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举拿下
月色冷白, 满天尽是寒光。
客舍一隅,一声尖啸骤起,划破寂夜。
天鉴缓缓起身,桌上剑身抖动, 似有所感。
两个师弟闻声而来, 见状担忧不已。
此剑早年曾被掌门师尊持有, 歼灭无数妖邪,杀气凛冽。
但凡感应到大批量妖邪之气时,便震颤发声, 犹如龙吟自天外传来。
天风:“大师兄的绝暝无端嘶鸣, 怕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
天河:“是啊……云秋驰今夜成婚, 按照民间说法, 如今也该宴请宾客了, 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天鉴一拍绝暝, 剑身动静戛然而止, “去看看。”
几人一路来到院门。
绝暝在天鉴手中再次震颤, 竟是安抚不住。
天鉴目光凛冽,略一拂袖, 门闩坠地,门扇自开,门轴扭转发出声响。
谷中植被丰饶,水汽浓重, 入夜之后, 房舍周遭升起森森白雾。
白雾中赫然有三个人。
他们本在茫然无序地行走,动作缓慢。
此刻院门的动静,像是一道指引。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面如死灰, 口中怪叫,齐齐朝着天鉴等人踉跄而来。
天风天河对视一眼,天风还有些不可置信:“大师兄,那是……”
天鉴直接下结论:“药人。”
这是邪修对付仙门的老套路,百试百灵。
他们将活人强行饲喂奇毒,将其炼成怪物。
这些怪物一个个癫狂嗜血,丧失神智,力大无比,见到活物本能撕咬。
仙门的禁咒法诀,在他们身上全部失灵,需要用实物方可击倒或杀死。
可药人又都是无辜的活人。
仙门弟子杀之不忍,不杀又反遭其害,稍一犹豫便要吃亏。
当年魔宗兴盛之时,药人横行世间,人心惶惶。
好在炼制药人损耗巨大,极易遭受反噬,愿意饲喂者本就不多,后来邪修随着魔宗的覆灭而凋零殆尽,天下有能力炼制药人者寥寥无几。
今夜张灯结彩的仙药谷,居然又重现药人。
天鉴正待动手,忽然神色转冷。
天风惊道:“大师兄,他们不是齐家的……”
天河拍他一下,他忙闭了嘴。
天鉴当然也认出来了,这三人,是白天纠缠齐雁容的家仆。
对方已是六亲不认,眼看着近在咫尺,抬手便朝着天鉴脸上抓来。
天鉴岿然不动,口中念了几个字。
一道碧蓝丝绦从他袖中飞出,当头落下,堪堪将三个药人缠在其中,手脚尽缚。
他们动弹不得,挣扎中,又生出一闪而过的清明。
“天……天鉴少爷,救命啊……”
“难受啊……救命……”
哭嚎声不绝于耳,天鉴被聒噪得心生厌烦。
天风收回向远处张望的目光,面露凝重:“大师兄,莫不是有邪修攻入,云家出事了?”
天鉴素来喜静,这处园舍被树林环绕,远远与其他房屋隔绝开来,不闻喧嚣,如今反而成了弊端。
“我去前殿。”天鉴即刻给出指示,“天风四处巡查,遇到邪修就地格杀。天河,你将这几人绑在房中看着,待我回来,再行救治。”
“是,大师兄。”
安排妥当之后,几人便要各自行动。
天鉴却微微皱眉,想起什么似的,调转方向。
天河不解:“大师兄走反了,那是后山。”
天鉴头也不回,御剑而起:“先去后山。”
“对呀,后山有阵法,若是确认阵法完好,防御便是事半功倍,大师兄果然缜密。”天河后知后觉,一拍脑门,敬服不已。
一旁的密林里,萧厌礼无言地退入夜色。
方才来的路上,他路遇齐家那三人,窥见对方要趁着萧晏不在,潜入院中将齐雁容迷晕了带走。
既如此,顺势拿来用用。
萧厌礼做了半生魔头,自然也粗略会些邪修的手段。
只是他不擅用药,以邪气干扰神智使人发狂,和药人异曲同工。
事后撤去邪气,神不知鬼不觉,比炼制药人更可控。
萧厌礼借夜色掩饰身形,疾步向后山而去。
本不想和蓬莱山的人周旋,既然天鉴引不开,执意要去后山,那他少不得还要费些工夫。
一炷香后,萧厌礼在一畦兰草前停下。
天鉴御剑极快,已先一步在后山落地。
只是天鉴还未靠近诛邪大阵,有一人拦下他,正在说些什么。
萧厌礼藏身暗处,定睛看去。
竟是巽风。
不过此刻在天鉴眼中,他还是云秋驰。
他也正借着云秋驰的躯壳混淆视听,“天鉴仙师,我被邪修打伤,如今走不动,还要劳烦你送我一程。”
天鉴不肯屈尊纡贵,“待我确认阵法无恙,让云谷主接你。”
“也罢……”巽风浑身是血,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像是伤得很重,“若天鉴仙师实在不便,那就帮我把把脉,看看我还能撑多久,能不能等到父亲。”
他浑身是血,手无寸铁,把脉这个请求也不过分。
天鉴勉为其难:“伸手。”
“多谢。”巽风面露喜色,将手伸向天鉴。
那只手并非展开,也非自然蜷握,而是攥成一团。
萧厌礼看得真切,就在天鉴垂目去把巽风的脉时,巽风骤然摊开五指。
掌心赫然是一个拔去瓶塞的小药瓶。
瞬间,迷烟喷薄而出。
他特意选了顺风的位置,迷烟随风直扑天鉴面门。
天鉴反应极快,当即一掌打向巽风,后退数步。
巽风早有准备,闪身躲过。
而那迷烟作用极快,天鉴口鼻不可避免地窜入一些,当下头晕眼花。
他待要调动真气,将迷烟逼出,巽风却随即而来,捏碎药瓶,将其中的药渣连同迷烟一股脑捂在他口鼻上。
天鉴终是神魂涣散,猝然倒地。
巽风得了手,也总算不再伪装,恨恨地踢了天鉴一脚,“谁要你多管闲事,自以为是!”
走出几步,又不知想到什么,巽风重新回来。
这回他干脆蹲下身,拎起沉睡的天鉴,自言自语:“就是你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早看不惯了,你比萧晏还讨人厌!”
说着,一耳光甩在天鉴的左脸。
巽风像是有积年的怨念,亟待泄愤,“总是拿出身说事,瞧不起我,你齐家又算什么?小门小派起来的,自己还父母双亡,寄人篱下,高贵什么啊你!”
