜想,这大概就是世家豪强们的用意。故意祸害田地,致使百姓颗粒无收,再逼迫活不下去的百姓们卖田卖地,以此扩大桑麻的种植范围。甚至还要图谋百姓去他们的作坊劳作。
毕竟没田没地的百姓恰好可以卖身为奴,去世家豪强开的纺织作坊当苦力。届时连工钱都不用出,只用给口饭吃就可以了。
这么一想。没准那些不要脸的世家豪强还会把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的黑锅扣到朝廷的头上。因为是朝廷发明了水转大纺车,也是朝廷下令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水转大纺车。
这大概就是所有封建王朝治下的世家官吏们的本事,他们就是可以把所有好的政令执行得祸国殃民,再把黑锅扣给皇帝。
殷恕怀心下冷笑,他又怎么可能坐视世家豪强扭曲他的政令,损公肥私呢?
“各地豪强胆敢无视朝廷政令毁坏农田,是朕的过错。此非天灾,乃是人祸。朕对不起无辜受害的百姓。传朕的诏令,各地百姓若是活不下去,可以进入关内逃荒。我关中、河南等地的煤场、织坊皆招募流民,还会给工人提供四险一金。”
此言一出,朝中百官脸色大变。有人忍不住问道:“敢问陛下,何为四险一金?”
四险一金当然是指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以及住房公积金。之所以没有失业保险,是因为这个时代不需要。
一众官员们瞠目结舌,看向天子的眼神都不好了。
关于四险一金,殷朝并没有提出这样明确的概念,但类似的福利待遇其实早就有了。所有诸侯世家都会给自家的门客和隶臣提供类似的待遇,但却从来没有人给不签奴契的百姓提供类似的待遇。
——不过现在有了。
高坐于上首的殷恕怀看着神色阴晴不定的世家官宦们,露出了上朝以后的第一个笑容。“传诏各地,不许阻止流民入关。倘若各地豪强富户想要招募流民,亦需按照朝廷给出的同等待遇。不准强迫百姓卖身为奴,不准强行扣押各地百姓……违者严惩不贷。”
殷恕怀这次也算是先礼后兵了。倘若各地豪强还不知足,非要授人以柄,给申屠炀领兵发难的机会,那就别怪殷恕怀事前没有提醒过他们——
朝廷确实不能以世家豪强改麦为桑一事兴兵发难。因为陈庸说得对,世家豪强虽然利欲熏心,但他们祸祸的大都是自家的田地,即便朝廷想要严惩不贷,也没什么立场——这天底下总没有干涉别人处置私产的道理。
至于世家豪强们祸害的到底是不是自家的田地……天高皇帝远的,但凡朝廷想要追查下去,信不信派出的钦差还没出洛阳,那些被毁坏的田地就已经挂到了世家的名下?所以追究这些没有意义。
但是百姓和流民却不是世家豪强的私有物。世家豪强之所以想要多种桑麻,是为了充分利用水转大纺车纺织麻纱。他们总不能自己去作坊当苦力,唯有雇佣织工。织工从哪里来?当然是从百姓中来。而以世家豪强敲骨吸髓的贪婪程度,绝对不会给失去田地的百姓和流民们提供优厚的待遇。
于是殷恕怀站出来了。
说他是体恤万民也好,收买人心也罢,只要朝廷开设的作坊把雇人的条件摆出来了,世家豪强想要跟朝廷抢人,就必须提供差不多的待遇。否则就要坐视天下百姓汇聚关中河南。
当然他们想来硬的也行。那就要看他们的兵马和申屠炀的兵马,谁能打过谁了。
*
“陛下好高明的手段。”
朝会散后,申屠炀尾随天子回到崇德殿,贴脸问道:“陛下就这么把我推出去了?陛下欲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可问过我愿不愿意?”
殷恕怀伸出一根手指顶在申屠炀的脑门,不让他离自己太近:“丞相适才在大朝会上义愤填膺,难道不是想要替天行道,壮我朝廷之声威?”
“陛下不是嫌我师出无名吗?”申屠炀不依不饶地凑上来,与天子耳鬓厮磨道:“那陈庸老贼仗着自己出身世家,在庙堂之上胡搅蛮缠。那些世家官宦也都是一丘之貉。如此恬不知耻的伪君子,陛下竟然还要好言好语的安抚他们,让我这样的忠贞之臣情何以堪?”
听到申屠炀自诩忠贞之臣,殷恕怀的牙都要酸倒了,却还得耐心安抚他:“丞相说出这样的话,又置我于何地?”
看着突然就开始示弱的殷天子,申屠炀莞尔一笑,却还是忍不住钻进他的陷阱:“陛下想要说什么?”
“天下诸侯都知道,我不过是一介傀儡天子。魏文侯在时,朝廷的政令都无法下达到各郡县。更何况魏文侯业已病逝,各路诸侯更加不会把我这个傀儡天子放在眼里。他们觊觎朝廷的水转大纺车,贪图桑麻之利,却听不进我这个皇帝的告诫。甚至公然在朝堂之上颠倒黑白,信口胡说。我又能怎么办呢?”
言外之意,前丞相霍琰建在时,朝廷的政令都管不到地方诸侯的头上。如今申屠炀为丞相,地方豪强依旧阳奉阴违。申屠炀不反思自己能力不到位,怎么能怪到他这个傀儡皇帝的身上呢?
申屠炀纵声大笑,他就知道,小皇帝不会那么乖觉。
申屠炀反手捏住小皇帝的下巴:“陛下是在挑拨我与世家豪强的关系?”
“丞相如此忠贞耿直、爱民如子,难道还用我挑拨吗?”殷恕怀反问。
两人针尖对麦芒的对视许久,申屠炀笑了:“陛下想要拿我当刀使,好歹也要给我一点甜头。”
第35章 醋意
“启禀陛下,太尉与御史大夫求见。”
就在申屠炀徐徐逼近时,门外小黄门忽然通传霍琰与赵不识前来觐见。
殷恕怀与申屠炀对视一眼,申屠炀乖乖退到下首,漫不经心道:“他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了?”
如果说申屠炀和御史大夫赵不识是因为立场问题互相看不顺眼,那么霍铨和赵不识就是因为脾性不和,相互看不顺眼。尽管赵不识这个御使大夫还是霍琰临死前举荐的,可赵不识却从来没有放下过对霍氏一族的蔑视和戒备。
他曾无数次在公开场合抨击魏文侯霍琰一意孤行逼反世家,致使国家陷入战乱,百姓生灵涂炭,一点都不顾忌霍琰对他的举荐之恩。这也是霍铨看不惯赵不识的主要原因,他觉得赵不识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然而赵不识却认为他的御使大夫是陛下封的。纵使霍琰对他有举荐之恩,可霍琰举荐他的原因正是他秉性忠正,绝不会因私废公。所以赵不识也只会对陛下和天下百姓负责,其他人休想挟恩图报!他赵不识也绝对不会徇私枉法!
霍铨听了这番话更是生气!谁让你徇私枉法了?谁又让你因私废公了?你个沽名钓誉之辈,为了宣扬名声竟然拉踩到举主头上,戏咋就这么多呢?
面对霍琰的怒斥,赵不识则不屑一顾地表示,你若是没有结党营私之心,又何必以令尊举荐之恩,要挟我报答霍家?
这话一出,霍铨登时哑口无言。只能讷讷解释自己绝无结党营私之心。但这话别说赵不识不信,估计全天下就没几个人信的。
而赵不识普一入朝,便无差别地得罪了太尉和丞相。显然,这位忠直耿介的御史大夫不仅平等地认定所有权臣都有不臣之心,更加平等地看不惯这些权臣揽权结党、专断独行、欺凌皇室乃至剑履上殿的猖狂跋扈。
所以申屠炀是真的好奇,这两人怎么会走到一块儿去了。
赵不识目不斜视,一进门便向天子负荆请罪:“朝廷推广水转大纺车,乃藏富于民之举。然各郡县罔顾朝廷诏令,改麦为桑,致使民间百姓揭竿而起,微臣身为御史大夫,有监察不力之责,还请陛下责罚。”
申屠炀哼笑出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价道:“这罪请得没毛病,御史大夫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你却让各地豪强士族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祸乱百姓。看来御史大夫果然只有一张利嘴无往而不利——”
赵不识怒目而视:“我是向陛下请罪。陛下还未发话,岂有你这篡逆之辈越俎代庖之礼?”
申屠炀眉峰一挑,朝着殷天子茶茶说道:“陛下你看他,嘴上说是来请罪,却敢在陛下面前咆哮无礼。如此嚣张跋扈,哪里是负荆请罪的样子?”
赵不识怒不可遏,指着申屠炀的鼻子怒骂道:“逆贼,休要挑拨我与陛下。”
申屠炀笑吟吟道:“我只是把御史大夫做过的事当着陛下说了一遍,御史大夫竟认为我是在挑拨离间吗?”
