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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投石起名

阔别五日, 唐喻心终于在金陵被寻回。

他养尊处优多年,虽不及他兄长唐潜心那般雍容散漫、事事从容,却也优雅自如。

就连在青楼过了一道,脸上搽粉, 嘴唇涂朱, 几乎面目全非, 再见着萧晏,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让对方帮忙解开缚仙锁,慢悠悠地洗脸更衣, 自始至终没有失去风度。

被众人簇拥着走出青楼大门时, 瑟瑟发抖跪成一片求饶的老鸨龟公们, 他一眼不看, 只回头望望门上牌匾写了什么字, 而后扬长而去。

只是夜里不知怎么的, 那青楼迅猛地着起了火, 救之不及, 披红挂彩的房舍付之一炬。

稀奇的是,鸨母龟公们从睡梦中被人拖出去, 扔到了大街上,青楼里的女子们一概消失无踪,进到火势燃尽的灰烬里寻找,却不见一个尸骸。

像是被人趁火打劫, 救走了似的。

唐喻心和萧晏不做停留, 旋即回到了北境,对这一切似乎并不知情。

而留在金陵的孟旷闻听此事,则是微微一笑,讳莫如深。

唐潜心早在剑林等着了。

当日萧晏和孟旷好说歹说, 劝得他偃旗息鼓,耐着性子到剑林等消息。

萧晏知道,自己的反应异常,唐潜心又如何觉察不出事态不妙?

但他终究没有多问,任由自己前往金陵。好在不负信任,不过一日,就将唐喻心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

唐喻心泰然自若,大大方方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唐潜心也深知这祸事并非唐喻心主动惹来的,因此不给一句责怪,对陆藏锋师徒道了谢之后,便携一行人回洛阳。

一切按部就班,只是临行前,他招手让萧晏近前,低语了一句:“其实,灵犀戒只是个添头。”

萧晏错愕,但见他笑得莫测,“唐师兄此言何意?”

“盒子底下,一看便知。”

唐潜心摆摆手,转身就走。

唐喻心见状,便和陆晶晶结束了叙话,拱手作别,“陆师妹,洛阳再见。”

先前恨不能与他一刀两断的陆晶晶,此刻竟是笑着应承:“嗯,唐师兄再会。”

感谢的话,唐喻心已对萧晏说过不少,也就不再老生常谈,见萧晏过来,略一颔首,“萧大,走了。”

夕阳微垂,映得晚霞流光溢彩。

剑林众人站在崖边,目送神霄门众人御剑而去。

萧晏纳罕地看向陆晶晶,“我方才听见,老唐邀你去洛阳?”

陆晶晶本在坦然点头:“不错。”

这时陆藏锋也望了过来,“他叫你去洛阳,做什么?”

陆晶晶便清清嗓子,变得神神秘秘,“爹你别问了,我啊,绝不给你惹祸。”

萧晏叹为观止,人与人的恩怨,真是如同天际流云一般,瞬息万变。

但他还记挂着唐潜心的叮咛,此刻也顾不得深究陆晶晶和唐喻心的机密,忙去袖中翻出灵犀戒的盒子。

打开时,依然空空如也,但将那盒底垫着的丝绒取下,一张被折得四四方方的薄纸赫然映入眼帘。

他将这纸团展平,瞧见上头的内容,不禁微微吸了口气。

他不敢怠慢,当即交给陆藏锋,“师尊请看。”

陆藏锋接下一瞧,也是眉心微动,“他这是将十分之一的家当送了过来。”

不错,这纸乃是巨额的银票。

关早在一旁听见,本还不信,“师尊怕不是夸张了,神霄门那么有钱,十分之一的家当得有多少?”

可当他一瞥纸张上的数额,立马惊得吐舌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仙门之中互相帮衬 ,本是理所应当,此物自然收不得。

陆藏锋在征询了萧晏的意见之后,将银票交给了陆晶晶,让她去洛阳时归还唐潜心。

萧晏也不禁感叹,唐潜心果然老谋深算,名为送灵犀戒,实则送银票,送了之后又不明说,还得等他将唐喻心真正寻回来才肯告知,真个是不吃一点亏,不失一分礼。

虽说滴水不漏,令人佩服,但叫人望而却步。

若唐喻心秉性随他哥,他们二人怕也成不了至交。

话说回来,唐潜心送的灵犀戒也的确好用。

才几日下来,便用它又试探出了一些端倪。

萧晏即刻赶往鹤峰,但见松竹青葱,枫叶微红,萧厌礼正坐在檐下,和新收的小徒弟闲聊。

见他过来,三个小孩忙迎上前,齐齐躬身施礼:“弟子拜见师尊!”

“无需多礼。”萧晏挨个扶起他们,又打眼去瞧萧厌礼。

后者正待起身,他道:“哥,不必起来。”

萧厌礼便施施然坐着了。

萧晏步入檐下,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精神不差,放下心来,“我不在这几日,哥过得如何?”

萧厌礼淡淡道:“尚可。”

一旁的三个小孩也跟着附和,“萧叔叔吃得好睡得好,师尊放心便是。”

“那便好。”萧晏望向他们,温声道,“你们方才,和萧叔叔在聊什么。”

那瘦些的小孩答道:“我们和萧叔叔商量改什么名字,按照剑林的规矩,需要投石起名,但我们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所以……”

往下的话,他有些不大好意思讲,萧厌礼便替他说了,“我让他们几个,随我姓萧。”

萧晏一想,也不是没有先例。

师尊陆藏锋和师叔陆鸣珂,也是随师祖姓陆。“如此甚好,大家一个姓,更见亲近。”

三个小徒弟见他答应,悬着的心落了地,不禁欢欣雀跃。

萧晏微笑着点头,又询问萧厌礼,“哥,下一辈的弟子当从雨,我看你对他们几个很是疼爱,不如你带着他们,起了吧?”

“你是师尊,倒让我起名?”

“……师尊还等我商议事务,哥就当是帮我。”

萧厌礼见他搪塞得还算凑合,便道:“嗯,知道。”

“谢谢哥。”萧晏心里稍稍放下,冲萧厌礼道了谢,转过身来,又嘱咐几个弟子听萧叔叔的话,便擎出有恒,御剑而去。

几个小徒弟望着他翩然如鹤的身影,羡慕的同时,也跟着松了口气,又凑回萧厌礼身边。

瘦小孩有些担忧:“萧叔叔,真不打算告诉师尊么?”

萧厌礼点着头,站起身来。

“师尊那么聪明,我方才生怕他看出来我们在撒谎,毕竟萧叔叔你病了两日,今天才出门……”

“不会。”萧厌礼摸了下他的头,“我已痊愈,他看不出来。”

利用小孩子来骗人,属实卑劣,奈何萧晏不好糊弄。

好在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事,无伤大雅。

小孩子想得到底少些,已然转移注意力,跃跃欲试地提起另一件事,“萧叔叔,那我们现在开始起名么?”

“我们不识字,从雨的字,都是什么啊?”

“我们可是第一拨弟子,是不是所有带雨的字都任我们挑?”

萧厌礼一面悉数听着,一面转身进门,“过来,我写给你们。”

果然他们个个喜上眉梢,一股脑跟来。

“好!我来磨墨!”

“那我铺纸!”

“那我……我给萧叔叔捶背!”

萧厌礼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忙起来,面上难得柔和,心里却始终留有一丝讥诮。

不过,这并非针对他们。

而是萧晏。

他想拖住别人,殊不知,看客不到,有些戏也开幕不得。

不多时,十数张纸在地面铺排开来,每张纸上,都分别写了一个大字。

几个小孩取来石子,摩拳擦掌,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往纸上投掷。

年龄最大的高个小孩,投中了“霁”字,第二个小孩投中“霆”字,瘦小孩则是“霄”字。

因此,他们分别得名萧霁,萧霆,萧霄。

小孩子初时还没反应过来,但略作细品,立马逗趣起来。

“萧霆,哈哈哈消停,你快给我消停吧。”

“闭嘴!是萧霆,你萧霁还小鸡咧!”

