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夜弥天
齐高松仍是不信, 一脸警惕,“一派胡言!盟主怎会不肯见我,再不离开,我可就喊了!”
在他看来, 玄空虽然舍弃了他, 却为他这一脉在小昆仑的前途殚精竭虑。
独子稳坐头把交椅, 只要小昆仑不倒,齐家不倒,玄空便不会对他怎样。
他将在这牢城中安度余生。
他的揣度, 本也没错。
奈何萧厌礼偏不让他好过。
萧厌礼不慌不忙, 从袖中取出个物件来, 朝他怀里扔。
齐高松怕是暗器, 慌忙躲开。
可那物件不见锐利锋芒, 不轻不重地落在被褥上, 桃木质地, “小昆仑”三字清晰可见。
赫然便是齐秉聪先前捏着的那枚桃符。
当年小昆仑的先祖跟从西昆仑的某位长老学了一招半式, 后来回到东海,又杂学旁收了些仙门术法, 糅合在一起,以“小昆仑”为名,开山立派。
创建伊始,也不过是为了背靠西昆仑的名头, 揽些除妖驱邪的活计, 后来泣血河大战过后,多数仙门凋落萎靡,小昆仑却风头日盛。
在今日之前,小昆仑可说是兴旺发达, 富甲一方。
开山祖师留下的驱鬼桃符,却始终作为掌门的象征,不曾更改,意在提醒后人不要忘本。
齐高松面色剧变,飞快地扑上去,抢夺一般将桃符捞在手中,身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下一刻,他目眦欲裂,瞧见手指上沾了来自桃符上的污泥。
那污泥发黑,却又隐约透着红,像是掺了血。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质问的语声几乎连不成调,“聪儿他怎么了!”
他曾对齐秉聪讲过,掌门信物关乎一切,比命还重。除非是死,坚决不能落在旁人手上。
可是如今,此物竟被一个毫不相干、甚至结下仇怨的人带来……
绝对是大凶之兆。
萧厌礼靠在椅背,“若我说,他安然无恙,你信不信?”
“少糊弄我!这上面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嗯,他死了。”
“……”
齐高松脸色煞白,静了一瞬,方才失声道:“怎会如此……”
“他害人无数,被人寻仇,也不稀奇。”
“盟主曾经亲口承诺,会力保我儿,即便有人寻仇,本家护不了他,也还有盟主!”齐高松望向萧厌礼,眼中恨意骤浓,“莫不是你做的手脚?”
萧厌礼淡淡道:“你杀了盟主最看重的徒孙招云,惹得清虚宫人神共愤,与我何干。”
齐高松怔了一瞬,青筋暴起:“胡说!我与招云无冤无仇,何故杀他!我要见盟主!我要为聪儿报仇!”
阴谋算计了大半辈子,这怕是他为数不多的磊落之言。
萧厌礼深知,齐高松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膝下的独苗。
而他起手便扔出齐秉聪的死讯,就是要对方阵脚大乱,再无法冷静思考。
当下也不卖关子,“记不记得在仙药谷时,你曾当众承认过,后山那些邪修都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关招云何事!”
“其中一个邪修身上的剑痕偏细,和招云的致命伤极其吻合,你说有何牵扯?”
齐高松泛红的双眼瞬间瞪大。
好半天,又蓦然发出一声哀嚎。
仔细听来,这哀嚎里带了好些哭腔。
他竟是欲哭无泪,眼白血丝成片,头顶仿佛挨了一闷棍。
此时此刻,他不怪别人,只怨自己大包大揽,以为揽下了铲除邪修的功劳,哪知是将天大的祸根收入囊中!
可是……
他不甘心,那不仅仅是他一人的过失。
他齐高松,也是一颗倒霉透顶的棋子啊!
萧厌礼没耐心等他自省,直接往下诈,“不知你为何残害招云,如今证据确凿,盟主深恨于你,恨不能将你关死在这牢城中,你拿什么报仇去?”
齐高松失声大叫,“我冤枉!”
他双眼猩红,全然忘了自己也曾构陷过不少人,只管一味地委屈,“当初是他要我身穿清虚宫服制,由后山潜入,我那日才刚抵达,前一夜还在东海,杀个鸟的邪修!”
萧厌礼只是摇头,“盟主日理万机,还管你穿什么衣裳,你说这些定是抵赖。”
齐高松抬起被镣铐缠绕的手,抹了把眼睛,却怎么也冷静不了,“盟主要我前往议事,又不愿我被人瞧见,惹上非议,才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有何不可!”