这话实在是杀人诛心。倘若眼神能杀人的话,申屠炀必定要被赵不识千刀万剐。
无奈之下,殷恕怀只得站出来安抚两边:“御史大夫何罪之有?今各地豪强割据一方,无视朝廷久矣。又岂是御史大夫一人之力能够扭转乾坤?你能约束自家恪守朝廷律令,已属不易。实在不必求全责备。”
殷恕怀这一番话倒也是肺腑之言。这次地方豪强贪图桑麻之利,罔顾朝廷诏令改麦为桑,朝中世家多沆瀣一气。以太尉霍铨为首的霍氏一系,和以御使大夫赵不识为首的广陵赵氏却是难得一丝不苟地遵循了朝廷律令的两大世家。
如果说霍铨是因为听从了霍琰的吩咐,已打算全力效忠陛下,再加上南阳地属河南尹,有申屠炀带领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关中士族皆不敢造次。赵不识所属的广陵赵氏就离京畿很远了,即便是朝廷也鞭长莫及。可赵家依旧能在种植桑麻的巨利诱惑下,一丝不苟地协助朝廷完成对新农具的推广,和冬小麦的种植,由此可见赵不识对广陵赵氏的掌控力。以及赵不识确如霍琰所说,是个心系百姓、忠直耿介的士大夫。
——该说不说,老头儿在识人这块,确实没得说。
赵不识听到这里,羞愧地掩面长叹:“陛下如此宽宥,实在是羞煞老臣。”
身为御史大夫,他却不能严查百官,而只是约束己身,这已经是很严重的失职了。陛下倘若不严惩他,又如何与文武百官交代?
殷恕怀闻言一笑,宽慰道:“爱卿若是心存不安,不妨将功赎罪。”
赵不识眼睛一亮,登时希冀地看向殷恕怀:“陛下何意?”
殷恕怀为了安抚黎民百姓,曾在朝会上下诏,命令毁坏百姓田地者,需赔偿百姓一年口粮。此事涉及到钱粮无数,需得派遣一德高望重,且清正廉洁的官员督查此事,确保赔偿的钱粮一分不少地落入百姓手中。
赵不识身为御史大夫,乃三公之一,有监察百官之权,他本人的德行操守也没话说。殷恕怀欲将此事交给赵不识处理。却不知赵不识敢不敢为了百姓,得罪天下世家。
赵不识正愁没有将功赎过的机会,闻听此言,登时拜服道:“陛下放心,微臣必定恪尽职守,督促各地豪强士族补偿百姓。”
殷恕怀又担心赵不识一人势孤,且精力有限分.身无暇,准备给他多找几个助手。遂看向申屠炀,温颜笑道:“丞相可否派遣一千甲士,护送赵御史大夫前往各郡县,监督豪强士族赔偿百姓?”
派遣属官镇压地方暴.动,原本就是丞相的职责。申屠炀当然不会推辞。况且他早就看那些地方豪强不顺眼,就算陛下不说,他也想找机会派人前去好生敲打一番。当即便道:“我让高敬德带领一千骑兵护送御史大夫。倘若各地豪强敢仗势欺人,就让他们尝尝我燕国的刀剑是否锋利。”
殷恕怀闻言笑道:“如此,御史大夫安危无虞也。”
赵不识斜眼看向申屠炀。忍不住在心底怀疑申屠炀态度这么积极,会不会是想假借护卫之名,实则找机会杀他泄愤,到时候再栽赃到地方豪族的身上。
申屠炀冷哼一声:“御使大夫何必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我要杀你,何须找借口?更何况你怕我的人在暗中下手害你,倘若换成太尉的人,你就不怕了吗?”
赵不识扭头看向霍铨:“……”
殷恕怀忍俊不禁,立刻说道:“御史大夫不必担忧。丞相是英雄豪杰,必不会行小人之事。”
只是口说无凭。殷恕怀心下一动,忽然开口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托付御史大夫。”
殷恕怀说的是在钦差队伍中安插人手的事。魏文侯死前曾为殷恕怀举荐了八位郎官。这八位郎官皆出身世家,年少有为,立志报国。只是年纪轻轻缺少历练,殷恕怀希望赵不识能带上这八位郎官出使各地。一方面,这些郎官能帮助赵不识分担一些公务和压力,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们体验一下民生疾苦。
——况且,申屠炀的人总不会当着八位世家公子的面杀害朝廷三公,除非他们能一口气杀掉所有人灭口。但这可能吗?
赵不识听到陛下的安排,顿时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一一应下。
交代完正经事,殷恕怀这才有心情看向霍铨,也不知道太尉入宫有何要事?
霍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入宫觐见的目的:“我是想请陛下招贤纳士!”
这个主意还是樊涓给他出的。樊涓亦是有感于陛下亲政至今,竟无趁手心腹可用,致使朝政皆为碌碌之辈把持,竟把推广水转大纺车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搞成了官逼民反的闹剧。遂在私底下说服旧主的儿子霍铨,让他出面建议陛下招贤纳士。“……陛下可下诏,让文武百官,及各地郡国守吏推荐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之士入朝。”
“如今的朝廷就如同一潭死水。文武百官皆尸位素餐,他们的心中早就被营营私利填满了,根本没有天下大局。陛下唯有招贤纳士,录取锐意进取之士入朝为官,方能一改朝廷陈腐之迹象。”
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刚刚亲政,当然要选拔自己的心腹干将。霍铨若在此时向陛下进言,恳请陛下招贤纳士。不仅能投其所好,更能趁此机会展现霍家的胸怀和忠诚,以实际行动反驳赵不识怒斥霍家结党营私的言论。
——他霍家可不是结党营私,而是希望天下英才都能为陛下所用。
殷恕怀有些诧异地看着霍铨,实在没有想到霍铨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建议。要知道目下刚刚出了朝廷官员执行不力,致使地方豪族逼反百姓的事儿。霍铨若在此时站出来提议陛下招贤纳士,就是把文武百官的脸放在脚下踩,是指着鼻子骂他们办事不力,陛下才会招贤纳士……这可是会得罪满朝文武的。
就连赵不识和申屠炀都一脸诧异地看向霍铨。
霍铨挺胸抬头,异常自豪地说道:“我霍家向来忠心耿耿,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就是得罪满朝文武和世家勋贵嘛!他父亲在时就已经得罪完了,他还怕个屁!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儿了,殷恕怀当即龙颜大悦,连连称赞道:“好,好,好,太尉果真忠臣也。”
既然霍铨如此大公无私,殷恕怀当即便把招贤纳士之事交由霍铨负责。
申屠炀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任用官吏、举荐人才、考核百官,这难道不是丞相的职责吗?太尉越俎代庖,是想当丞相了?”
霍铨神色一凛,他可没想打算得罪申屠炀。只能推脱道:“臣绝无此意。是陛下将此重任交给我的。”
这话一说出口,申屠炀更生气了。他一脸幽怨地看向殷恕怀,好像是在指责一个喜新厌旧的渣男。
殷恕怀也是一脸尴尬:“霍氏一族在朝中经营多年,他们更熟悉天下英才。更何况此事乃由太尉提出……”
申屠炀似笑非笑:“陛下可曾听过孔子说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殷恕怀顿时安抚道:“是我考虑不周。应该让丞相和太尉共同负责此事,可好?”
申屠炀还是不满意,因为霍铨越权了。更是因为殷恕怀对霍铨的偏袒,让他心生醋意!
霎时间,君臣三人莫名陷入了某种诡异的修罗场。
赵不识眼观鼻鼻观心,乐得看好戏。
第36章 吃醋
申屠炀吃醋吃得飞起,霍铨却不想让陛下为难。只见他突然直起身,昂扬九尺大汉却做足了善解人意的态度,主动开口:“既然丞相耿耿于怀,不若就让丞相负责此事,微臣愿意辅佐丞相……”
这般委曲求全的话一说出口,御史大夫赵不识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看了一眼霍铨,又看了一眼申屠炀——本就年轻气盛的燕国公看起来好像更加生气了。但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咄咄逼人,只好深吸一口气,连连冷笑道:“太尉之前不是说,要让文武百官都去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之士入朝?”
霍铨微微欠身,态度端正地说道:“正是。”
“依我看,倒也不必如此麻烦。”申屠炀看了一眼陛下:“何必要让满朝文武和地方官员推荐人才?就让陛下颁布一道求贤诏,只要是有本事的人,都可以来京城考试嘛。不拘家世,也不看门第,免得世家勋贵们相互举荐卖人情,再推上来一群贪赃往往的乌合之众。而真正有大贤的人,却因为不朋不党遗落乡野。”
霍铨神色不变,“丞相思虑周全。”
原本只想看戏的御史大夫赵不识则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我殷朝自高祖皇帝建国以来,便施行察举制。通过举孝廉,或者征辟等方式选拔人才。如此方可保证选拔上来的人才品德学识都是上乘。如今丞相却要建议陛下唯才是举,难道就不需要考虑为官者的德行吗?”
“须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道德败坏的人若是身居高位,只会贻害四方。”
申屠炀反唇相讥:“那么御史大夫以为,各郡县那些个罔顾朝廷律令,坐视豪强大族改麦为桑、逼反百姓的官员,都是品德高尚的圣贤吗?”圣不圣贤不知道,反正这些官员大都是通过举孝廉的方式选拔出来的。
申屠炀一句话就踩中了御史大夫的雷区。赵不识老脸一红,登时无话可说。
申屠炀继续痛打落水狗:“既然各大世家严选出来的人才都是这样的德行,咱们还有必要重蹈覆辙吗?”
