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辛夷握着护符站在原地,看着谢清宴的身影慢慢消失,她原本以为昨日谢清宴说护符不在身上是不想把护符交出来的借口。
现下看来,他昨日所言都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句假话。他在她面前确实如此,不会骗她。
采薇看见辛夷的身影,提着裙摆一路奔到辛夷身边,脸颊因奔跑一片驮红,她喘着气道:“太后,您吓死奴了,奴一转眼您就不见了。”
她围着辛夷上下打量一二,发现辛夷双唇微红,呼吸紊乱,耳垂处红得跟浆果般,衣襟处还有些散乱,就连发髻上原本的一只小银梨花钗也不见了踪影。
采薇心中一紧,握上辛夷的手臂紧张道:“太后,你遇着什么人吗?”
难道是在这段时间里,碰见的哪个登徒子被欺负了!
辛夷把虎符收好,闻言动了动鼻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方才醉酒看花了眼,以为见到先帝了,跑了两步,没什么事。”
采薇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招呼身后跟着的宫人提着灯去把那小银梨花钗找回来。
东西倒是不贵重,却是辛夷的贴身之物,万万不能叫人捡了去的。
辛夷看见一群宫人大晚上提着宫灯在满是落叶残花的地里翻找着。不禁抬手摸了摸头,虽然醉酒不清醒,却很清楚的记得,那小银梨花簪一直在发髻上好好的。
只有谢清宴在她头上拂过,难道是那个时候被他取走了?
“算了算了,就一只银钗而已,掉了便掉了,无需大动干戈。”
采薇见状便把宫人都喊回来,簇拥着辛夷往宴席上走,“方才颜大人来问,称已经戌时末,问是否能散席了。”
辛夷现在是一万个不愿意回宴席见谢清宴,她怕一见谢清宴就想起放两人在林中的不轨之事。
脸上又开始发热,辛夷轻咬下唇,她一定是太久没有男人了才会如此,谢清宴年轻又好看,他那样待她,她心中没有波澜才是奇怪。
不行,她不能再让此事发生了。
辛夷正了正神色,吩咐道:“散席罢,你叫人去传话,我们直接回椒房殿。”
采薇点头,随手指了一个宫女去传话。主仆二人回道椒房殿时,小阿雉已睡下,辛夷去看了一眼,确认孩子今晚没被吓住。
素雪在一旁道:“陛下回来后看了会书,睡前也很安稳。”
辛夷点点头,“你们也累了,都去歇着吧。”
素雪:“奴婢服侍太后歇息。”
辛夷摆手:“不必了,你去歇着,有采薇在。”
她没注意到素雪眼底的失落,转身拉着采薇的手进了大殿。
采薇心中阵甜滋滋的,即便她现在不在椒房殿当差了,辛夷心中最信任的也还是她。
进了大殿后,辛夷做贼似的掩上门窗,采薇看见这一幕不解,“太后,您这是防谁呢?”
辛夷放了一根手指在唇上,轻轻嘘了声,她哪里是防人,不过是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辛夷拉着采薇走进内殿,将榻边的床帷全部放下,连一盏都没点,两人就这样在榻上大眼瞪小眼。
采薇一脸摸不着头脑。
辛夷无意识地抠抠手指,假咳嗽清嗓子:“那个,你帮我找个男人。”
采薇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面露迷茫:“男人?”
辛夷泄气的捶捶软枕,用气音道:“就是面首!我要好看的,还要年轻的,干净的!”
她庆幸把帷幔给拉下来了,没有点灯,不然采薇此刻一定能看见她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的脸。
采微瞬间懂了,郑重的点点头,也用气音回道:“包在我身上,必定让您满意。”
她压根不觉得辛夷有任何问题,辛夷正直青春,已经在冷宫熬了三年,总不能让辛夷为刘湛守一辈子寡吧。
“别让人知道。”
“您放心。”
两人窃窃私语完,辛夷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刘湛,毕竟他才没去世多久,她小小的内疚了一下。
“慢慢找就行,要自愿的。”
采薇扒拉着手指数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太后,奴婢刚刚数一圈,这符合你要求又自愿的,好像只有谢……”
辛夷一把扑上去捂住采薇的嘴,低声道:“不许提他,以后都不许再提他!”
采薇举起手掌做发誓状,示意自己知晓了。
辛夷松开采薇,有些别扭的下榻,走到屏风后脱衣,她侧头垂眸,圆润的肩头上印着一个小牙印,周边一圈红痕,看着暧昧极了。
看到这一幕,辛夷心头那股火又烧了起来,她恨恨都抬手擦着那一块皮肤,将那个牙印完全覆盖住。
要不是看在虎符的面子上,她一定要把谢清宴罚到夜香局刷马桶!
夜里,辛夷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烦躁的用被褥盖过头顶,强逼着自己放空脑袋不去想其他的。
可是完全没有用,她脑中总是不自觉闪过林中的画面,昏暗的天色,她被谢清宴抱在怀里,衣裳尽褪,肌肤半露,整个左边的耳垂到圆肩这一块地方,一丝不落的被谢清宴一一用唇吻过。
他的薄唇明明很凉,掠过的地方却仿佛是在点火般,烧得辛夷五脏六腑都在蠢蠢欲动。
辛夷气愤的捶了一下床,在床上扭成麻花状,她不甘心的咬着被角,凭什么只有她一人在这里辗转反侧,谢清宴那个罪魁祸首却能睡的好好的。
她本来好好的,从开没想过这档子事,今日却不知道为何,被谢清宴一勾,心痒难耐。
都怪他,她定也要让他不好过。
辛夷翻身坐起,掀开帷幔拉铃叫人。素雪刚刚脱衣睡下便听见辛夷那边的传唤,她急急忙忙的套上外衣,趿着鞋就进了正殿。
只见辛夷在烛光摇曳的帷帐中,穿着一身极其轻薄柔软的丝质长袍,长发柔顺的披在身后,肌肤上漾开一片柔腻的光泽,美人面带薄怒。
见素雪进来,辛夷立刻吩咐道:“你找人现在就去谢府上传旨,让谢清宴连夜将收服叛兵的全过程拟份折子递上来,要事无巨细,我明日一早就要看见!”