语落,天鉴右脸又着了一下。
巽风这才撒开手,把天鉴踢到一旁,拾起草丛里的寒螭剑,转身前行。
仙药谷后山如同一个酒壶,狭小的入口便如同壶嘴,当中崎岖坎坷,仅可同时通行一两人。
因阵法伤人,山路难行,足可挡下包括邪修在内的一众外来者,此间平日无人把守,只定时巡查而已。
感到有人靠近,那“壶嘴”处慢慢亮起满地金光,如同繁星坠地。
这便是诛邪大阵,清虚宫除魔卫道的大杀器。
巽风定定地看了片刻,蓦然发出一声狂笑,宛如厉鬼。
阵法对面守着的那一众邪修们听见动静,纷纷凑近了,大声叫喊:“什么人在那!”
这一来,震得阵法中的金光蒸腾而起。
巽风倒是微微一愣。
显然,他没料到这里真的有邪修。
但很快,他像是猜到了什么,面上出现极致的痛快,也扯着略哑的声音喊回去:“西昆仑的嫁妆,全在云翰院里,你们尽情去拿!”
邪修们愣了愣,问他:“你到底是谁?”
巽风没再作答,眼中闪动着狂热的杀意,对着那诛邪大阵念了一通来自清虚宫的经文。
他语声沉沉,那音调宛如地府传出。
因用的是云秋驰的身体,灵力薄弱。在念完之后,金光只是十去其一。
但巽风毫不气馁,语速飞快,执拗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的巽风,头发蓬乱,血在头上粘成片。
方才他奄奄一息,举止孱弱,像是被折磨过的重伤者。
如今却行动自如,满脸狠厉,俨然一个浑身浴血的屠夫。
萧厌礼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
无论巽风奔着什么目的,此刻阵法被打开,都是为他行方便。
眼看金光从璀璨夺目,到微乎其微,再到尽数熄灭。
巽风的声音也变得越发癫狂,最后一句尾音拉得极长,周遭有惊鸟成群飞走。
念罢,天地间仿佛沉寂下来。
巽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踏入阵法,朝着对面喊道:“诛邪大阵已解,来吧!”
邪修们不敢轻举妄动,仍是在确认他的身份:“你究竟是何人?”
巽风不耐地皱眉,刚要搪塞,谁知后颈一阵酸麻,顿时原地栽倒。
寒螭剑跌落在地,反出一道月光,照在萧厌礼毫无表情的眉目上。
那些邪修们还在谨慎地喊话,询问谷中来人姓名。
萧厌礼淡淡道:“我是接头人。”
“声音不太像……你说说暗号。”
萧厌礼当然不知道暗号,“人多眼杂,不便言说,你们自己一试便知。”
打头的邪修将信将疑,威逼一个手下上前查看。
那手下虽是抗拒,却也不敢推脱,战战兢兢走到通道前,只将一只脚踩进去。
前方毫无反应,黢黑一片,如混沌未开。
“果真没了!”众邪修这才欢喜起来。
思量对面不过一两个人,即便没有确认对方身份,他们也不怕。
今夜就是来烧杀的,不管是谁,一并砍了。
邪修们鱼贯而入,在出口处瞥见一抹幽微月光,当中有一个人影。
陌生,且单薄。
邪修并不将他放在眼里,随口一问:“什么人?”
“不必知道。”萧厌礼迈步,缓缓而来,“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山门。
夜黑风高,飞沙走石。
邪修的尸身倒得横七竖八,乱淌的血迹被大风迅速吹干。
萧晏将一个邪修追到半山腰,一剑砍翻。
旋即回身,将此人驱使的药人挨个手刀放倒,跟随的仙药谷弟子忙上前来,拿绳索绑好,小心地拖走。
如今人手欠缺,只能等解决了邪修,再一并救治。
今夜邪修来犯,抓了沿途商户百姓做成大量药人,进谷之后,不少仙药谷门人也遭此横祸。
看来邪修此行是下了本钱,定要拿下仙药谷。
一阵悲惨惨的嚎哭传来。
萧晏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朝山崖跑,“疼啊……苦啊……我也不活了……”
居然是萧晏一个眼熟的人。
这个老妇,曾在那个仙药谷门人被迫自尽之后,接下银钱,抱尸痛哭。
她也不幸被做成了药人。
萧晏当即去拦,“停下!”
可她充耳不闻,到了崖边直接往下跳。
萧晏纵使速度再快,也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条手臂,他忙用另一只手持剑插地,以此为着力点,试图将人往上拉。
老妇荡在半空哭叫,“都死了都死了!没指望了!让我也死了吧!”
萧晏正要开口,忽觉身后凉意袭来。
此间竟埋伏了一个邪修,跳出来向他背上手起刀落。
若他立刻撒手,一个翻身就能躲开。
但这老妇,便会当场摔得四分五裂。
萧晏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何时开始,他最大的渴望便是活着,要比梦中所见,活得更长。
可是老妇的浑浊泪眼,却比周遭一切事物,都要清晰。
一念之间,背上凉意彻骨。
刀锋已在肉里。
萧晏发现自己非但没动,反而五指收紧,将老妇向上拉回一大截。
千钧重的剧痛随之袭来,萧晏咬住牙关,依旧没有撒手。
那邪修愣了愣,继而讥讽:“你们名门正派,就是榆木脑子,一个老东西,还要豁出命去救!”
好在方才感知到危机之时,根骨自行运转,唤起全身灵气护体,这一刀虽划得长,却只进肉寸许,并不伤及萧晏性命。
邪修抽刀,皮肉撕裂之痛让萧晏闷哼出声,额上汗珠已成豆大。
“一道做鬼吧!”邪修蓄起全力,更狠的一刀落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萧晏奋起全力将老妇一把拽起,回身一脚踢开邪修,同一时间,将有恒从山石拔出。
邪修爬起来,不甘心地提刀再来。
这一回,萧晏头也不回,只将有恒向后一掷。
一声惨叫过后,邪修再无动静。
气喘吁吁赶来的几个仙药谷弟子,一看见他的背影,当即吓傻,“萧仙师,你受伤了!”
萧晏不必去看,也知道自己后背已被鲜血浸透,细看大约还能见骨。
他摆摆手,将被点了穴道的老妇交给他们,倒出一枚气血丹服下,御剑下了山。
背上的伤并不致命,但此时此刻,萧晏一声都不想吭。
他只想找个地方默默待一会儿,将这股锥心剧痛熬过去。
可是不能如他所愿,一落地,孟旷就瞧见了他。
由于他是正面朝向孟旷,对方一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还拉过另外一人,“萧大,天风来了。”
萧晏点头,表示知道。
他当是天鉴得了萧厌礼送的话,此刻留在后山看护,只让天风过来援手。
孟旷又道:“天风说,后院客舍也出现了药人,应该有邪修已经渗入。”
痛觉让萧晏一时无法思考,他愣了片刻,一颗心陡然提起,“天风,我兄弟,没出什么差池吧?”
这下轮到天风愣了,“我们没见着他啊。”
“……什么?!”