“那也比萧霄好,听着像小姑娘。”

萧厌礼在一旁轻轻咳嗽,他们立刻收声。

萧厌礼又拿过几张新纸,蘸了墨水,一一写下他们的名字,口中跟着念出来,“萧霁,霁月光风,通透豁达。萧霆,雷厉风行,英勇果敢。萧霄,乘云凌霄,奋勇争先。 ”

他们一句句听下来,方才领会到这些字的含义,又不禁赞叹:“好好听啊,我喜欢!”

萧厌礼将写好的名字和释义分别交到他们手上,随之附送祝愿,“望你们人如其名,各有所成。”

这祝福发自内心,毕竟不久的将来,孩子们都将是他萧厌礼的徒弟。

名字起罢,疏星在天,萧厌礼将几个心满意足的小徒弟送走,旋即熄灭蜡烛,悄悄出了门。

他直奔后山,溪流转弯处。

萧晏已经和戴面具的黑衣人接了头,只是一切还都被硬生生拖着,尚未开始。

黑衣人气定神闲地坐在溪边,撩拨着微凉的流水,一语不发。

萧晏静立一旁,已经等得有所不耐,“阁下约了我,又为何迟迟不言?”

“聒噪。”黑衣人甩了甩手上的水,“这里良辰美景好风光,不让人欣赏,半分情趣都没有。”

“……劳烦请问,还要欣赏多久?”

“啧,快了。”

萧晏一头雾水,在蜀中时,这黑衣人十分贴心地让他先去金陵救人,又约定了今晚在此相见,说是届时自会回答他的一切疑问。

今晚他一句不问兄长,甚至不惜拿几个小弟子起名的大事来绊住兄长,就是为了赶来赴这个约。

可是到了溪边,这邪修居然开始看起了风景,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今晚这个邪修,又换成了第三个模样,声音也跟着变了。

先前那个体态近似兄长,如今这个身量稍矮,虽说不比兄长瘦许多,但骨架偏细,若不开口说话,倒像个高挑的女子。

萧晏不禁问:“阁下与我不算陌生,为何多此一举,又换体貌?”

“就是跟你熟了,才要时时换着,省得被你记住。”黑衣人说到此处,凤眼在面具后闪了闪,“你说,是这个模样好看呢,还是先前的好看?”

萧晏实话实说:“先前的。”

毕竟,那个像兄长,而兄长和他相像……

“呵,你要喜欢,我以后再换回来。”黑衣人轻笑着转过身来,目光流转着,在触碰到他身后某一处时,似是看到了什么,闪烁着撤开。

这细微的举动逃不过萧晏的眼睛,他立刻回头查看,但见月色如银,草滩尽是白光,密林幽深无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时,他听见黑衣人漫不经心道:“我瞧见萤火虫闪了闪,多看了一眼,你又在看什么?”

萧晏疑惑,对方那异样的反应,只是因为看到了萤火虫?

再回过头,黑衣人已然拂衣站起,“罢了,不吊着你了,你想知道什么,尽管来问。”

终于。萧晏定了定神,畅快地问出来,“阁下,可是有把柄在我哥手上?”

“没有,为何这么问?”

“我哥对阁下有恩?”

“胡说,明明是我对他有恩。”

黑衣人振振有词,萧晏于是抛出真正的疑问:“那你何故对我哥言听计从?”

黑衣人似是措手不及,“你竟是要问这个?”

“不错。”

黑衣人陷入沉默。

萧晏不由上前一步,催他,“很难回答?”

“这……”

萧晏见他竟支吾起来,顿时语气微冷,“我哥但凡开口,你便迁就纵容,百依百顺。阁下神通广大,在我哥这里竟是毫无立场、毫无身段,你对他……怀着什么心思?”

他就差指明萧厌礼在利用对方了。

但他又不能,唯恐说得太直白,让对方记恨兄长。

水声潺潺无数声。黑衣人忽然抬起眼睑,“我的目的,自然是令兄啊。”

萧晏脸上一僵,“……你说什么?”

“我垂涎令兄的美色,心悦于他,当然就全依着他。”黑衣人双手抱臂,理直气壮,“怎么,很难理解?”

第92章 梦境深处

萧晏原以为, 这邪修之所以屡屡纠缠,不过是为了骗取兄长的信任。

其真正目的,是对他、对剑林乃至整个仙门别有图谋。

否则,兄长一介凡人, 有哪一处能让对方如此牵挂?

却不料, 竟是得到了这个答复。

他不能说失望, 他是全然意外。

意外到,自己都还没回过神来,就先脱口而出, “放肆!”

“嚷什么。”邪修面对他的疾言厉色, 非但不怕, 反而更加硬气, “你哥都没意见, 你急个什么劲?”

“那是我哥, 你怎能……”

邪修抬起下巴, 脸上面具映射月光, “那怎样,我看他主动得很呢。”

萧晏语塞。

这邪修口中所言, 和他的臆测竟是不谋而合。

兄长为了引他注意,特意和邪修来往,此举在邪修看来的确称得上“主动”。

虽说无从反驳,萧晏还是强行辩道:“休要污蔑, 我哥待人以诚, 并非你口中的龌龊心思。”

邪修不慌不忙,“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总归我和你哥背地里发生了什么, 你也看不见。”

“你……”萧晏听他开始污言秽语,遏制不住地又想拔剑。

可是手刚按上剑柄,他脑中如同扯过几道闪电。

对方说的没错。

兄长身上,的确还有太多秘密。

比如情毒。

萧晏至今没弄清楚,兄长究竟是如何获取的解药。

他当时还忖着,情毒不是正经东西,持有的人,也必定不是正经人。

兄长为他求取解药,想必受了不少刁难,却至今都不肯叫他知道。

邪修已然瞧着他冷笑,“怎么,萧大仙师,说不过别人就想动手?”

萧晏强压着心绪,“还有一件事,请阁下务必赐教。”

“怎么还没完没了。”邪修百无聊赖地踢了一脚水边的鸭跖草,“最后一件,说完我就走人。”

萧晏点头,“先前齐家给我下的情毒,是否出自阁下之手?”

邪修垂着的眼睑底下,闪过一丝心虚,强作镇定道:“堂堂仙师,居然还翻旧账,我不是给过你解药了?”

“可你那时和兄长似乎并不熟悉,却宁愿得罪齐家,也要帮他……为什么?”

邪修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托起下巴打量他,又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笑了一声。

萧晏皱眉:“你笑什么?”

邪修叹了口气,“只怕我说了,你害臊。”

萧晏心里悬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但说无妨。”

邪修的视线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你如今也是去过青楼的人,该知道男人也可以被玩弄……所以我对你哥做了什么,你该清楚了吧?”

三言两语,让萧晏呆若木鸡。

他只觉一腔热血直冲脑门,颤着手拔剑出来,闪身至邪修身侧,“你怎敢对他……”

邪修仿佛有所预料,在同一时间,大笑着紧走数步,远离溪边,临近密林。

这一来,倒像是和他互换了位置。

邪修方才止住笑声,摆着手轻飘飘道:“罢了,不过开个玩笑,瞧把你气得。”

萧晏胸口不住地起伏,一时说不出话来。

邪修转过身去,“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哥他还是冰清玉洁的一个人,我给他解药,也不过因为对他一见钟情。真心喜欢他,又怎么舍得玩弄他呢,是吧萧大仙师?”

说罢,他似乎觉得有趣,又轻轻笑了几声,径自走入密林。

“且慢!”

萧晏再次向密林闪身,可还未站定,林间迷雾四起,将暗夜中仅剩的视野尽数遮蔽。

他掩起口鼻,挥动袍袖,三两下打散雾气。

可再看时,哪里还有邪修的半个影子?