素雪忍住笑,福身行礼,“诺。”
她走出殿找来两个小太监出宫传旨,小太监也是一脸摸不着头脑,素雪没解释,只叫他们赶紧去,晚了咱们那位谢大人睡下可就不好了。
就是不知咱们这位谢大人如何得罪太后了,让太后大半夜的还折腾他。
——谢清宴接到辛夷的旨意时并未睡下,听闻宫中来人传话,他并未像两个小太监设想的那样发怒,而是带着笑意接下了这旨意。
还让人把两个传旨的宫人带下去,让周叔好好招待。
他转身进了屋,目光朝宫阙的方向看了一眼,喉结滚动,一声轻笑逸出唇畔。他侧头望向窗外的圆月,淡漠的侧脸在这一刻无比柔和。
他的案几上还亮着灯,辛夷要的东西他早就在回洛阳的途中一五一十的拟好的,此刻正被放在一旁,准备明日便递上去。
平铺的桌面上放着一沓刚刚抄写完的宣纸,墨迹还未干,有些笔画上还带着水印。
辛夷那只消失不见的小银梨花钗放在一旁,在书案主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清宴坐回案几边,拿起那个小银梨花钗握在手心,来回的把玩。辛夷发髻上的饰物都很精致好看,谢清宴担心拿走她的心爱之物会让她不开心,遂挑了一只最平凡的银簪。
他这里,除了之前和辛夷寥寥无几无几往来的书信外,就只剩这个银钗了。
周叔进屋时,便看见谢清宴低头凝视着银钗,眼眸中柔和的笑意浮现,如同一个刚刚坠入情网的少年,从前的清冷克制全部都消失不见。
周叔再迟钝,也知道那东西是谁的。他从前不知道郎君心里是谁,可今日从宫里赴宴回来后,谢祐大人便将郎君带到了祠堂发了好一通大火。
连前去劝架的家主和夫人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回来,周叔远远的听着,依稀听见谢祐大人骂家主和夫人对郎君的婚事不上心,纵着他到了如今的年岁还不娶妻。
还说什么,若是早早的娶妻了,他就不会如此大逆不道,不守礼法,寡廉鲜耻。
周叔这才知晓,谢祐大人居然已经知道了郎君的心思,知道郎君他喜欢上了一个有夫之妇。
后面的话他都没有再听见,只知道谢祐大人非常生气,罚郎君抄写家规一百遍,接下来三日都要日日去祠堂请罪。
这在其他子弟身上,只是微不足道的惩罚,可对于谢清宴来说,却是严惩了。
回屋后,周叔却见谢清宴没有生气和难受,而是靠坐在窗边,也像现在这样握着那只银钗,轻声开口。
他说,他喜欢的人叫辛夷,是当今太后。
他还说,如今先帝不在了,他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周叔吓得寒毛竖起,他知道谢清宴从不无的放矢,他既然说出口了,那必然就是下定决心了。
若是从前周叔还会劝劝,可这些时日以来,他见证了谢清宴的求而不得,见过他孤枕难眠的深夜,也见过他对窗独自干坐到天亮。
见过那一张张写满字的宣纸,满纸都是阿满两个字,似乎是要将心中那没机会喊出口的名字,借由纸笔全部写下来。
周叔只说了一句话:“郎君想要,便去取。”
谢清宴诧异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冰雪消融,整个松松弛下来,轻笑道:“你说的对。”
周叔回过神来,走到案前,案几上抄写的家规字迹已经干涸,叠成厚厚的一沓,约莫有百张了。
周叔:“郎君,那两个公公已经回宫复命了。”
谢清宴放下银钗,继续提笔写字,见周叔还未离去,他抬头用眼神询问。
周叔指了指外间,“夫人让人送来了两个婢女,说一定要让您留下。”
谢清宴低头,冷声道:“送回去。”
周叔苦笑:“夫人说,您要是不留,她明日就进宫见太后去。”
谢清宴:“……”他阿母这招还真是狠,一下子就拿住了他的七寸。
“你安排罢,不要让她们靠近主屋。”
周叔应声,下去安排了。
谢清宴突然想起一个人,眉眼滞凝,他抬头:“你等等,帮我去查个人,陈观澜,光禄勋新进的郎官的。”
周叔:“这个人老奴知道,他是荆州的寒门子弟,太后有一次出宫遇见了他,对他颇为欣赏,提拔他做了郎官。”
“这人刚到光禄勋不久,便和原光禄大夫吴平之子吴多起了冲突,两人还动起了手。正巧被去巡查的颜大人看见,便将此事告了太后面前。”
“太后为这陈观澜出头,罢免了原光禄大夫吴平和其子的官位,并让陈观澜到太阁,做了陛下的讲侍。”
谢清宴皱眉:“谁说太后是为陈观澜出气才罢免吴平的?”
“外面都是如此传了,说陈观澜长得好,得了太后青眼,以后恐怕就要鸡犬升天了。”
谢清宴:“谬论。”
周叔有些委屈,又不是他传的。
谢清宴心知陈观澜可没这个本事让辛夷替他出头,可心头还是忍不住有些动气。辛夷罢免吴平,摆平了是要给颜姝铺路,那陈观澜不过是碰巧撞上罢了。
民间流言如此不实,甚至隐隐朝着风月之事而去,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谢清宴明白是谁,他放下笔,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一面是自幼教导他长大,一路扶持他的伯父,一面是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辛夷。
这两人已经成了死敌,无法和解了。他要如何做,才能保住在意的两人。
第82章 翌日一早,辛夷还在榻上睡懒觉时,小阿雉便跑她的榻便乖乖的蹲着。素雪劝了几句没劝走,小阿雉硬是要等辛夷醒来。
素雪没办法,想将辛夷唤醒,又被小阿雉阻止,让她不要打扰辛夷。
就这样,辛夷神清气爽的一觉睡醒,刚睁开眼便看见床榻蹲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她迷茫的眨眨眼,声音还有些哑:“阿雉,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小辛似昨夜已经被辛家人带回了宫,辛夷虽然没像太皇太后那样给他把功课排得满满当当的,但此时他也应该在太阁上早课才对。
小阿雉:“我想问问阿母,先生何时才能进宫教我继续读书?”
辛夷试探道:“你先生最近很忙,要不阿母帮你换个夫子,换个学问出众的大儒好不好?”
