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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众人小聚

最初, 萧晏还打算以兄长关心他的伤为由,在心里替萧厌礼解释。

可他自己都不信。

他正对萧厌礼,而那道邪修砍出来的刀伤,在他后背。

那他的前胸空空如也。

除了还算精炼的皮肉, 还有什么好看?

萧晏想到这一层, 猛然顿住, 胸口开始微微起伏。

莫非兄长真是在看自己的……

“大师兄还不睡?”

萧晏浑身一震,忙回头看。

祁晨顶着星光缓步走来,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 惊扰大师兄了。”

萧晏没有作答, 立刻回身看向檐下。

方才萧厌礼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仿佛水中映出的那个人, 只是一抹幻影。

祁晨好奇道:“池中有什么, 大师兄看得那样专注。”

“还能看什么, 无非是那几朵莲花。”萧晏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略一回思, “你方才,没和关早师弟一道回来?”

若没记错, 从般若池出来,他还忙着和唐喻心、百里仲客套送别,祁晨和关早则是先一步离开。

“我让关早师兄趁着经脉舒畅,回来静坐参悟了, 我独自散心到现在。”祁晨也不想多作解释, 微笑着指指自己房门,“大师兄若是嫌热,不如来我房中坐坐,我给你泡一壶荷叶茶, 清热解燥。”

萧晏警惕起来,“不必了,我睡前不习惯喝茶。”

他说着便起身,系好衣衫,头也不回地朝房门而去,“早些睡吧。”

身后的祁晨愣了片刻,才应了一声,无言地回房。

萧晏进屋关门,眼神已经不带几分温度。

他再无暇细想萧厌礼,此刻满脑子都是梦境所见。

数月来,那一幕幕如同烙印,被他翻来覆去地想起,此时尤为深刻。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在此之前,还以为祁晨从鬼门关走一遭,心境会变一变。

师门对祁晨精心照料,关早更是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伺候床前,一度还要为了他舍弃前途。

桩桩件件,依然没能感化他。

萧晏定了定神,再一条条梳理那些零碎的梦境。

论仙盛会的一系列噩梦起始,便是在这几日了。

也许是一壶荷叶茶,也许是一杯酒,又或者是一块糕饼……

因与祁晨过从甚密,萧晏自己也不能确定,那诡异的奇毒是被祁晨下在何处。

总归,盛会前夕的某日,他白天还好端端的,可到了夜间,身上便莫名燥热难耐。

随后心跳加快,意识模糊,一种恐怖的冲动开始操纵他。

他浑浑噩噩打开房门,齐秉聪如同计划好的一般出现。

那时因为齐家在桑河镇上的计谋成功,他们并未撕破脸,齐秉聪状似关心他的身体,以就医为由将他连哄带骗地拽走。

东海多的是烟花柳巷,小昆仑附近亦然。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马车拉到一处青楼,里面鸨母率领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迎过来,声势浩大地将他簇拥进门。

他被药性催得难受,一时推脱不得,等到几只纤纤玉手将他衣衫褪去,身上见了凉意,才终于恢复几分神智。

好在现场没什么高手,他撑着一丝清明挣脱众人,夺路而逃,直奔园中的荷塘。

他泡在水中,生生挺了半宿,才踉踉跄跄回到小昆仑。

本以为就此了结,诡异的是,那药性竟如蛊毒一般,昼伏夜出,定期发作。一到夜间,他便又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但是,尽管他自此紧闭门窗,躲在房中独自忍受,那晚进青楼的场面也已被多人目睹,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世人自是对真小人嗤之以鼻,更痛恨的却是“伪君子”。

起码真小人坏得堂堂真正,“伪君子”的背后,却是对世人的愚弄和戏耍。

萧晏先是调戏崔锦心,再是剿灭邪修不力,如今又堂而皇之狎妓,已然超出“伪君子”的范畴,装都不装,直接成了衣冠禽兽。

盛会期间,各方人士齐聚东海,一时间,声讨他的文章层出不穷,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因此,他后来被污蔑奸1杀陆晶晶一事,外人十之八九深信不疑。

他被送往隐阳牢城羁押时,不知有多少人跟在囚车外面,将手中的菜叶砖瓦悉数砸来。

那光景,无异于阿鼻地狱。

待梳理完这些脉络,萧晏起了一身冷汗。

他对自己第无数次重申,接下来要一万个小心,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碰都不能碰。

次日,萧晏便以清修为由,闭门不出,连见萧厌礼的心思都淡了。

他的确在暗暗修习,势必要一雪梦中耻辱,夺得魁首。

此举大大激励了关早,他也紧跟着关门闭户清修起来,但心境未变,一天下来,依然没什么用。

萧厌礼算算日子,如今清虚宫正在巡视隐阳牢城。

越是重要会事,玄空便越谨慎。

这本没什么不对,只是这一来,他便不好前往,只好先在寺里枯等。

好在萧晏那边还算省心,不出门,自然也不会倒霉。

但第三日,南洞庭和桃花渡的人到来,萧晏便不得不再露脸。

再见着萧厌礼,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解释自己的深居简出,“哥,我这两日想静下心来,专心备战,所以……”

萧厌礼竟是难得给他个正眼,鼓励道:“多闭关修习,拔得头筹。”

短短一句,萧晏却像受到莫大的鼓舞,声音都清亮了,“放心,我必当全力以赴!”

看他胸有成竹,萧厌礼的心情无法言说。

夺得仙门魁首的名号,是他毕生之愿,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去达成。

唐喻心在寺里斋堂订下最敞亮的雅间,虽都是素斋果酒,却也精巧可口。

众人见了面,落座边吃边聊。

仙门八大派除清虚宫之外,其余七家齐聚。萧厌礼和天鉴都是寡言少语之人,但气氛热络,他们在一旁只听不说,也颇为和谐。

孟旷说起汴河水系发达,鱼群如织,打算餐后去钓一竿。

唐喻心竟是难得感兴趣,“钓鱼甚好,老孟教教我。”

萧晏奇道:“你不是不喜欢这些?”

“本来不喜欢,来寺里住两日,就不同了。”唐喻心夹一筷子嫩豆腐,愤愤地咽下,“我要吃鱼,吃肥鱼,我要去钓两条来打牙祭!”

众人都忍不住笑。

天鉴冷哼一声,“禅宗净地,真是失礼。”

唐喻心好整以暇,“我就地烧烤,绝不踏进寺院一步。”

孟旷微微摇头,“垂钓绝非易事,要做好通宵达旦的准备。”

徐定澜也不禁笑道:“常言说,钓鱼钓鱼,十钓九娱。孟师兄是为了修身养性,乐在其中,若奔着鱼获而去,反而失了意趣。”

“钓鱼,却不为钓鱼……”唐喻心挑起眉梢,“有意思。”

他说罢,嘴角依然含笑,正待拉关早说两句,却被一阵谨小慎微的敲门声打断。

此时该到的人,俱已在场。

来的会是何方神圣?