云散月升,萧厌礼携着叶寒露匆忙御剑。

叶寒露在他手里摘下面具,露出灿烂的一张笑脸,“主上,属下办事可以吧,他再也不会怀疑你和邪修是同一个人了……哦不,他本来也没怀疑这个。”

萧厌礼目不斜视,也不做表态。

叶寒露自己垂头想了想,不咸不淡道:“主上,都说双胞胎兄弟心有灵犀,我看未必。”

萧厌礼终于侧目看他,“此话怎讲?”

“你担心多时,以为他怀疑你的身份,谁知到头来,人家只是怀疑邪修接近你的目的。”叶寒露露出自得的神色,“好在一招鲜、吃遍天,我的老办法好用吧?”

萧厌礼淡淡道:“我如何叮嘱你的?”

“不要到处宣扬我喜欢你的事,我知道。”叶寒露悻悻说罢,又立刻找补,“可我现在又不是我,我是邪修头子,再说了,萧晏追问得那么急,我哪有别的什么好主意。为了不连累你,我还特意告诉他,你冰清玉洁呢。”

“他若误会,拿你是问。”

叶寒露却也不怕,“主上放心便是,我方才撒谎试他,说我对你……咳,他当时就算信了,对你也只有袒护,不见厌恶,啧啧,真是主上的好兄弟。”

萧厌礼没再言语,加紧赶路。

当务之急,是先安置了叶寒露,而后赶回鹤峰,再次确认萧晏的态度。

一炷香后,萧厌礼在房后的乱石中落地,看看周遭无人,他才乘着夜色现身,打算从虚掩的窗户进到房中。

岂料才刚走上连接房舍的石阶,就听一个声音道:“深更半夜,哥去了何处?”

萧厌礼心里一凛,缓缓回身。

一袭白衣转过檐下,迎着清风,朝他徐徐走来。

看样子,应该是萧晏方才过来敲门,寻不见他。

萧厌礼紧赶慢赶地回来,却还是慢了萧晏一步。

在他的印象中,若没有急事,萧晏御剑的速度通常不会太快。

那萧晏此时匆匆而来,为的又是什么?

再看萧晏,望过来的眼神竟也没有半分猜疑,而是呼之欲出的……和善。

萧厌礼心里三分困惑,七分警惕,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端看对方下一步动作。

却听萧晏微微一叹,神色未变,“哥,方才又出去寻我了?”

萧厌礼稍稍安心,“……嗯。”

先前屡次“跋山涉水”寻萧晏的好处显现,自己但凡不告而别,便可拿这个当借口。

萧晏果然露出些无奈, “我见的是师尊,哥尽管放心。”

萧厌礼淡淡道:“他连夜传唤,我恐你受责。”

萧晏闻言,想起先前自己的确挨过师尊的竹条,兄长当时还颇为心疼,上手摸了一下……

他脸上不知怎么的,微微热了几分,有些不自在,“师尊不会轻易体罚,何况,今夜是商谈要事。”

萧厌礼便点头,“嗯。”

随后,二人便没了言语,萧晏甚至不再往前一步。

他们就站在台阶上,隔着数寸虚空,各自发愣。

萧晏是在胡思乱想。

他想,该不该告诉兄长,那邪修对他存了歪心思,可万一兄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跑去质问邪修,反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又或者,兄长被那邪修的诚意打动,放弃自己这块不会回应的“木头”,转而真去选择邪修。

都不好。

可是自己慌着回来,却是何故?

听见别人说喜欢兄长,自己的那点不高兴,又是从何而来?

萧厌礼则是在慎重考量一个提议。

最终,他开了口,“连日来,我每夜失眠。”

萧晏忙将思绪回笼,“我帮你把把脉,看如何调理。”

萧厌礼却摇头,“不必,我前日看了死人,睡前想起来,便会心慌……心病所致。”

萧晏便知道,他说的是离火自尽的一幕。

兄长受了惊吓,不敢入睡,也是正常。

萧厌礼忽而抬起眼睑,眼神直通通地与他相撞,嘴上却欲语还休,“不如……”

“什么,哥你说。”

“今夜,你陪我睡。”

一瞬间,萧晏心里猛跳。也不知是因为萧厌礼的眼睛在月光中依然明亮,还是因为这个邀约,令他猝不及防。

他感到自己喉中咽了一下,“可是……哥不是嫌我磨牙?”

萧厌礼垂下眼睛,“无妨,当是壮胆。”

由此,萧晏再无从推脱。

直到躺在榻上,他都是浑身紧绷,无法舒展。

而萧厌礼在内侧平躺,仿佛叫他过来,真的只是“陪睡”。

熄灯之后,满室漆黑。

二人沉默着,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忽然翻了个身。

萧晏立马闭起眼,满脑子都是先前兄长以为他酒醉,一双手在他身上游走的场面。

霍然之间,麻痒的感触腾地便扩散开去,汗意隐隐冒出来。

可萧厌礼只是翻了个身,而已。

在他变幻身姿、面朝墙壁之后,便又没了动静。

萧晏不易察觉地呼出一口气,也无暇梳理方才自己的反应是怕还是兴奋,忙闭上眼睛,又念起《清心咒》来。

不知怎么的,这一次,似乎咒文生了效。

萧晏很快陷入深眠,阔别已久的梦境,再次将他萦绕。

今晚,承接前景,又是新的线索。

他躺在泥泞中,丹田空了一块,血淋淋地,痛不欲生。

温和的日光洒在脸上,前一晚的雷暴和风雨,仿佛是被驱散的幻影。

可他被雨水泡湿的衣物,真真切切地,如同海草一般缠在身上。

没了根骨,没了亲人,没了一切。

似乎……也失去了可以活下去的理由。

这个凉薄的人世,像是在用一桩桩冰冷残酷的变故驱逐他。

萧晏双眼涣散,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道旁的树下,解下一根乌油油的衣带。

这衣带本和衣衫一样,出自白色的剑林服制,如今被尘土和血迹污浊,倒成了浑然天成的黑色。

他扶着树干,忍着剧痛踮起脚尖,好容易将衣带搭上低垂的枝干,颤巍巍的手拼尽全力,结出个锁扣。

当初师妹陆晶晶投缳时,也是这么打的结。

但不同的是,师妹吊在高高的房梁上,轻而易举就死了。他如今没了灵力,够不到更高的枝干,哪怕套上脖子,脚尖也无法离地。

他毫不迟疑,直接屈膝弯腿,这样一来,身体便可向下坠去。

只要坚持不到一炷香,就能解脱。

可是,就在他刚闭上眼等死时,忽然传来两声惊呼。

紧接着,两个身影小跑过来,一个向上托起他的腰,一个去解开他的绳索。

睁眼看去,一对中年夫妇担忧地望着他,嘴上都是埋怨,“你这个小伙子,怎么想不开走绝路。”

“你爹娘呢,家人呢,你就这么撒手死了,他们该多难过啊!”

萧晏眼中泪已干涸,只喃喃道:“都死了……死了……”

对方面面相觑,再望向他时,目光转为怜悯。

那大娘忙不迭拿起方才救人时,随手撂在草窝里的油纸包,“傻孩子别想了,瞧瞧你瘦的,先吃点东西垫垫。”

萧晏愣愣地,仿佛已经失了魂,毫无反应。

大娘只得亲手扯下一块,塞他嘴里。

浓郁的肉香填满口腔。

鸡肉细腻,鸡皮弹牙,是中原常见的烧鸡味道。

在牢城数月,几乎不曾吃到什么食物,而根骨被挖之后,没有灵力支撑,这幅身体会饿,会累。

乍一吃到这么有滋味的东西,他自己还未反应,上下牙已经争先恐后地大嚼起来。

夫妇两个见状,也各自长舒一口气。

那大爷笑道:“知道吃肉,就还有救,味道怎么样?”