小阿雉:“不好,我只要先生。”
辛夷:“他不会再教你了。”
小阿雉难受起来,黑黝黝的瞳孔里布满失望,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跑开了。
辛夷叫了两声没喊住,怔怔的看着小阿雉跑远了。这是他来到辛夷身边第一次生气,为了谢清宴跟辛夷生气。
素雪连忙追出去让人跟着小阿雉,转身进殿,见辛夷神色有些懊恼的垂着头,她上前安慰道:“陛下只是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老师被换,太后给他些时间罢。”
“他总有一日要学会接受的。”
谢清宴官至尚书令,又有辅政职权,形同副相,谢家一门双相,权势正盛,占据半壁江山。
这个情况下,辛夷绝不会让谢家亲近小阿雉,她直接吩咐道:“去请裴先生进宫。”
素雪见辛夷动了真格,不敢再劝,出去找人去请裴颐进宫。裴颐先生是河东裴氏的族人,年纪刚过而立,家传渊源,学识渊博,是洛阳城内有名的大儒,现任麋山书院的山长。
麋山书院是几个世家联合监造的一间书院,只许世家子弟进学,各家中学识出众的长辈都会去授课,不仅仅是教授知识,而是把自己多年的做官入仕的经验倾囊相授,让这群子弟从一开始就把同辈之人给比了下去。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有些寒门子弟的学识要更出众些,却依据比不过这些世族。辛夷前些时日为小阿雉寻觅先生时,便有不少推举了这为裴颐先生,为小阿雉挑选先生不仅要学识出众,更要人品贵重。
辛夷让王秀手下的情报网把裴颐此人查了个底朝天,裴和其他世家出身的子弟一样,到了年岁便由家中长辈做主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其妻子三年前难产而亡,留下一女,裴颐为妻子守孝至今未再娶妻。
他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平日里除了书院和家中基本不怎么出门,偶尔会在盛大节日时带着女儿出游。不像其他世家子弟有些不良爱好,裴颐还有些怜悯扶弱的心肠,偶尔会帮助一些书院周边的穷苦百姓。
辛夷早前便让人去找了裴颐,邀请他教授小阿雉课业。裴颐并未答应,他女儿因难产体弱,自幼无母性格敏感,平日里他都是把女儿亲自带到书院照看,若是进宫教授幼帝,势必要把女人留在家中让仆人照看,他不放心。
裴颐的女儿和小阿雉同岁,现在年岁还小看不出,辛夷担心随着年岁见长,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相伴长大,许是会产生些情谊,便也将此事搁置了。
现在辛夷也顾不得那么多,答应了裴颐的要求,允许他可以带着女儿进宫。她一定要让把谢清宴从小阿雉的心底拔出,这个孩子从小没有感受过父爱,才会渴求谢清宴带给他的温暖。
裴颐对他女儿的喜爱和细致照顾,一定会比谢清宴做得更好,也能让小阿雉感受到父爱。
只是辛夷没想到,就是因为她这个决定,让母子俩之间第一次发生了争吵,冷战数十日。
她吩咐人去请裴颐进宫后,就去了德阳殿,召见了那些跟着梁平反叛又投降的将领。
辛夷站在大殿之上,打量着下方跪着的十二人,这些各个身强体壮武艺出众,长相也很周正,一点看不出来是判将。
对于这些墙头草,辛夷私心里是不想放过他们的,他们跟着梁平在边关时作威作福,留下把柄让梁平握着,说是被梁平逼着谋反,实际上一个个心里谁没做着跟梁平打进洛阳,封侯拜相的美梦。
见梁平身死大势已去,又立马朝谢清宴投诚,企图保下一家子的性命和荣华富贵。但她予了谢清宴便宜之权,谢清宴承诺要保他们,辛夷也不好出尔反尔。
是以今日,她并不是要惩罚这些人,只是敲打一番就让人离开了,看在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份上,辛夷这次看在谢清宴的份上饶他们一命,要是再敢犯法,她力斩不饶。她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就让人把这十二人送出宫了。
这十二人离宫后,互相劫后余生的对视一眼,结伴往谢府的方向走去。
一群人才刚刚离开,素雪就匆匆忙忙的赶来,一脸为难道:“太后,陛下他不肯去太阁,此刻正把自己关在殿中,谁都不许进。”
辛夷本就因为无法处置那十二人感到烦心,此刻见小阿雉为了反抗居然逃学,她顿时怒意翻涌,生气道:“找人把殿门撞开,压着他去!”
“太后!”素雪惊呼,辛夷对小陛下的看中她们这些伺候的宫人都看在眼里,那简直是有求必应。她不懂为什么辛夷要在给陛下换先生一事上如此坚决。
辛夷冷冷道:“你去告诉他,谢清宴我换定了,有本事他就一辈子躲在殿中不出来!”
素雪夹在这母子俩之间分外为难,又不敢忤逆辛夷,只好去给小陛下传达辛夷的意思。
素雪离开后,辛夷默默的坐下,小阿雉是她的儿子,她比任何人都心疼他,他要天上的星星她恨不得把月亮摘个他,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他要的从来都是星星,而不是硬塞给他的月亮。
辛夷扫了眼案上的奏折,正好便是谢清宴一早递过来的,她昨夜让他写的奏折,她翻了翻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把平叛的每个重要细节都交代了清楚,甚至还在结尾处批注,要将那十二个将领打散开,分到各地去,避免他们结党营私,私下抱团。
这折子必然不是一夜间就能拟好的,谢清宴肯定是早早的就写下了,昨夜她白费一场功夫,根本就没能折腾到他。
辛夷看着结尾落笔的三个字气不打一处来,提笔沾墨,朱红色的几个大字落在奏折空白之处。
“狗屁不通,重写!”
她将奏折合上,扔到要被退回的奏折堆里,听见那清脆的一声才觉得心情有些好转。
小阿雉在辛夷强势的镇压下还是不情不愿的去了太阁,被压着向裴颐行了学生礼。他没再逃学,每日一到点不用宫人提醒,就会背着辛夷给他缝制的那个小年兽书袋头也不回的去太阁上学。
再不像从前那样,每日离开前都会跟辛夷打招呼,下学后也不会黏着辛夷给她讲这一日在太阁学了些什么。
用完晚膳后,也不会在辛夷的寝殿内陪着辛夷处理政事,而是吃完便告退,回了自己的殿中温书写字。
这日依旧是这样,连续五日,小阿雉用完晚膳放下银筷,礼貌的对辛夷道:“儿子用完了,阿母慢慢吃,儿子先告退了。”
辛夷看着他小小的身体迈过门槛,头也不回的进了偏殿,关上大门。她心口酸酸的,顿时觉得满桌的佳肴味同咀嚼,她只不过是把谢清宴给换了,又没让小阿雉再也不见谢清宴。他便同她置气,一脸几日都不理她这个阿母。
要是有一日,她和谢清宴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小阿雉说不定都会护着谢清宴,帮着谢清宴来对付她。
辛夷恹恹的放下筷子,望着小阿雉殿门的方向,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这孩子从前的生活环境本就复杂,心思敏感,自己近日才回到自己身边,不给他一点时间接受就强硬的把谢清宴给换掉,他还是小孩子,连大人都一时接受不了的事,怎么能去要求他。
谢清宴不再去太阁教他,辛夷不喜谢清宴,也不会像从前刘湛那样经常宣谢清宴进宫,小阿雉长久的见不到谢清宴,心中肯定会难过。
辛夷起身走到偏殿门外,听着里面小孩子稚嫩的读书声,神色渐渐柔和起来,大人的恩怨不能让小孩子来承受。就是和一只小猫小狗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人。
她抬手敲门:“真的打算再不理阿母了?”
读书声停了一刻,就很快响了起来。辛夷有些失望的低下头,转身准备离开时,看见面前的大门被人打开。
小阿雉脸颊鼓鼓的仰头望着她,小脸肃穆,手中握着一本书册,看见她后很快就转身往里走。
辛夷屁颠屁颠跟在身后,眉眼弯弯的,轻声哄道:“别生气了,阿母错了,你原谅阿母好不好?”
小阿雉艰难的抽回辛夷手中的衣袖,绷着脸:“我没有生阿母的气。”
“还说没生气,眉头都皱出印了。”辛夷蹲下身和小阿雉齐平,伸手抚上他的眉心,心疼道。
小阿雉别扭的移开脸,小手紧紧攥着书册不说话。辛夷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仅剩的那点气也消了,她伸手抱着小阿雉坐下,看见他腰间的衣摆有些乱,低头帮他整理着,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阿母,你讨厌我了吗?”