“况且高祖皇帝在位时,也曾颁布过求贤令,号召有本事的人投效朝廷,还说朝廷必给他们一场富贵。如今陛下刚刚亲政,也效仿高祖皇帝颁布求贤令,不问门第,也不问出身,就只看才学。这有何不可?”
“至于那些人才招来之后,会不会有才无德、贻害四方……恕我直言,倘若乡野之才为害百姓,朝廷只需要按照律令追究他一个人的罪过。可要是世家之才伙同地方豪强一起祸害百姓,朝廷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甭管这一番话说得是不是有理有据,反正是紧密联合实际了,听上去倒是很有几分可行性。
御史大夫赵不识满脸唏嘘,更是哑口无言。他有心要为世家官宦辩解,可事实俱在,连他也无法狡辩。
这回便轮到太尉霍铨眼观鼻鼻观心了。
申屠炀的目的原本也不是追究御史大夫的过失——毕竟陛下都说让赵不识戴罪立功将功补过了,申屠炀又何必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得罪陛下?
因此在怼了赵不识一通后,申屠炀的话锋立刻转向霍铨:“按照律令,举荐人才、任用官吏是丞相的责任,此次招贤纳士,微臣责无旁贷。至于太尉,若是想要辅佐微臣,微臣当然高兴。毕竟太尉出身霍家,昔年霍琰为相时,霍家煊赫一时,可谓是天下人才尽入其彀……”
霍铨脸色一变。
听到申屠炀这一番在明面上称赞霍家人才济济,暗地里却向陛下挑拨霍家有意借助招贤纳士,在朝中安插党羽的诛心之言,霍铨顿时坐不住了。
“陛下明鉴,微臣之忠心天地可表。微臣只是想要辅佐陛下——”
“太尉的脸上怎么全都是冷汗?”申屠炀忽然开口,笑吟吟问道:“莫非我适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戳中了太尉的——”
“申屠小儿,你不要欺人太甚!”霍铨面红耳赤地怒视申屠炀,一双眼睛气得通红:“你——”
“太尉的忠心朕自然知晓。”关键时刻,一直沉默不语的殷恕怀突然开口:“若不是太尉谏言,朕还想不到招贤纳士。由此可知,太尉是一片公心。丞相,你也不要总是欺负老实人。”
殷恕怀笑容可掬地看向申屠炀,眸中隐含告诫——差不多得了,别真把老实人给惹火了。
有了陛下这一句话,霍铨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看向申屠炀的眼神虽然也不太好,却没了方才匹夫一怒的气势。
看着眼含告诫的小天子,申屠炀悻悻地哼了一声:“陛下是不是太过于偏袒太尉了?他的主意是一片公心,难道我的主意就是出于私心吗?”
当然不是。不管申屠炀的主意是不是为了打击太尉,但能在转瞬之间就想到类似于科举制的方式对抗霍铨提出的察举制……殷恕怀愈发新奇地看向申屠炀,没想到这家伙头脑这么灵活,这么快就能提出用类似科举的方式选拔人才。
申屠炀的思维当然还没有超前到能想出科举制的程度,他只是直觉用察举制的方式选人没用。毕竟殷朝传承六百余年,皇室大权旁落又这么些年,用来选拔人才的察举制早就被世家勋贵们采用各种方式垄断了。即便皇帝再怎么“招贤纳士”,只要选拔人才的范围没有脱离世家勋贵这个圈子,就还得在他们的碗里舀水喝。
用这样的方式选出来的人才,不还是世家中人?他们维护的不还是世家的利益?
所以,如果想要喝到新鲜的水,那就得换一个舀水的碗,甚至干脆连水都换了才行。
在亲眼见识过这么多起地方官吏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的案例后,申屠炀模模糊糊地领悟了,朝廷要是想要吏治清明,选拔任用官吏的渠道就绝对不能全部掌握在世家豪族手中。但具体要怎么绕开世家豪族,去选拔新的人才,申屠炀暂时还没有头绪。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安心读书的也就只有世家豪族。普通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精力读书治学,去操心治理天下的学问?
好在申屠炀虽然不懂,从后世穿越而来的殷恕怀却对科举制知之甚详。只是他目前刚刚亲政,还没坐稳皇位,并不想动作太大刺激到世家。但是申屠炀既然提到了选拔人才应该要“唯才是举,不问出身”,殷恕怀也可以顺着申屠炀的话,为殷朝即将到来的第一场“科举考试”,添加亿点规章细节。
想到这里,殷恕怀不免对申屠炀的敏锐和彪悍表达了赞赏。
注意到皇帝陛下赞赏的目光,申屠炀挺直脊背,不着痕迹地瞥了霍铨一眼,神色睥睨张扬。
于是陛下亲政后的第一个招贤令就在君臣四人的商议下,直接敲定了。
诏令传到前朝,登时引起一片轩然大波。
满朝文武都不能理解陛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的做法,当听到这个主意是丞相申屠炀给陛下出的。登时就有人不满地蛐蛐开了。
“丞相出身燕国苦寒之地,又在匈奴生活了十五年,不通教化,不读经典,他怎么能够理解我们中原的礼教文化呢?还说什么‘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岂不闻乡野之辈,见识浅薄,就算有机会读些诗书,也不过是些‘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的死读书。他们又怎么懂得治理国家,教化百姓?陛下要是让这样的人做官,那不是害了百姓嘛!”
“可不是嘛!燕国公虽然当了丞相,可他毕竟是个武人。武人又怎么会懂治国安邦的大事?”
这番话传到申屠炀的耳中,申屠炀也不过是付之一笑:“这帮世家官宦就是自视甚高。自以为全天下除了他们世家勋贵,就没人会读书会治理天下。岂不闻当年高祖皇帝举事时,所任用的人才也不过是一郡一县之辈,最后这些人大都拜官封侯。由此可知这治理天下,哪像他们吹嘘得那么难。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墨守成规之辈。你只要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他只要不是一头猪,就闹不出大乱子。”
相比之下,那些个自诩见多识广、有经世之才的地方官员却能把一件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执行到官逼民反、天怒人怨的程度。是不是说明这些出身世家的“能臣干吏”其实连头猪都不如?
跟世家官宦只敢背后蛐蛐申屠炀不同,申屠炀这一番话却是在大朝会上说的。一群出身世家的官员被申屠炀贴脸开大,顿时气得热血上头,当场昏厥过去的就有好几个。剩下没昏过去的官员则试图群起而攻之,被申屠炀一个剑鞘打在脸上,乱作一团。
好好的大朝会顿时乱成了菜市场,端坐在上首的殷恕怀看着突然之间就上演了一场全武行的满朝文武,默默叹了口气。
第37章 同食
魏文侯霍琰当丞相的时候,就专权跋扈、唯我独尊,朝廷大小事宜都得他一言而决,从不肯听从旁人的谏言。文武百官对此多有怨怼。如今换了申屠炀当丞相,其蛮横霸道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便满朝文武激烈反抗——在大朝会上围攻丞相反被申屠炀用剑鞘敲了满头包,更有甚者鼻青脸肿鼻血直流,申屠炀还是一意孤行,将那道“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的招贤令传至天下。
考虑到殷朝疆域辽阔,陛下的招贤令传至地方需要一定时间,各地人杰赶赴京师也需要时间。于是殷恕怀亲政后的第一场招贤考试,便定在建元三年的二月初二。
“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好兆头。”申屠炀将烤好的炙肉夹给殷恕怀,笑得一脸神秘:“陛下尝尝微臣的手艺,是不是比光禄勋强多了?”
这肉是申屠炀提前腌制好的,烤的时候还洒了一把孜然、花椒、胡椒、陈皮、芝麻磨成的烧烤粉。闻起来异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殷恕怀有些狐疑地看着申屠炀,不明白申屠炀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申屠炀用眼神催促道:“陛下尝尝看嘛!”
殷恕怀在申屠炀的催促下,夹起一块烤肉放入口中,刚咀嚼两下,便感受到了一股奇特的嚼劲和特别的肉香:“这是牛肉?”
殷恕怀有些惊愕地看着铁子网上的烤肉:“你杀耕牛了?”