“……好吃。”

大娘也笑,笑着笑着就抹起泪,“要是喜欢,以后就来我家吃吧,俺们就是卖这个的……可怜见,你是饿了多少天了。”

萧晏缓缓摇头,目光重新暗淡,竟是放下烧鸡,望向树枝上挂着的衣带,“不了……我,我还要……”

“都说好吃了,还寻什么短见。”大爷打了下他的肩,豪爽地往他嘴里塞肉,“这样,我天天请你吃烧鸡,什么时候吃够了,你什么时候再想这事,成不?”

大娘拿帕子擦拭他脸上泥灰,“好孩子,就听你大爷的,年纪轻轻,又这样俊俏,死了多可惜啊……就为了咱家好吃的烧鸡,你都不能干傻事!”

这两幅面孔,这连续不绝的话语,似乎比头顶的日头还暖人。

萧晏一句句地听着,枯井般的眼中,竟重新见了泪光。

似乎……世间再凉薄,偶尔也能寻着容人的角落。

第93章 波谲云诡

天际微明, 萧晏飒然醒来。

昨夜黄粱一梦犹如亲身经历,丹田处,甚至还残留着隐痛。

真实到,他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动作, 便是拿手去触摸。

幸而皮肉完好, 根骨无恙, 全身灵力浑厚,种种现状给足了他安全感。

先前,那些连贯的梦境进行到这里便形成断链, 他只记得自己心灰意冷地倒在风雨中, 盘算着该怎么寻死。

往后种种, 他一无所知。

最后一次做梦, 仿佛匆促地掠过了许多事, 除了向他呈现了成为魔头的自己, 别无线索。

他一直揣着一点疑惑:梦中, 自己是如何撑过低谷, 克服了死志?

如今,梦境给了他答案。

是旁人的善意将他拉出泥沼。

可拉出泥沼之后, 又能怎样?

没有根骨,没有卷土重来的本钱,那一个个仇人却还趾高气昂地活着。

想报仇,只能不择手段。

思及此处, 萧晏对另一世的自己不敢有任何评判, 只剩疼惜。

从天之骄子到废人,再到魔头,那一路上,“他”必然走得跌跌撞撞、遍体鳞伤。

萧晏盯着透亮的窗扇,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收回思绪,微微扭头。

枕边,是一张安稳的睡颜。

萧厌礼正闭目平躺着,呼吸平缓,还未醒来。

萧晏静静瞧了片刻,梦中那些画面,无论是阴郁悲怆的,还是明媚温暖的,都仿佛蝉蜕一般剥落,在这片刻之内,被一阵风轻快地扫走。

萧厌礼的存在,似乎比他自己的根骨,更让他觉得踏实。

毕竟,兄长是梦境和现实之间最大的变数。

可是再一低头,萧晏心绪又变得微妙。

萧厌礼和他都是和衣而卧,哪怕一夜过去,也都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领口几乎将脖颈围得滴水不漏。

再思及自己素来警惕,有一丝动静都会惊醒,大抵……兄长整宿都没有乱动,也自然不会对他做过什么。

这是好事。

说明兄长扛住了对他的情思,昨晚竟是没有越轨。

可兄长的觉悟,又是从何而来?

待萧晏怀着心思,悄然出门。

萧厌礼陡然掀开眼皮,眼中毫无睡意。

他慢慢起身,从枕下取出那本《锁魂秘法》来,当中赫然有一页被折了起来,形成书签似的标记。

那是绘制着魂枷解法的一页。

他不是才醒,他是一夜没睡。

在萧晏身上做手脚,需要格外小心,弹指梦虽然好用,那一股药香却极易暴露。

因此,他不得不使出自己邪修的手段,先拿些微邪气将萧晏放倒,再让他吸嗅弹指梦。

如此一来,弹指梦在人身上不会留下痕迹,待萧晏醒来时,最初那极其少量的邪气,也早已消散无踪。

趁着萧晏难得昏睡,他逐个按照册上所绘的图形,用邪气注入萧晏的身体,不眠不休。

数个时辰过去,他将那些手法试过了三分之一,一无所获。

好在萧晏对此浑然未觉,下回还可接着再试。

也庆幸萧晏内心无尘,不懂情事,哪怕叶寒露胡言乱语一通,也没有让他对自己产生任何嫌隙,还愿意同塌而眠,让自己有机可乘。

既然开局顺利,也是时候去寻一寻施加魂枷的人。

据《锁魂秘法》所载,魂枷会随着施加者的死亡而消失。

而今离火已死,魂枷却还在,显然施加者不是他。

那可疑之人,便只剩下一个。

如今收了徒,萧晏手里也便有了事情,成日里带着萧霁他们三个,又是游览藏经阁熟悉本门历史,又是上演武台试炼几人资质,忙得不着边际。

萧厌礼也没闲着。不到黄昏,他觉察连接李乌头的绝命咒产生异动,显然是在紧急召唤。

为防被人发现,他关闭了房门,披一件黑袍,沿着山崖背阴处悄悄下去,飞身越过剑林山门处,方才御剑而去。

两个时辰后,他直接在东海别院落地。

李乌头已等候多时,见状慌忙迎上前来,“主上!”

“有事发生?”

“这……属下不知。”

萧厌礼眉心皱起,“那你催动绝命咒寻我,却是何故?”

一声微沉的答复,自屋内传来,“小友勿恼,是我的主意。”

萧厌礼闻声侧目,只见莫无定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门边。

他在此适应多日,已经能目视微弱的光亮,偶尔也会脱离旁人,借助拐杖自行走动。

此刻,他暴露在昏黄的日光底下,脸上层层疤痕堆砌,却也盖不住那份凝重。

萧厌礼便撇了李乌头,步入檐下,“前辈有何吩咐。”

莫无定一只手在拐杖上攥得泛白,声音发颤,“敢问小友,可会招魂?”

“会。”萧厌礼隐觉不妙,“前辈要招谁的魂?”——

剑林,龙峰。

侧殿之中,萧晏和关早陪着徐定澜说话,言语之间,多有感叹。

徐定澜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明白,盟主好端端地,非要我即刻离开清虚宫,实在蹊跷……就算他再伤心欲绝,不至于如此唐突。”

关早热心肠地帮他理头绪,“徐师兄不是说,慧明真人带着天鉴师兄过去了嘛,可能盟主觉得,他们要叙旧,你留着不方便。”

徐定澜只是摇头,“再是不方便,我避开便是,却没有连夜撵人的道理,我又不会……”

许是接下来的言辞不够体面,徐定澜止住不言,只是重重一叹,端起茶盏来喝。

萧晏知道他在委屈什么。

自打离火骤逝,徐定澜便主动留在清虚宫陪伴玄空。

据他所言,连日来他衣不解带,侍奉在玄空身边,端茶递水、嘘寒问暖,除去为非作歹,其余的,离火往日能做的事,他全部做了一遍。

他身为南洞庭少主,自幼养尊处优,能为一个人操劳到这份上,实属不易。

也足见玄空在徐定澜心里的地位。

可徐定澜到底不是离火。

被怠慢,还是会有怨言,何况他已尽心尽力为玄空付出许多。

说来的确奇怪,天鉴犯了大过,慧明真人好容易动用门规含糊过去,如今该让他远远地躲着玄空真人,别去触这个霉头才是。

万一玄空真人迁怒起来,较真问罪,岂非得不偿失?

可一贯目下无尘的慧明真人,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带着天鉴前往拜谒。

而玄空真人更是反常,竟不由分说,将雪中送炭的徐定澜“撵出”清虚宫。

萧晏此刻身在云台山,却仍能感到千里之外,清虚宫内波谲云诡。

他不动声色,给徐定澜添茶,“徐师弟,连日来,盟主状况如何?”