萧厌礼利落地戳破疑点,“商谈正事,谁会非议,又何必多此一举?定是你扯谎,我要回禀盟主治你的罪。”
“竖子懂什么!”齐高松猛捶床帮,几乎吼破了嗓子,“罢了!事到如今……还顾全什么体面!盟主召我商议将小昆仑与仙药谷合拢一事,谁知阿容那丫头自作主张,携仙药谷直接投向清虚宫,盟主才将我撇开了!如今,怎么反倒来怪我!白白……连累了聪儿!”
萧厌礼记得清楚,上一世不仅仙药谷,包括剑林、神霄门在内的其余败落宗门,也多数被小昆仑吞并。
此时听齐高松的意思,仙药谷收归小昆仑,竟是玄空真人做的主?
那小昆仑后来吃下剑林,神霄门这些地方,会是什么内情?
若他没记错,玄空真人即将油尽灯枯,长期闭关。
往后种种,又出自谁的算计?
齐高松见萧厌礼听得出神,急切道:“萧晏,你帮我和盟主说说,招云不是我杀的,我随身只有一把佩剑,还在大琉璃寺客舍中,就在我房里!可以比对!招云身上,邪修身上,都不是我的剑痕!放我出去,我得看看聪儿!我得报仇!”
萧厌礼深以为然,“如此说来,此事……你的确冤枉。”
齐高松点头如捣蒜,像是绝境中窥见曙光。
他眼下要做的太多太多,自认和萧晏的那些过节不值一提。
倘若他时间宽裕,大抵还能冷静下来,筹措些拉拢对方的托词。
比如,从前那些不快,都是犬子无知冒犯,如今人已不在,萧贤侄君子之风,万望别再追究。
再比如,等盟主回心转意,放他回归东海,他必定携小昆仑与剑林永结秦晋之好,两家再无争端,携手共进。
可惜萧厌礼不给他一星半点的时间,“可你算计我根骨,却是罪当其罚。”
灯焰摇曳,萧厌礼面上仿佛落下摇摆不定的天光,时而阴,时而晴。
齐高松呆了半晌,艰难开口,“我不懂你说什么……我要你根骨作甚?”
萧厌礼轻拂衣摆,站起身来。
因着姿势变幻,他的脸远离烛光,下颌侧方显现出清瘦单薄的骨骼轮廓,刀子般的眼神落下来,仿佛手中攥着发簪,随时要捅人。
齐高松望着他的目光开始惊疑不定,“你、你究竟是……谁?”
萧厌礼转过身去,这一来,那张血色浅淡的脸彻底落入阴影底下。
齐高松听见他说,“拜你所赐,我萧晏,成了萧厌礼。”
这一句,如同是牙缝里拧出来的,带了几分要将人千刀万剐的意思。
“……什么拜我所赐?你发什么疯!”齐高松心跳如鼓,慌张地询问这话从何说起。
可是萧厌礼的回复没有。
却从萧厌礼前方飘来一声问候,嗓音尖锐嘶哑,如同老旧的门板摇晃,带得锈铁鸣响。
“齐师弟,别来无恙啊……”
长夜漫漫,偌大的牢房一片祥和。
似乎连平日里睡眠奇差,脾性暴烈的那些囚徒都陷入深眠,守卫也各自靠墙,双眼紧闭,仿佛被极为香甜的美梦包裹。
哪怕一阵阵痛彻心扉的绝望哭嚎,不断在他们耳边回荡,在四处盘桓,冲撞墙壁后形成回响……
亦是无人问津。
五更天。
萧厌礼回到大琉璃寺时,在隐阳牢城露水浸湿的衣袂,尚未干透。
先一步抵达的李乌头已潜入剑林客舍,在他的房中等候。
可是李乌头两手空空,见着他便跪下领罪,“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萧厌礼心生不祥,“先说,怎么了。”
“属下搜遍小昆仑的院子,里里外外,别说是齐高松的剑,就连其他的什么兵器,属下也没看到。”
“可是没找对位置?”
“属下在齐高松的房中寻到了剑匣,里面是空的。”
萧厌礼示意李乌头起来,而后缓缓皱起眉心。
空的剑匣。
可是齐高松情急之下,曾亲口声称,他房中有剑,可以比对。
……莫不是谁先一步拿去了?
院门蓦然被敲响。
“叩叩、叩叩……”
敲门的人应当极有修养,动作轻微,缓慢,唯恐惊扰了院里的人。
然而剑林弟子都已赶去东海支援,这园舍中,只留下两个边缘人物。
一个是“废材”的萧厌礼,一个是“养病”的青雀,两个在寺里都没什么可往来之人。
何况五更时分,又有谁会登门造访?