因不想被人烦扰,此间并没有侍候的仆从。

唐喻心示意众人坐着,自己起身去开门,一瞧见来人,他神态稍敛:“你来作甚?”

众人一瞧,来的竟是齐秉聪。

他身后还跟着两男两女,男弟子每人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食盒,女弟子则是各自捧着硕大的酒壶。

齐秉聪朝着唐喻心和门内先后拱手,“唐师兄,各位师兄,小弟听闻大家在此畅饮,特地带了两瓶东海的沧浪醉,连同几样硬菜一起送来,陪各位尽兴。”

关早正待发作,唐喻心抬手制止,自己对齐秉聪道:“我们宴至尾声,不用人陪,寺中也不便饮酒吃肉,你还是拿走吧。”

齐秉聪也不推搡,忙对那几个弟子摆摆手,“拿走拿走。”

随即堆起笑脸,便要进门。

唐喻心拦在门前,纹丝不动,“做什么去?”

“唐师兄,我们这些大宗派平日里难得一见,趁着论仙盛会,咱们多聊几句啊。”

徐定澜听不下去,“我们不过是故友重逢罢了,跟宗门无关。”

“就是就是。”关早连声附和,“何况你小昆仑,算什么大宗派?”

齐秉聪别人不敢惹,对关早倒是不假辞色,“那也比你剑林强,一帮子穷鬼破落户!识相的赶紧滚,占着茅坑不拉屎!”

“够了!”天鉴一拍桌案,愤然起身,“我先失陪。”

齐秉聪还当天鉴是对关早贬低小昆仑的话不满,待天鉴一出门,便凑上前,“堂兄,剑林着实可恶,你看……”

哪知天鉴目不斜视,一把将他推开,扬长而去。

这是在场唯一和齐秉聪有些关联的人,他怎能轻易放过,紧走几步试图跟上,岂料天鉴一走到檐下,便飞身上剑,顷刻远去。

齐秉聪碰一鼻子灰,身后又传来唐喻心关门的声响,登时气急败坏。

他在东海横行惯了,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但除了剑林之外,其他几家他一个也不好得罪,只能窝着火回去。

几个弟子噤若寒蝉地跟在后头,心里清楚自家这个霸王,少不得要大发雷霆。

果不其然,出得斋堂大门,齐秉聪反手就将他们手中的食盒掀翻,酒壶摔烂。

等泄完了愤,他整整衣袖,指着一地狼藉吩咐,“收拾了,省得大琉璃寺来寻晦气。”

弟子们忙应道:“是,少主。”

待齐秉聪悻悻而去,其中一个女弟子一脸愁苦,“又有的忙了。”

一个男弟子道:“少主这回只砸东西,没砸我们,可是该烧高香了。”

另一个女弟子轻声道:“你们去歇着吧,我自己打扫。”

那男弟子还有些过意不去,“青雀姐,你一个人干得来吗?”

另一人却道:“青雀姐从小干农活儿,这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可以的。”那女弟子点头,“去吧。”

“好,谢谢青雀姐!”

其他三人如释重负地跑开,将满地沾染泥灰的精致糕点和大鱼大肉,全留给那女弟子。

她无怨无尤地蹲下,埋头收拾起来。

雅间内,众人也有些扫兴。

因近来小昆仑连出丑闻,大家照顾天鉴心绪,话里话外避免谈及此地,却不料齐秉聪硬凑上来碍眼。

又听见外头传来摔打的动静,唐喻心冷笑:“多半是在这碰了壁,出去拿东西撒气,不用理他。”

如今没了天鉴,徐定澜终是一吐为快,“这小昆仑起于微末,不思养德积善,反而钻营跋扈,幸而不在仙门八大派之列,否则我羞与为伍。”

缄默多时的萧厌礼,极其突兀地接道:“或许,他们正想跻身入列。”

说得众人皆是一愣,唐喻心很快便嗤笑,“仙门八大派由来已久,想进来,他能挤掉哪个?”

其余人等也有笑的,萧晏却是沉思不语。

梦中所见,剑林垮了,小昆仑可不就顺理成章的,成了第八大派了?

祁晨起身,一头给众人挨个斟酒,一头言笑晏晏,“唐师兄此言差矣,别说小昆仑够不够格,即便它能进来,何不再称仙门九大派,非得挤掉谁么?”

他说罢,酒也尽皆斟满。

“说的也是,不过九大派拗口,还是别了。”唐喻心顺势举起酒盅,势要将齐秉聪打断的气氛续上,“来来,干了。”

众人纷纷去取自己的酒盅,萧晏亦然。

但他刚准备喝,突然意识到,这杯酒是祁晨倒的。

因是唐喻心开的宴,他也算是半个主家。入席以来,要么是他亲自倒酒,要么便是众人自己倒,还不曾经过祁晨的手。

萧晏这略一踟蹰,众人已然饮罢。

祁晨只盯着萧晏,笑道:“大师兄,我们都干了,你也快些啊。”

这一催促,萧晏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明显。

萧晏想,该如何装作不慎,将这杯酒打翻在地,才不会被看穿。

这时,坐在他左侧的萧厌礼取了筷子,去夹右侧偏远的那盘豌豆糕。

往回收时,似是没控制好,筷子顶端猛然敲在萧晏的手背上。

瞬间,萧晏手中的酒倾洒而出,前襟尽湿——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又一年,祝客官们新年快乐,2026一定暴富!

第42章 侍女青雀

“是我不慎。”萧厌礼不紧不慢, 搁下筷子,取出随身手帕为萧晏擦拭。

一切举动,自然而然。

萧晏只当这是个再小不过的意外,当下心里一松。

兄长自然不会知道那杯中可能有什么。

但这一无心之失, 恰好为他解决了一桩难题。

大概, 这便是手足之间的心有灵犀。

萧晏接过萧厌礼的手帕一面自己擦着, 一面起身,“你们继续,我回去更衣。”

众人都起身目送, 唐喻心还道:“快些回来, 酒还多呢。”

萧晏满口答应, 萧厌礼也便离席, 同他一起走。

他们两个出门时, 不约而同地再看一眼席上。

只见祁晨已率先落座, 眼神发直, 似是有些怅然。

看样子是计划不通, 心里不大畅快。

二人不动声色,待要各自转身, 视线却在半道上相撞。

他们一愣,本能便去拉属于自己这一侧的门扇,无心插柳地合力将门关上。

萧晏画蛇添足地解释一句:“我关门。”

萧厌礼:“……一样。”