徐定澜闻言,又叹了口气,“他求着方长老,寻了口冰棺,将离火的尸体封存在内,也不安葬,成日里只守在一旁,或是流泪,或是走神……浑浑噩噩的,也如同死去一般。也就今日听说慧明真人师徒来访时,他像是活过来些,肯正常进食了。”

据萧晏所知,蓬莱山和清虚宫的主旨截然不同。蓬莱山奉行自古以来修仙的传统,超脱尘世,专心追求镜花水月一般的飞升之道。

而清虚宫,最初也和蓬莱山一样追求仙道,但由于多年无果,便又和大部分仙门那般趋于务实,转而探寻天地玄妙,济世救人,诛魔卫道。

因此,两者虽然同属道门,却各行其道,关系不冷不淡。

玄空真人和慧明真人的交情,亦是如此。

所以,玄空真人又怎会因为慧明真人的到访,而有所振奋?

萧晏想不明白,干脆先搁置着,又安慰了徐定澜几句,招呼他住下,“徐师弟不必烦恼,且安心在此休整。”

关早在一旁附和,“是啊徐师兄,你连日来伺候盟主,也累坏了,就待在剑林歇着,我们这虽然比不得清虚宫阔绰,但山里清清静静,你也能住得舒坦。”

徐定澜却摆手,“不必叨扰,我已离家多日,明日便回南洞庭。”

徐定澜盛会前夕便到了北境,距今已有近两个月,的确也该早早回去。

萧晏也不强留,安置了徐定澜,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主殿。

他将徐定澜今夜所言,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师尊陆藏锋。

陆藏锋听罢,沉吟片刻,从座位上起身,“我连夜去往清虚宫一趟。”

萧晏忙道:“弟子陪师尊同去。”

“不必,你留下,切勿声张。”

“……弟子遵命。”

萧晏猜测兹事体大,却没想到,师尊的反应如此强烈。

而师尊走得匆忙,他也不及追问因果,只得讳莫如深地回到鹤峰,来看看萧厌礼此刻的状况。

谁料,竟是敲门不应。

因萧厌礼不辞而别已是常态,这些“不辞而别”中,又分不清是主动还是被迫。

在檐下站了多时,他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终究顾不得虚礼,隔空拂开门闩,开门一瞧,果然又是空空如也。

而此刻的萧厌礼,正远在东海。

他在床边跪地叩头,口中喃喃道:“前辈放心,我必当尽力而为。”

李乌头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而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像是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待萧厌礼拜罢,看看窗外,月近中天。

萧晏必然已经有所察觉,他准备的理由只够应付一时,因此,还需尽早赶回。

他垂下眼睑,对李乌头道:“看好他,有事即刻报我。”

李乌头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却不敢多问。“……是,主上。”

萧厌礼自认行迹谨慎,此番回剑林,依然顺风顺水,没有悬念。

却不料在逼近云台地界时,斜后方气浪浮动,似有一道流星随后赶来。

他眼皮微跳,用余光去瞥,但见银色剑光穿梭在云雾之间。

月光辉映,剑上的人身穿灰色道袍,负手而立,体态从容得不像是御剑,倒像是在天上闲庭信步。

萧厌礼看清对方是谁,微微冷笑。

他不慌不忙,进一步提速,如同一把利箭,拖着笔直的轨迹,一头插进剑林的护山大阵。

而身后追赶的人,在临近他消失的位置时,被一道穹顶似的封印生生逼停。

此人心知越不过护山大阵,便在山门落地。

守山的小弟子见有人来,打起精神盘问:“来者何人。”

这灰衣人收了剑,昂然上前,“劳烦通传陆掌门,蓬莱山天鉴追逐邪修至此,请贵派协同抓捕。”

第94章 事出反常

流云或卷或舒, 瞬息万变。

萧厌礼低空穿行,以树影和夜雾遮蔽身影,直至来到鹤峰底下,他收了剑, 飞檐走壁地向上攀爬。

行踪已然暴露, 这回他愈发谨慎。

萧晏在鹤峰来回游荡, 四处搜寻萧厌礼的踪迹,又不时地回到他房中,看看人是否回来。

此刻, 他几乎已经下了定论, 兄长已经不在鹤峰。

他心急如焚, 打算去别处再找。

却不料萧厌礼从房后的石壁攀爬上来, 大变活人一般地出现在檐下。

彼时萧晏刚结束最后一圈搜索, 回来时, 堪堪瞧见萧厌礼推门的一幕。

他怀着不知第多少回失而复得的心情, 颤声唤道:“哥!”

萧厌礼应声回头, 看他一眼,难得打起招呼, “我……回来了。”

此刻,萧厌礼已摘下面具,脱了罩在外头的黑色衣袍,黄昏时分离开时是什么样, 如今就还是那副衣着。

萧晏闪身至门边, 攥起他的手腕,“哥,这几个时辰,你去了何处?”

萧厌礼面不改色, “四处走走。”

“不可能,我将鹤峰搜了个遍,就差去崖下找了。”萧晏难得对他严肃,“哥,不要骗我。”

的确,倘若早些回来,这个借口还能一用。

可是来回好几个时辰,加上招魂仪式费时费力,足够萧晏里外翻找许多次……

萧厌礼淡淡道:“不错,我见了那位邪修。”

萧晏心道果然,“他将你带去了哪里?”

“都说了,四处走走。”

萧晏哪里肯信,深更半夜,一个在正邪两派足可呼风唤雨的人物,跑到剑林来,就只是带着兄长四处“走走”?

他刚拧起眉,待要反驳,却听萧厌礼进一步解释:“他本想见我一面就走,却不料与我相谈甚欢,不忍离去。 ”

“所以,他便将你带走?”

“不错,他因不愿被人撞见扫兴,于是带我飞下鹤峰,或是林间漫步,或是临溪望月,漫无目的,闲聊而已。”

萧晏一句句听罢,千言万语卡在喉中,咽不下,问不出。

萧厌礼见他沉默,“倘若没事,我要睡了。”

萧晏不撒手,眼中的锋芒却迅速弱下来,“哥,你对他究竟……”

一声呼唤打断他略显不安的询问,“大师兄!”

萧晏抬头看去,是守山的小师弟御剑而来,行色匆忙。

萧厌礼顺势用力甩开他的手,进屋关门。

此刻师尊陆藏锋去了清虚宫,剑林暂由萧晏主事。

他也不好在“儿女私情”上多做耽搁,快步走出檐下,询问那小师弟:“可是山门有事?”

小师弟点头,拱手道:“有人要见师尊,说是他追的邪修跑了进来。”

萧晏眉心微动,“可知那人是谁?”

“他自称是蓬莱山天鉴,但我没见过天鉴师兄本人,不敢论断。”

萧晏心里纳罕,对那小师弟温声道:“做得对,我等理应谨言慎行,我去看看。”

萧厌礼听着房前的动静渐渐远去,起身开窗,向外观望。

夜虽沉重,然而繁星在天,众辉倾洒,群山景象仿佛映在天眼之中,一览无余。

想到今夜十有八九要直面天鉴,他心底便有热血烧灼,仿佛燃起一股无明业火,却又悲从中来,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谈话声从天际而来,由远及近。

“天鉴师兄,鹤峰是我和众师弟的住所,何须如此?”

“我亲眼所见,那邪修似乎就是在这座山峰落下,自然该从此间搜起。”

“你确定,他是落在了这里?”

“不错。”

说话间,萧晏引着几个弟子,和天鉴一道在崖边落地。

他原本还算坦然,听了天鉴所述,却陡然悬了心。

天鉴不是奸滑之人,真真假假,他不会歪曲。他瞧见邪修到鹤峰来,就算走了眼,也不会太离谱。

何况……

方才兄长亲口确认,被那邪修今夜带着四处游荡。

归来的时辰,又恰好和天鉴到达山门的时辰极为接近。

极有可能,是那邪修和兄长聊得忘乎所以,被路过云台的天鉴觉察,因此慌不择路逃回剑林,将兄长送上鹤峰。

否则,依照邪修对兄长的痴迷,两个人大抵要聊到天明。

萧晏忖着,那邪修日日缠着兄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而兄长对邪修的心意,也越发地捉摸不透。

他萧晏对邪修虽不说深恶痛绝,也是不胜其烦,可要他借着天鉴的手将其诛杀,他又做不到。

一则,邪修对他和兄长有大恩。二则,兄长和邪修来往,若牵连进来,天鉴一板一眼,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飞快地权衡了利害,萧晏伸手,拦下正待举步向前的天鉴。

“鹤峰住着众弟子,到底私密些,不如这样,天鉴师兄在此小坐,待我亲自搜查。”

“那我与你同去,你进房去查,我在外面等候,这样若有异动,我也好接应。”

萧晏迟疑:“这……”

天鉴拿眼审视他,“怎么,是有难处?”