“陛下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您准许我将尚方发明的各种农具和肥料制作方法传回燕国?”申屠炀笑眯眯地解释道:“我让我的幕僚姚文若亲自带队,护送五十名匠人返回燕国。姚文若回来的时候,特地带了一万头牛,为陛下贺岁。”
这一万头牛当然不是耕牛,是申屠炀特地为殷恕怀准备的肉牛。全部都是刚出生半年的小牛,已经送到洛阳城外的皇庄上,叫佃户悉心养着了。
“陛下想什么时候吃,只要吩咐光禄勋就可以了。”申屠炀兴致勃勃地说道。
或许是自幼在民间长大的缘故,殷恕怀虽贵为皇帝,却没有殷朝贵族们“食不言寝不语”的臭毛病。申屠炀就经常听到殷恕怀在吃饭的时候,跟他分享各种食材的制作方法——其中当然少不了牛肉的烹饪方法。
什么红烧牛肉、酱牛肉、孜然烤牛肉、粉蒸牛肉、烫面千层牛肉饼、小炒牛肉、牙签牛肉、牛肉拉面、豆花牛肉、酸菜牛肉面、芝麻牛肉酱、牛肉菜粥、秋葵蒸牛肉、牛肉粉丝汤……各种做法琳琅满目,常常听的申屠炀饥肠辘辘,因此料定殷恕怀一定很想吃牛肉。
只可惜这位仁爱宽厚的小皇帝明明骄奢淫逸,极为注重口腹之欲,甚至为了研究吃食不惜下令铁官打造铁锅炒菜……却偏偏在耕牛一事上犯倔。就因为殷朝律法不允许杀牛,陛下继位以来,竟然真的一口牛肉都没吃过。殊不知外面那些世家勋贵,家家户户都在私下养牛,甚至在宴请时公然用牛肉招待客人。
申屠炀见不得小皇帝这么可怜,遂吩咐姚文若回到燕国以后,除了筹谋春耕大事,以及在幽州广建宫室以外,还要送来一万头牛,专门养着给陛下加餐。
“自从陛下发明了曲辕犁,原本需要两头牛拉的直辕犁如今只需要一头牛即可,极大缩小了百姓对耕牛的需求。我燕国自去岁大破匈奴,斩获牛羊马匹奴隶无数,国中已有牲畜泛滥的迹象。如今我燕地百姓又用上了曲辕犁,节省了耕牛以后,耕力又将扩大一倍。这都是陛下和尚方的功劳。”
燕国苦寒,但土地大多广袤平坦,有一马平川之势。只可惜地广人稀,国中百姓大多无力开荒。好在去岁申屠炀带领军队大破匈奴,俘虏了数万名奴隶,近十万匹马和上百万头牛羊。百姓们有了牛马,终于可以开荒。再加上姚文若带回去的工匠和先进技术,相信燕国的耕地在未来一年内至少会扩大一倍,夏秋两季的收成也会相应增加数倍。
如今燕国兵强马壮、粮仓丰满,人口也在不断滋生,且国中上下一心,早已成了申屠炀最为倚重的大后方。
现在万事俱备,就只差把陛下拐回去了。
申屠炀思及此处,顿觉神清气爽。他将刚刚烤好的牛肉全部夹到殷恕怀的碗里,兴致勃勃地追问陛下道:“陛下还没说呢,微臣的厨艺比之光禄勋如何?”
殷恕怀笑道:“当然是丞相的厨艺更好。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光禄勋可拿不出这么好的牛肉。”
殷恕怀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笑着补充道:“就是不知道御史台闻听此事后,会不会弹劾朕知法犯法。”
申屠炀眉峰一挑:“陛下害怕御史弹劾吗?”
殷恕怀自得一笑,他当然不怕。他的昏君名声早已在霍琰当丞相时,就传遍大江南北了。
“这便是了。”申屠炀一边烤肉投喂陛下,一边图穷匕见道:“陛下贵为天子,坐享天下万物,吃顿牛肉怎么了?那些御史凭什么弹劾陛下?若说陛下吃牛肉违反了朝廷律法,那些世家勋贵每逢宴请必烹牛宰羊,难道他们就没有违反朝廷律法?我就看不上那些宽于律己,却苛责陛下的两面派。”
“陛下若是在幽州,微臣保证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绝对不会有扫兴的官员弹劾陛下。”
殷恕怀抬眼看向申屠炀,申屠炀也笑眯眯地看回去。沉默良久,殷恕怀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葡萄酒:“丞相来洛阳已有数月,想必是思念故土了。”
“陛下说笑了。”申屠炀也端起葡萄酒一饮而尽:“微臣在匈奴呆了十五年,去岁方趁匈奴大乱,带着一众弟兄杀回燕国。只可惜父王已逝……”
申屠炀说到这里微微一叹:“倘若不算儿时记忆,我在燕国呆的时间,其实并不比洛阳长多少。”
“可你还是对燕国念念不忘。”
“那是因为燕地比之中原,更像是一片净土。我燕国不仅兵强马壮,且土地广袤。陛下若想大展经纶,摆脱世家掣肘,就应当随我回幽州。倘若一味苦守洛阳,就只能成为世家勋贵的棋子。”
中原各地经过六百年繁衍,这里的土地和人口早已成了各大世家豪族的碗中肉。殷恕怀若是想要励精图治,就必须打击世家,否则他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扬汤止沸。非但无益于百姓,甚至还会让天下越来越乱。
可若是想要打击世家豪强,就等同于跟全天下作对。殷恕怀有这个实力吗?就算他如今得了霍家的效忠,难道霍家就不是世家?一旦陛下的屠刀砍向世家,同为世家的霍家真的会心甘情愿束手就擒?谁敢保证霍家一系不会干着干着中途反水?
“霍铨升任太尉后,一直都在想方设法拉拢世家中人。不论是霍琰临死前举荐赵不识,举荐世家子弟为郎官,还是霍铨提议陛下招贤纳士,他们想要做的无非是拉拢世家,缓和霍家跟各大世家的关系。”
申屠炀说着说着,又把话题扯到了霍铨的头上。他看着默默无语吃牛肉的殷恕怀,光明正大地挑拨离间:“陛下,你把霍家当成是你成坐稳皇位的筹码,殊不知他们父子两个早就想好了退路。真到了陛下跟世家短兵相接的时候,霍家可未必会死心蹋地的站在陛下这头。”
“那你燕国公就能死心塌地的站在朕这边?”殷恕怀针锋相对。他当然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申屠炀口口声声说霍家不忠,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乱臣贼子?
“燕国公,你知道你跟魏文侯最大的不同之处吗?”殷恕怀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问道。
申屠炀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殷恕怀便道:“魏文侯是权臣,还是一个忠于殷朝,忠于我父皇的权臣。他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因为他有不得不专断独行的抱负。而你——”
殷恕怀目光一转,定定地落在申屠炀的脸上,语气舒缓却坚定地说道:“你是想代天子以令诸侯。”
话音一落,原本就很安静的崇德殿内更是落针可闻。
申屠炀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甚至还有一种被人戳破伪装的狰狞一闪而逝。但最后,申屠炀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殷恕怀,略带审视地打量着这个看似懦弱昏聩,实则胸有丘壑的小皇帝。久久不语。
直到铁丝网上的烤肉发出焦糊的香味,申屠炀才恍然回神。他笑着将已经烤成黑炭的牛肉全部夹到自己碗里,狼吞虎咽地咀嚼吞食。那情形竟有若猛兽进食。直到将烤焦的牛肉全部吞入腹中,申屠炀才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烤肉也是需要火候的。陛下若是想要吃到美味的烤肉,不仅要学会挑选食材,还要学会掌握火候。否则就会像刚才一样,好好的牛肉变为一团焦炭。”
“陛下的牙口可没有微臣这么好。微臣可以吃掉这些烤焦的牛肉,是因为微臣的胃口好,身体也好,别说是烤焦的牛肉,就算是比牛肉再硬一万倍的骨头,微臣也能啃得动。陛下行吗?”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许久之后,殷恕怀展颜笑道:“朕脾胃虚弱,牙口确实不如丞相好。”
但君子食肉,又何必亲自动口。他可以用刀切,用斧砍,再不济,还可以用文火慢慢熬煮,直到将那硬骨头熬得软烂脱骨,甚至熬出骨髓来,便可以尽情享用了。
第38章 争斗
不知道是不是畏惧申屠炀的兵力和战斗力,赵不识奉诏赈灾这一路上,竟未有豪强士族武力反抗。这让率领一千骑兵护送赵不识去各地赈灾的高敬德深感寂寞。
“我本来还以为各地豪强敢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抹黑朝廷逼反百姓,必定都是性情暴烈之辈。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怂。”高敬德深感遗憾——他率领将士们从洛阳出发的时候,都想好拿到平反的功劳以后,该让朝廷封他个什么侯了!
却没想到这帮敢于欺压百姓,致使官逼民反的豪强士绅,竟然没一个有血性的。
“面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敢为所欲为,见到咱们这些刀铠齐备的将士,就乖顺得像只兔子似的。真是没劲透了!”高敬德满脸鄙夷地评价各地豪强:“一群鼠辈!”
高敬德跟申屠炀一样,都是十五年前被匈奴劫掠到漠北王庭的燕国人。他在匈奴王庭当了十五年的奴隶,饱受匈奴贵族的欺压凌辱,因此分外同情被豪强士族们欺压的百姓。
此次赵不识奉诏赈灾,高敬德名义上的任务就只是保护赵不识和一众出使的郎官,其余的事情都跟他无关。但是高敬德每到一地,都会主动带领骑兵围困当地豪强的宅邸,厉兵秣马亮肌肉,给豪强士族们带来了非常大的压力。
这才是赵不识每每提起补偿一事,各地豪族立刻答应,并在第一时间给足补偿的主要原因。
担心世家豪强们会在钦差走后向百姓讨要补偿粮款,高敬德还放下话来,让受了冤屈的百姓去洛阳丞相府找他:“丞相说了,百姓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跟你们比起来,朝廷和陛下都是轻的,更何况是那些生儿子没屁眼的怂货。倘若我等走后,那些怂货敢继续欺压你们,你们就去洛阳找我,找不到我直接去找丞相也成。丞相必定率兵平叛,给你们报仇!”