“萧师兄,我们开院门看时,只有几个齐家的家仆,被做成药人跑了来。”
萧晏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急火连同剧痛一道,直冲心头。
他登时喷出一大口血。
孟旷天风忙来搀扶,又各自在他后背摸了一手血,这才发现他背上一道细长见骨的血痕。
而萧晏已经失去意识,唇白如纸。
孟旷天风联合为他输送了些灵力,为他压下翻涌的气血。
孟旷又取出随身一个药瓶,倒了些药粉在他伤处。
几个抬着老妇的仙药谷弟子这时才步行到山脚,一见着他们,便带着无数钦佩,讲述了萧晏的救人行径。
孟旷微微一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当下情势紧急,他便和天风商量之后决定,先将萧晏放在此处,着两个仙药谷弟子在此看护,待击退邪修,再行医治。
这座山峰邪修尽清,暂时安全。
凉风剧烈吹着,萧晏每一次呼吸吐纳,都会牵拉伤口,痛上加痛。
浑浑噩噩中,他仿佛置身在幽暗的山洞。
手里,还揪着一个人。
他全然不顾对方的死命求饶,手起剑落,直插那人的小腹。剑身左右一撑,划开一条小缝。
随后,他将手伸进缝中,在凄惨的嚎叫声中,取出一块根骨来。
自始至终,他面无表情,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对方绝望哭叫:“你这个魔头!仙门败类!你毁我根骨,我恨你啊!”
可是隐隐地,又有别的说话声,见缝插针一般,从这血泪控诉中渗透进来。
“萧仙师不愧是萧仙师,百闻不如一见,跟传言一样仗义。”
“是啊,这才是仙门的典范,现今哪个高手,会为了救个不起眼的老太太挨一大刀。”
萧晏幡然睁眼,那两个仙药谷弟子,正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坐着,一脸钦慕地朝他望来。
一滴汗滑落,萧晏想起方才半梦半醒时的经历,心狠手辣,身负骂名,恍如另一世。
大抵是那些梦境的后续。
他这一生,不能变成那样,也不该变成那样。
但萧晏又隐隐觉得,若他真的失去根骨,亲友尽死,师门覆灭,也许……
萧晏不敢多想,骤然起身,剧痛让他吸了口冷气。
仙药谷弟子见状便想过来,萧晏抬手制止:“不必管我。”
说罢,撑着体力御剑,急向后山而去。
他要立刻找到萧厌礼。
梦里梦外,萧厌礼是最大的变数。
只要萧厌礼活生生地在他身边,他便无时无刻,能得到无形提醒:宿命已然逆转,不必沉溺梦中。
所以他这兄弟,绝不能有差池!
萧厌礼料定,萧晏迟早会来寻他。
这满地被吸干的邪修尸体,若被仙门发现,少不了又是一番人心惶惶。
趁着风大,他就地放了把火。
熊熊火光照彻整条山谷,不消几个时辰,这些尸体便会面目全非,难于追查死因。
萧厌礼眼中火色满映,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寻个由头,避免萧晏对自己的怀疑。
却是突如其来地,心头一阵狂跳。
他眉心一动,这感触……分明是李乌头遇到了危难,性命攸关。
李乌头一直在暗处跟随,哪怕此处有敌对的邪修,也不会避开太远。
可是萧厌礼通过绝命咒探查李乌头的位置,却是在更远的山谷。
也不知遭遇了什么,对方已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萧厌礼当即出谷,直奔李乌头所在之处。
两炷香后,十里之外,他在偏僻的山涧一角寻见了人。
李乌头倒在水边,身下泥土尽被染红,鼻息出的多入的少。
胸前一道致命血洞,像是被细长的利刃刺穿。
此刻,萧厌礼的体力已几乎逼近巅峰。
他把人拖到蓬软的草丛中,将手按在李乌头的胸前,毫不吝惜地渡了邪气过去。
不多时,李乌头嘴里微弱地发出呓语:“师父,师兄……看叶哥给了什么。”
萧厌礼道:“睁眼。”
李乌头如同梦中觉醒,将眼睛勉力睁开一条缝。
月色混着夜色一发入目。
他怔了片刻,才唤出来:“……主上。”
萧厌礼“嗯”了一声,“谁做的。 ”
“我……我不认识……”李乌头喘了口气,费力地摇摇头,“他蒙着面,在谷外……怕他对主上不利……我将他引开……”
萧厌礼陷入沉默。
此时所有势力齐聚仙药谷,谁又会在谷外乱逛?
再看李乌头的伤处,隐隐有股仙门气息。
萧厌礼微微眯眼,难道就是那个接头人?
“主上……”李乌头忽然轻唤一声,“属下……谢主上。”
萧厌礼抛开没有头绪的线索,不带情绪地道:“你帮我做事,理应护你。”
李乌头沉默片刻,也无人逼迫,自己作出保证:“属下必当肝脑涂地,回报主上。”
萧厌礼出手之后,李乌头能明显感到伤口在缓慢愈合,只是失血过多,他依然处在疲累之中。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救他的命有多棘手。
连日来,虽说萧厌礼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但主上能待他至此,已经比那些和睦时只会画饼、一言不合就要痛下杀手的邪修同道,不知强了多少倍。
萧厌礼无暇理会李乌头是真心还是假意,有绝命咒在,他不必花心思琢磨。
眼看命已保住,萧厌礼将人扛到一处更加偏僻的山石底下。
周遭全是荒草灌木,枝叶连同阴影一道,密密匝匝地盖在李乌头身上。
哪怕靠近了,都难以发现他。
萧厌礼在他身上施加了掩盖邪气的咒术,简短地告诫他不要乱动,便即刻原路返回。
后山阵法全无,天鉴还好端端地睡在原地。
而巽风躺倒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通常萧厌礼放倒的人,没有半个时辰醒不过来,何况巽风还用着云秋驰的平庸躯壳。
必定有人来过。
…………
萧晏御剑途径仙药谷正上方时,下方冒出硕大火光。
此处乃是云家主屋,以云翰为首的一众主家都在当中居住。
萧晏极其厌烦云翰为人,本不想理会闲事。
却忽然听见一阵嘈杂。
萧晏低头一看,竟是一群青衣人围住了吴猛。
原来,黄昏时分前殿出事,众人均是御剑而去,谁都没顾上吴猛。
他自己没头苍蝇似的走了许久,一时迷了路,又累又饿,且走且停,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到房舍起火。
他赶忙找过来,赫然发现,这便是云秋驰的居所。
巽风不在里面,装着云秋驰魂魄的瓶子却很可能付之一炬。
他趁乱闯进去翻箱倒柜,总算在床下搜刮出几个瓶子来。
这些瓶子有大有小,各色各样,他魂魄出窍之后,云里雾里,也不记得当时进的是哪一个,干脆撕下一块红绸,全给包起来。
他欢天喜地地紧紧抱着,刚跑出门,便和赶来救火的云翰夫妇撞了个正着。
对方见他如见仇人,分外眼红,当下便命人夺了布包,并将他拿下。
那些瓶瓶罐罐散落一地,被火光一照,还有些耀眼。
云夫人当即过来,奋力给了他两耳光,骂道:“好个无赖,我儿浪子回头,你得不到好处,便来趁乱行窃!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吴猛被摁在地上,着急地抬起头:“我没有!那是云秋驰……”
云翰一脚踩在他的后背,力道之大,让他当即咳出血来。
云翰责备地看向云夫人,“当众失仪,成何体统。”
“谷主,是妾身不慎,下次不会了。”一向雍容高傲的云夫人,此时也咬着唇,恭顺地低下了头。
云翰冷哼一声,走向那些映射火光、看似微不足道的瓶子,“想要是吧。”
吴猛肺腑剧痛,好容易才能重新喘气,费力地抬起头,霍然瞪大双眼,嘶声吼起来:“不——”
云翰的掌风已经击落,脆响声此起彼伏。
顷刻间满地尽是碎片。
“你做什么!”吴猛两眼通红,疯狂挣扎,下人们几乎按不住他,“云翰你做了什么!你这个王八羔子!”