正在此时,前排房舍的其中一间开了门,细微的“吱呀”声,几乎掩埋在飞瀑的动静中。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萧厌礼出现在门槛前,用一贯淡漠的眼神望过来,“既然如此,来搜便是。”

他气定神闲,仿佛邪修并不存在。

萧晏快步上前,神色谨慎,“哥,确定要搜?”

“搜,我可不想被邪修所害。”

萧晏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一时复杂。

直到天鉴在一旁道:“萧师弟,令兄都发了话,你我还不从速?”

萧晏头也不回,“有劳天鉴师兄先行,我随后就来。”

天鉴便转过身去,对身后几个剑林弟子说了声“叨扰”,便径自挨个叩门去了。

萧厌礼看看面色凝重的萧晏,“你为何不去?”

“哥,那邪修可是已经走了?”

“不清楚。”

“那你为何如此放心,让我们搜他?”

“自然放心,他就算在鹤峰,你们也抓不住。”

萧厌礼说罢,见萧晏仍是不动,甚至还上前了半步,不禁皱眉,“还不快去?”

岂料萧晏缄默半晌,再开口,竟是答非所问,“若没记错,我从前在你眼中,也是本事过人,令你安心……否则,你也不会冒着遭遇邪修的危险,随我深入仙药谷。”

萧厌礼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开始追忆往昔。

但萧晏眼中蕴含着的情绪,又让他无法狠下心肠否认,“……自然。”

萧晏扯了下嘴唇,却并不开心,“那如今在你看来,我和那位邪修,孰高孰低?”

虽然不知道萧晏要跟“邪修”比什么,但这个问题,萧厌礼想都不必想,“自然是他。”

论本事和心智,萧晏比不过萧厌礼。

论亲疏……那更比不过。

听到此处,萧晏眼中那些五花八门、此消彼长的情绪瞬间崩散,只剩一片苍凉,“果然。”

他这模样,如同得了什么结论一般。

萧厌礼问:“什么果然?”

萧晏摇头,欲言又止,“哥你可知,他……”

“他怎么?”

“他……”萧晏几乎要将邪修的“不轨”之心脱口而出,但蓦然瞧见萧厌礼坦荡的眸中,心怀叵测的自己,惭意油然而生,话锋立时转了向,“他确实厉害。”

说罢,像是怕再被追问似的,说了句“早些睡”,便急匆匆地去寻天鉴了。

萧厌礼站在原地,眉心缓缓舒展。

萧晏支支吾吾、言语错乱令人费解,他本来也听得心烦。

但萧晏夸了邪修。

那就是在夸他萧厌礼。

介于此,萧晏前面说的那些歪话,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萧晏和天鉴一行挨个搜查弟子的房舍,甚至连衣柜都打开来看。

一个时辰下来,肉眼所见没有异状,识别邪气的法器也纹丝不动。

也就是说,鹤峰并没有邪修的踪迹。

天鉴无话可讲,只得和萧晏致了歉,再去附近另外几座山峰巡查。

可就在一行人回到飞瀑边时,瞧见萧厌礼正在此间,和把守山路的小弟子聊天。

那些个小弟子似乎正在拿话安慰:“萧大哥别去想就是了。”“对啊,时间一长就忘了,也就不怕了。”

萧厌礼却愤愤不平,大声道:“可见那离火不是东西!”

萧晏感到意外,兄长竟会和几个小师弟打成一片,还说得滔滔不绝。

身旁的天鉴已然驻足,拧眉侧目。

萧厌礼浑然不觉,还说得起劲,“离火作恶多端,巽风、招云都是他害的,往日还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还想篡位当掌门,真是禽兽不如,死了还要吓唬我!害得我睡不好觉。”

却听一个声音冷冷道:“逝者已矣,又何必再议?”

萧厌礼仿佛被吓了一跳,回身看来,“说得也是,死都死了,也不能再兴风作浪。”

天鉴以为他就此罢休,便垂了眼睑,正待举步,却忽然听见萧厌礼又跟着道:“只希望他师尊玄空真人,别像他一样。”

天鉴虽说目不斜视,手指却渐渐攥起。

萧厌礼不知有意无意,腔调越发高了,“别总是惦记别人的东西,不问自取就是偷。”

天鉴蓦地看向他,目光冰冷带刺,像是隔空飞了毒针过去。

萧厌礼无所畏惧,含恨迎视。

他二人分明不熟,这一瞬的相望,却仿佛不共戴天。

好在也只是一瞬,天鉴随即便收回目光,足尖一点,飞身而去,“萧师弟,我去别处。”

萧晏没有急着跟上,而是上前叮嘱萧厌礼,“哥,你也熬了一宿,快歇着吧。”

此刻的萧厌礼俨然收起了张狂模样,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天鉴的身影,转而告诉萧晏,“他叫你萧师弟。”

萧晏微微一愣,瞬间明白言下之意。

往日的天鉴,对平辈只会生硬地直呼其名,唤他自然是“萧晏”。

今日,竟是客套上了。

一夜过去,邪修的搜寻依然没有结果。

天鉴纵然再不甘,也只得作罢。

而随着萧厌礼昨晚隐晦的提醒,萧晏心中疑云渐浓。

天鉴往日再强硬,再嫉恶如仇,也不会像昨晚这般执拗,声称剑林若不肯搜查,他就持剑硬闯,张扬出去,就是剑林窝藏邪修。

虽说也还端着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说话却又娓娓道来,以理压人,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兄长当众鄙夷离火时,天鉴甚至还会怒目相向……

在萧晏百思不得其解时,师尊陆藏锋去而复返。

如今清虚宫形势明朗,对外也不打算隐瞒什么,因此,尽管只在宫中逗留了一晚,陆藏锋也摸清了虚实。

据陆藏锋所言,玄空真人一直被方长老安置在寝居之内,形同软禁,不得自由,精神也始终不大好。

而在慧明真人师徒登门不久,他便昏迷不醒,除了口鼻吊着一股细弱的气息,再没有别的生机,真个成了活死人。

第95章 独闯清虚

晨鸟啼鸣, 云台初暄。

山门前,徐定澜拱手作别,“萧师兄,昨夜承蒙招待, 来日若得空, 你和关早师弟到岳阳来, 我带二位游赏洞庭。”

关早眼睛立时亮了,“好啊徐师兄,我听说洞庭湖的小银鱼最是鲜美, 大师兄, 咱们回头去试试啊。”

萧晏笑着打他一下, “这小子, 就记着吃了。”

徐定澜也予以正面评判, “这又如何不算一种博学多闻。”

几人笑了一回, 徐定澜不知想到什么, 忽而向北方张望, 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萧晏便问他:“徐师弟即将荣归,何故惆怅?”

关早想了想, “莫非徐师兄舍不得离开我们,那就再住几日?”