赵不识不忍直视,开口纠正道:“民贵君轻,那是孟子说的——”
“孟子是谁?我咋没听他说过?我就听我大哥说过!再说他说过就说过呗。他说完的话别人就不能说了咋的?他咋那么霸道呢!”高敬德表示不理解。
“你——”向来博闻强识的赵不识终于理解了什么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不想跟高敬德这样没有读过书的粗人一般见识。更何况高敬德虽然不通经义,这一番话说得却没有毛病。
有赖于高敬德和一千骑兵的积极配合,赵不识得以顺利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拿到赔偿的黎民百姓更是竞相称颂陛下和朝廷的仁德。
赵不识见状,又让一众郎官与当地刺史一同向失去田地的百姓宣扬朝廷开设的煤场和织坊正在扩建,还会给雇工缴纳四险一金的新政:“……这是陛下的恩德。陛下听闻我殷朝百姓为了活命,将田地卖给豪族富户。陛下担忧百姓失去田地后难以存活,遂下诏给铁官和少府,命他们扩建工坊,广设岗位,提高薪俸,以此安置流民。还下令民间织坊,若要招人雇工,开出的薪俸务必跟朝廷开设的织坊相同,不得趁乱压榨百姓。百姓若是想要去关内、河南尹务工,各郡县封国亦不得私自阻拦。违令者以谋反论处!”
赵不识每到一地,赈灾之余,必让众人宣扬朝廷新政。各郡县封国一片哗然,当地诸侯豪强对新政格外不满。认为朝廷这么做,有趁虚而入摘桃子的嫌疑。欲上表跟朝廷理论,却又惧怕朝廷的铁蹄利刃——须知如今的丞相可是申屠炀,以三千铁骑打败汜水关十万叛军的猛人。跟那个屡次集结朝廷大军平叛,却又屡屡战败,最后把自己小命都给平没了的霍琰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各地诸侯早在当年勤王救驾时,便领教了申屠炀和燕国铁骑的战斗力。他们都怕自己一时冲动出头,反成了申屠炀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权衡利弊后,只能捏着鼻子暂时认怂。
另一边,失去田地的百姓听闻陛下号召各地流民去投奔关内、河南尹等地开设的煤场和织坊,还说朝廷开设的工坊会给雇工缴纳四险一金。从此以后,百姓再也不必担忧生无所养、老无所依。早在赔偿一事中沐浴到朝廷恩德的百姓流民纷纷携老带幼赶赴关中,都盼着能在天子脚下过上新的生活。
“早就听闻关中、河南的百姓日子好过。去岁干旱,陛下号召朝廷在关中和河南各地打造水车和压井,当地收成非但没有受到旱情的影响,反而大丰收咧。”
“何止啊!听说陛下还下令,在关中、河南等地开设社学,让娃娃们都去读书哩。”
“听说当地百姓农闲的时候还可以去煤场、织坊打短工,赚得不少银钱。家家户户谷满仓嘞。”
“所以说嘛!只要咱们进了关中,就算没田没地,只要舍得一把子力气,咋也饿不死。可不比留在这儿挨人欺负强多了。”
“走!必须走!”
“村里都有谁要去洛阳,咱们一起走,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急着在年关前后赶赴京师的可不只是失去田地的百姓,许多看到朝廷招贤令的贤才俊杰们唯恐路途遥远耽误考试,也都提前动身了。
无数条人潮聚集的长龙从四面八方朝关中聚拢,朝廷的威望也在这口口相传中,达到了顶峰。
各地诸侯豪强见此情景,不由心生惧意。众所周知任何朝代,人口都是最大的资源。各地豪强并不想坐视朝廷坐大,又不敢在明面上反抗朝廷的政令,就只能一边提高民间织坊的薪俸待遇,企图留住当地百姓;一边安插细作混入流民当中。
只待流民抵达关中,便要寻机生事,让百姓对朝廷失望。
“陛下倒是宽厚仁爱,却不知升米恩斗米仇之典故。那些贱民惯常刁钻贪婪,朝廷若对他们有三分好,他们便会生出十分妄念。这便是荀子说的人性本恶。今我等便坐视朝廷以丰厚薪俸拉拢人心,等到那些个贱民被养得胃口大了,再叫细作鼓动流民逼着朝廷给他们提高待遇。让朝廷骑虎难下!”
“那殷天子不是想要踩着世家豪族的名声彰显仁德嘛!咱们就给他这个机会。也让这个不识庶务的天子瞧瞧那些贱民是何等难缠。”
“最好能挑拨朝廷出动大军镇压贱民,使贱民与朝廷反目成仇……如此方能消除我等心头之恨。”
“此言极是。黔首小民不读书不知礼,鼠目寸光,欲壑难填,他们懂得什么天下大势?陛下不知我等辛苦为难,反将刁民造反之事归咎我等。实在是冤煞我等。殊不知刁民造反早有惯例,自厉帝年间到现在,十数年来从未断绝,难道之前也是我们逼反的吗?”
“去岁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若不是我等筹借钱粮予百姓续命,那些贱民早就饿死了。焉能有今日之乱?他们不思报恩,反而因为一点小事造反闹事,实在是欺人太甚。陛下高居庙堂,只读了几本孔孟之道,看了几篇酸儒文章,就满嘴的仁政爱民。又岂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都说陛下生来痴傻,被厉帝所不喜,自幼放逐宫外,长于民间,并未接受过皇室教育,因此愚笨无知,软弱不堪。后被权宦张謇迎回宫中,更是甘当傀儡。如今细细想来,此言未必当真。殷天子固然懦弱无能,却阴险狡诈。他故意在种植宿麦之时,号召朝廷全力推广水转大纺车,以巨利引诱我等广种桑麻。实则是想趁此机会败坏世家清誉,朝廷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坐收百万流民!”
“说的没错,陛下真是太奸诈了。我们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被朝廷重重摆了一道的豪强士族们大发牢骚,甚至约好了要一起举事。好叫陛下和朝廷尝尝他们的厉害。
“他们倒是想得好计谋,只可惜眼高手低……”
崇德殿内,已经代替霍琰接掌了地支十二部的樊涓将最近一段时间,夜枭暗探秘密探听来的消息呈给陛下,“潜入流民中的暗探已将诸侯豪强安插到流民当中的细作绞杀大半,剩下的细作也都处于我部暗探严密监视中。陛下大可放心。即便让他们混入关中,也绝对不会妨碍朝廷大事。”
但是樊涓却想趁此机会,将诸侯豪强安插细作,挑唆流民寻衅滋事的腌臜手段曝光于人前。
“……要让各地奔赴关中的流民知道,一旦他们闹出事端,朝廷或许会为了省事,放弃扩建煤场、织坊用以安置流民的新政。届时各地流民只能被遣返回各郡县,从此身家性命皆掌握在那些横征暴敛的地方豪强之手。”
殷恕怀恍然:“先生是想让百万流民集怨于诸侯豪强?”