云翰从未被人如此辱骂过,况且对方不仅是个卑下粗鄙的山民,还是个不知廉耻的断袖。
云翰一字一句怒极反笑,“好大的胆。”
云夫人生怕他气坏了,忙劝道:“谷主,何苦跟刁民一般见识。”
“闪开。”云翰一把将云夫人推开,拔出佩剑,便往吴猛头上砍。
吴猛躲都不躲,直通通地瞪着他。
下一刻,却是“呯”的一声脆响。
云翰手中剑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断成两截,一半在手里,另一半插在脚边的青砖上。
银色光华迸溅开来,在半空中消隐。
云翰惊疑不定,喝道:“谁?”
院中落下一袭染血白衣。
萧晏从地面移开目光,面露不忍,“云谷主,可知你杀了云秋驰。”
云翰眼里映着两团摇晃不定的火光,“你……胡说什么?”
云夫人则是敛容斥道:“萧仙师,你怎可对谷主胡言乱语?”
萧晏摇了摇头,缓缓走到那一撮碎掉的瓷器中间,冲着其中莹白浮光的那几片,轻挥袍袖。
那白色光华竟是如同粘附在瓦片上的薄雪,直接从内壁滑落。
有些直接消散,有些被强风掠至半空,瞬间飘远。
而碎片自身,哪怕距离火光颇近,也骤然失色,如同水源干涸的枯涧。
云翰惊疑道:“这是……”
“云少主自己的魂魄。”萧晏闭了闭眼,一声叹息,“碎掉的魂魄,永不超生。”
半空中星星点点的魂魄碎屑,飞快地飘向山门,几不可见。
吴猛呆呆地看着,嘴里骤然发出一声爆喝。
“别走啊云秋驰!等等我!”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奋力甩开钳制他的几只手,夺门而出,朝着魂魄飞走的方向一路狂奔。
那几个下人也是被萧晏的话所震,一时措手不及,竟被吴猛逃掉,忙跪下求告:“属下无能,请谷主和夫人恕罪。”
“追上,就地打死。”云夫人冷冷地说罢,看向萧晏,“休要危言耸听,我儿的魂魄如何在这瓶中!他方才还好端端的!”
萧晏浑身一震:“你见他了,他在做什么?”
云翰像是从极大的恍惚中猛然回神,看向云夫人的目光如同逼视:“这么大的事,如何不禀报我?”
云夫人不明白看见自己的亲生子,算什么“大事”,但也不敢分辨,忙解释说:“一个时辰前,我看见他行色匆匆,像是去后山了。”
萧晏一时顾不上别的,御剑直奔后山。
“萧仙师,你把话说清……”云夫人紧走几步,可是目之所见,院门掬了一汪夜色,黑得不见五指,唯一的光亮便是身后的火光。
萧晏早没了影子。
下人们忙着奔走救火,来回搬抬金银细软,周遭一片兵荒马乱。
云翰还在原地沉思,面色阴沉得如积雨乌云。
因了萧晏那几句不明不白的话,云夫人总觉得心中七上八下,“谷主,秋驰他……”
“他怎么?”云翰烦乱地抬起头,忽然眼前一亮。
漆黑的院门中央,出现一抹寒光,细长精致。
云翰眼神立刻变得贪婪,那正是他心心念念许多天的,寒螭剑,
随即,巽风目光森冷,在门中缓缓将轮廓露出来。
一旁的云夫人,惊喜地轻呼一声:“是秋驰!”
巽风看都没看云夫人一眼,迈过门槛,只对云翰道:“你可知,我来做什么?”
云翰却忙着屏退了下人:“都退下!”
巽风微微挑眉。
他来者不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适才他莫名晕厥,再醒来,已身在云秋驰房中。
无论是谁暗中对他下手,他也已经得逞。
后山阵法大开,邪修很快便会长驱直入。
他旋即放了把火,恨不能把整个云家立时烧光。
巽风有些警惕,云翰此时神神秘秘,难不成要暗下杀手?
“我知道,你怪我毁了你的本体。”和巽风想象得不太一样,云翰居然没有别的动作,说话也难得语重心长,“那是为了给你我解围,不那样做如何收场,何况如今这幅身体,也不算差。”
云夫人面上一顿。
巽风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此间再无旁人,云翰不紧不慢道:“这出身天下难寻,不比清虚宫的弃徒好上千万倍?”
巽风目光沉沉:“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是在殿前?”
“殿前?”云翰勾了下嘴角:“你以为萧晏他们落入深坑,是谁用药放倒,帮你争取时间的?”
“原来是你……”巽风匪夷所思,怀疑对方是不是疯了。
见他面上惊愕,云翰进一步道,“你至少愿意成婚,而我那犬子被打得濒死,也不肯从命……这些天来,我只当他长进了,能将谷中事宜料理的格外周全,却没成想是你趁他神魂薄弱,占了他的身子。”
云夫人愣了半晌,失声道:“谷主,这都是真的?”
云翰丝毫没理会她,枕边人此刻如同一个外人,无足轻重。
他只盯着巽风,“今日你尸身来的蹊跷,必然是有人暗中作梗,你暴露是迟早的事,难道甘心坐以待毙?”
巽风一时无言。
这的确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且最为悬心的地方。
背后,一定还有个暗中操控的黑手。
云翰见说中了他的心思,趁机继续道:“不管你从前是谁,今后你我联手,仙药谷的身份外加西昆仑的扶持……你要什么没有,何必为个身体耿耿于怀,这条路,是你最好的前程。”
“谷主!”云夫人再也做不到平日的温驯恭谨,扑过来抓住云翰的衣袖,恨恨地看向巽风,“秋驰可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这个人抢了他的身体,你该帮着夺回来啊!”
“妇人短视!”云翰喝了一声,把云夫人扯开,“夺回一具尸体,有什么用?”