萧晏便没了二话,他怕多说一句, 就会暴露自己的郁结。

今日乃是祁晨的第二次尝试, 当真执着。

怕是一定要致他于死地才甘心。

而萧厌礼之所以跟萧晏一起离开,也是因为,他怕再多留片刻,会忍不住将邪气重新打回祁晨身上。

他望着眼前萧晏的背影, 面色不善。

祁晨已经开始对萧晏下手了。

而这个蠢物,还笑呵呵地打算喝那杯酒。

他二人一个不想让对方知道太多,一个又嫌恶对方知道的太少,一前一后闷声走着,静得出奇。

直到视野中出现一幕场景。

虚空中酒气弥漫,斋堂外面的林荫小道上,蹲着个身穿水蓝衣裙的女子。

她手中拿了一块抹布,正仔细地擦拭地砖。

身旁还放有两个木桶和一个水盆,其中一个木桶装着泔水样东西,另一个则是装着还算完好的糕点和肉品。

她动作相当熟练,已擦拭到最后一小片,觉察到有人来,抬头看一眼,忙后退些许,“二位小心脚下,从这边走。”

萧晏和萧厌礼便从她留出的空地经过,从眼前所见已然猜出,这便是齐秉聪留下的残局。

萧晏不由止步,问她:“就你自己,没个帮手?”

女子头也不抬,“也并不难,这便擦好了。”

说话间,果然她收了抹布,扔进水盆中。

萧晏只觉这女子做得细致,“你将这泔水分类存放,可是大琉璃寺的规矩?”

“……不是。”女子似乎不愿多说,低低回了一句,便去端水盆。

可是还有两只桶,她双手端着水盆,已不便再拿。

“我帮你。”萧晏说着,已经将装了泔水的那桶拎在手中。

女子道:“放下吧公子,奴婢再拿一趟就是了。”

“无妨,不过几步路的事,走吧。”

“……谢谢。”

许是不想多言,又许是不善言辞,女子终究不再推拒。

萧厌礼便去拎另一个干净些的木桶,她见状忙道:“不必,那个……先放着。”

萧晏和萧厌礼对视一眼,都不明白,留下这个桶做什么。

但既然女子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便照办。

为防碍着别人过路,萧厌礼还将木桶放在道旁的松树后面,女子见状,似是松了口气,低头垂目朝斋堂而去。

路并不长,几人很快将水盆和木桶送进灶房,女子还去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冲洗了水盆,冲僧人们道了谢,这才退了出去。

她像是怕被萧晏和萧厌礼跟上,一出门便跑得飞快,回到方才的位置寻到木桶,拎起来,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原本,她不想让人跟着,该识趣才是,但她的行为太过蹊跷。

莫非齐秉聪又要耍什么伎俩?

萧厌礼当即追了上去,萧晏略一迟疑,也匆匆跟上。

因女子脚步极快,萧厌礼又有意收敛身形,二人一时只能远远地瞧着她的背影。

但好在路程不远,她很快便到达临近斋堂的大琉璃寺偏门。

大琉璃寺香火极旺,素日不限香客,只要携带一束香,即可进入大殿朝拜,从寺里出去自然更无限制。

女子提桶穿过人流,直奔外头的石狮子。

三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正坐在石狮子投射的阴凉底下,百无聊赖地给对方抓虱子。

萧晏和萧厌礼藏身偏门后面,旁观女子将木桶里的吃食给一一分发,小乞丐们手中、嘴里很快塞满。

他们都有些意外,小昆仑宁可“朱门酒肉臭”,也不管“路有冻死骨”,齐秉聪又怎肯将自家残汤剩饭施舍出去,他曾有言:“那些猪狗一样的贱民,怎配跟本少主吃得一样?”

没想到他手底下,竟还有人背着他做善事。

虽说那些吃的被打落在地沾了灰,却能让小乞丐们少饿一顿。

也难怪这女子谨慎,原来是不想被齐秉聪知道。

小乞丐们吃得欢快。

“谢谢仙女姐姐,又来给我们吃的了!”

“姐姐穿蓝色真好看,好像是小昆仑的人?”

“就是小昆仑,颜色一样的。”

女子沉默片刻:“……我不是。”

“那姐姐是何处的仙人,我也进仙门好不好!”

“我也要我也要!”

“姐姐带我们进仙门吧!”

小乞丐们不住地起哄,女子却始终一语不发,头都不曾抬一下。

她收起空了的木桶,急匆匆跑回寺庙,甚至都没发现一旁站着的两人。

这许久,甚至旁人都没能看全女子的脸——她将头垂得太低,仿佛卑微至极。

小乞丐们犹自失落:“算了,听说小昆仑的地砖都是金子做的,哪里看得上我们。”

“虽说七宝仙宫已经烧没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咱们真得要一辈子饭喽。”

正当此时,一只手伸他们面前,上头搁着几枚碎银。

小乞丐们一抬头,对方的轮廓晒在日光底下,他们看不清此人长相,只见他一身衣袍白得耀眼。

他们不敢去对方手里拿,怕自己手脏被嫌弃,从前都是别人将铜板扔地上让他们捡,这一来倒不知如何是好。

对方看出了他们的无措,温和道:“无妨,直接来拿。”

他们才在自己并不干净的衣服上狠蹭几下手,轻轻拿取。

“你们想进仙门?”那人问。

他们眼睛亮了亮,但想到先前许多次碰壁,只敢发出细若蚊吟的几声“嗯”。

那人便笑,“声音这么小,到底想是不想?”

看他的意思,像是有戏,三个小乞丐忙重重点头:“想!”

“好。”那人也点头,果真没让他们失望,“待论仙盛会结束,你们在此等我。”

萧晏接济完小乞丐,回到偏门时,一身白衣仿佛写满了高风亮节。

他向来乐善好施,也不打算借此沽名钓誉,但不知怎的,今日竟不如往日从容。

他匆匆而去,匆匆而回,仿佛急于在萧厌礼面前展现善举,更急于听到萧厌礼对他的认可。

“哥,那几个孩子孤苦可怜,我想推荐他们进剑林。”

“嗯。”萧厌礼没什么表情,抬脚便走。

萧晏没得到想要的反应,不死心地快步跟上,“哥,我收他们为徒如何?”

萧厌礼也只是脚步微顿,“……随你。”

“哥你觉得,我能不能教好他们?”

“不懂。”

“……”

萧晏再没了言语,好像一腔热血,全渗进了棉花里。

可很快,他瞧见一个细节。

萧厌礼的袍袖下面,盖着两只紧攥的手,似乎用了十分的气力,捏得拳头微微发抖。

萧晏陷入思考。

兄长那般捏着拳头,能是在忍耐什么?