逗得徐定澜哑然失笑,不禁也上手拍了拍关早的肩,“多谢关师弟, 我只是……想到了盟主。”

闻听此言, 关早有些茫然,不懂他昨日还在不忿盟主的作为,今日却忽然伤感。

萧晏却明镜一般,“天有不测风云, 徐师弟也无需自责。”

徐定澜微微垂头,“想来,盟主自觉行将就木,不愿连累于我,才……我身在迷津看不清楚,反而主观臆断地排揎于他,实在惭愧。”

如今,玄空真人在徐定澜的眼中轮廓清晰,是实实在在一个好人,委曲求全,以德报怨,又身不由己。

可是萧晏看来,玄空真人却犹如幽暗的一幅画,影影绰绰,背景不明。

他眉心一动,说了出来,“徐师弟,有件事,还请你知无不言。”

徐定澜忍下眼中泪意,“萧师兄请讲。”

“若没记错,当日在大琉璃寺中,是你率先提议,让我等前往清虚宫藏经阁查阅?”

徐定澜一愣,“是,但我也没料到,此行会令唐师兄为李司枢所害……”

“徐师弟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萧晏安抚罢,接着往下道,“只是事后想来,徐师弟这个想法提得有些突兀,不知……灵感从何而来?”

徐定澜闻言,略作琢磨,一贯直白的脸上,竟难得浮现复杂的神情,似是明了,却又为难,“这……”

“还请徐师弟如实相告。”

徐定澜还是不大愿意吐露,“离火已死,盟主又气息奄奄,萧师兄又何必再来追究。”

“我不为追究,只是不想蒙在鼓里。”萧晏便冲他拱手,“徐师弟,拜托了。”

此刻的萧宴,竟是罕见地强势。

关早在一旁听着二人谈话,明明每一句话、每一件事,他都明白,揉在一起,却又云里雾里,但大师兄已经再三求告,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当下也跟着拱手,“徐师兄,大师兄都求你到这份上了,不如就说了吧。”

徐定澜静默半晌,才终于勉强开口,“我前一日面见盟主,相谈甚欢,他说清虚宫太过寂寥,希望各派多去拜谒,可是大家都忙,他又不好滋扰……萧师兄,这都是我一厢情愿出的主意,真怨不得盟主。”

萧晏听在耳中,面色始终平静,“无妨,只管信你所信,我还是那个意思,不为追究,只要真相。”

“也罢……不提了。”徐定澜深深吐纳一下,仿佛要扫清胸中所有颓丧,“萧师兄,你我三年为期,三年后的论仙盛会,我等你。”

关早肃然起敬,“徐师兄是要夺魁了?”

徐定澜笑了笑,“其实今年本也打算出其不意,一举夺魁,只是北境人才济济,我实在不如。本来有些气馁,可如今见着盟主,又重新坚定夺魁的心思。”

关早问:“盟主鼓励你了?”

“鼓励也有,只是……”徐定澜轻轻摇头,呈现文人特有的伤春悲秋之姿,“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盟主早年那样辉煌,都有暗弱无力的一天。我若一味蹉跎,恐怕千年万年之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关早仿佛听到了玄之又玄的话,只剩下怔怔点头,“徐师兄说的话,好大好深,好厉害。”

萧晏则是微笑着,再次拱手,“期待徐师弟来年大成,你我酣畅一战。”

送走徐定澜,师兄弟二人御剑回山。

关早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萧晏颇为犀利的一句话,“大师兄,他们饱读了诗书的,怎么总想着留个名字在世上,我记得有个词,叫什么名什么青……”

“名垂青史。”

“对对,就是这个,为什么?”

萧晏认真地想了想,“也许那对他们而言,那是一种永生,也算是……超脱了宿命吧。”

关早撇了撇嘴,没再言语。

萧晏觉得他这个反应有些轻慢,不是轻慢他的话,而是看轻了对抗宿命的那一群人。

在萧晏看来,敢于挣脱宿命枷锁的人,哪怕他是愚昧的,他也了不起。

“师弟,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不理解,名垂青史是超脱宿命,可是名垂青史又成了他们的宿命。”关早挠挠头,“也不知道最后超脱了个什么。”

这句呆头呆脑的话,竟萧晏愣在当场。

半晌,他御剑凑近,隔着忽忽而过的劲风,搓一把关早的后脑勺,“说得极好。”

关早不可置信,又很是惊喜,“大师兄,真的吗,我说得好?”

萧晏表示肯定,“颇有禅意,你当年若拜入大琉璃寺,恐怕早就成了名扬天下的大禅师。”

关早立时露出一言难尽之色,忙不迭摇头,“那可不行,我头扁,剃光了不好看。”

萧晏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止不住地笑出声来。

二人这般一路说笑,回去后,关早略作休整,筹备去鹰峰闭关苦修。

萧晏则是应师尊陆藏锋召唤,去了龙峰主殿,再出来时,先前轻松的神色荡然无存,只剩凝重。

师尊经过一番斟酌,认为玄空真人如今不能主事,盟主之位形同虚设,再行推选,也需要时间,然而泣血河的危机到底存在。

听他的意思,哪怕没了玄空真人的指令,泣血河这一趟,仍是势在必行。

萧晏想起梦境所示,师尊离奇死在泣血河,也不知遭遇了什么。

他不惜一切也得拦下师尊。

若实在需要平定危机,他走这一趟,未尝不可。

萧晏考量了一路,直至来到萧厌礼房前时,已生出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

泣血河之行,比先前所有经历都要凶险,如果没命回来,兄长从此留在剑林,也算个归宿。

只希望有些未竟之事,临行前能尽数了却。

三个新收的小徒弟正围坐在萧厌礼身边,把崖边寻来的毛栗子一个个砸开,殷勤地递给他吃。

见萧晏过来,他们忙站起身招呼,“拜见师尊。”“师尊快来尝尝,脆甜脆甜,可好吃了。”

萧晏接来尝了一个,赞道:“果然鲜嫩,比得上初夏的莲子。”

小徒弟们见他喜欢,也都高兴极了,“师尊爱吃,我们再去采些来。”

萧晏顺水推舟,“也好,劳烦多采些,我送给你们掌门师祖尝尝。”

“弟子领命!”孝敬掌门师祖的事,孩子们求之不得,异口同声地应承着,跑去寻毛栗子了。

萧厌礼这时才缓缓起身,“要同我说什么。”

萧晏不禁赞叹兄长聪明,当下也不兜圈子,“哥,你我相认已有两月,你对我这个兄弟,可还满意?”

萧厌礼警惕起来,昨晚对方的胡言乱语犹在耳边,“……满意,怎么?”

萧晏的神色庄重且认真,“哥曾说过,你我有个叔父,你是被他抚养长大。如今你我既然亲厚,你也将我和师门尽数接纳,是不是可以卸下防备,让我和叔父相认了?”

萧厌礼才知道,他此刻找上门来,为的竟是这个,当下撤开目光,一语不发。

萧晏见状,上前一步,语声微沉,“哥,实不相瞒,过几日,我要前往泣血河。”

萧晏眉心一动,“什么。”

“我那位被镇压的小师叔,近来又在泣血河兴风作浪,师尊执意亲自前往,我身为大弟子,不能让他涉险。”萧晏一字一句,坚定中流露一丝伤感,“此去九死一生,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萧厌礼本有些窃喜,却被萧晏一席话触动心头,不由失神。

直到萧晏唤他,“哥,意下如何?”

萧厌礼抽回神思,淡淡道:“他不愿见你。”

萧晏怔了怔,“为什么?”