敲门敲得再得体,终究不像正经人。
但萧厌礼有恃无恐。
他一贯在暗中行事,尚且无所畏惧。
此时此刻,他光明正大,反而是月夜前来的人心怀鬼胎,对方既敢来,他又如何不敢见。
他叮嘱了李乌头躲好,便打算开门“迎客”。
李乌头犹自不放心,在床底下小声道:“主上小心,若需要帮手,随时召唤属下。”
“知道。”
寅时过半,天上星光隐去,只剩下一轮缺角的月亮隐在云后。
萧厌礼拉开门闩,推开门扇。
常寂双手合十冲他见礼,“萧施主,贫僧有礼。”
在开门之前,萧厌礼感知着门外雄浑深厚的灵力,在心里将门外可能出现的人预测了个遍。
甚至连玄空真人,他都大胆设想了。
唯独没想到,来的竟会是大琉璃寺的这位监寺。
萧厌礼不动声色,也拱手回他,“常寂大师,寻我何事?”
常寂脸上满是温和笑意,客客气气道:“贫僧念罢华严经,出门见月色澄明,独自观看如同藏私,既然施主也尚未入睡,不如与贫僧同赏?”
依照对方的意思,像是知道他还没睡,才来敲门似的。
可他二人形同陌路,谈何同赏?
萧厌礼自然不会认为常寂疯了,“大师雅兴,我乐意奉陪。”
常寂轻轻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厌礼也不客气,迈步便踏上石子小路。
二人并肩而行,却是一路无话。
盛情邀约的常寂,只是端着那副慈悲的宝相,慢慢向前走,并不主动开口说什么,甚至,看都不去看头顶平平无奇的淡薄月色。
萧厌礼一面戒备地前行,一面在心里忖着,若常寂突然动手,自己的胜算有多少。
但他又自认,素日在寺里明面上还算本分,一未得罪常寂,二未触犯本寺的规矩,对方凭什么与自己过不去?
如此走了两炷香,二人到达正殿前。
佛门正殿,也称大雄宝殿,当中供奉释迦牟尼金身,整座大琉璃寺的核心位置,便在这里,再有一个时辰,门外便会集结全寺僧众,绕行诵经。
常寂脚步未停,径直去迈门槛。
萧厌礼觉察有异,“大师,殿中可没有月色。”
常寂微微一笑,“萧施主,心中若澄明,处处皆月色。”
萧厌礼腹诽这和尚故弄玄虚,却还是同样一步未停地跟了进去。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萧厌礼并非佛门弟子,甚至是个遑论正邪、不拘善恶之人。
进了大雄宝殿,他自毫无约束,常寂却置身在释迦牟尼的两只金色佛眼底下,谁利谁弊,一览无余。
真要闹将起来,他都不必出手,只需在此放一把火,看他常寂如何向湛至交差。
两扇红漆大门却在身后缓缓闭合。
吱呀声沉重悠长,如一声叹息。
萧厌礼微微眯眼,“大师这是何意?”
常寂合掌向佛,虔诚跪拜,顿首三下之后,方才起身。
再转身面向萧厌礼时,他手中已然多了一把宝剑,“萧施主,可是在找这个?”
剑鞘镶嵌各色宝石,在一排排长明灯火的映照下,光彩此起彼伏,如同五颜六色的星子在闪烁。
毫无疑问,这是齐高松的那把。
萧厌礼将目光从剑身挪开,“既问了出来,是与不是,想必大师心中已有论断。”
常寂双手托剑,说得坦诚,“全因此剑贵重,贫僧先行收起,是为及早交还小昆仑,今夜见施主那位极其擅长蛰伏的手下上门搜寻,还开了剑匣查看,故来相问。”
萧厌礼心里一紧,深深望向常寂,对方面上波澜不惊,堪比他身后佛祖。
“听大师的意思,怕是一早便察觉他藏身于此。”
常寂轻轻点头,“阿弥陀佛,萧施主在我寺中行事,如白日穿行,一览无余。”
有趣得紧。萧厌礼玩味起来,不仅不怕,反倒心下一松,“如此说来,我对齐家的种种作为,也逃不过常寂大师的法眼。”
“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小昆仑有此结局,全因业力反噬。”常寂微微一叹,“只是萧施主有些个手段……忒狠了些。”
“狠?”
萧厌礼将这个字重复一遍,竟轻笑出声。
常寂有些错愕,不知他为何发笑,常人被这么指摘,即便没有恼羞成怒,也要当即反驳。
可萧厌礼笑了一下之后,仿佛是觉得不够,又低低地、连续地笑起来,且声响渐高,直至放声开怀,肆无忌惮。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大肆笑过,如今一声接一声地大笑,竟是浑身畅快,毫无滞涩陌生之感。
整个大殿肃穆庄严。
释迦牟尼端坐主位,阿难迦叶左右护法,十八罗汉、三大力士分列两旁,无论他们是喜是怒,是悲悯还是麻木,或曾在四海降龙伏虎,又或是在西天渡过众生,此时此刻,殊途同归,全都被迫聆听这癫狂无状的凡人魔音。
常寂一头雾水,又觉得冒犯佛祖,不禁开口问他:“施主,你笑什么?”