……懂了,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里却正被兄弟的大义举动震撼到心潮澎湃。

的确,萧厌礼是在忍耐。

但他是在忍耐满心的不甘。

若夺舍成功,此刻顶着这幅躯壳,光明磊落行走于世的,便是他了。

此生即将逆转,而他只能旁观,且一头旁观,一头还得继续帮萧晏逆转此生。

……着实不甘。

回到客舍,萧厌礼正待撇下萧晏直接回房,却见萧晏还没进门,瞧着四下无人,便迫不及待地解前襟。

“……你做什么?”

“前襟黏湿,忍不得了。”萧晏口中说着,顺势一拽,领口敞开。

锁骨周遭的皮肉干干净净,连个针尖大的伤疤都不见。

这幅身体和这个人一样,未经沧桑磨难。

萧晏一手扇着领口缓解不适,一手开门,再抬头看时,发现萧厌礼站在隔壁的房门前,正定定地望着自己颈下……的皮肉。

二人目光稍一对视,萧厌礼立时扭头,进屋关门。

萧晏一时忘记去跨门槛,停在原处愣神。

若说兄长对他人品的欣赏,还能忍一忍,那对他身体的欣赏,却是忍都不忍。

也许是忍不了。

同胞手足……这正常么?

萧晏将自己关在屋里,接着静修。

一开始,他心里还有些关于萧厌礼的杂念,但想到论仙盛会已没几日余地,自己还有不足,便很快摒除一切,全心参悟。

他本打算三日后再出门,却不料次日傍晚,又被琐事打断。

这回是齐秉聪亲自跑来敲的门,“萧晏你给我滚出来,一定要与我作对是吧?”

第43章 隐阳牢城

萧晏感到可笑。

虽说他和齐秉聪不对付, 但这几日自己闭门不出,又如何再结仇怨。

待要闭门不理,奈何齐秉聪动静极大,再闹到师尊那里, 反而不妥。

他只得推门而出。

外头好不热闹, 齐秉聪已被关早持剑隔开, 他本想发作,然而唐喻心、徐定澜、孟旷、百里仲四个随后匆匆而来,将他拦在一旁。

萧晏再看众人身后, 还有两个身着紫色常服的神霄门小弟子跟在后头, 因搀扶着一个伤者, 行动稍有不便, 被甩开一大截。

场面一时混乱, 萧晏忙让关早先说说来龙去脉。

“好嘞大师兄!祁晨师弟, 不用怕他, 自有大师兄为我们做主!”

关早见有了靠山, 一时底气更足,拽着祁晨便站到了萧晏身侧, 开始慷慨陈词。

原来,关早参悟一日无果,便拉了祁晨出去闲逛。

好巧不巧,恰好撞见齐秉聪在纵容门下弟子殴打一个年轻男子, 边打还边污言秽语地辱骂:“写的什么乱七八糟, 穷酸腐儒!”“狗东西,还敢跟本少主谈条件?”

祁晨本想绕道离去,奈何关早看不过眼,上前救人。

齐秉聪和关早也算冤家路窄, 这一来新仇加旧恨,当下便大打出手。

动静一出来,附近喝茶的唐喻心四人闻讯而来,徐定澜本只是跟着劝解,可是清风带起周遭的两片碎纸,恰好吹到他身上。

方才齐秉聪戏弄被打的男子,让他当场作诗,做出之后却看也不看,胡乱扯碎,随手扔了。

这破碎纸张,便是见证。

徐定澜接下碎纸,拼凑出部分字句,只读了一遍,便面色微变,亲自上前确认,是否真的出自男子手笔。

答案自然是肯定。

徐定澜的立场也从劝架,改为了救人。

对方都是几大宗门举足轻重的人物,齐秉聪不好造次,本打算忍气吞声地走人,关早却还出言讽刺。

就连祁晨也说了句:“我们大师兄此时闭关,若是他在,也不会袖手旁观。”

被这么一点,齐秉聪顿时暴跳如雷,矛头直指潜心闭关的萧晏。

也便有了萧晏开门时,撞见的一幕。

萧晏只觉自己冤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能被人闹上门来找茬。

可是比起梦中的冤屈,这些不值一提。

他面色微冷,“齐秉聪,小昆仑这些日子骂名在外,你不思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欺男霸女,长此以往,只怕三年后的下一届论仙盛会,还是轮不到你小昆仑。”

这话直指要害,齐秉聪再开口,便显得有些色厉内荏,“萧晏你放屁!唬谁呢!”

唐喻心悠悠道:“盟主不日就要驾临寺里,你不信邪,就尽管闹。”

齐高松的确千叮咛万嘱咐,让包括齐秉聪在内的小昆仑全员低调行事,齐秉聪本就收敛了许多,此刻又听见唐喻心搬出盟主,他当下把火气全窝在腹中。

“谢唐师兄提醒……走!”他一声招呼,率着一帮弟子悻悻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剜一眼萧晏。

祸害一去,众人也便将那受伤男子围起来,百里仲亲自上手,查看男子伤势。

徐定澜先问他:“你感觉如何?”

男子还未开口,百里仲便先替他说了,“右手断裂,头脸水肿,小伤。”

男子刚吃过打,还有些懵,“这位仙家,手断了也是小……啊——”

随着他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百里仲已摆弄起他错乱的手骨。

那手法看似简单,如同揉捏面团,实则下手精准,轻重得当,须臾间,骨裂处被尽数捏合。

百里仲一手托着男子的断手,另一只手往袖中一摸,变戏法似的扯出一条纱布。

他将纱布在男子断手上一圈圈地缠,又抽空在地上捡两根枯竹枝,缠在当中做固定。

男子浑身冷汗涔涔,却似乎忘了痛,只顾去看百里仲行云流水的动作,“好手法,朝廷的御医,不过如此了。”

众人忍不住笑,唐喻心道:“只怕御医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师父,你赚了。”

说话间,百里仲已将男子的断手包扎好,又拉起一条纱布,挂在男子脖颈上防止乱动。随后,百里仲从头上发髻中拔下一根银针来,在男子头上脸上快速落针,连刺几处,方才收手。

萧晏忍不住赞叹:“不愧是神医百里仲,信手拈来。”

孟旷也点头,“对百里而言,的确算是小伤了。”

这些赞美之词,百里仲已听得太多,他面色如常地叮嘱男子:“我再给你开几服药,好好养几日,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

“多谢神医。”男子抬起左手,用衣袖擦了擦汗,有些窘迫地道,“可是我奔波多日,身无分文,一路乞讨才到了汴州,怕是……”

见他提钱,百里仲微露不悦:“我还差你这些个……”

“百里师兄尽管用药,一应消耗,全记在我这。”徐定澜在一旁慷慨发声。

男子犹疑:“无功不受禄,我……”

“手拢乱云结浮岛,敢笑足下江山小。”徐定澜念了那句残诗,由衷赞道,“兄台这两句乾坤极大,足够药钱了。”

原来是读书人的惺惺相惜,百里仲也便不再多言。

男子便对徐定澜道谢:“多谢公子抬爱。”

徐定澜问他:“兄台腹中才学可见一斑,何不去考个功名?”