她整理衣摆的手一顿,抬头看见小阿雉眼神紧张的看着她,双手无意识的搅弄在一起,抿着唇。
辛夷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她憋回忍不住要涌出来的眼泪,把小阿雉紧紧抱在怀里,有些哽咽道:“没有,阿母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小阿雉将脸软软的贴在辛夷脸上,伸着小手掌给她擦着眼泪,"阿母不哭,我以后一定听阿母的话。”
他不知道辛夷为什么会哭,只能笨拙的帮辛夷擦着泪,边擦边摇着头。辛夷呜咽一声,再也忍不住的亲亲的小阿雉的额头。她现在这样,跟当初的梁太后有什么区别,强硬的让他接受不愿意接受的东西。她还是小阿雉的亲身母亲,居然也如此对他。
小阿雉低着头,违心道:“裴先生也很好,我很喜欢。”
辛夷擦着泪,呼出一口气,强颜欢笑道:“你不是喜欢谢先生吗?我让谢先生回来教你,好不好?”
小阿雉摇头,他眼睛里已经了泪光,低声道:“不一样了,阿母和谢先生的关系变得不好起来,我要是再亲近谢清宴,阿母会为难的,我不想阿母为难。”
母子脸的眼睛如出一辙的红,辛夷只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孩子年纪如此都会提她着想,站在她的立场思考,她却从没为孩子想过,没有问过一句他的想法。
“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阿母明天就让谢先生进宫陪你。”
小阿雉欣喜的弯弯唇,紧张道:“真的吗?”
辛夷肯定的点点头:“真的,比真金还真。”
第83章 辛夷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下朝后就让人把谢清宴留在德阳殿,又派人去给裴颐传信,让他今日先不必进宫了。
小阿雉因为很快便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先生,清晨起就兴奋的不得了,亲自动手准备了前些时日的课业,要拿给谢清宴看。
辛夷想帮忙也被拒绝,见此情形又是吃了口飞醋,闷闷的坐在一边,看着小阿雉收拾的课业。她不会怪小阿雉,只会怪把他心全部勾走的谢清宴。
她心中暗道,这谢清宴不知道给小阿雉下了什么降头,让小阿雉这般惦念他。酸唧唧的辛夷将小阿雉送到德阳殿外,吩咐素雪好生照顾着,转身离开。
她现在除了在上朝时能短暂的忍受见到谢清宴的脸之外,其他时候都不能接受再看见他。
谢清宴回来后,压在辛夷身上大半的事情都被他分担了去,并且由于谢清宴并未反对颜姝入朝为官一事,其他人虽然私下有怨言却都被辛夷镇住,颜姝这些时日在光禄勋也慢慢的站稳了脚跟,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立了威,把光禄勋那些吃干饭,考核造假的人全部都罢免了。
被罢免的人都去着谢清宴哭诉,让谢清宴帮他们做主。辛夷和颜姝也做好准备等谢清宴来找麻烦,不曾想谢清宴居然出手将这些人全部料理了,甚至让他们不敢去找谢祐闹。
他只说了一句话,“现在只是清查光禄勋,要是闹大了,太后说不准会把其他地方也一一清算。”
这些家中的还有其他人在朝中任职,听见谢清宴这番话瞬间哑然,不敢再折腾。毕竟现在这位辛太后可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那日中秋宴席上公然送人下去见先帝可让他们吓了个够呛,深怕下一个下去见先帝的是自己。
谢清宴虽然揽下了大半事务,却并没有专权,而是筛去了一些不重要的奏折,将那些重要的留下,并一一批注后再呈给辛夷批阅。
此举确实省了辛夷不少事,至少她再也不用一连批阅十几份奏折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和问好。
当然,她也不放心谢清宴,便让谢清宴把那些筛下去的奏折都给颜姝校核了一遍。对于辛夷这种防贼的状态,谢清宴什么都没说,非常配合,反而是他下面的属官非常有怨言,认为辛夷这样非常不尊重谢清宴。但这些怨言都被谢清宴压了下去,没传到辛夷耳里。
近些时日忙着前朝的事情,辛夷好长时间没去看完后宫中的老朋友了,她离开德阳殿,乘上鸾架往梁太妃宫里去。
太皇太后、杨妃和梁玥被送出宫后,宫内就只剩还在待产的宣美人和不愿离宫的梁妃,以及摔伤了脑袋的梁娉。
鸾架才到梁妃宫外,辛夷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悦耳的笑声,她没让人通传,让跟着的宫人等在原地,独身一人走到了殿外。
殿中,梁娉穿得跟一朵芙蓉花似的,梳着精致的飞仙髻,髻上簪着发首饰都是上好的。她手中拿着一个红绸绣球,踮起脚尖在殿中开心的转圈圈。
梁妃一身素服,发髻上只簪着一只玉钗,与以往光鲜亮丽的她截然不同。梁妃窝在美人椅内,一双美目看着正在殿中玩乐的梁娉,眉间似有忧愁萦绕。
辛夷走进殿,停在梁妃身后她才反应过来,如见鬼般窜起身,躲在美人椅后,警惕的看着辛夷:“你来干什么?”
辛夷优雅的走到美人椅前,当着梁妃的面堂而皇之的霸占她的位置,饶有兴趣的看着梁妃的脸色变得僵硬扭曲。
在殿中玩乐的梁娉见多出了一个,好奇的跑到辛夷面前,撅着脑袋凑到辛夷面前,一脸天真:“你是谁呀,你长得好像仙女。”
梁娉已经完全不认得以前的人,她现在的心智就如同三岁小孩般。
辛夷:“你变傻后倒是很有眼光。”
梁妃见状一把将梁娉拉到身后,挡住她的身影不让她乱看。自她被太皇太后厌弃后,就被宫里的拜高踩低和小人欺凌的再没有以往的嚣张跋扈,尤其随着梁家倒台,太皇太后被送出宫后,那些曾经被她欺凌过的宫人全部都报复了回来。
梁妃认清了现实,她再不是以前那个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尊敬的梁氏女了,现在的她只是深宫里的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妃,一个要在辛夷手底下讨活路的太妃。
她僵硬道:“不知太后驾临,妾身有失远迎。”
辛夷:“不必多礼,近日得闲,来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梁妃:“妾身们过得很好。”
辛夷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再多问什么。若易地而处,她也许比梁妃会更小心翼翼些,不过,梁妃确实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辛夷若有所思的抬眼,问:“你知道了?”
梁妃慌乱低下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辛夷:“你知道的。”
梁妃绝望的滑跪在地上,她这些时日一直躲着辛夷,就是担心辛夷会为了从前的事情和她算账。
梁玥和梁娉去找太皇太后,劝太皇太后撞柱的那天,她也去了。她和太皇太后大吵一架,质问太皇太后为什么要弃了她,言辞激烈之下。
太皇太后道出她当年难产重伤伤了身体,再难有孕一事。甚至说出了,刘湛为什么会厌弃她的真相。
当年那个女婴原来是刘湛谋划弄死的,梁妃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为是辛夷下的手,太皇太后和梁骥却知道真相。
刘湛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害怕,那女婴葬下后,他就开始疏远了梁妃。
梁妃得知真相,找太皇太后闹了一场,却被赶来的梁玥和梁娉撞了个正着,她不忍受辱匆匆掩面离去。
再后来,刘湛便驾崩了,父亲被杀,辛夷上位,叔父反叛,梁家全部下狱,梁妃在宫内听闻这些消息瑟瑟发抖,闭门不出。
梁妃不愿相信是刘湛下的手,她与刘湛也有过一段密里调油的时光,刘湛甚至为她苛待发妻辛夷,她以为自己在刘湛心里是有一席之地的,却没想到,当初那件事情,居然是自己枕边人操控的,他怎能如此狠心,那是他们的孩子啊!