萧厌礼止住笑声,而眼中笑意散得更快,“若出家人修成正果,功德圆满,该不该笑?”
常寂试探道:“萧施主……莫非是开心?”
萧厌礼抬起头去,与垂眸俯瞰的释迦牟尼四目相对。
在常寂看来,此人也没有多开心。
他的脸上,竟是一种极为平和的神色,比之释迦牟尼,不遑多让。
而后,这种近乎神佛的目光,便转落在常寂身上。
萧厌礼终是开了口,语气轻缓且笃定。
“不识狠毒,怎知慈悲。”
常寂无悲无喜的眼中乍起波澜。
对方看似心狠手辣,竟说出这样一番见解。
他不禁一手放开剑身,摸上了手腕的佛珠,“不见自慈,不见他慈,虽自见悲,不见众生……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居然是这样……狠与慈悲,本该是相辅相成,超脱善恶。”
萧厌礼没工夫和他谈经论道,待他怔然说罢,反客为主,“贵寺暗中助长流言,使小昆仑声名狼藉,错失盛会在前。担心会因招云的死,惹上防御邪修不利的恶名,想拿我当枪使在后……这又是哪门子的慈悲?”
常寂沉默片刻,“施主果然慧眼如炬,可是施主不也不信,招云那孩子的死是邪修所为?”
萧厌礼:“我信。”
“……”常寂噎了片刻,叹道,“若施主相信,便不会反复查看他的尸身了。”
萧厌礼有些意外,对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既然大琉璃寺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想必早和他一样,发现了招云身上不起眼的剑痕。
甚至……
萧厌礼开门见山,“你连我的手下都能察觉,又如何察觉不到凶手的动向?”
常寂竟是浑身一震,垂下眼睑,“贫僧只能说,盛会期间,只有三个邪修闯入……两个是萧施主的手下,还有一个,死在萧仙师房中。”
闻言,萧厌礼也陷入缄默。
那个吸引众多掌门进入萧晏房中的邪修,死在招云之前。
招云,当真不是邪修所杀。
又听常寂补了一句:“盟主如今盖棺定论,招云就是死于邪修之手,致命之处,乃是前胸后背的黑色印记。”
萧厌礼眉心一跳。
同一个人,今日竟在不同的人口中闻听。
他上前一步,如同逼视,“你又怎知,我会一查到底。”
二人近在咫尺。常寂不退不让,四两拨千斤一般,淡然相对,“皆因施主的狠毒,即是慈悲。”
萧厌礼缓缓收起眼中的锋芒,顿了顿,去他手中拿剑。
常寂便适时撒手,合掌道:“萧施主,但愿你自认的狠毒,不会越过你的慈悲。”
萧厌礼将剑稳稳拿在手中,“若越过了,又如何?”
常寂轻轻一叹,“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各有法门。”
菩萨低眉,引渡轮回。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这和尚不声不响,口气倒是不小。
萧厌礼迈出门槛,正殿大门开了又闭。
金光与灯火在身后断绝。
他手中的剑抽出寸许,露出宽窄如常的一截剑刃。
他保持这个姿态,门前静立。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待要继续前行时,不自觉抬头张望。
月色暗弱,在当空映出一抹病容。
其下参天古木交错遮映,树影参差如爪牙。
此间,大夜弥天——
作者有话说:不见已慈,不见他慈。虽自见悲,不见众生。
原句:
不见已慈,不见他慈。不见持戒,不见破戒。
虽自见悲,不见众生,虽有苦受,不见受者。
——出自佛教《大般涅槃经》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原句:
无缘大慈摄众生,犹如一子皆平等。
然诸众生即是我身,众生与我等无差别。是大菩萨发起如是同体大悲无碍愿已。
——出自佛教《大乘本生心地观经》
菩萨低眉,引渡轮回。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原句: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不平者平,慈育魔伏。
——出自明·陆云龙《清夜钟》
第67章 赶赴东海
破晓时分, 天色青白。
大琉璃寺晨钟敲响,虽说湛至大师亲自领了一众僧人前往东海增援,满寺里回荡的诵经声,却丝毫不见减弱。
客舍离正殿较远, 排山倒海的声响传入萧厌礼耳中时, 却只剩下喃喃呐呐的动静, 如同低语一般了。
萧厌礼充耳不闻,坐在桌案旁,手沾冷茶, 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写写画画。
小昆仑覆灭, 齐家几乎死绝。
这本该是给自己、也是上一世的萧晏, 最好的交代。
然而来龙去脉未能闭环, 缺口巨大, 实在不算圆满。
今夜踏入隐阳牢城之前, 他积攒了一箩筐的疑问, 意图撬开齐高松的嘴, 问个究竟。
比如,萧晏身上魂枷的由来。
比如, 究竟还有谁盯上了他的根骨。
再比如,齐高松是不是那群邪修口中的接头人。
可是齐高松亲口掐灭了仅剩的最后一丝价值,自称云家出事当晚并未去过后山,甚至穿了那身清虚宫道袍, 也不是他的主意, 一字一句,言之凿凿。
杀李乌头的,操纵邪修的,显然另有其人。
不知不觉, 萧厌礼指尖游走间,桌上出现一个“玄”。
他攥起五指,眉心微蹙。
眼下包括常寂含混的表述在内,所有疑点,全部指向清虚宫。
大琉璃寺的一贯作风,便是事不干己高高挂起。
若非小昆仑抢着举办论仙盛会,他们也不会趁机搅混水。
若非盛会期间疑似邪修作祟,害死招云,常寂更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然而时至今日,这帮和尚依然打算安然事外,自己躲起来岁月静好,只让他萧厌礼上前冲锋陷阵。
谁也不想做这个冤大头,包括萧厌礼自己。
可是……
室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这玄字映着窗缝微光,愈发像个湿淋淋的鬼手。
萧厌礼在脑海中细细搜寻。
他被仙门围剿时,曾和离火交过手,对方的修为并不见多大进益,可见,此人依然用着自身的平庸根骨。
那又会是谁,在上一世坐收渔利,偷走了他的根骨?