云夫人木木呆呆,看看脚边满地碎片,此时后知后觉地想起萧晏的话。
“碎掉的魂魄,永不超生”。
“不!”云夫人扑倒在地,试图捕捉那满地狼藉中若有似无的光点,“妾身不信,谷主本事通天,哪怕是碎了,也一定能修!”
“碎了?”巽风先前一门心思地放火,并不在此处旁观,此时也终于留意到那一堆碎片。
“呵,他竟被你们翻出来打碎了,祖师再世也没救……真惨,做你云家人真惨。”
云夫人两手空空,终是没了主意,爬到云翰脚边,哭跪哀求,“谷主,都是那个人害了秋驰!快杀了他报仇啊!”
“报什么仇?”此时此刻,云翰就连那几分不耐烦,都与平时对鸡毛蒜皮的烦心无甚区别,“壳子里原是个草包,如今换了个灵巧的里子,你哭什么?那身上既有云家的血脉,生出子子孙孙也是云家的后代,换多少魂魄都改变不了!此刻把他杀了,云家还剩什么?”
云夫人乱了阵脚,慌不择言,“还剩……还有冬宜,我们还有冬宜这个孩子!”
“贱妇!”云翰面色骤冷,不带一丝感情地道,“你生出那个怪胎,我不曾休弃于你,已是恩德,还妄想我认他?若非他还有些用处,你以为他有资格姓云?”
云夫人被他狠狠踢倒,再没爬起来,只是趴伏在地上,没奈何地嚎啕大哭。
巽风在一旁,冷眼看这夫妇二人内讧。
云翰很快撇下云夫人,又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今后仙药谷会越发兴盛,待我百年之后,你做了谷主,谁还敢看轻于你?西昆仑将残花败柳送来做正妻的羞辱,再不会发生。”
巽风点头,“你说的对,做谷主是不错。”
云翰只当他心悦诚服,也便迈步向前,以一贯对云秋驰的严厉口吻,对他道:“明日你主持修缮房舍,记住,规格要比从前更高,好生迎接西昆仑下一个新娘。”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胸前一凉。
凉意直透入后背。
眼前的巽风扯着嘴角朝他笑,一旁的云夫人则是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他。
云翰低头一看,寒螭剑贯穿前胸,一半有余的剑身埋入血肉。
这时,穿心刺骨的剧痛才随之袭来。
云翰双目圆睁,颤抖的手想去扯巽风,“你……”
巽风轻而易举按下他的手,凑近他耳畔,微笑道:“但我又何必,等你百年之后?”
云翰死不瞑目,眼睛还睁着,已然断了气。
因剑身没入得太深,巽风双手把着剑柄,用脚猛蹬,才把尸体和寒螭剑分离。
“谷主——”云夫人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想要上前,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一个青衣身影气喘吁吁地跑来,护在她身前,出口是略显呆板的两个字:“别…去!”
巽风一挑眉,看到来人是云冬宜。
对方惊慌失措,却不知说些什么,一脸戒备地望着巽风,威胁地乱叫着,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啊啊”声。
云家只剩下这不中用的母子二人,气数尽了。
“可怜。”巽风不知是嘲讽,还是同情,莫名扔下这二字。
随后他用上全力,几脚将云翰的尸身踢入着火的房舍。
这下干净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大声道:“来人,我父亲为了救火,落入火场之中,速来救他。”
下人们闻言惊慌失措,忙吆五喝六,拎着水桶,拿着绳索,一拥而入。
无数人影从巽风身侧经过。
他却反而走入黑夜之中,千顷夜幕尽收眼底,身上衣衫蒙尘溅血。
泪痕渐次滑落,他嘴角扯开,凑出一副不知是狂喜还是狂悲的表情。
似乎得到了全部,却也失去了全部。
忽然,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刺骨凉意。
多年的修炼让他感知灵敏,但这幅身体到底迟钝。
闪身躲了一下,没有完全躲开。
巽风只觉胸前剧痛,锐利的金色光华转瞬即逝。
身后传来一声凌厉的呵斥:“巽风,你兴风作浪,辱我清虚,还不伏诛!”
他稳住摇晃的身形,捂着伤处慌忙回头看,眼中的惊恐在一瞬间到达极点。
第32章 偷袭夺舍
萧晏匆匆赶至后山, 先是遥遥看见谷口处燃起火光。
随即,又在草丛中发现一个灰衣人。
落地一看,竟是天鉴。
他仰面躺倒,人事不省, 左右脸上还各有些红肿。
萧晏头一回见天鉴这般狼狈, 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仙药谷中, 谁能有本事,将蓬莱山首徒打成这样?
萧晏忍着剧痛,蹲下身去, 为天鉴把了把脉。
对方脉象平稳, 没有大碍, 应该只是挨了两耳光。
萧晏虽说仍旧摸不着头脑, 但也稍稍宽心, 又艰难起身, 朝着诛邪大阵的方向而去。
越往前走, 他便越是震惊。
诛邪大阵的金光全无, 人靠近时,也没有半点反应。
取而代之的, 只有熊熊火光以及——扑鼻而来的烤肉味道。
当然不会有人专程在此烤肉。
萧晏的心,进一步悬起来。
但还来不及生出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整条通道里堆叠起来的尸体, 伴随着火光进入他的视野。
萧晏再见多识广, 也没见过这般触目惊心的场面,不觉后退数步。
数十具尸体面目全非,残骸如同焦黑的枯枝一般,一时无法确定身份。
但此时出现在后山的, 多半不是善类。
萧晏开始怀疑,莫非真如先前猜测一般,死者都是邪修?
可又是谁将他们悄无声息地一网打尽,焚尸在此?
还有,诛邪大阵又是如何解开的?
今夜种种,全是蹊跷,萧晏感到自己的脑子开始不够用了。
但如今事态紧急,邪修未退,萧厌礼毫无踪迹。
他没时间原地纠结,攒起浑身气力,抬手结印,口中短促地念出一段法诀。
瞬间,手上出现一道半透明咒文。
他手势变幻,咒文先是泛起银色微光,而后慢慢扩张,直至大小如车如船。
周遭罡风四起。
萧晏咬紧牙关,一只手拍向那道咒文,喝道:“落!”
那巨大的银色咒文,被他打向后山入口处,落下后,边缘荡起残影,形如涟漪。
他尽自己的有限之力,在此施加一道封印。
此举能拦下一些低阶的邪修,但对方若有在他之上的高手,便不好说了。
萧晏喘了口气,回去将天鉴捞起,试图御剑回客舍。
可是没走多远,他不得不再落地。
先是失血过多,结界又几乎耗空他的灵力,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只好拖着天鉴,继续步行。
沿途草木晃动,树枝乱摇,如同无数大大小小的鬼影汇聚,张牙舞爪地窥伺人间。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急促的步伐由远及近。
萧晏察觉异样,忙侧目去看,不由抽了口冷气:“吴猛,你怎么……”
吴猛满嘴是血,嘿嘿一笑,露出口中同样沾血的一排白牙。
他脚下一步未停,仿佛疯了一般,举着双手便朝萧晏抓过来。那黝黑十指也浸满了血渍,指甲缝里,还依稀勾带着零星血肉。
已然是药人模样。
萧晏后退一步,先侧身躲开一击。
吴猛扑了个空,重重撞在树干上,落花簌簌。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愤怒地嚎了一声,不甘心地再次扑来。
萧晏有些自责,他心急赶来后山,竟让吴猛落得如此境地。
此刻带着天鉴,行动十分不便,萧晏正打算将人放下,想办法放倒吴猛时,忽然又从林中冲出一个人影。
“滚开!”