男子笑了笑,“在下家中贫寒,又有老母需要照料,如今只在村里教书度日,哪还敢肖想功名。”

徐定澜不住地叹息:“珠沉沧海,可惜了。”

萧晏不解:“你既在村中教书,为何来到此处,还惹上了齐高松?”

“说来话长,我有一发小玩伴,修炼天赋极高,不过跟过路的修者学了两句咒诀,便自己修出了根骨。”

众人面面相觑,这的确是奇才,无师自通自成根骨,需要极高的悟性和资质。

连萧晏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有这个本事。

萧晏问:“他如今在何处宗门?”

唐喻心也好奇不已:“若与我们年岁相仿,此人的修为莫说仙云榜前十,前五都进得,他是谁?”

“他进了小昆仑,如今查无此人。”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唐喻心顿足,“糊涂啊!那是什么糟心地方!”

虽说小昆仑从小门小派起家,到底有些看家本事,但齐家大权独揽,不可能让外姓弟子泛出水花。

萧晏细细想来:“按理说,你的同乡底子极好,哪怕在小昆仑不受重视,也不会无名无姓。”

徐定澜深以为然:“说不定齐秉聪的一帮打手里,就有你那位兄弟,只是今日恰好没跟着。”

男子看众人有所误会,连忙补充:“并非兄弟,她是一个小姑娘。”

众人再次惊呼:“什么?”

如此资质,全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倘若加以栽培,极有可能成为旷古绝今的最强女修。

……竟是荒废在了小昆仑。

半晌,唐喻心试探着问:“那她……长得漂不漂亮?”

萧晏只当唐喻心又开始犯花痴,忙提醒他:“老唐。”

唐喻心却回他一个理直气壮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懂什么?”

男子倒也实诚,“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若非有些修为,她早被恶霸强娶……也是不想总被骚扰,她才逃出村子,去了仙门。”

唐喻心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男子继续道:“在下本想去小东海找她,但我身份卑微,还未靠近那条玉阶就被赶走。后来听说论仙盛会改在大琉璃寺,我便用仅剩的铜板买了三炷香,进得寺来,好容易寻着小昆仑的齐少主,他却声称手下没有此人,还要将我活活打死,我拼命求饶,他就让我作诗,说作得好便放过我。岂料我写好之后,他看都不看,直接废了我的右手。”

齐秉聪作恶多端,草菅人命,早已不是新鲜事。

但听见男子具体讲述,众人不免还是一阵愤慨。

萧晏问:“她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

“兰喜,是她的闺名。”

男子刚说罢,便有一个女声接道:“确实不曾听说,小昆仑有叫兰喜的女弟子。”

众人看时,只见三个女子缓步而来。

陆晶晶和齐雁容分列左右,说话的,正是被她们搀扶在中间的崔锦心。

如今论仙盛会,各方齐聚,仙药谷亟待重启,齐雁容作为当前的主事人,自然要亲自露面走动。

对面的一众小辈忙向崔锦心施礼,陆晶晶和齐雁容随着受了一拜,也双双回礼。

如今的崔锦心一身素衣,不戴珠翠,的确是居士做派。

她看向那男子,“你且说说那女子的相貌特点,说不定,她只是改了名字。”

男子屡屡落空,似乎已经放弃了寻找,说话有气无力,“回夫人,她眼睛极亮,右侧眼尾有一颗胭脂色小痣。”

崔锦心听罢还在思量,齐雁容却“哦”了一声,“堂兄身边的青雀,眼尾是有颗桃花痣,但她是堂兄的……”

崔锦心蓦然咳嗽一下,止住了齐雁容的下半截言语。

齐雁容发觉失言,也便尴尬一笑,调转话锋,“她在堂兄手下当差,极受堂兄……看重,若想见她,只怕绕不开堂兄。”

她口中的堂兄,便是齐秉聪。

唐喻心脸色已有些难看,拿折扇不住地朝自己扇冷风。

其他人只顾帮那男子寻找发小,此刻心无旁骛,萧晏再问:“阿容,你说的当差,指的是什么。”

齐雁容目光闪了闪,拣能宣之于口的说:“就是为堂兄清洗衣物,洒扫房舍,泡茶端水,采集荷露……这些。”

徐定澜当下否定了这个可能,对男子道:“这不就是贴身侍女,看来,你要找的并非此人。”

其他几人也深以为然,只有唐喻心带了几分认真地道:“要不想个法子,见见这个青雀?”

萧晏便去询问男子:“你看呢?”

男子沉默片刻,“都到这里了,若是能见一见,也不虚此行。”

唐喻心看萧晏眉目舒展,便知他已有主意,“萧大向来脑子灵光,你尽管吩咐,我们跟着做。”

其他人也纷纷应声。

萧晏也不矫情,当下点了头,看向齐雁容:“阿容,你方才说,那位名叫青雀的侍女,日常会为齐秉聪采集荷露?”

萧厌礼始终没出门,但外头的动静,他悉数入耳。

看来这两日,萧晏又没精力去清修了。

不过能分一分萧晏的注意力,让萧晏别总盯着自己,也不是坏事。

一场计划很快落地。

次日,唐喻心破天荒地找上齐秉聪,几番虚情假意的寒暄下来,便夸起了齐秉聪的茶水不错,茶香之外,更有荷叶清香。

齐秉聪不无得意,说那是一群美人清晨采集的荷露,极力推荐唐喻心也试试。

唐喻心便昧着良心夸齐秉聪有品位,又问那荷露如何储存,想要加以学习。

难得唐喻心热络地“贴”过来,齐秉聪高兴地忘乎所以,连声喊青雀,让人把存放荷露的坛子抱来。

青雀低眉顺目地抱坛而来,唐喻心并不看别的,只盯着她眉尾红痣细细打量。

“这姑娘手脚麻利,可否借我两日,我那两个侍女笨笨的,也好跟着她学学。”

他信口胡诌,若对方若能轻易把青雀给他,能省不少工夫。

齐秉聪陪着笑脸:“她再麻利,终究在小弟手中过了一遭,不宜再去伺候唐师兄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弟都懂,仙门之中,只有你我喜好相同。”齐秉聪肃然起敬,“万没想到,唐师兄竟宽容至此,连小弟都不嫌弃。”

唐喻心险些将茶水吐他一脸,忙引开话题:“算了算了,我看看荷露。”

说着,便去取那坛子。

岂料刚抓过来,坛子便在手上滑脱,顷刻间,碎片与水渍铺了满地。

“唐师兄要不要紧?”齐秉聪慌得起身,先给唐喻心赔不是,再喝骂青雀笨手笨脚,连个物件都递不好。

“不怪她,我自己手滑。”唐喻心对着地面狼藉,咂了下嘴,“只是可惜了这满坛的荷露,害你没得用了。”