萧厌礼心里一动,望着“玄”字的目光逐渐幽深。
听师尊讲过,泣血河最后那场生死决战尤为惨烈,有一队体力不支的弟子撤离时,由玄空真人亲自断后,拦截追杀的邪修。
随后,他失踪了整整两日。
众人再寻着他时,他倒在距离泣血河二十余里的深山中,奄奄一息。
虽说后来倾尽全力救治,他保下一条命,却终究因为耽搁太久,废了一条腿,根骨也从此碎裂。
好在尚能攒起几分灵力,做些诸如隔空取物、驱动轮椅之类不太费力的举动,若想打打杀杀,却是再不能了。
此人如今嫌疑最大。
萧厌礼扪心自问,接下常寂手里的剑,的确是因为起了那么两三分的恻隐之心。
招云不过十六七岁,比他前世身败名裂时更为年轻,死得更透,也更可惜。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甘愿不明不白地烂在泥里。
而余下七八分,全是执念。
他萧厌礼上一世的旧账,还没有追平。
此刻黎明将至,而前一日的暑气尚存。
那玄字眨眼间晾干了一半,但萧厌礼迫不及待一般,抬手将那浅淡的水迹狠狠抹去。
清虚宫横在眼前,宛如巨山。
往后,仍是迎头直上而已。
枯坐多时,天幕由浅黑变为深蓝。
李乌头已在床榻上浅眠过去,呼吸沉稳有序。
若不出意外,待仙门安置了流民,清理完小昆仑,再转回大琉璃寺,最早也要傍晚时分。
萧厌礼忖着,彼时若萧晏回来……
隐隐约约,外头忽而光影闪动,依稀有个人影从天而降。
因速度极快,落地声清晰可闻。
萧厌礼眼神微变,悄然起身,退回床边。
李乌头正要入梦,忽然感觉被人捂住了嘴。
他一个激灵,正待坐起,睁眼却见萧厌礼近在咫尺,冲他摇头。
李乌头立时意会,是有人来了。
他在萧厌礼手底下猛猛点头,再不乱动,躺得规规矩矩。
萧厌礼这才撒开手,转身再看。
窗棂上印着一抹修长的人影。
对方只在檐下驻足,明明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却哪也不去,不时微微踱步,似有纠结。
李乌头大气都不敢喘,瞪着两只眼望了片刻,终于辨出来,外面的是萧晏!
他半夜不睡觉,从东海跑回汴州,就这么守在主上的门外,图什么的?