那人来得匆忙,直接在吴猛颈上用力一砍。
吴猛应声倒地,再没了动作。
萧晏瞧见来人,悬着的心不知该不该放下,“云……巽风?”
巽风一语不发,把吴猛踢到一边,径直朝他走来。
距离拉近一些,萧晏也便看得真切。
此刻顶着云秋驰皮囊的巽风,胸前竟穿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那赫然是一枚掌印的形状。
萧晏本能要走,可是巽风不给机会,直接朝他扑来。
对方一手推开天鉴,另一只手掐起他的脖颈,猛推在身后一棵桃树上,将他死命摁住。
萧晏后背这么一撞,痛得眼前发黑。
可他刚想挣扎,一把剑就抵在了颈上,巽风道:“别动。”
此刻的巽风,脸上血泪粘了一大片,一双眼睛几乎与鲜血同色。
萧晏警觉地问:“你要如何?”
巽风将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额头,咬着牙,回答了这声质问:“对不住啊萧晏,你把身体给我吧!”
风声穿林,如万鬼哭啸。
巽风像是直接将力道加到极致,指尖几乎要陷入萧晏的头骨。
钝痛袭来,萧晏心头一紧:“你想夺舍我?”
巽风牢牢摁着他,一字不言,面皮紧绷。
仿佛耽搁分毫,就会有什么重要的机会稍纵即逝。
萧晏便断定,就是夺舍!
他瞬间呼吸急促。
此番若是夺舍成功,那么须臾之间,这幅身体便会被巽风所占。
那他自己的魂魄何去何从?
是和云秋驰一样,被收集起来任人宰割?还是随风飘散,从此化为乌有?
那岂不是,比梦中的结局还要悲惨?
一时万籁悠远,只有求生的心跳声格外紧迫。
萧晏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气,一手抓起寒螭剑的剑身。
锋刃单薄如纸,触之立时见血。
他无暇去看自己的手指断了没有,将剑身扯离自己的脖颈。
另一只手紧跟着打出一掌——
巽风竟未能立即反应,他正露出瞠目结舌的神色,像是从萧晏身上发现了惊天机密。
因此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胸前,毫不意外,与先前的血洞交叠。
巽风摔倒在地,双眼圆睁,口中往外冒着血。
但他目光死死盯着萧晏的脸,不成调的话语伴随血液一道往外吐,“怎么回事……你居然……”
萧晏扔下寒螭剑,率先查看自己的手指,锋刃陷在骨肉里,血流如注。
好在没有断。
他再用另一只手撑地缓缓起身,向来温和的双眼,难得结出几许霜寒,“巽风,我无愧于你,为何如此待我?”
“哈哈哈哈……”巽风发出一串狂笑,被血液呛得直咳,“反正都这样了,折在我手上的人那么多,加你一个又如何?”
萧晏微微一愣,“此言何意?”
月光遍洒,如冰如镜。
二人相隔一丈之遥,萧晏这时看清了,巽风身上像是穿了件斑驳的红衣。
但萧晏立时在心中否认,不是红衣。
因前殿事发突然,巽风终究未能更换喜服。
他自始至终穿着淡青色的锦缎常服,此时分明是浸染了鲜血,斑斑殷红连成片,色泽比人为织染的喜服更加浓烈。
浓烈到,连拂过的风都沾了腥气。
萧晏不由拿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前额——方才巽风用手碰过,此刻湿冷一片。
再看指尖,果不其然也沾了血。
当下心头一紧,“你杀人了?是谁?”
“都死了……哈哈哈哈!”巽风笑得歇斯底里,像是做了一件极为痛快,却无半分快乐的事,“云家被我灭了!后山的诛邪大阵,我打开了!哈哈哈哈仙药谷一个都活不了!”
萧晏心中大震,“你在说什么?是你打开了诛邪大阵?”
萧晏顾不得背上的伤,将有恒召在手中,俯身将剑锋抵在巽风颈间。“为何要做这些?”
巽风不理会他,只是一个劲地放声大笑。
如此癫狂无状,萧晏有些诧异:“你这是……”
巽风忽而安静,喃喃一句:“我要死了。”
说罢,又重新笑起来,只是这次笑得无声,须臾间便笑出数道眼泪。
萧晏想起巽风胸前的伤,俯身借着月光细看。
但见那掌印眼熟,食指的部分明显短了些许。
萧晏还未想起是出自何人之手,却忽见巽风抬起头,“萧晏我求求你!”
他竟像萧晏先前一般,也抓起了有恒的剑锋。
但和萧晏不同,他并非反抗,只是稍稍挪开剑锋,在原地迅速跪起。
萧晏错愕的当口,他已经保持跪姿,开始低眉连声求告:“我求你,救救我吧,要不然……你再试试让我夺舍!”
说着还真个弯腰磕起头来。
直磕得地面“咚咚”作响,萧晏感到脚下在微微震动。
这离谱的要求让萧晏几乎失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求你!”巽风仍是磕个不停,苦苦哀求,“我的魂魄要散了……求你让我用用身体,哪怕一盏茶的时间,让我保住性命,我还要去前殿!”
萧晏沉默片刻,“你知道,这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你重伤在身,气力薄弱,最适合夺舍了!”巽风瞪着通红的双目,“云秋驰都愿意帮我,你堂堂萧仙师却事不关己?我呸!自私!如今才知道,你就是个伪君子!”
这一通胡搅蛮缠的话,萧晏本不放在心上,可那声“伪君子”撕心裂肺,满是真情实感,萧晏便忍不住问了:“此话怎讲?”
却听巽风怒吼一句:“都说我顽劣,偷学邪修秘术,那你萧晏身上的魂枷,又是从哪里来的?”
萧晏眉心一动,“……那是什么?”
“别装了。”巽风冷笑,“若非你身上封了魂枷,我方才已然得手,便是耽搁了这片刻,害我魂魄流散!我若事先知道,根本不会打你的主意,随便找个什么人夺舍,也不至如此……”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通,萧晏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陌生的“魂枷”二字清晰无比。
实际上,重点也并非魂枷。
而是他体内,莫名多了个不认识的物件。
萧晏蹲下身,“我不是有意隐瞒,我是真不知道。”
巽风审视萧晏的脸,见他神态恳切,里里外外都是如假包换的正人君子。
愣了半晌,巽风满腹的怒意莫名再起,“为什么……为什么你萧晏就比我好命!”