樊涓颔首笑道:“此事本该如此。诸侯豪强种下的因,自然也该叫他们吞下这份苦果。”如此,方能一解陛下好心颁布利国利民之策,愿与世家豪强分润巨利,却反遭诸侯豪强算计,还差点惹得民怨沸腾之恨。
“先生智谋百出,算无遗策,真乃国士。”殷恕怀非常满意樊涓的计策,更加满意夜枭暗卫的工作效率。于是便在监视豪强细作之余,又给夜枭暗卫加了一点担子——命令潜伏在各地的夜枭暗卫,于暗中绘制各州郡山川道路、沟谷桥梁,乃至关隘府库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
樊涓听及此处,不免意味深长地看向殷天子,旋即长揖到地:“微臣领命。”他就知道,他要效忠的天子,必然不会是偏安一隅的傀儡。
*
且不提樊涓以及他麾下的夜枭暗卫如何设计揭穿诸侯豪强的阴谋。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便进入建元三年二月,看到招贤令的各地贤才齐聚京师。
二月初二,殷恕怀在崇德殿举行殿试。意在选拔英才,委以重任。
考试的题目是天子亲自出的,就以先前各郡县不听朝廷诏令,致使地方豪强横征暴敛、逼反百姓为题,询问前来应试的贤才们,倘若身为郡县官吏,该如何处理这样的事。
大概是没有想到陛下竟然如此不留颜面,以世家为首的文武朝臣不免恼羞成怒。遂让潜伏在流民中的细作带头闹事,试图让朝廷也闹个灰头土脸。却不想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同样混入流民当中的夜枭暗卫盯得牢牢的。
然而令夜枭暗卫都没有想到的是,世家安插的细作刚跳出来鼓动流民闹事,便被流民们当众揪出,扭送至官府:“……望府君明鉴,小人早就觉得这帮人不对劲了。他们在逃荒路上就对朝廷多有怨言。经常抱怨朝廷只把煤场、织坊开设在关内、河南两地,反叫我等长途跋涉,背井离乡。还说朝廷若是真的怜爱百姓,就该分田地给我等……”
然而真正遭遇了地方豪强横征暴敛的百姓们绝对不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一开始众人只以为那些跳得高的是各地的地痞无赖之流,便也懒得搭理他们。直到众人一路逃至关内、河南,在朝廷的安排下于各个织坊、煤场落户。那些人却以煤场、织坊给出的安家待遇还不够好为由,鼓噪他们向朝廷表达不满。
众人这才忍无可忍,直接揪住对方扭送到各个管事处:“还请管事将这些害群之马踢出去,以免坏了咱们煤场/织坊的规矩。”
朝廷安排在各个煤场和织坊的管事都是殷恕怀的心腹。他们大多是少府的基层官员,比之寻常百姓,政治嗅觉更为敏锐。立刻便察觉到这当中或许蕴藏着想要颠覆朝廷大事的阴谋。于是当机立断,将鼓动百姓之人全部扭送至官府。
隐藏在暗处的夜枭卫见此情景,便将世家豪强安插细作,意欲败坏朝廷大事的证据通过各种渠道秘密送至官府。
真相大白于天下,私底下搞龌龊手段的世家豪强被百姓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丞相申屠炀当即下令,将所有细作全部斩杀,又让皇帝下诏嘉奖揪出细作的百姓和管事们。最后更是一纸调令,派出戍守在洛阳城外的燕国大军至各地缉拿乱贼。
地方豪强闻之色变,当即派人送上大量珍宝贿赂丞相,恳请丞相高抬贵手,千万不要伤人性命。另一方面,又上表恳请陛下允许他们缴纳赎金,蠲免众人的罪过。更是连夜去信给尚在朝中任职的族亲世交,让他们出面请求陛下网开一面。毕竟法不责众,朝廷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屠杀天下世家吧?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霍琰尚且尸骨未寒,希望朝廷引以为戒,莫要重蹈覆辙。
一番软硬兼施,倒是突显出了朝中文武前所未见的齐心协力。
殷恕怀见此情景,不由付之一笑。当下便让申屠炀收钱了事。只是有一点,朝廷此番赎刑不要金银,只让各大世家豪族以米粮抵罪。
一场诛杀天下世家的祸乱就此不了了之,虚惊一场的世家豪族们看着息事宁人的朝廷,难免志得意满。
“我早就说了,即便那申屠炀身经百战又能如何?治理天下可不是打打杀杀,光会砍头是没有用的。”
“就是可恨我等献上的赎金,全被陛下赏给大军做粮草了。这不是资敌嘛!”
“那些贱民真是讨厌。有人帮他们向朝廷争取更好的待遇,难道不好吗?他们竟然把人扭送到官府,以为这么做就能讨好皇帝?真是愚不可及!”
侥幸逃了一命的世家豪族们又开始发牢骚,却不知道一柄由他们亲手造就的锋利铡刀,早已悄无声息地悬到了他们的头顶。
第39章 红烧牛肉
崇德殿内,申屠炀端然坐在天子对面。满眼期待地看着今日的午膳。
殷恕怀并不是一个不懂变通的人。他从前之所以不吃牛肉,是因为中原的耕牛稀缺。殷恕怀贵为天子,受天下万民供养,本就可以享尽一切山珍海味——甚至连后世写入刑法的各种珍稀食材都可以随便享用,自然没必要非得跟老百姓亟需的耕牛过不去。
不吃牛肉还可以吃羊肉、吃兔肉、吃鸡肉、吃鸭肉、吃鹅肉、吃鹿肉、吃鹧鸪肉、吃麻雀、吃鸽子、吃驴肉、吃鱼、吃虾、吃螃蟹……天下美味何其之多,烹饪方式更是琳琅满目。殷恕怀穿越至今都未曾吃遍,自然不是很想吃牛肉!
可既然申屠炀特意下令给姚文若,命他不远万里从燕国送来了一万头牛供天子享用,殷恕怀也不是那等满口圣天子该如何如何的扫兴之人。
于是最近一段时间,宫中食用牛肉的次数和花样便日渐增多。
这一日的午膳,便是光禄勋按照皇帝陛下给出的方子炮制的红烧牛肉!
将新鲜宰杀的上好牛腩放入冷水中,加入葱段、生姜、陈皮和白醋焯水去腥,还可以让牛腩的肉质变得更加软烂。一刻钟后,将牛腩从水中捞出备用。再将铁锅清理干净后用急火加热,再加入适量的豆油、清水和冰糖不断翻炒,直至冰糖炒得稀薄红亮,最后变得浓稠如酱色,再放入葱姜调料和之前焯好的牛腩继续翻炒。
等到牛腩变色后放入酱油和黄酒,生色去腥调味增香。
最后,将炒好的牛腩捞出放入铜锅中,放入各种豆酱、葱姜、辛香料、白糖、胡椒粉和黄酒炒制的红烧酱汁,文火焖煮一炷香的时间。开锅之后,再放入铁锅中大火收汁。如是这般,一锅色泽红亮,味道鲜美的红烧牛肉就做好了。
光禄勋的庖厨将刚刚出锅的红烧牛肉倒入两只双耳青铜簋中,小心翼翼地盖上青铜盖。又将适才烹制好的熊掌蘸五香酱、豉汁煎鱼、叉烧鹿里脊、清炖豹胎、清汤鲍脯、云梦泽香梗米拌菰米饭和两斛兰香酒放入托盘上,趁热送至崇德殿。
申屠炀已经望穿秋水了。只等宦官退下后,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双耳青铜簋的盖子。一股浓郁的热气裹挟着红烧牛肉的香气扑面而来。申屠炀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定睛看去——只见油亮的汤汁浓而不腻,大块大块的牛腩浸润在油亮浓稠的汤汁中,引得人食指大动。
申屠炀抬眼看向天子。只见殷恕怀动筷后,也动作迅速地拿起筷箸夹上一块牛腩,那牛腩被筷子一夹,竟然颤颤巍巍的仿佛即刻就要散了,一滴油脂顺着牛肉的纹理摇摇欲坠,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亮。
咕噜一声,申屠炀不受控制地吞了吞口水,立刻把牛腩放入口中。霎时间,浓稠的红烧酱汁混合着牛肉特别的醇香味道在唇齿间爆开。那牛腩早已炖的软烂,却还保留着一丝牛肉特殊的口感和嚼劲。咀嚼过后吞入腹中,只觉得一股醇厚缠绵的香味顺着口腔直接弥漫到五脏六腑,他整个人都好像被这股醇厚的余韵包裹住了。肉香久久不散。
“这就是陛下经常提起的红烧牛肉?”申屠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惊喜地看着面前盛放在双耳青铜簋里的满满一簋牛肉,简直是惊为天人:“这也太好吃了吧!”
申屠炀可以发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牛肉!
跟这一块软烂香浓的红烧牛肉比起来,珍稀的熊掌和豹胎都显得泯然于众,味道吃起来没那么惊艳了。
“怪不得陛下往日里总对牛肉念念不忘。”申屠炀喟然长叹。他还以为陛下是因为吃不到牛肉才会诸多感慨,没有想到用陛下的法子烹饪出来的牛肉,竟然会是如此美味。
“真是奇了怪了。”申屠炀啧啧称奇:“往日里我也吃过令世家勋贵们吹嘘不已的红烧马鞭,并不觉得如何好吃。为什么这红烧牛肉就这么香?”
殷恕怀不动声色地看向无意间暴露了秘密的申屠炀,笑吟吟地夹了一块牛腩:“这大概是因为丞相之前并未吃过红烧牛肉。”
更何况殷恕怀交给光禄勋的红烧秘方,还是经过后世多代改良版本的。与时下的红烧方法还是略有不同。就如时下的庖厨很难会用冰糖熬制糖色。因为蔗糖制作方法复杂,成本昂贵,用蔗糖熬制出来的冰糖就更加昂贵。民间流通的大多都是用麦芽制作的饴糖。至于光禄勋用来炒糖色的豆油,更是在北宋时期才会出现的。如今的百姓更习惯食用猪油。觉得用石磨、撞木挤压出来的豆油不仅制作方法费事,而且有一种难闻的腥臭味。
殷恕怀也是叫尚方做了大量实验,基本还原了后世的螺旋挤压榨油技术之后,才慢慢叫光禄勋用豆油做菜的。然而这个榨油成本之昂贵,却是民间百姓根本无法承担的。
正如前文所说,殷恕怀身为皇帝,受天下万民供养。哪怕他目前仍然只是个被权臣架空,被世家掣肘的半傀儡皇帝,他能享受到的资源仍然是后世之人不可想象的。
申屠炀听了殷恕怀的话,却没有想到那么多。他确实没有吃过用红烧的方法烹饪的牛肉。
受限于原材料和律法的限制,这个时代烹饪牛肉,大多还是以蒸煮和炙烤为主。因为在不触犯律法的情况下,殷朝人食用牛肉的机会只有犒军和庆功。不论是哪种情况,想要在短时间做出几百甚至上万人的吃食,自然只有蒸煮或者炙烤最为方便。至于匈奴……生产力本来就没有殷朝发达,蓄养牛羊马匹者多,能吃到嘴的也是少数。
反正申屠炀这么些年,吃到的牛肉都是蒸煮或者炙烤的。连他这个自幼被匈奴掳走,当了十五年奴隶的人都是如此,殷恕怀这个自幼流落民间的皇帝,又是从什么地方学会这么多烹制牛肉的方法?