齐秉聪不以为意:“多大事,再采便是。”

唐喻心目的达成,又虚与委蛇了两句,拂衣而去。

他见了众人,将结果一说,各自欢喜。按照萧晏的盘算,齐秉聪没了荷露,必定会让侍女们尽快去采。

徐定澜欣慰道:“明日清晨,便知端倪。”

此时,众人已与那男子互通姓名,得知他姓周,名成赋,因中了秀才,认识的都称呼他为周秀才。

徐定澜敬他文思过人,更是称他为“周兄”。

周成赋郑重起身,长长一拜:“诸位慷慨援手,在下非肝脑涂地,不能相报。”

“言重了。”萧晏扶了扶他,“我们也没上刀山火海,你又何须肝脑涂地。”

众人不再走那些虚礼,当即敲定,明日一早带着周成赋直奔荷塘。

祁晨扯了扯关早的衣袖:“关早师兄去么?”

“去啊,我也想见见那位天才姑娘!”关早问祁晨,“你呢?”

祁晨笑了笑:“我也去,那位姑娘……我也好奇。”

萧晏听见二人闲话,面上笑得和煦,却暗暗腹诽祁晨虚伪。

这位姑娘跟在齐秉聪左右,别人或许见不着,你祁晨只怕熟得很。

下半晌,萧晏和关早自回房中清修。

世间初夏已至,寺里寺外起了稀稀落落的蝉鸣声。

祁晨特意选了清幽小路,独自穿行多时,最后看看四下无人,闪入了其中一处楼阁。

这是小昆仑下榻之处。

齐秉聪正在大发雷霆,拿鞭子在青雀身上猛抽:“贱人,若非你笨手笨脚,又怎会扫唐喻心的兴!他难得来一回啊!神霄门这条线搭不上,我就把你根骨挖了烧成灰!”

青雀跪在原地,避无可避。

此时她只剩脸上完好,全身衣衫俱被打烂,底下皮肉青紫沾血,俨然全是鞭痕。

又一鞭眼看要落在她身上,祁晨箭步上前,拽住鞭梢,“大哥,再打人就死了。”

齐秉聪看也不看他,“我小昆仑还死不起人?放开!”

青雀始终低着头,仿佛打与不打,她都是这般形如枯木,亘古不变。

祁晨叹了口气:“此事与她无关,唐喻心是故意打翻的荷露。”

“故意?”齐秉聪眼珠微转,上前捏起青雀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这贱人是有些姿色,否则以她的卑贱出身,怎么配上本少主的床,如今竟是勾了唐喻心的魂……他打翻荷露,莫非是想借题发挥,把贱人要走?可惜残花败柳,我小昆仑拿不出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青雀暗暗咬紧下唇,生怕自己落了泪,弄脏齐秉聪的手,又要惹来新的打骂。

祁晨沉默片刻,忽然叫了声:“兰喜?”

青雀浑身一震,愕然看向祁晨。

“你果然就是兰喜。”祁晨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周成赋正在找你,你认得他吧?”

“周……”青雀张了张嘴,声音颤得厉害。

“谁是周成赋?”齐秉聪愣了愣,发觉自己手上温热,低头一看,青雀那双几乎死寂的眼睛里,久违地泛起泪光。

两道热泪也正沿着腮边蜿蜒而下,落在他的手上。

齐秉聪大怒,一脚踢开青雀:“放肆!来人!”

便有另外一个女弟子匆匆而来,取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祁晨见他又要发作,忙拦着道:“大哥最好不要动她,萧晏他们正想方设法帮周成赋和她见面,唐喻心打翻荷露,也是为了明日引青雀在外现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倘若出了事,可要一下子得罪好几家。”

齐秉聪闻言愣了愣,忽而冷笑,气焰更盛,“都是这贱人惹来的麻烦,小小一个村姑,还能威胁到本少主不成,来人,把她关起来,关到死!看他萧晏奈我何!”

当下便赶来两个男弟子,青雀也不待对方来拉扯,直接撑地起身,面如死灰、踉踉跄跄地去了。

“大哥,这又是何必。”祁晨摊上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兄长,只觉身心俱疲,“我们大事未成,屡屡和萧晏为难,没有好处。”

“我就看不上他!”齐秉聪眼睛一瞪,手中鞭子指向祁晨,“还有你!再等两日,萧晏就要上论道台了!来大琉璃寺好几天了还没得手,是你无能,还是你对他心慈手软?吃里扒外的东西,我齐家要你何用!”

“是!我吃里扒外!”祁晨忍无可忍,一双眼睛再无笑意,“我被遗弃在云台山下,自小如孤儿一般,吃穿用度哪有你在家里的万分之一?卧床两个月来,你们有谁管我?我不如留在剑林算了,虽然穷苦,却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

“你……”齐秉聪哪里忍受得了这种数落,拎着鞭子就要打,“狗东西,不过占了个齐家的名头,你还无法无天了!”

“聪儿住手!”

随着一声喝止,齐秉聪手里的鞭子被生拉硬拽地夺去。

齐高松将鞭子扔到门外,沉声道:“眼下小昆仑屡遭挫折,你们兄弟还在内讧!”

齐秉聪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信口雌黄:“爹,分明是他不行,他让青雀那贱人去见她旧相好,不是又让萧晏白捡个好名声?”

“不让他们见面,与你又有什么好处。”齐高松似是不以为意,“多大的事,她想见,就让她见,何必损人不利己。”

齐秉聪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垂头生闷气。

齐高松数落完齐秉聪,再看祁晨面色冰冷,往日罕见。

他便和缓了面色,过来拍拍祁晨的后背,“你自小在外受苦,为父的都知道,但你隐忍坚毅,在剑林蛰伏多年,能为别人所不能为。为父最看重你,万不可说那气话,齐家是你自己家,剑林算什么,待事成之后,你便能改回本姓了。”

祁晨低声道:“父亲,我也想早日回东海,可是萧晏越发谨慎,像是知晓了什么,我……力不从心。”

齐秉聪在一旁忍不住嗤笑,齐高松沉沉地咳了一声,他便收起神态,低头喝茶。

齐高松继而回头,对祁晨语重心长道:“遇到难处,大可以和为父讲,何苦自己担着,你我父子需要齐心协力,你姨娘……还等你回去,亲手将她的牌位将送入祠堂。”

“真的!姨娘的牌位能进祠堂?”

“不错。”

祁晨眼眶微红,眸中重新有了锋芒,“父亲放心,我一定尽力去做!”