而萧厌礼略一沉吟,已然明了。
齐秉聪已死,萧晏失去了解药的线索。
此时回来,多半是想到了其他的办法,急着找自己商量。
至于为何不敲门……
萧厌礼代入从前的自己,认为无非是两个原因。
其一,不想打扰“兄长”清梦。其二,没拿到解药,怕“兄长”埋怨办事不利。
思及此,萧厌礼不再管他,去往床沿上坐下。
李乌头见状,忙往床内侧翻了个身,慌着给他腾位置。
这一来,床板响起轻微的“咯吱”声。
眼看窗外的萧晏身影变幻,俨然听见了这个动静。
遑论他能否透过窗缝看见什么,戏总要做足。
萧厌礼迅速躺平,给李乌头一个警示的眼神,李乌头缩成一团,不敢再动,眼睛里却满是茫然和不解。
萧厌礼清楚他在不解什么。
无非自己已经知道萧晏回来,此刻又在檐下守着,却为何晾着他。
他萧厌礼在外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又身中剧毒、性命垂危,哪有余力觉察外头那一星半点的动静。
冒然出去,萧晏必然起疑。
萧厌礼打定主意,等天光大亮如常开门,萧晏愿意守着,便由他去。
一时间万籁俱寂,诵经声与鸟鸣交响,竟也悦耳起来。
萧厌礼正待闭目养神,窗外忽而传来一声轻轻的“啊”。
萧厌礼立时坐起,将薄被往床内侧一撂。
眼看着李乌头整个人从头到脚被盖了个严实,他解开外袍,披在肩头,又拂乱头发,作出一副刚起床的衣衫不整之态,方才下床,开门出去。
萧晏正在弯腰捡拾一个物件,听得动静,慌忙起身查看。
萧厌礼站在微开的门缝中央,因天光微暗,他脸上病色不显,此刻松松垮垮披着外袍,两鬓发丝微乱,比平日软和了好几分。
萧晏只觉眼前一亮,“哥别怕,是我。”
“……”萧厌礼目光下移,落在他手里的捏团上。
萧晏连忙解释,“方才走神,捏团不慎脱手,可是把你吵醒了?”
“嗯。”萧厌礼顿了顿,又谨慎地补上一句,“本也没有睡熟。”
他还当萧晏在外头出了什么闪失,才匆忙跑出来查看。
如今多解释一句,也是避免暴露实力。
方才萧晏那声微不可闻的惊呼,熟睡之人几乎不可能听见。
哪知他的解释实在多余。
萧晏立刻上前一步,在他脸上看了片刻,替他补全了理由,“哥被那剧毒折磨,的确睡不安稳……一日未见,竟又憔悴许多。”
二人离得太近,彼此的气息几欲扑在对方脸上。
萧厌礼后退半步,“为何此时回来?”
萧晏眼中一黯,“我……哥,是我无用。”
萧厌礼明知故问,“怎么?”
“齐秉聪被百姓踩踏而死……我没能拿到解药。”
萧厌礼淡淡道:“死得好,总不能为了给我要解药,救他一命。”
萧晏默默无言,他赶去时,人早就成肉泥了。
但他也不清楚,若齐秉聪当时还活着,自己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人拖出九死一生的境地,追问解药的去向。
眼下他倒是避开了这道难题,兄长的命,却还没有着落。
萧晏努力安抚萧厌礼,“哥,齐高松还活着,我已将此事说与师尊。盟主如今已前往东海主持大局,师尊不让耽搁,叫我即刻护送你过去,由师尊出面,带你我面见盟主。”
“请盟主点头,放你进隐阳牢城见齐高松?”
“不错,他一定比齐秉聪更清楚解药在何处。”
萧厌礼深深地望着萧晏,没有言语。
萧晏被这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得一愣,“哥,你不愿去?”
“自然愿意,走。”萧厌礼垂下眼睑,迈出门槛,转身关门,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如今他巴不得见见玄空,将这往日神明一般的人物,再重新审视一番。
只是有件事……
恐怕萧晏要失望了。
东海。
由于小昆仑的正殿防御得当,只有金制的昆仑神像、香炉等等贵重物件被抢走,火势并未蔓延至此。
今日清理洒扫一番,又四处寻些摆设补齐,权且能用。
崔锦心跪坐在殿下,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避讳地和端坐上首的玄空对视。
无论玄空如何质问,她都只说“知罪,但不认”,倔强如斯。
的确,她杀了人,对方还是几十年来屹立不倒的齐家族长。
但她不认为自己错了。
这个糟老头子,当初齐高柳未满头七,他便亲手题下“千秋贞范”的匾额相赠。
“女子贵在从一而终。”
“唯有守节,可证你夫妇伉俪情深。”
“这匾额乃是高柳与你的颜面,阿容长大以后,也与有荣焉。”
短短几句话,戳中了她的心思。
她的确对齐高柳情根深种,甘愿守着这不足两年的夫妻缘分,了此残生。无聊时候,翻来覆去将往日短暂的恩爱咀嚼一番,也便捱过去了。
齐高柳喜欢她拿针,不喜她舞刀弄剑,她便舍弃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大门不出。
齐家给她立下贞节牌匾,要她当个贞洁烈妇,她便专心守着女儿过日子,二门不迈。
虽说有欺诈在内,到底也是她自己鬼迷心窍做的选择,她没得抱怨。
可是昨夜,她亲眼瞧见这个糟老头子趁乱抢夺平头正脸的小姑娘,被她撞破,还美其名曰是为了给小姑娘找好归宿。
崔锦心心里存疑,恰好老头子的房舍起火,当中传出呼救声。
她赶过去一瞧,竟发现有间厢房烧出了一个密室来。
里头竟囚困了五六个少年少女,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各种花样百出的污秽物件令人不忍直视。
她登时气血翻涌,火冒三丈。
这算什么,死老头子平日里跟个老学究一般,闭口规矩,张口礼法。
背地里,竟是这种下三滥的货色!