她把自己关在宫殿里不肯出门,一是被打击到了,二则是担心辛夷找她秋后算账。却没想辛夷并未来见她,而是让颜姝传话,说可以送她出宫。
出宫?她父亲死了,母亲和兄长下狱不日也要处斩,她现在出宫哪里还有活路可言。
梁妃拒绝了,日益不安担心着辛夷会把她强行送走,却没想到辛夷并未如此做,甚至还让人把摔伤痴傻的梁娉送来给她作伴。
宫中那些人也全部都被敲打了一番,不敢再欺负她。日子虽然没有以前那样好过,却也衣食无忧。并且梁娉心性单纯如稚童,每日在殿中笑嘻嘻的玩乐,梁妃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是当初那个女婴回来了。
有梁娉陪着,她在深宫内的孤寂生活似乎也并不难挨。梁妃泪眼朦胧的看向身后天真浪漫的梁娉,她要是死了,梁娉一个痴儿,在宫中必定活不下去。
梁娉什么都不懂,被欺负了也只会当旁人在和她玩乐,宫里好些太监都喜欢找宫女找对食,梁娉没她护着,以后怎么过。
梁妃从前并不喜换梁娉,甚至是厌恶,厌恶梁娉和梁玥取代了她,让她成为家族的弃子。更厌恶梁娉屡次挑衅她,试图越过她头上去。可是她这些时日和梁娉相处下来,到底是处了些感情,她是真的把梁娉当初女儿照顾。
想到此处,梁妃抹了把泪,跪着身体朝坐着的辛夷爬过去,拽着辛夷的裙摆祈求道:“辛夷不,太后!妾身知道错了,从前都是妾猪油蒙了心,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妾吧。”
辛夷正准剥点干果逗弄逗弄梁娉,哄着她再喊几声仙女,不曾想梁妃突然扑到她跟前,哭哭啼啼求放过。
辛夷不禁沉思,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梁妃和梁娉如此害怕她,一个害怕得摔成了傻子,一个跪在她身前求饶。
她是杀了梁家不少人,可也放了不少人,看在梁旻贡献的那批财宝份上,她还允了梁家其余人留在洛阳。不说远的,就说梁氏擅权的时候,杀的人都能堆满整个氓山。
梁妃见辛夷久不作声,以为辛夷并不肯放过她,她咬咬牙,拉过身后已经被糕点吸引目光的梁娉,低声道:“我是罪该万死,可她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你可不可以让人好好照顾她。”
辛夷“咔嚓”一声捏碎手中的核桃,漫不经心的吃着核桃仁,“你从前不是很讨厌她吗,现在居然愿意帮她求情。”
梁妃小小的抖了一下,“我和她的亲人基本都死绝了,也算是相依为命过一段时间,她到底是我妹妹的。”
辛夷:“梁旻不是还在吗,还有梁玥?”
梁妃含泪道:“梁玥带着她姨娘远嫁,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我与梁旻素来有些仇怨。”
她悲从中来,跪在地上不停的抹泪,连梁娉都察觉到不对劲,上前给梁妃抹泪,不停道:“不哭,不哭,吃糖。”
辛夷被她哭啼的声音弄得有些烦躁,摆手道:“别哭了,我没说找你算账,起来吧。”
梁妃抬头“啊”了一声,楞在原地。
辛夷翘着腿躺在美人椅上晃了晃,细碎的阳光洒在她脸上,鼻息间都是草木的清香,她舒服的眯上眼,“今日只是过来看看你们过得如何,顺便问问你改没改主意,愿不愿意出宫。”
梁妃摇摇头:“我不想出宫。”
出宫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连自己都养不起,她没有父母兄长护着,说不定还要被其他人给送出去。
辛夷:“你想在宫里一辈子守寡到老死吗,你要是出宫,我会帮你安排好后面的事情,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
梁妃面露迟疑,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以她现在的身份要出宫只能隐姓埋名,跟梁玥一样远嫁出京,身后没有父兄帮衬,后半辈子托付给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倘若他是个好的,两个能携手到老,要是跟刘湛一样,那她就真的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在这宫里,虽然要守寡,却还有个太妃的名头,衣食无忧。
辛夷现在都没有收拾她,以后更加不会动她。在宫里还有梁娉陪着,有宫人太监伺候,对现在的她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
梁妃不愿意,辛夷自然不会强求,“既如此,你就好好在宫里待着,你为刘湛守着,我不会亏待你,往后有什么事着人去采薇便可。”
辛夷说完便起身离开往外走,看见今日的梁妃她还有些唏嘘,自梁妃入宫以来,从来都是嚣张跋扈,娇纵不堪。
她长相娇媚,又是梁氏嫡女,入宫后没多久就得刘湛宠爱封妃,盛宠之时连辛夷都要暂避她锋芒,不敢正面对上。
两人之间的仇怨从一开始就结下了,辛夷初入冷宫时,梁妃还会时不时去找她麻烦,克扣她用度一事便是梁妃指使的。直至后来酷似辛夷的宣美人进宫后,梁妃才感到危机,丢开辛夷这边专心去对付宣美人。
时至今日,两人之间地位和境况全部转换,不免叫人感叹一句物是人非。同为女子,她要比梁妃幸运一些,她好歹得到了刘湛的一丝真情,刘湛还会护着她一点,甚至死前还会为她铺路。
辛夷对梁妃是有愧的,所以她不会对梁妃做什么,更不会去报复她什么。梁妃不愿意出宫,她就好吃好喝的养着她,要是有一日反悔了,辛夷也会替她备下一份嫁妆,充作她娘家入送嫁人,但也仅此于止了。
第84章 辛夷上了鸾架,正准备让人往云光殿去时,便见跟着采薇身后的一个小宫女逐着急忙慌的朝她跑来,临至跟前,小宫女急急的行了个礼,喘气道:“太后,采薇姐姐请您回一趟云光殿,宣太妃的胎像有异。”
辛夷眉间微蹙,当即让王秀去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太医都叫来,起架往云光殿走。一路上,她问了那小宫女宣太妃胎像因何有异,小宫女期期艾艾的答不上来,只道说是宣美人近些时日胎像越发大了,完全不似怀胎六月的妇人,倒像是要临产的妇人。
宣美人这胎也算是辛夷看着大起来,她的月份不会有错,她也没有本事能瞒着刘湛和辛夷私下弄些什么鬼。
上次辛夷去见她时,确实觉得她肚子比寻常孕妇要大些,当时只以为她是吃多了补品胎儿大。
鸾架很快就到了云光殿门口,辛夷率先抬步往里走,采薇已经等在殿外,见她到来,连忙迎上前来,“太后。”
辛夷打断她行礼的动作,开门见山道:“宣太妃什么情况。”
采薇引着辛夷进殿,为难道:“奴婢也说不清楚,您还是去问太医吧。”
辛夷凝着脸往里走,她指派来照顾宣美人的太医神色惶恐的等在内殿外,见辛夷到来连忙跪地行礼,“下臣拜见太后。”
“起来吧。”
辛夷撩开帷幔看了内殿一眼,宣美人神色苍白的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她身形纤细,腹部却高高隆起,就像是一座横空出世的山鸾,压在宣美人身上,看着令人压抑十足。
腹部高耸,的确不像怀胎六月的模样,辛夷放下帷幔,带着几人离开内殿,回身问:“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回太后,下臣学艺不精,竟没能提前看出宣美人的脉象是双胎。”
辛夷:“先帝子嗣不丰,既是双胎,那是好事,你为何说有异样?”