…………

萧晏等人寻找兰喜一事,萧厌礼始终没有参与其中。

他也在盘算自己的计划,这两日和萧晏关联太密,反而不利于自己行动。

今日李乌头传来消息,玄空等人离了牢城,向大琉璃寺而来。

隐阳暂时可去。

因着盛会临近,如今游人渐多,汴河之上尽是画舫游船。

入夜亮起烛火,光华熠熠,如同落了一河星影。

萧厌礼悄然出门,在一叶扁舟上,和李乌头碰了面。

“主上此行,可需要属下跟随?”

“你留下。”萧厌礼还记着萧晏的计划,将出入大琉璃寺的腰牌扔给他,“明日一早,到寺后荷塘,记下萧晏的一举一动。”

“是,属下领命。”

李乌头行事谨慎,萧厌礼也不再做多余的叮嘱,当下御剑而去,直奔隐阳牢城。

此处坐落在秦岭之南淮河以北,恰在南北之交。

如同汴州一般,牢城四下平原,毫无遮掩,一旦有风吹草动,立时便会察觉。

牢城又分南北两处,北牢关押仙门罪过之人,南牢则用来关押邪修,相应的,两处各有一个大门。

萧厌礼去的却是南门。

他当年运气不好,据说北牢的牢房修整,直接被关在了南牢。

声名在外的萧仙师,和邪修落在一处,可知那些邪修有多亢奋,前半个月,几乎日夜都是挑衅辱骂之声。

月色苍白,萧厌礼直接越过厚重的铁栅门,在牢城当中落地。

按道理说,门后的法阵会立即迸发出光亮,提醒有外人侵入。

但此刻没有,周遭依然是光影凝滞,夜色幽暗。

上一世,萧厌礼无数次潜入这里,也无数次引来追杀,早已熟知如何收敛身形和气息,又如何躲开法阵蛛网一般的机关,轻而易举地瞒天过海。

萧厌礼潜行深入,一个个守卫戴着青铜鬼面,在牢房外面尽忠职守,叫骂声和哀嚎声自他们身后紧闭的牢房传出,随处可闻。

他像一抹暗影,悄无声息地绕过守卫,在他们身旁一一放出“弹指梦”。

随后,萧厌礼静静等候,不过弹指转瞬,迷烟散去。

但见守卫纷纷倒地,那些只围了铁栅栏的简陋牢房中,囚徒也没了动静。

萧厌礼如同回家一般,轻车熟路地寻到最尽头。

这一处格外不同,一道铁门几乎密不透风,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

萧厌礼即从门外倒地的守卫身上摸着一块腰牌,此物乍看是块平平无奇的黑玉,细看之下,还有一整朵莲花刻纹,

黑图玉牌,乃是打开牢房的“钥匙”,每个牢房图案各异,配备是腰牌亦是不同。

萧厌礼看都不看,随手将腰牌贴在门上某一处。

伴随着陈旧金属摩擦出的咯吱声,这道大门应声而开。

里面的人缓缓抬头。

他浑身污垢,头发被泥灰粘连成片,但借着屋顶小洞渗入的细微星光,依稀可辨,那是满头白发。

萧厌礼心里微热,极力隐忍自己再往前去的冲动。

对方不喜欢陌生人凑得太近。

尽管如此,对方手上已有了细微的动作。

萧厌礼不看也知道,他正以拇指抵在食指之上,以便于随时能划破指腹。

至于这么做的目的……

“前辈。”萧厌礼先开了口,“我来,不为害你。”

引得对方一阵低笑,空洞的牢房中尽是回响,“每个人都这么说,你猜我信不信?”

“你会相信。”萧厌礼说罢,再向前一步。

对方眼神一凛,指甲微动,一粒血珠便朝着萧厌礼的面门弹来。

他胸前有两条铁链穿着,琵琶骨被死死锁住,内力无法施展。

弹这血珠并不需要多少气力,精准即可。

人的皮肤一旦接触血珠,当即腐蚀入肉,随着血液游走全身,死得极快。

他的血便是奇毒。

而萧厌礼不闪不避,额上当即落了一滴殷红。

对方慢悠悠地垂下手,只等萧晏毒性发作。

可是牢房里一时安静,他抬头再看,瞳孔缩了起来,“不可能,怎么会……”

萧厌礼安然无恙,缓步朝他走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一阵狂笑:“也好,我便是死,也要笑着死!偏不如他们的意!”

萧厌礼自然不会杀他,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去过泣血河。”

他依然狂笑,只是声音冷了,“清虚宫那位,隔三差五跑去泣血河,这有什么新鲜。”

“我真去过。”萧厌礼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前辈,我答应帮你报仇。”

笑声戛然而止。

对方盯着萧厌礼的脸,终于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你是说……”

萧厌礼凑在他耳边,简略说了几句。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静默,对方纵然见多识广,接受这些讯息也需要莫大的力气和勇气。

半晌,此人终是又开了口:“不知你身上为何有两次异变,但命盘已改……你如今再来找我,可见是遇着难处了。”

他与萧厌礼隔着两世,素不相识,却已看穿萧厌礼的心思。

恰如前世幽暗的牢房中,无数个牢骚被他点破和开解。

萧厌礼朝他躬身,作一长揖:“是问前辈,魂枷一事。”

…………

鸡鸣时分,萧晏等人从各处客舍动身,前往后院荷塘。

此刻初阳微露,残月未沉,一池荷塘露水丰盈。

此处占地不过两三亩,但翠盖铺满,荷花初绽,红绿辉映之下,也不觉寡淡。

如今尚无人迹,除了百里仲在通宵调制丹药,孟旷不爱凑热闹,其余几个全都到齐。

祁晨见关早面上睡意惺忪,取出随身一个小瓶来,“关早师兄,来吃颗话梅丹,提提神。”

“好东西!”关早接过来,倒出一颗就往嘴里送,“果然酸甜生津,我不困了!”

祁晨一高兴,干脆拿着小瓶送了一圈。

因关早对话梅丹赞不绝口,其余几人也都接下,各自吃了一颗。

萧晏看似也吃了,却抵在齿间并未吞咽,趁人不注意,迅速吐在草丛里。

不多时,便有六位身着水蓝色衣裙的袅娜女子款步而来。

她们沿着池边行走,小心翼翼地晃动荷茎,待花叶上的露珠滚落,尽数接在手中的净瓶里。

薄雾如纱,女子和荷塘全被罩在其中,如同初成画作,丹青未干,水墨尚湿。

这景致虽好,他们却无暇贪看。

唐喻心指着其中一位身量娇小的女子道:“周秀才,你看是不是她?”

周成赋一瞧,登时脱口而出:“兰喜!”