“你在剑林长大,扬名立万,这二十年来,却不曾寻回故地相认。”萧厌礼道,“他怨你。”

萧晏信以为真,慌忙解释,“师尊说,当年禹州闹瘟疫,他前往救灾时,母亲已经病死,父亲也是奄奄一息,将我托付给师尊,便咽了气。这些年来,师尊和我都以为家中没了人,却不知还有叔父和兄长……若是叔父介怀,哥不妨告诉我他的下落,我立刻前往赔罪。”

眼见着对面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布满焦急与恳切,一如从前寻找故人遗骸的自己。

萧厌礼语气软和了几分,却还是拒绝,“去也没用,他搬去了别处,等他……消了气再说。”

萧晏满心失落溢于言表,“那,也好。”

他如呢喃一般地说罢,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打算再到龙峰处理宗门庶务。

他要将日常收支、丹药取用等繁杂事宜尽数归类,交给陆晶晶来接管,日后自己若真的没有归期,也有好有人为师尊分担。

萧厌礼在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被他擎出的有恒照亮视野,方才回过神来,开口唤他,“且慢。”

萧晏以为他改了主意,忙转身问:“怎么了,哥。”

萧厌礼尽量让自己显得冷漠,“今夜还来陪我。”

萧晏强压失望,“……好。”

萧晏前脚走,萧厌礼后脚便进屋关门,以至于萧霁他们兜着铺满衣摆的毛栗子回来,大眼瞪小眼。

方才这檐下还其乐融融地,师尊和萧叔叔叙着话,转眼间可就成了无人之境。

搁在往常,萧厌礼怀着对徒弟的特殊情感,大抵会开门同他们解释一声。

此刻,他却旁若无人,坐在床边持续愣神。

这一世,他为了将身世编造得可信些,不惜将上一世从未相认过的叔父搬出来,诓骗萧晏。

殊不知,上一世这位叔父死于非命,也是被“萧晏”所累。

那年,他莫名被放出隐阳牢城,却不料,又背负弑师之名,而师门上下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为他鸣冤。

彼时他被隐阳城外一对制售烧鸡的老夫妇收留,隐姓埋名在小镇养伤。

某一日,听说齐家父子拿住了剑林叛徒萧晏的叔父,枭首示众。

他本以为这是齐家耍诈,引他现身,但又隐隐觉得该看个究竟,哪知他抹脏了脸跑去看时,果真看见牢城外的旗杆上,高高挂着一颗首级。

白白的、沾着污血的脸,五官轮廓,与他六七分像。

他头脑发懵,旁边看热闹的人潮却是议论不绝。

他听见人们说,这个乡下人自称是萧晏叔父,前日跑来牢城,跪在外头高喊“萧晏冤枉”。

他还听见人们说,齐秉聪过来时,盯着此人的脸认了片刻,忽然一脚将其踢翻在地,不由分说,一剑毙命。

和他一道前来的老夫妻,见他神色不对,忙塞起他的嘴,一面笑着和周遭赔礼说是自家疯儿子跑了出来,一面强行将他拽离现场。

那一回,萧厌礼虽然痛不欲生,却没再寻死觅活。

但他也没有继续留下。

数月后,他循着莫无定在牢中给的线索,一路辗转去了泣血河,迎来了此生最大转机。

万劫不复,却也畅快淋漓。

往事锥心刺骨,几十年来,萧厌礼早已习惯。

他如今心中波动,为的是萧晏的那句话。

萧晏说,“我怕如今见不到叔父,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倒也没错,大抵这一世的“萧晏”,依然和叔父相认不得。

入夜,萧晏如约而至。

二人照例的和衣而睡,照例的各怀心思,也照例的,萧晏一躺下,就被萧厌礼拿邪气抹杀神智。

但这一回,萧厌礼没有急于着手破解魂枷,而是坐在黑暗中,观望萧晏的脸。

对方到现在,还对他萧厌礼深信不疑。

蠢得可怜。

实实在在的可怜。

而不久之后,世上再不会有如此可怜的一个人。

萧厌礼的手,指尖几乎要碰着那张熟睡的脸,他却闭了闭眼,转而将手落在萧晏的胸膛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有力的心跳能透过指尖,传进他的胸腔。

也稳了他的心神。

萧厌礼即刻摒弃杂念,摊平五指,赶在再次动摇之前,将邪气依照规律注了进去。

次日,萧晏一觉醒来,再次感到惊讶。

昨夜他和兄长抵足而眠,居然又一次入梦,直到天明才醒。

他梦到在那对老夫妻的照料下,自己能下床行走。因为识字,他在镇子上偶尔帮村民们写写书信,倒也能赚点铜钱报答老夫妻。

可是她们死活不要,叫他攒起来日后留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空了的丹田渐渐地也不再疼痛。

直到有一日,他听见来买烧鸡的人说,剑林那个恶棍萧晏的叔父,被斩首示众。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而他惊骇万分,以至于眼前萧厌礼的睡颜,都不能平息他剧烈且急促的呼吸。

他顿了片刻,心里仍是跳得厉害,仿佛回到了最初被梦境困扰时的不知所措。

当真可怖,叔父居然被……

萧晏不忍再想,蓦然伸出手去,一把搂起萧厌礼。

这个程度的梦魇,只用眼睛看,无济于事。

要实实在在地触碰,才能驱散从梦境里带出来的寒凉。

他全神感受着怀中的躯体,闭起眼,刚要舒一口气,萧厌礼却剧烈挣扎起来,“放手。”

萧晏低低地道:“哥,不要动好不好……我只要片刻。”

“不好。”萧厌礼曾在牢里受尽欺凌,极其痛恨被人压制的姿态,疾言厉色道:“你放不放?”

这一嗓子这陡然尖锐,萧晏蓦然回神,低头便瞧见萧厌礼冰寒的一双眼。

霎时间,什么梦境,什么叔父,什么老夫妻,登时飞去了九天云外。

萧晏撒开手,缓缓起身,“对不起,我……”

萧厌礼也似乎受了极大的震撼,瞪了他半晌,才拨开额边的乱发,“今夜,别再来了。”

萧晏一愣,忙道:“哥,我不是有意,我是……”

“是什么?”

“没什么……我听哥的,今夜不扰你了。”

萧晏说到一半,便翻身下床,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整个人已出了门。

甚至来不及展平衣衫上的褶皱。

无他,兄长乖觉,难免不会怀疑他梦到了什么。

而梦境里叔父的遭遇,又怎么忍心叫兄长知道,倒不如走了清净。

房中,萧厌礼静坐了许久,踅摸着萧晏的行为究竟是因何而起。

莫非,他是又做了什么梦?

然而萧晏已去,无从问起。

萧厌礼也不打算再问,他取出枕下的册子,将绘制六十四种魂枷解法的那一页摊平,不再标记。

此物,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皇天不负有心人,天光微亮时,他试到第五十一个解法时,缭绕在萧晏筋骨经脉上的隐形枷锁,尽被解开。

只消取回施加者的一滴血,魂枷尽可消除。

他今夜不让萧晏再来,也是为的这个。

事不宜迟,当夜萧厌礼北上去了大名府。

清虚宫的护山大阵更为牢固,为防影响行动,他去到最偏僻的山门,拿弹指梦放倒最角落的一个守山弟子,而后循着上一回的记忆来到正殿,潜入玄空寝居。

这是最为重要的一次行动,玄空的血,十有八九可用。

一副空着的躯壳,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清虚宫却派了十几个弟子守在门前,像是怕玄空忽然活过来、跑出去一般。

萧厌礼速战速决,这回没再费劲地使用弹指梦,而是在暗处弹出邪气,将这些人直接放倒。

开门进去,床边也守着两个小弟子,一个打盹,一个静坐。

萧厌礼不由分说,故技重施。

上前一瞧,果然床上躺着玄空。

他眉垂目合,一派安详,一如往日被离火侍奉着入眠。

萧厌礼径直上手,抓起玄空的一只手,因长期驱动轮椅,那细长的手指尽是茧子。他毫无怜惜地寻了侧面光嫩的皮肉,拿指甲割破。

鲜血登时串珠似的流出来。

萧厌礼取了随身的净瓶接着。

这净瓶是从叶寒露那里搜刮来的法器,鲜血存放在内,多日之后,仍可不冷不凝。

萧厌礼挤着那伤口,一连接了二十余滴,方才撒手。

他甚至也没打算给玄空处理伤口,收起净瓶之后,一把攥起了玄空的脖颈。

只要捏一下,这活死人就成了真死人。

冷不丁的,斜刺里一道疾风袭来。

萧厌礼立时撒手,闪身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