太医:“可怪就怪在,下臣根本就把不出另一个胎儿的脉象。”
“什么意思?”
“太后,另一个胎儿许是死……胎。”
辛夷不解:“如果是死胎,那宣美人的肚子为什么会越来越大?”
太医擦着汗:“这,臣才疏学浅,实在是不知为何。”
辛夷见他已经害怕的满头大汗,连声音都在打颤,倒也没为难他,让他在一边等着。她来时已经让王秀去把太医院的太医全部叫来了。
太医丞已经休假回来,此刻身后乌泱泱的跟着一群身着官袍的太医,领着他们给辛夷见礼。
辛夷挥挥手,把一直照顾宣美人的太医喊上来,让他把情况说明白。太丞已年近六十,是宫中资历最来,医术最精湛的,他一听闻被断定另一个胎儿并没有死。
辛夷便让他进殿为宣美人把脉,好在是虚惊一场,胎儿脉象确实很弱但并非没有。
辛夷敲敲木案,“现在这种情况,你们谁能给我一个准话,宣太妃到底能不能平安生产?”
众太医们低下头不语。太医丞见状道:“回太后,恕老臣直言,两个胎儿一强一弱,争先恐后的争夺母体养分,以宣太妃如今的身体并不能支撑她平安生产。若是一个孩子,老臣必能保住大人好小孩,可若是双胎,老臣无能为力。”
太医丞将话说得很透彻,两个孩子都在母体内,要生自然是一起生,不可能用药打掉其中一个。若是要生,则大人保不住。
在场太医心中的不约而同有了个猜测,两个皇嗣自然比一个宣太妃重要,毕竟先帝已经去了。
殿内一时间非常安静,太医们等着辛夷做出决断。
辛夷垂眼,轻声道:“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太医丞叹息一声,“太后,宣太妃身体本就体弱,怀这胎时不安稳,不仅伤了胎儿更伤了母体,现在已经是无力回天了。更何况,如今月份大了,这个时候强行堕胎,对宣太妃的身体而言也是非常大的损耗,许是会……”
他未尽之言辛夷清楚,堕了胎后,宣美人也许也活不成。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弃大人保孩子。
辛夷环视了一圈,殿中所有人的脸上都写一个答案,从太医到宫女,她们都已经做出了决断,只等她一声令下。
刘湛留下的血脉只有小阿雉,自三王之乱后,宗亲血脉凋零人丁不息,满朝文武都在盯着这胎,更何况宣美人还怀的是双胎。
辛夷也知道现在保孩子才是最优的,可是她说不出口,她觉得很可怕,自古以来,都是保小不保大,更何况是皇家这种地方。
可是延续生命的结果确是要母亲去死,用女子的命去换小孩活,却没有人问一句女子愿不愿。生不生孩子应该女子来决定的,保不保孩子也应该由宣美人来决定。
辛夷抬眼,吩咐道:“去把宣太妃请出来,她自己的性命何孩子,让她自己定。”
“太后!”太医丞忍不住道:“如此大事怎能让宣太妃来决断,还请太后三思。”
辛夷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让采薇去把宣美人喊出来。
“不必了,我都听见了。”
辛夷回头,看见宣美人抱着肚子艰难的站在她身后,她似乎连呼吸都很困难,面上一片青灰的死寂之色,唇色苍白毫无血色。“保孩子。”
辛夷蹙着眉:“你不再想想?”
宣美人虚弱的摇摇头,神色坚定:“这是他的遗腹子,我一定要生下来。”
辛夷满眼复杂之色:“你会死的。”
宣美人唇角慢慢上扬,眼角滑落一颗清泪:“死了也好,就能见到他了。”
辛夷再说不出什么话,这一刻,她居然觉得刘湛很幸运,有一个如此爱他的女人,愿意为了他的血脉放弃自己的性命,换做是她的话,她一定会以自己为重的。
她又觉得有些可悲,倘若当初她没有和刘湛在一起,刘湛先遇见了宣美人,宣美人性子柔和,他们两人不会像辛夷和刘湛一样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这一切都不会大不一样。
辛夷闭上眼,吩咐道,“既如此,你们全力保住两个孩子,一定要让两个孩子平安降生。”
太医丞:“老臣遵旨。”
辛夷转身离开云光殿,将要出门时却被宣美人喊住。她回头,只见宣美人抱着肚子艰难的跪下对她行了个大理,柔媚的眼睛里满是悲伤,“妾身曾经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如今也算是罪有应得。还请太后看在先帝的面上,善待我两个可怜孩子。”
辛夷垂眸,目光落在地板上,云光殿的地板是青石砖,宫人们擦拭的很干净,此刻她和宣美人的连都倒映在地板上。
辛夷看着两张模糊相似的脸有些恍惚,从前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丈夫的妾室会跪在她跟前,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她。
她收回眼神,最后看了宣美人一眼,轻声道:“你放心。”
辛夷离开云光殿后,心情有些低落,她回椒房殿的路上正好看见谢清宴带着小阿雉在路边依依不舍的告别。
辛夷的心情顿时从低落转为烦躁,她正要叫人绕路,便听见小阿雉叫她过去。辛夷摆摆手,鸾架落地,她看着一脸兴奋跑过来的小阿雉,把人揽在怀里擦汗,“就这么开心啊。”
小阿雉开心的点点头:“先生今日夸我课业做的好。”
辛夷心中酸不溜秋的,她也帮小阿雉看过几次课业,夸了他不少次,从没见他这样开心过。
谢清宴上前行礼:“殿下。”
辛夷把一脸兴奋要扑过去的小阿雉抱在怀里,闻言淡淡应了声,“起来吧。”
谢清宴看着半边身体倚靠在鸾架上的辛夷,此刻阳光正好,均匀的铺洒在她的碧色绡纱衣裙上,衬得她浑身发光,修长白皙的颈脖弧线优美,令他不由得想起中秋那也他唇舌间品尝的细腻肌肤。
见辛夷眉间已经有了不耐之色,要开口将他谴下去,谢清宴道:“殿下是方才从云光殿回吗?”
辛夷抬眼,眼风直直的朝谢清宴而去,她似笑非笑道:“小谢大人倒是消息灵通,哀家前脚刚刚出了云光殿,后脚消息就送到了你手里。”
她把小字咬得很重,说话时眼角还斜了谢清宴一眼。明明是暗含讽刺的一眼,谢清宴却觉得那一眼里风情十足,让他口舌干燥。
谢清宴无奈:“臣只是看见殿下的鸾架从北方过来,这宫里北阙还住着人的就只有云光殿了。”
辛夷:“……”她清咳了声,身体不禁坐正了些,找到谢清宴话语里的漏洞不悦道:“说了多少次,称呼哀家太后!”