“……你就当我是在梦里想到的。”端坐在上首的殷天子同样在享受美食。只是比起一惊一乍的申屠炀,他的表现就很淡定了。
将一块软烂的牛腩放入口中,又舀了一些汤汁泡饭。油亮浓稠的汤汁包裹着粒粒晶莹的米饭,更有一种别样的香味。殷恕怀满意地弯了弯眼睛,开口说道:“晚上还可以用这汤汁煮面,味道会更好。”
申屠炀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可是陛下之前提过的红烧牛肉面?”
“没错。”殷恕怀矜持地点了点头:“让庖厨用小麦磨出面粉,和成面团后反复拉伸,最后得到的就是劲道十足的拉面。再将这些拉面放入红烧牛肉汤中炖煮片刻,面条便浸润了红烧牛肉的香味。吃起来爽滑劲道,是红烧牛肉最好的搭配。”甚至比拌米饭更香!
申屠炀听得口水直流,就连在殿外站岗的高敬德等人都是腹鸣大作,垂涎欲滴。
周泰更是不着痕迹的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仿佛这样就能把弥漫在空气中的红烧牛肉味全部吸入腹中。一边收腹提臀一边在心中腹诽:这红烧牛肉到底是何等的人间美味,这味道也太霸道了吧!
但愿大哥还能想起他们这帮兄弟,哪怕是给他们留口汤汁尝尝咸淡也是好的!
两位守门大将对视一眼,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种说不出的可怜。
倘若殷恕怀得知这两位大将的心思,大概率会分外赞同——
确实可怜!老话都说了,别人吃着你看着,别人坐着你站着!你不可怜谁可怜!
哦对了,您二位门神是连看都看不着,就只能闭着眼睛闻一闻了!
好在申屠炀确实是个能与兄弟同甘共苦的好大哥。将双耳青铜簋里的红烧牛肉吃了一半以后,申屠炀便以极大的自制力停下了筷子,把剩下的一半红烧牛肉送给门外的弟兄们加餐。
早就馋得口水直流的高敬德和周泰迫不及待地进入殿内,先是冲着陛下抱拳行礼,而后才兴致勃勃地抱着盛放红烧牛肉的双耳青铜簋出去了。今日当值的羽林军共有三千。三千羽林军一起分食这半簋红烧牛肉,连殷恕怀都看不下去了。
当即吩咐光禄勋宰杀一头牛,重新做一大锅红烧牛肉犒赏将士们。另分出两份,送到霍铨和赵不识的府上。
申屠炀见状,不由含笑称赞道:“陛下当真是爱兵如子。”
至于陛下想要拉拢三公的想法,也在申屠炀的意料之中。
殷恕怀莞尔一笑,随口说道:“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这一万头牛还是申屠炀从燕国弄来的。
申屠炀闻言一怔:“陛下喜爱佛法?”
“不爱。”殷恕怀干脆利落地否认道:“我是无神论者。”
殷恕怀的用词有点奇怪,但申屠炀还是听明白了。他的目光看向陛下案上的半簋红烧牛肉,不怀好意地说道:“我的牛肉送给高敬德他们了。陛下可否将牛肉分我一点?”
殷朝施行分餐制。殷恕怀在用餐的时候是直接用筷箸和汤匙在簋里夹肉舀汤的。申屠炀的请求不仅僭越,而且冒犯。殷恕怀闻听此言,下意识瞪了他一眼。
申屠炀却已经起身来到陛下面前,径直夹了一块陛下簋中的牛肉放入口中。俄而双眼一亮,表情夸张地说道:“真是奇怪,我怎么觉得陛下簋中的牛肉比我的牛肉更好吃?”
申屠炀说话间,灼灼目光已经落在殷恕怀殷红的唇上,不怀好意地压低了嗓音,用只有君臣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调侃道:“难道是因为沾了陛下口水的缘故?”
殷恕怀顿时被恶心地吃不下饭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人?”
申屠炀笑嘻嘻地抱起那双耳青铜簋,将里面的牛肉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期间还将魔爪伸向了天子吃剩下的那半碗云梦泽香泽米拌菰米饭:“陛下真不吃了?那就赏给微臣吧。微臣还没吃饱。”
“吃吧!吃吧!最好撑死你!”殷恕怀没好气地瞪了申屠炀一眼。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申屠炀将自己案几上的食物全部吃光。
武人的饭量果然大!
饭后,殷恕怀命小黄门将学子们的策问搬入殿中。
此次朝廷颁布招贤令,各地一共来了三百名考生。
大概是为了反抗殷恕怀和申屠炀主张的“不问出身,唯才是举”,这些考生当中,除了霍铨和赵不识举荐的两百名考生,剩下的一百人竟然没有一个是世家出身。
“……寒门学子的学问和阅历确实没有世家子弟扎实广博,但也有其可取之处。”申屠炀随意翻看了几位学子的策问,随口说道:“比如这个叫颜颜的,竟然主张朝廷变法,以严苛的律法阻止朝廷官员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倒是个酷吏的苗子。”
“还有这个叫公孙衍的,认为朝廷可以重新恢复厉帝时期的告缗令,鼓励百姓揭发地方豪族的违法行为,朝廷核实后,告发者可以获得被告者的一半财产作为奖励。”
“这个叫范田丘的人就更不一般了。竟然提议朝廷在民间设立铜匦,让百姓匿名检举违法者。这样就可以避免百姓害怕世家报复,不敢揭发世家豪族的罪行。”
“陛下,你说这些人是不是被世家豪族杀了全家?否则怎么一个比一个狠?”申屠炀笑容可掬地看着殷恕怀,倾身向前:“陛下,微臣的法子不错吧?”
殷恕怀瞥了申屠炀一眼,挑眉问道:“是又如何,你不会又想跟朕讨要奖赏吧?”
不等申屠炀开口,殷恕怀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脑袋,随口敷衍道:“今日的奖赏朕已经给过了,丞相不要得寸进尺。”
“滚吧!”
第40章 牛肉粉丝汤
殿试过后,殷恕怀再次下诏,将三百名学子全部分散到九卿当中轮值。殷恕怀的本意是想让三百名学子尽快熟悉朝廷各部门的职能和工作范围。等到轮岗结束,就能立刻上任。
这个决定引发了世家勋贵们的观望和警觉。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和丞相对世家官宦不满已久,一定会想方设法重用寒门取代世家。这三百号人,就是陛下和丞相扔出来的第一波棋子。这些人的立场天生就与世家对立,然而他们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时间进入建元三年三月以后,中原地区就开始不断下雨。
大雨连绵不绝,接连下了两个多月,下得各地百姓都麻了。好在殷恕怀早有准备,在春耕前后,就已下诏严令各州郡疏通沟渠、清理河道。
然而朝廷的政令只能在关中、河南尹两地畅通无阻,其余各郡县多有怠政者,根本就没有听从朝廷的诏令疏通河渠,致使五月以后,各地河水暴涨,倒灌农田村庄。更有甚者,为了保护当地世家豪强的良田不受洪涝影响,各州郡长吏竟然在洪水到来之际,下令修一半堤掘一半堤——将豪强富户所在南岸的堤坝加固,将百姓居住的北岸堤口掘开,致使洪水全部灌入百姓田地。
无数百姓在夜梦中被洪水淹没。一夜之间,无数村庄田地变成一望无际的汪洋,百姓们辛苦一年,非但颗粒无收,甚至落得个全家惨死的下场。各郡县官吏竟然还有脸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出面赈灾。
“我赈他祖宗的灾!”
大朝会上,丞相申屠炀将各地官员送来的赈灾奏疏全部扔到各自族亲的头上,指着朝堂衮衮诸公的鼻子骂道:“这是天灾吗?这就是人祸!是你们这帮尸位素餐、高高在上的蛀虫自己作出来的人祸!老子就是拴条狗去当县令,狗都知道听话摇尾巴!他们可倒好!事先不肯听从朝廷的诏令,出事了却想找朝廷擦屁股,老子长得很像厕筹吗?”
申屠炀怒不可遏。当即命令高敬德率领一万将士赶赴各地——他要砍了各级地方主事官员的狗头!
满朝文武闻言大惊,立刻劝说申屠炀不要这么冲动:“各郡县官员或有疏忽殆政,致使洪水淹没了百姓农田,可也有人罪不至死啊!”
“丞相恼怒各郡县长吏挖掘河堤致使百姓罹难,难道士族富户就不是我殷朝的百姓吗?就如东郡太守只在洪涝时加固南岸河堤——那是因为东郡的良田和人口十有七八都在南岸,北岸的耕地不仅稀少而且贫瘠。东郡太守也只是顾全大局罢了。”
申屠炀眼睛微微眯起,敏锐地抓住了替东郡太守陈情那人的言语漏洞:“你刚刚说东郡的良田人口十有七八都在南岸?可是去岁东郡度田的上计簿可不是这么写的!”