他说着捂住胸口,再一口血吐出来,整个人脱力倒地。
诡异的是,他肉身趴在地上之后,有一抹淡淡的人影原地滞留几许,才慢慢倒下。
这虚实二体行动一致,却又一快一慢,越发像是一缕幽魂在追赶肉身。
巽风费力地道:“萧晏,我平生最不服你……唐喻心、天鉴、孟旷他们……个个都是出身不凡,只有你跟我一样是孤儿,又偏偏是你,进了一个好师门!你又惯会装好人,谁都向着你!就连玄空师叔,待你也格外不同!”
萧晏想说,玄空真人向来温和亲善,只是你巽风叛逆,他也不好亲近。
但实话难听。萧晏不想再刺激他,避重就轻,“说句大不敬的话,清虚宫远在我剑林之上,论出身,我实不如你。”
“可是陆藏锋将你视为己出!”巽风语声悲愤,“玄空师叔就算有一百个好,也终归是暮年残疾,被小人哄得团团转!我被离火害到万劫不复,又上何处说理!”
提到离火,萧晏蓦然看向巽风胸前那枚独特的掌印,顿时了然,“离火来了?是他伤的你?”
巽风此时连紧咬牙关这一简单的举动,都做不到。
“我只恨不能报仇……”
本指望这次夺来一个更强的身体,好东山再起。
谁知却是这般结局。
萧晏见他默认,心中暗暗记下此事。“我会帮你和玄空真人解释,但……你可否告诉我,什么是魂枷。”
他并不喜欢做趁火打劫的事,无奈巽风时日无多。
巽风眼中有光芒微亮,随即便尽数熄灭,“还是算了,有离火在,他不会听你的。”
这些话,萧晏找不到理由去相信。
在巽风的口中,离火长袖善舞,阿谀谄媚,玄空真人偏听偏信,暗弱无能。
但现实是,离火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而玄空真人,虽说在泣血河决战中落下残疾,性情心智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至今在仙门地位稳固,依然是人人尊崇。
至少萧晏所见,是如此。
巽风身上那道虚影越发浅淡。
他的身体几乎静止,嗓子里仅剩些含混的声音,已经不成语句,“还是帮我……把我……身体和伦珠合葬……”
伦珠的尸身,怕是要运回西昆仑安葬,合葬一事并不好办。
但萧晏急于求知,还是答应下来,“我、尽力而为。”
“魂枷是邪修咒术,被封存在藏经阁……身有魂枷,魂魄如护在铜墙铁壁之中,谁也夺舍不得……我曾出于好奇,给自己下了一道……”巽风声音飘摇不定,“你既没学过,又不知是谁在帮你……”
既然是邪修的东西,普天之下学过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邪修。
但邪修怎会闲来无事保护他?
萧晏想再追问巽风,却见巽风身上那道虚影,彻底埋没在身体里,再不动弹一下。
“早知如此……我何必乱跑……该去,前殿找你的……都是我贪心……”
最后一字几不可闻,如同被风吹散。
萧晏再唤一声:“巽风?”
无人应答。
北境四子之一,就此陨落。
萧晏活到二十岁,也算行走天下,看惯生死。
却是头一遭有人死去,会让他在伤感、惋惜的同时,感到心头发堵。
严格说来,巽风算是作恶多端,并不值得同情。
但他到底和自己生平相似,天资根骨不相上下,胆识野心更在他萧晏之上。
最终却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萧晏想,这一切,当真全是巽风自己咎由自取么?
萧宴伸出手,放在尸身的眼睛上。
可是无论他怎么抚动,这双大睁充血的眼睛却始终不肯闭合,也不知这些不甘是来自巽风,还是云秋驰。
眼看尸体即将失温,萧晏一声叹息,只好放弃。
他打算先将吴猛和天鉴带走,云秋驰的尸身,只能缓缓再收。
然而刚起身,他却毫无预兆地两眼一黑,又原地栽倒。
草木乱摇,萧厌礼面色沉沉,来得悄无声息。
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迫不及待欺身而上,将双手按在萧晏的额头上。
方才他就在暗处,此间种种,他也一点不落地看在眼里。
实际上,安置完李乌头回来,他便一直在寻找萧晏。
期间,他甚至深入战局之中,又抓紧吸了十多个邪修,让状态达到最佳。
打从回到这个年月,与萧晏“兄弟相认”,结伴进入仙药谷,巡查此间邪修踪迹,想尽一切办法获得更多邪气……他步步为营,全是为了促成一件事。
夺舍。
这副光明磊落、完好如初的身体。
他阔别已久,势在必得!
他不是不清楚,这对萧晏不公平。
但作为从前的自己,萧晏一无所知,至纯至善,必然会将从前的惨剧再演一遍。
只有一个深知人心险恶,饱尝世态炎凉,怀揣着更多主张的瓤子,才最配这幅躯壳!
今夜,本是他和成功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远远看着萧晏和天鉴从后山过来,悄悄尾随,直到萧晏体力不支落地,吴猛和巽风先后来袭。
他许多次想要现身,但事态瞬息万变,不是因为萧晏暂时脱险,就是有秘闻可探,他又默不作声地退回夜色中。
直到巽风那石破天惊的“魂枷”之论,如同一盆冷水,将他浇得从头凉到脚。
他不肯相信,也再无耐心,直接偷袭下手。
萧厌礼默念咒术,魂魄在身上张开浅淡的轮廓,迫不及待地朝着萧晏探了过去。
但还远远不到和萧晏魂魄争抢对抗的地步,只碰着萧晏的皮肤,他的魂魄便被迫停下来。
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护着萧晏。
换个位置再试,依然如此。
僵持了片刻,萧厌礼睁眼,久久沉默。
直到萧晏在他手下眉心微动,他才意识到,自己指甲几乎陷进萧晏的皮肉。
他缓了口气,将手略略松开些,再次念咒。
这次他直接将力度加到极致。
但毫无意外,他依然探不进去,萧晏身上那道壁垒密不透风,用力撞击时,甚至还会往回反弹。
萧厌礼再次收手,自身魂魄已隐约生出痛感。
他怔怔望着萧晏,一颗心凉到底。
夺舍一事,往往强者对弱者更容易。
如今萧晏重伤虚弱,而他已是巅峰,却还是没能得手。
“魂枷”当真存在。
萧晏正陷入深眠,来自对面的万千怨愤,他一无所知。
背上那条伤疤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周遭皮肉紧致,就连渗出的血,颜色都是那样鲜艳。
萧厌礼小心地绕过那道伤疤,缓缓揽起萧晏,将一只手按在萧晏的丹田处。
这块地方一片火热,其下积攒的灵力有多浑厚,可想而知。
全靠那块令人羡艳的根骨。
隐阳牢城,云台剑林,泣血河畔……萧厌礼后来盘踞过无数个地方,也做了无数个梦。
十有八九,绕不过从前失去的根骨。
他曾经大惑不解,那些人,怎么就舍得毁去这么好的东西。
也不是没怀疑过,根骨是被齐家人据为己有。
但他杀了齐家许多人,也和更多的人交手,却始终没有感知到属于自己那块根骨的灵力。
种种迹象,让他不得不接受根骨已毁的事实。
齐家那个小孩没来由地喊了一句“挖根骨的不是齐家”,随即遭到灭口,线索尽断。
好在柳暗花明,他回到从前。
他见到了一样东西,比失去的根骨还要贵重——从前的躯壳。
今夜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此处远离剑林,又爆发大乱,他也有足够的力量开启夺舍。
他甚至已经设想,明日便能以萧晏的身份对外宣布:同胞兄弟萧厌礼命丧邪修之手。
……如今百般谋划,落个梦幻泡影。
萧厌礼如坠冰窟,只觉自己如同一条鲤鱼,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跃上龙门,却惊觉龙门之上满是围网。
这天杀的魂枷……到底是谁下的?!