谢清宴这次没像上次一样改口,只深深的看了辛夷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呈给辛夷,“殿下,这是您让臣重写的奏折,您看看。”
他不肯改称呼,辛夷也没办法,她只是有些不明白,谢清宴为何还一直喊她殿下。她接了奏折翻了翻,这份重新交上来的奏折里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些满了字迹。
空白纸上,写着一行大字,“听闻殿下近日在寻觅心仪的面首,不知臣能自荐否?”
辛夷脸唰的一下红了,身侧的小阿雉正惦着脚往上凑要看,她连忙将奏折合上压在座位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红是羞耻,青则是后怕,小阿雉已经是念书的年纪,她人又聪慧,早就字认了个全乎。方才拆差点就让他看见了,谢清宴他怎么敢的,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的当着小阿雉的面将东西递上来,他是疯了吗,他不要脸她还要!
小阿雉:“阿母,你怎么了,奏折里写了什么?”
辛夷:“没……什么。”
她要怎么说,你阿母不甘寂寞想要找面首,你敬重的先生毫无廉耻自荐?辛夷看着小阿雉清澈分明的眼神,浑身入如火烧般,她特意吩咐采薇私下去寻摸,没想到居然被谢清宴知晓了,这个人在宫里眼线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和谢清宴是死对头,这样的把柄被死对头抓住,辛夷只觉得万分丢脸。
她抬眼,见那罪魁祸首一副清风明月的模样,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钟灵毓秀的郎君会在纸上写下这么孟浪的话来。
辛夷心底恨的牙痒痒,抬手就把奏折劈了过去,斥道:“狗屁不通!继续重写。”
她一把将鸾架旁边遮挡的帷幔拉下,将自己和小阿雉完全遮住,气恼道:“回宫!”
随侍的宫人们见谢大人公然被太后训斥,心道传闻果然不加,太后极其不喜谢大人,不然怎会当着他们的面怒斥谢大人的奏折写的狗屁不通,这对文人来说可是天大的羞辱。
宫人们低下头,不敢去看谢清宴的脸色,脚步快速的跟着鸾架离开。
有一人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谢清宴脸色丝毫没有生气之色,嘴角反而轻轻勾起,弯腰捡起砸在地上的奏折,轻轻拍了下上面的灰,然后收入袖中离去。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谢大人都被骂了,还这么开心吗?
第85章 辛夷回了宫,只觉得在谢清宴面前里子面子都丢光了,她气恼的关上殿门,扑上软榻,抱着软枕被褥一阵厮打,气竭的躺在一旁。
想起那奏折上的字迹,她耳后顿时烧灼起来,一路燎到心口。辛夷丢脸的把脸埋在被褥里,懊恼的哼了哼,她甚至还没找到了就被谢清宴发现,好处没捞着,净丢面了。
素雪和小阿雉被关在殿外,听着殿中辛夷的动静,大眼瞪小眼。明明是太后骂了谢大人,为何被骂的人像是太后般。
辛夷颓废了一阵子,突然翻身坐起,她现在是太后,是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她找了男人怎么了?
普通百姓男子有了钱都会纳一门小妾,他们男人以此事为荣,凭什么她就要以此辱遮遮掩掩。刘湛也有后妃五六人,她是太后找一个怎么了?凭什么不可以?
她不仅要找面首,还要光明正大的找!辛夷噔噔下了地,拉开殿门吩咐道:“素雪,你去把采薇叫回来。”
素雪正准备带着小阿雉回殿换身衣服,听闻辛夷的吩咐不敢耽搁,找了了个小宫女去传话。
她把小阿雉送回殿后,回到辛夷身边问:“太后,您找采薇姐姐有什么急事吗”辛夷郑重道:“很急。”
素雪面露失望,“这事情奴婢不能提您办吗?”
辛夷摇头:“倒不是,只是我怕你被吓住。”
素雪眼光瞬间发亮,“只要您说,奴婢绝对不会被吓住。”
“找面首。”
“找面首,好嘞,奴婢这就去!不对,啊!找面首!”
“食色性也,男女本色,无需羞耻。”
从素雪那变调了的声音辛夷都能感觉到她的惊吓,她把呆愣愣的素雪谴回房重中,给她一个接受的时间。
采薇回了椒房殿,辛夷便拉着她进了大殿,辛夷看着采薇提上来的名单,双指摩擦了下纸张,薄薄的就一片。一片白纸上也只写了一个名字。
辛夷缓缓转头,眼神示意,这是什么情况。
采薇有些委屈:“太后您不让奴声张,奴只好自己去打探,时间太短只能找到一个。”
辛夷面无表情:“没有声张谢清宴怎么会知道?”
采薇迷茫眨眨眼:“谢大人为何会知道唔。”
采薇指了指白纸上那个名字,讨好的笑笑:“奴婢去找他的正好撞见了谢大人。”
辛夷举起那张白纸,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名字,“我想问问,为什么是他。”
采薇看着陈观澜那三个大字,掰着手指道:“模样好,干净,还年轻,他哪样都符合,而去他还自愿。”
辛夷有些抓狂:“可是他才十八岁,老牛吃嫩草也不是这个吃法。”
采薇:“您这就不对了,五十岁的老头娶小娘子那才叫老牛吃嫩草。您才二十五,花容月貌,谁能入您的眼是他的福气。再说了,十八怎么了,奴婢特意去问了太医,这十八岁的男子是最好的,一定能让您……”
辛夷把捂住采薇的唇,脸红的要爆炸般,采薇敢说,她不敢听。她气虚道:“他自己也愿意?”
采薇眨眨眼,拉下辛夷的手:“愿意,愿意的很,奴婢去问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羞红了脸,却还是郑重的点了头,说他愿意。”
辛夷纠结半天,还是点了头,“就他吧,你今夜就把偷偷带过来,不,把浮云阁收拾出来,让他去那里等我。”
小阿雉就睡在隔壁偏殿,辛夷担心被他撞见不好。
采薇点头:“太后放心,奴婢保准办得妥妥的。”
辛夷舒出一口气,刚拿起茶准备喝上一口缓缓,突然听见外面宫人通传,说颜姝到了。
辛夷做贼心虚,一口水呛在嗓子咳了好几下,采薇又是拍肩又是捶背的才缓过来。她刚刚被呛了一顿,漂亮的杏眼里水光弥漫,星光闪闪,勾得人不自觉想要沉溺下去。
采薇走了下神,听见敲门声一惊,咽口水道:“太太太后,要开门吗?”