这种人给的牌匾,还不如路边一坨马粪!
崔锦心当机立断,回到房中拎起牌匾,直奔这齐族长所在之处。
见了人,不由分说,抄起牌匾直往头上砸。
一连砸了数十下,牌匾字迹开缝掉渣,涂漆斑驳凹陷,边角尽皆断裂,这倒霉催的糟老头子脑袋开花,犹自不死,倒在地上叫唤着“成何体统”。
眼见着几个齐家人屁滚尿流地跑去报信,离火等人闻讯而来,崔锦心当即拔剑出来,给老家伙心窝上添了个透明窟窿。
事后,她复盘前尘往事,羞愤欲绝,直冲火海,想要自焚了断。
堂堂崔氏的孤女,本该扛起偌大的家业,却被这一家子猪狗不如的东西困了一辈子。
甚至,她还被逼着陷害萧晏,险些铸成大错。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是忽然有个老妇人扑倒在地,颤巍巍地叫了声:“大小姐……”
崔锦心遽然低头,脚边跪着的,竟是她失散多年、老态龙钟的乳娘。
原来她嫁入齐家之后,从前家中的门人和仆从多数遭到排挤,没几年,或是被赶出小昆仑,或是沦为粗使杂役。
而她守着自己的一方院落,沉浸在自己的“孤苦”里,对一切浑然未觉。
崔锦心突然觉得,自己连死都不配。
她该苟延残喘,用尽余生来赎罪。
向父母兄弟赎罪,向被蚕食殆尽的家业赎罪,向这些因她受苦流落的故人赎罪。
也向当年的崔家“大小姐”赎罪。
她于是忙活起来,指挥救火,疏散流民,救助伤者……同时,把所有姓齐的人全部关押。
小昆仑,不一定姓齐。
小昆仑,也不一定非要叫“小昆仑”。
她今日跪在玄空面前,并非是来认错的。
而是想讨个示下。
岂料,玄空只一味询问昨夜细节,并不言说下文,也不知要如何定论,让她心里泛起嘀咕。
此时,各方掌门都在各处忙碌,只有玄空和离火等清虚宫人在场。
崔锦心有些后悔冒昧前来,竟没个人帮自己斡旋。
直到守门的卧雪匆匆而来,回禀道:“掌门师祖,剑林陆掌门携萧氏兄弟求见。”
玄空闻言,望向离火,二人对视之后,他开了口:“请进来。”
崔锦心听见来的还有萧厌礼,猜测几人面见盟主,定是为着要紧的事,便道:“盟主,不如我先退下?”
玄空抬手:“不必。”
须臾间,陆藏锋和萧晏、萧厌礼三人进入正殿,见着崔锦心,还有些意外。
陆藏锋拱手道:“盟主,崔夫人这是……”
离火也拱手,替玄空回礼:“陆掌门,崔夫人昨夜因路见不平,心急解救被齐家族长囚禁的可怜之人,失手将齐家族长错杀,如今,师尊正在询问。”
陆藏锋道:“既如此,我等稍后再来?”
“无妨。”玄空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此事已至尾声,崔夫人身为崔家遗孤,生性刚烈,古道热肠,堪称女中豪杰。”
崔锦心惊喜地抬头:“盟主的意思是……”
玄空温声道:“如今的齐家,唯有你位分为上,还需要你辛苦些,主持一应内务。”
这正是崔锦心今日所求,她眼圈一红,终于弯下脊梁,重重叩首,“妾身,谢过盟主!”
陆藏锋在一旁点头,“盟主素来宽仁,此番处置,最合时宜。”
萧晏也露出钦佩与认可的神色。
玄空微微一笑,“藏锋难得夸人,我便虚领了。”
萧厌礼垂着眼睑,不做任何反应。
许是如今有了怀疑,再看玄空,竟是处处不顺。
此人掌权多年,时不时会将几件事、几拨人放在一起,一道决议。
好比今日,大可以先处置完崔锦心,再唤他们近前,却偏生提前召他们进门。
为的什么?
怕不是要寻些“眼目”,旁听了他的英明决断,日后出去宣扬。
思量间,崔锦心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陆藏锋上前开口,直奔主题,“盟主,我师徒有一件要紧事,想见一见小昆仑的前掌门齐高松。”
闻听此言,玄空脸色微变。
离火也皱起眉心,“陆掌门,要见他?”
这个“他”字落得极重,萧晏心里犯疑,正待开口追问。
却听玄空长叹一声,先一步说道:“虽不知你师徒为何寻他,但无论如何,都已是徒劳。”
陆藏锋和萧晏面面相觑,陆藏锋疑惑地问,“盟主何出此言?”