第33章 玄空真人
一夜无梦, 天地万物也仿佛失了喧嚣。
平静到,萧晏以为自己只是安稳地睡了一觉。
直到他睡足了,悠悠睁眼,才发现自己正趴在床榻上。
下一刻, 缠满纱布右手映入眼帘, 背上的痛感接踵而至。
萧晏瞬间清醒, 只稍稍直起上身,痛觉便随之加深。
此时此刻,他置身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里, 周遭再无旁人。
从窗缝透进来的除了淡金天光, 还有女子的说话声。
细听之下, 还伴随着些许啜泣。
萧晏小心地挪下了床, 到门前时, 那些对话越发清晰了。
“可是回东海, 就成了个笑话, 人人都知道, 我们是别人退了货的。”
“哎呀妹妹,这时候还怕别人笑话么, 齐高松那父子俩不会饶了我们,该想想怎么活命才是。”
“唉,可愁死人了。”
两个声音说着说着,又开始抽抽搭搭。
第三个声音, 萧晏倒认识。
“两位姐姐既不能跟着唐公子, 又不愿回东海,那……跟我如何,只是大约会辛苦些。”
不骄不躁,温温柔柔, 却吐字清晰,藏着股力量。
是齐雁容。
萧晏开门见着人,便连另外两个女子也认出来了。
一个青丝如瀑,秀丽无双。一个云髻高耸,明艳绝伦。
乃是前日齐家送给唐喻心的那两个美人,唐喻心不想收,正不知如何处置。
她们也对自己渺茫的前途心中戚戚,“齐小姐你一片好意,我们感激得很,可眼下云家出这么大的事,你自己的婚事都不知该怎么样,又怎么好管我们?”
齐雁容咬了咬唇,正要开口,忽见萧晏开门出来,忙迎上前去,“萧师兄醒了。”
“嗯,醒了。”
齐雁容有些难为情,低声解释道:“昨夜仓促,你背上……我只帮你清了伤口上了药,没为你更衣……”
这时,萧晏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的,依然是昨夜沾满血污尘土的那一身。
男女有别,何况齐雁容是养尊处优的深闺小姐,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
“无妨,让老唐他们来。”萧晏摆手,张口便问,“阿容,我兄弟可有下落?”
他其实是想询问战况如何,谁知话到嘴边,竟自行转换。
“萧大哥啊,他被送回了自己房中。”齐雁容慢慢回忆着道,“今天清晨,唐大哥他们在树林里找到了他,那时他也人事不省,像是被人打晕了,如今没见出门,应该是还在睡着。”
萧晏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昨夜……后来怎样了?”
齐雁容眸光微黯,“仙药谷死了不少人,尤其是云家……如今盟主亲自来了,邪修尽退,暂时没事了。”
即便昨晚结合山门战局和巽风讲述,萧晏心里已对死伤情况大致有数。
如今听齐雁容简短一说,依然是字字揪心。
“……知道了。”萧晏沉默片刻,缓缓转身,打算先去看萧厌礼。
对于萧厌礼,他是不见着人,不会放心。
他想立刻知道,昨晚萧厌礼经历了什么。若是被人打晕,又伤得如何,难不难受。
其中东海一个女子见状,感到出乎意料,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别人都去送别伦珠圣女的遗体了,萧仙师不去么?”
另一个点头道:“听闻萧仙师醉心修炼,不近女色,果然连伦珠圣女那样的美貌,都吸引不了他。”
正说着,她们赫然发现,萧晏又匆匆折返回来。
“送别伦珠遗体?什么时候?”
齐雁容道:“西昆仑要将伦珠的尸身带走,唐大哥他们都去送,此刻应该快到山门了。”
萧晏顾不得疼痛,直接御剑赶往山门。
留下两个东海美人干瞪眼,半晌,挤出一句:“男人,都一个样。”
萧晏在山门落地时,天晴风静,艳阳当头。
西昆仑一行人正缓慢前行,来时红艳艳的轿子,换成了几口乌油油的棺材。
这也不是什么必要场合,愿意过来送别的,也不过是对伦珠稍稍熟悉的唐喻心、陆晶晶、孟旷和徐定澜四个。
陆晶晶瞧见萧晏,忙招呼一声。
孟旷浅浅颔了首,继续去安慰失魂落魄、大受打击的徐定澜。
唐喻心赶快把萧晏拽到一旁,“别挡在道上,莫要误了伦珠往生。”
萧晏在几口毫无差别的棺木上来回搜寻,口中喃喃道:“如此往生,她可甘心?”
唐喻心没太听清,“你说什么?”
却见萧晏走出几步,径直拦在西昆仑的队伍前,“抱歉,伦珠不能走。”
队伍被生生逼停,所有人瞠目结舌,徐定澜也顾不上感伤,诧异地朝萧晏看过来。
队伍最前面的人,操着比桑吉更加生硬的口音,怒斥:“你作甚!”
如今桑吉已死,西昆仑这帮人又选出一个能讲中原话的,暂时带队。
萧晏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但他绝不能对巽风食言。
伦珠一旦送回西昆仑,再想将她和巽风安葬,难如摘星。
“我想请你们,留下伦珠。”
西昆仑的人对视一眼,有人叽里咕噜,说了两句听不懂异乡话。
随即,他们各自亮出兵刃,直指萧晏。
为首那人怒喝:“你不让圣女回去,无礼!”
来送行的另外几人也不能苟同萧晏,快步过来将他围住,唐喻心劝阻说:“萧大,我知道伦珠红颜薄命让人可惜,但她就算活着,明为云秋驰正妻,实为巽风挚爱,哪一头咱们都不占,你再喜欢,留下尸首又有什么意义?”
徐定澜不可置信的表情中,还掺杂一丝钦佩,“没想到,竟是萧师兄做出了我想过,却做不出的事……唐兄讲得在理,萧师兄还是克制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