辛夷扶额,“去吧。”
她和颜姝之间也不必遮遮掩掩,颜姝和李聿缠缠绵绵那些事她清楚,她和谢清宴之间的弯弯绕绕颜姝也懂。只是她没有想到颜姝并非是来调笑她的,而是来给她送消息的。
颜姝笑意盈盈的坐在辛夷对案,莞尔道:“我才出宫几日,宫里头就发生了这么多有趣的事。”
前几日,李聿假借商谈公事的借口把颜姝邀了出去,又跟强盗似的不放人,硬是把颜姝留在了李家待了几日。
辛夷有些哀怨,“你进宫就是来取笑我的吗。”
颜姝:“我是进宫来给你送消息的,方才谢清宴去了光禄勋把陈观澜的档案要走了,他是尚书令要档案我自然不能不给。他拿了档案便着人送去尚书台,说是陈观澜放在太阁做一个讲侍有些屈才,要外放出京历练一番。”
辛夷:“……”该死的谢清宴,屡次坏她好事。
颜姝好整以暇的看着辛夷,轻笑道:“我来是想问问你,你这是做什么,让咱们谢大人什么都不顾了,立马要将陈观澜调出洛阳。”
辛夷咬牙:“我是太后!他凭什么随随便便动我的人!”
颜姝失笑:“就凭他是尚书令,有辅政之权,一个小小官员的调令他随口吩咐一句就会有人争先恐后的去办。”
辛夷郁闷了会,不想就如此认输,她让颜姝拟旨,调陈观澜为议郎,随侍她左右。颜姝笑而不语,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辛夷和谢清宴拿陈观澜做阀子,这场争斗影响的只有陈观澜。
她今日这道旨意只怕连宫门都出不去就被谢清宴拦下了。这些时日颜姝看得分明,谢清宴要想争权,她绝对没办法入朝为官。
谢清宴明面上和辛夷不和,实际暗地里确是偏向辛夷。辛夷也知道这旨意会被谢清宴拦下,她气鼓鼓的抱臂了会没说话,神色逐渐难看起来,她一国太后,居然被一个朝臣反制。
谢清宴现在是在这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卡她,可难保将来他不会有别的心思,大权旁落的滋味可不受好。
辛夷思虑片刻,垂眸看了看案上颜姝拟好的旨,字迹工整娟秀,黄绸布上只差一个天子玉玺。
颜姝见辛夷突然沉默下来,问:“在想什么?”
辛夷笑了笑,压下心中的算计,“没什么,倒是你,这几日在李府过得如何。”
颜姝白皙的脸颊慢慢泛红,她怪嗔的看了辛夷一眼,眼波流转,起身往外走。她走后,辛夷抿抿唇,双手慢慢交叉紧握,独自一人在殿内坐了很久。
等到太阳落山,夕阳西下时,采薇小心翼翼走进殿问:“太后,还要传陈观澜去阁吗?”
辛夷回头,脸上的表情让采薇有些看不懂,似乎是有些挣扎。采薇定睛看去,却见辛夷已经恢复正常,笑盈盈道:“自然,我用完膳便过去。”
采薇心中有些怪异之感,见辛夷还和平时一般无二,轻应了声下去办事了。
辛夷陪着小阿雉用膳用到一半时,遇见瞥见采薇迈着碎步进殿,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握筷的手停滞半分,继续面不改色的夹菜。
辛夷并不着急过去,用完膳后还陪小阿雉读了会书,等小阿雉离开后。她又不紧不慢的让人伺候她沐浴。
云母屏风后蒸腾的水汽还未散尽,烛火映照上隐约透出女子窈窕的身影。宫女无声无息地卷起湘帘,捧着干净的衣裙进入内间。
辛夷长发披散坐在浴池内,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都被宫女摸上了一层油润晶莹的膏体。她枕在软枕上,长睫湿润,双颊因热浴泛红。
宫女掐算着时辰,温柔细致的洗去辛夷身上的油膏,被精心护理的肌肤如同剥壳般露出,干净清透,触手滑爽,仿佛能透出光来。
辛夷从浴桶里起身,宫女宫干净柔软的锦布遮住她玲珑有致的身体,她赤足踏在朱漆的木廊上,足踝洁白如玉,在深色地板上留下浅浅湿痕。
她穿好外衣,头发半干的披在脑后,只带了采薇一人,没有乘坐鸾驾,顶着月色去了阁。
临近阁外,辛夷和采薇都看见了二楼阁侍内亮起的灯光,和坐在窗边的男子身影。
辛夷让采薇先回去,她没有让人旁观床笫之欢的癖好。
采薇犹豫了半刻,将手中的宫灯递给辛夷,“奴婢等在外面。”
那陈观澜她们都接触不多,万一起来贼心,伤害辛夷怎么办。
辛夷没有接灯,只坚持道:“你回去,我这里不会出事。”
采薇没有办法,见辛夷态度坚决只好转身离开。她安慰自己,这是在宫在无人敢乱来,辛夷还会武,不会出事。
等采薇的身影彻底离开后,辛夷才抬头看向二楼,那里的木窗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打开,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那里,逆着光,辛夷看不清他的五官。
她上前推开门,外衣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带起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辛夷提着裙摆,慢慢的走上二楼,停在亮起的房间门口,手下微松,拽着的裙角慢慢落在地上。
她抬手,推开了那扇门,抬步走了进去。夜已深,青铜雁鱼灯里发出噼啪轻响,许是因为窗户开着,有些许秋风出来,将室内的光晕搅得摇曳不定。
西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连弧纹铜镜,镜面打磨清晰,辛夷能清楚的看见镜中照出的景象。
床榻边的帷帐放下了一半,帷幔上的繁复的云鸟纹微微晃动,博山炉内燃烧的香不再是白日的清冽,而是变得甜腻,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湿热黏腻附着在肌肤上,挥之不去。
辛夷反手关上门往里走,去寻陈观澜的身影,伴随着啪嗒一声烛灯突然熄灭。原本亮堂的内室完全熄灭,窗户也被人关上,遮挡住月光,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辛夷紧张的心绪被放大,她胸口的心脏也砰砰跳起开,似乎要冲破牢笼。
她轻声开口:“陈观澜,你在吗?”
没有人应声,但是却有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朝辛夷走来,停在她面前。
第86章 辛夷依旧看不清陈观澜的脸,只能依稀辨认出他的轮廓,她上前一步,抬手放在陈观澜的身体上,感受着手下这具年轻的身体微微颤动。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辛夷能闻陈观澜身上的墨香,那是上好的松烟墨,带有一股清淡、幽远的松木香气,千金难求。
手下的身躯越来越热,辛夷收回手,脸有些发红:“为什么熄灯,我看不见。”
陈观澜还是没有说话,身上气息却越发沉郁起来。
辛夷无意识的抓了抓手指,紧张道:“你不说话我就走了。”
她转身,扬在半空中的衣袖却被人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她停住脚步,背对着陈观澜,轻咬了下唇。
披在身后半干的长发被人轻轻拢在大掌中,他动作非常轻柔,似乎深怕弄疼了她。
长发全部被拢在身前,干燥的大掌顺着她的腰身慢慢往前滑,抽开了她外赏的系带。
辛夷越发心悸起来,下唇被她咬得泛白,身后那人身上的松墨香和室内的的香混杂在一起,还夹杂混着她发间残余的澡豆清香。
外衣被人脱落在身上,辛夷不自在的握了握手掌,想要回头去看。后脑勺却被人握住,不轻不重的掌住,不许她往后看。
辛夷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轻声道:“陈观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