离火沉声道:“此人,昨夜死在了牢城中。”
第68章 逼至绝路
齐高松昨夜死在隐阳牢城。
黎明时分闻听这个消息, 离火已紧急前往查验,崔锦心面见玄空时,他才转回不久。
据他所言,齐高松前胸后背带有黑色印迹, 像是被邪修一掌穿胸。
在仙门看守最为严密的牢城之中, 出了这等纰漏, 自然要引起多方重视。
慧明真人刚从蓬莱山赶来,听闻此事,便提议八大派掌门速速动身, 亲自前往巡视, 一为明晰齐高松的真正死因, 二为追查邪修去向。
玄空真人深以为然, 当下便召来尚在小昆仑的几位掌门, 向隐阳牢城进发。
陆藏锋临行前, 不忘安抚失魂落魄的萧晏, 提醒他去找找百里仲, 或许萧厌礼还有一线生机。
而后便匆匆御剑,跟上已经远去的众掌门。
目睹一众师辈消失在天际, 萧晏久久无法回神。
他将所有希望全部押在齐高松一人身上,却被那无名邪修一举击碎。
虽说齐高松的确该死,但好歹等一时半刻,容他解了兄长的毒。
这邪修, 当真可恶。
如今算来, 距离兄长毒发,不足三日。
但萧晏明白,自己再是揪心、愧疚、烦躁也是微不足道,兄长正饱受剧毒摧残, 比起他来,痛苦何止百倍千倍。
他强令自己保持镇定,好言安慰萧厌礼,“没事的哥,百里极精药理,有他在,不愁制不出解药。”
萧厌礼“嗯”了一声,忽然问,“他如今身在何处?”
萧晏只当萧厌礼是记挂着解药,“他去了蓬莱山,为天鉴诊治。”
昨日,天鉴闯入小昆仑“大杀四方”,以至于诸多流民随之涌入,酿成大乱。
慧明真人闻讯赶到,强行将人带回蓬莱山,一口气打了五道天雷刃。
天雷刃是蓬莱山的重罚。
普通人,一道便可致命,若非本门弟子犯下大错,轻易不会搬出来。
天鉴修为再高,连受五道天雷刃,大抵九死一生。
萧晏无心多做解释,顿了顿,只说:“哥,这里不清净,我还送你回大琉璃寺歇着。”
“不必,我留下。”
“可是……”
“不必多言。”
萧晏见他执意留下,也不好再劝,兄长留在此地并非全无好处。
待百里仲回来,直接便能为兄长诊视,不必再多绕圈子。
萧晏忖着,兄长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是不是也因为想到了这一层?
待萧晏再不自觉地回头看时,却忽然一愣,仿佛忘了心该如何跳。
萧厌礼正定定地望着他,双眼不眨一下。
虽然面无表情,却格外专注。
四目交接的一瞬间,萧厌礼飞快地垂下眼睑,像是方才的凝视并不存在。
萧晏眼眶却热起来,险些浮现泪意。
他深吸一口气,忽而上前,用力抱住萧厌礼,“哥,我会一直在你左右,寸步不离。”
萧厌礼本来被他的行为所震撼,听见最后一句,蓦然沉下脸,用力挣脱出来。
“谁要你寸步不离。”萧厌礼简短地扔下这句,扭头就走。
萧晏望着他冷漠的背影,不仅不恼,反而动容。
兄长大抵是觉得时日无多,想和自己多待一待,才不愿回去大琉璃寺静养。
否则,方才又为何盯着自己,眼神胜似千言万语?
可是兄长又着实善解人意。
担心他误了正事,纵然对他萧晏再不舍,却还是冷言冷语,拒绝他的陪伴。
萧晏在心里打定主意,哪怕上天入地,也一定要保全兄长的性命!
萧厌礼寻了一处凉亭坐着。
此处有水有树,遮挡暑热之余,还能吹吹海上凉风。
今日特意跟从师尊去见了玄空师徒,但二人除了表面文章做得刻意之外,别的滴水不漏。
也是,对方这么多年的行事,即便包藏祸心,又怎能仅凭肉眼窥见。
端看能不能凭借齐高松的死状,探一探他们的虚实。
萧厌礼微微抬头,天上流云忽忽而过。
蓬莱山位处胶东,距离东海八百余里,不算太远,若百里仲诊治得顺利,一日之内便可回还。
一切依计行事。
由于分外期待萧晏后续的反应,也更期待萧晏口中的真相,以至于萧厌礼方才失神,盯了萧晏片刻。
哪知萧晏的态度已是让他出乎预料。
甚好,说明此计相当可行。
入夜,百里仲自蓬莱山御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