按照殷朝律令,每年五月份冬小麦收割以后,朝廷都会组织一年一度的度田——即让各州郡统计当地的实际耕田亩数和家庭人口的数量年纪,朝廷会按照各州郡给出的数据征收赋税。
申屠炀虽然读书不多,但记性很好。他十分清楚地记得,去岁东郡的夏税征收多在北岸。今年五月各地洪灾频发,东郡太守也是以北岸耕地皆被洪水淹没为由,向朝廷请求减免赋税。怎么现在又变成东郡的良田多在南岸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下悚然而惊。
适才为东郡太守申辩的官员更是汗出如浆。
申屠炀怒极而笑:“好哇!很好!真是太好了。看来老子没说错,这帮尸位素餐的狗官,果然都是世家豪族养的一条好狗!从前老子读史书,看到书里写的各地官员与豪强权贵沆瀣一气,‘优饶豪右,侵刻嬴弱’,还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今天终于明白了!”
在坐的朝廷官员听到这里,不觉老脸一红。
所谓‘优饶豪右,侵刻嬴弱’,就是说地方官员在进行度田的时候,对豪族权贵过于偏袒和优待。他们一边帮助豪强隐瞒田亩和人口,一边对百姓横征暴敛。甚至把百姓居住的房屋都充入耕田,把朝廷的赋税全部施加到百姓的头上。致使民怨沸腾。
“怪不得各地百姓经常揭竿而起。我要是他们,我不光要揭竿而起,还要杀了那些为虎作伥的地方长吏还有当地豪强!”他们怎能光起事,不杀人呢?
申屠炀一阵唏嘘,殷朝的老百姓还是太朴实善良了。不过他申屠炀可没有百姓们软弱好欺。
“既然各郡县长吏都心甘情愿给当地豪强当狗,那就砍了他们的狗头,重新换一批人去当官!”
申屠炀扭头看向端然坐于上首的殷天子。君臣四目相对,显然都想到了之前殿试时留下的三百人。
申屠炀得了陛下的暗示,立刻说道:“就从那三百学子当中,挑选成绩优异者去各州郡担任太守和县令。让他们赴任以后,即刻着手进行今年的度田。我倒要看看,那些豪族权贵到底贪了朝廷多少税收!”
申屠炀一声令下,便是无数人头滚滚落地。
原本还打算替各地官员辩解的文武百官也都慌了。他们知道此时此刻,向丞相求情已是无用,当机立断向皇帝讨饶:“……请陛下三思啊!各地水患刚消,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各州郡的百姓还等着朝廷赈灾呢。倘若在此时贸然杀害地方长吏,恐怕会激起当地暴动!”
申屠炀不屑一顾:“我看谁敢暴动?他们敢暴,老子就敢诛杀他们九族!”
之前地方官员罔顾朝廷诏令,跟地方豪强沆瀣一气改麦为桑,逼得百姓不得不反,申屠炀就已经起了杀心。只是那会儿杀人的理由还不充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是按照朝廷律法杀人。只要他的刀刃足够锋利,就不怕砍下来的狗头不够多!
“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又有人谏言道:“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各郡太守罔顾朝廷诏令,致使各地洪灾爆发死不足惜,可若是他们都死了,谁来赈灾抚民?”
“那三百名学子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从未有过治世安民的经验,怎能担当太守重任?不若让各地太守赈灾抚民、戴罪立功,只等水灾过后再论罪不迟。”
殷恕怀看了一眼气得火冒三丈的申屠炀,缓缓开口道:“任免官员,考核诛赏本就是丞相的责任……”殷恕怀倒是不介意申屠炀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地方官全都杀了。只是担忧他的做法这么激烈,会引起地方暴动。
申屠炀察觉到殷恕怀的隐忧,立即开口:“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先有各地官员不听诏令官逼民反,后有各地官员优饶豪右,侵刻嬴弱……前后种种,可知各州郡的官员都已经烂到根了。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将这些脓包一并剜掉?”
说得轻巧。
殷恕怀开门见山:“他们要是反了呢?”
“我亲自领兵去平叛。”申屠炀说话时,右手情不自禁地按在剑柄上。字句铿锵,势在必行。
殷恕怀要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按丞相说得办!”
天子金口玉言。申屠炀当即便命高敬德领兵两万,赶赴各州郡,严查地方官员贪墨渎职等罪——这是防止地方豪强狗急跳墙。万一他们真想造反,高敬德带领两万人足以镇压任何民间势力。
殷恕怀又钦点了十位钦差、数百名医官和三百位学子为谒者,携带药材和物资跟随高敬德一同前往各郡县。前两者的任务是赈灾抚民,后者的任务则是考实各州郡“度田不实”的情况。殷恕怀才不信地方官员“优饶豪右,侵刻嬴弱”的现象只有东郡一地发生。
既然都已经把世家得罪了,那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到底。
申屠炀在高敬德率领两万兵马离开洛阳之后,更是命令驻守在洛阳城外的十八万大军勤加操练。就连戍守在汜水关的十万燕军都得到了申屠炀的命令,让他们严阵以待,务必留心兖州和豫州的动向。
似乎是察觉到了殷天子清查田亩、考核吏治的决心。以霍铨为首的南阳、颍川等地的豪强世家只待朝廷派出的谒者抵达当地后,立刻送上了今年的上计簿。当中的数据倒是跟殷恕怀派遣夜枭卫暗中调查的数据相差无几——看来关中、河南尹两地的世家还算老实。
然而远离京畿等地的州郡问题就大了。
时间很快进入六月中旬,朝廷派遣的赈灾队伍陆续抵达各州郡,开始着手进行洪水退后的赈灾防疫工作。而随着各路钦差和谒者的“深入基层”,一大批“度田”不实的地方官员很快都被揪了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东郡太守郗潼濬。
高敬德谨遵丞相命令,一到东郡就将这位“四世三公,海内人望”的经学大家抓了起来。又让谒者严查当地的度田情况。在两万燕国铁骑的施压下,朝廷派过去的谒者很快就查清了当地耕田和人口的真实数据——跟东郡去岁递交的上计簿相比,当地豪强世家的田地和人口竟然隐瞒了三倍之多。
高敬德二话不说,就把谒者查到的数据和东郡太守本人一并押送回洛阳。
申屠炀即刻把人捉拿下狱。却未料到太学的学生竟然在郗潼濬被押入廷尉的第二天,纠集了三百多人到宫门口为郗潼濬求情。
殷恕怀听到宫门口的哭声和喊冤声,还叫宦官去打探了一下。得知内情后,便派谒者将郗潼濬的罪行公之于众。然而此举并没能唤醒太学学子们的良心,他们仍然坚持郗潼濬是出身四世三公的经学大家,不该被下入诏狱。群情激奋之下,竟然还有胆大妄为者叩拍宫门喊冤。
殷恕怀付之一笑,当即下令将郗潼濬处死!
这一下满朝文武都为之震动。博士祭酒陈庸第一时间入宫面见陛下,为老友郗潼濬求情。
殷恕怀已经厌倦了这位满口道德文章,却从来都不干人事的天下名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的陈庸,苍白俊美的面容隐藏在十二冕旒后,和缓的声音不怒自威:“你是不是觉得你屁股底下很干净?”
大概是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说出这么粗俗的话,陈庸一脸震惊地看着殷恕怀。
殷恕怀摆摆手:“博士祭酒年事已高,从今往后,不必入宫,也不用上朝了。”
天子一句话,直接剥夺了这位四朝老臣入宫上朝的权力。
“陛下……”陈庸下意识开口:“我可是丞相为您安排的老师!”
“你认为你的德行和操守,配当帝师吗?”殷恕怀面无表情地反问。
陈庸被羽林军架出皇宫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经此一事,满朝文武都看清了陛下要肃清吏治,斩杀郗潼濬的决心。一时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为郗潼濬求情。
毕竟他们跟郗潼濬关系再好,各大世家再同气连枝,自己的乌纱帽都要比别人的性命重要多了。
更何况东郡太守与地方豪强勾结的罪行证据确凿。既然陛下想要杀鸡儆猴,他们认了就是。
然而众人并不知道的是,郗潼濬被处死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各地“考实”的深入,一大批贪污舞弊、“度田”不实的地方官员都被揪了出来。参与其中的各郡太守不下十位,郡守、刺史、封国国相以及州牧加起来也有数十位。这些人或被高敬德押送回洛阳等待处死,或因反抗被高敬德当场砍死。
清除了这些贪墨渎职的败类后,朝廷又派遣了数十位官员补上他们的空缺。
殷恕怀没有听从申屠炀的建议,让那三百名没有经验的学子去担任各地太守或国相的要职。而是让霍铨和赵不识推荐能臣干吏到各地填补空缺。而他们上任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进行度田和案比——俗称统计耕地和人口数量。
大概是被天子一口气砍下了几十个脑袋的行为震慑到了,新上任的太守和国相们以前所未有的严苛态度完成了建元三年的度田和案比工作。其成果是显著的。直接体现在建元三年的上计统计,全国各州郡的田地和人口数量竟然比建元二年高出五倍。
然而,还不等朝廷按照各州郡给出的数据展开建元三年的赋税征收,各地豪强纷纷杀了当地长吏,揭竿而起!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正在吃牛肉粉丝汤的殷天子面无表情地看向申屠炀。
申屠炀放下碗筷,起身说道:“我这就去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