果然那女子手一抖,净瓶险些滑脱。

她朝另外几个女子说了两句什么,对面一点头,她便一手拽起裙摆,小跑而来。

近前时,她先冲众人施了一礼,随后谨慎地四下看看,招手将众人带到荷塘另一侧。

这举动也无可指摘,方才的位置临近入口,但凡来人,便会窥见他们的言行。

只是萧晏发现,她竟是前日将泔水挑拣,送给小乞丐的那个侍女。

女子倒无暇在意萧晏。

周成赋一现身,她目光便锁在他身上,上前拉着人衣袖,泪珠摇摇欲坠。

“周哥哥……”她哽咽地唤了一声,眼尾那颗桃花痣黯淡无光。

周成赋心里也不是滋味,“兰喜,你受苦了……”

女子似是如梦初醒,忙擦拭眼泪,破涕为笑,“我哪有受苦,少主他……待我极好。”

“真的?”周成赋想想齐秉聪那嘴脸,如何也想不出来,他对人好的样子。

“真的,我的名字青雀,也是少主起的,好听吧?”女子笑盈盈的,仿佛方才的泪意并不存在,“我平时不过是采采荷露,扫扫院子,比在田里种地收麦子,省心多了!”

周成赋听她说得轻松,又见她薄施粉黛,头戴钗环,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富贵模样,也便有些认了,“既如此,我告诉你……”

祁晨忽然凑上来,端详青雀手中的净瓶,“姑娘,这荷露真的好喝么,看你们一直在采。”

“自然好喝。”青雀重重点头,“我们少主非荷露泡的茶不喝,这刚采的更鲜甜,公子不妨尝尝。”

她说着,伸手在临近的荷花上,折下一枚花瓣,以花瓣为匙,将瓶中荷露倒上几滴。

祁晨接过来,一口喝光,随即发出“嗯”的一声感叹。

关早眼巴巴看着,“怎么样?”

祁晨不住地点头:“不错,果然自带荷香,似乎大琉璃寺的荷花,要比别处的清幽许多。”

徐定澜侧目看来:“我南洞庭不缺荷露,但大琉璃寺的,确实没试过。”

青雀见众人都来了兴致,不由轻轻一笑,一双眼睛在晨光中分外璀璨。

萧晏听见唐喻心喃喃道:“我算知道,她为何总低着头了。”

萧晏便问:“为何?”

“她那双眼睛勾魂夺魄,太招狂蜂浪蝶了。”

“……有道理。”萧晏嘴上附和,心里却想,你不就是。

说话间,众人手中都多了一瓣荷花,各自品那荷露。

周成赋也不禁感叹:“你从前或是修行,或是务农,如今也做起了这些风雅之事……”

“是啊,人总会变。”青雀目光微闪,笑容未变,又将花瓣送与唐喻心,“公子,请。”

“谢了。”唐喻心也便接下。

而后那盛着荷露的花瓣,顺理成章地送到萧晏面前。

萧晏眉心一动,瞧见青雀满目殷切,“公子。”

萧晏没有接。

梦境告诉他,祁晨是小昆仑的人,这青雀自然也和祁晨熟识。

二人今日联手在此演戏,必定也不为了让他看热闹。

荷露一定有古怪。

小昆仑没那么大胆量,也犯不着对付其他大派,此番,必然还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别人喝了无恙,他喝便有事。

青雀见萧晏久久不动,便稍稍垂手,“这新采荷露不脏的,但公子若介意,不喝也无妨。”

祁晨忙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大师兄不是挑剔的人。”

唐喻心拿折扇杵一把萧晏,“喝便喝,不喝说一声,你近来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

萧晏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新采荷露已是上品,未采的荷露岂非绝品。”

他说着,已走到塘边,伸手摘下一片花瓣,又用那花瓣捞起荷叶中央的露水。

“老唐看见没。”他冲唐喻心亮了亮手里花瓣,其上荷露如珠似玉,一饮而尽,果然满口荷香。

唐喻心折扇在手心一敲,“还是萧大会享受。”

“来啊,自给自足,我们喝了瓶中的,青雀姑娘岂不是又要去忙?”萧晏吆喝起来,把人都叫到荷塘边。

众人也都兴致勃勃,一呼百应地来到池畔,亲手采起荷露。

萧晏便冲着周成赋使眼神,示意让他自去和青雀叙话。

周成赋立刻会意,感激而去。

原本被祁晨打断,他还有些烦恼,不知该如何在闹哄哄的场面中重提正事,萧晏此举格外周到。

其他人也后知后觉萧晏的用意,放那二人单独畅聊,自己聚在另一旁摘花采露,玩得不亦乐乎。

祁晨不住地埋怨自己,“我真没脑子,竟因为好奇荷露,截断了周秀才要说的话。”

“你也是想尝尝鲜嘛,反正大师兄把我们拉过来,留他二人清净了。”关早拿一整张荷叶包着荷露,递给他,“你要喜欢,以后回到剑林,咱们天天去采。”

“嗯……好啊。”

祁晨接过荷叶,对着一捧水光微微失神。

关早浑然不觉,嘻嘻哈哈继续采荷露。

萧晏却心知肚明,此次论仙盛会,若是小昆仑得了手,只怕祁晨不会再回到养育他的穷师门。

纵然回去,也不过是帮小昆仑搬空藏剑窟。

忽听得一声悲怆的哭喊。

众人愕然望去,青雀已双手掩面,哭得浑身打颤。

净瓶落在草地上,荷露尽皆流出。

周成赋双眼微红,一手放在青雀的肩头,嘴上还在轻声安慰。

“怎么哭起来了?”关早心急,想要上前去问。

萧晏拦下他,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周秀才,没事吧?”

周成赋还未开口,青雀却反应极大,立时止住哭声。

可那波澜起伏的悲愤岂能被轻易压制,她额上现出青筋,脸颊通红。

众人听她抽噎着开口:“周哥哥,我……”

周成赋觉察她表情有异,“兰……青雀,你说。”

可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青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心灰意冷闭起眼,脸上又多出两道泪痕。

周成赋待要细问,却听她道:“你……你多保重。”

扔下这一句不明不白的道别,青雀一边拭泪,一边快步跑开,像是不愿和众人再有任何交集。

特意促成的久别重逢,似乎落得个不欢而散。

众人大惑不解,纷纷上前询问究竟。

此时青雀已回到那些个女弟子中间,未做停留,便随她们匆匆而去。

周成赋收回目光,一声叹息:“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告知她,她的爷爷已于上月病故。”

萧晏问:“她可还有别的亲人?”

“没了,她自小和爷爷相依为命。”

众人皆是沉默无言,唯一的亲人亡故,也难怪她哭得凄切。

唐喻心道:“改天再想法子见她一见,姑娘家心里柔软,不好消解,你得多劝劝。”

“不必了……”周成赋再看青雀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她如今吃穿不愁,没有什么,是不能遗忘的。”

这一趟青梅竹马的会面,虽说不尽完美,到底也算成人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