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的白面馒头刚咬到一半,张远就拍着桌子站起来,桌子震得陶碗里的稀粥荡起圈圈涟漪。
“粮食够吃了,咱们得搞点畜牧业!”他声音洪亮,眼睛扫过食堂里的每个人,“总吃腌菜配馒头,队员们的体力跟不上,孩子们也得补点奶。你们看小诺,去年冬天还经常感冒,现在虽然好点了,但总得有点真正的好东西补补身子。”
他刚巡逻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晨露打湿的草屑,军靴边沿糊着新鲜的泥巴。手里比划着,像是已经在脑海中画出了一片牧场:“上周我在鹰嘴崖附近看到过一群变异山羊,得有十来只。毛是浅棕色的,不是那种受辐射变异的灰黑色,看着挺壮实,关键是它们吃的是山谷里的草,不是垃圾堆旁的变异植物。”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撮浅棕色的羊毛,还有一小块已经风干的粪便。“我偷偷捡回来的,王伯检测过,羊毛的辐射值只有背景值的1.2倍,粪便里的重金属含量也在安全范围里。这肉要是能吃上,咱们的蛋白质问题就解决了大半。”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低低的议论声。刘梅第一个响应:“张队长说得对!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光吃粮食哪够啊。以前在方舟基地时,每个月还能分到一点肉罐头,现在都快忘了肉是啥味了。”
李伟咬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山羊好,山羊吃得杂,好养活。而且要是能抓到母羊,还能产奶。我小时候在老家,家里就养了两只奶山羊,一天能挤三四斤奶。”
我看向苏晓。她正给安安夹咸菜,闻言放下筷子,眼神若有所思。她没有立即表态,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翻出苏宇的日记本——那本子现在用麻绳重新装订过,书页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她快速翻到中间某页,指尖划过一行行整齐的字迹,然后抬起头:“我弟弟确实写过关于变异山羊的内容。战后第三年,方舟基地的生态研究小组做过野外调查,发现有一种浅棕色的山羊种群在辐射区存活率很高。它们适应性强,能消化多种变异植物,更重要的是还能产奶。”
她把日记本转向我们,指着其中一段:“看这里——‘变异山羊(学名未定,暂称“棕脊山羊”)表现出对战后环境的显着适应性。其消化系统能分解多种植物毒素,乳腺组织有过滤功能,所产羊奶辐射值仅为食用植物的三分之一。但由于长期生存压力,该种群警惕性极高,特别是对幼崽的保护本能极强,难以捕获。’”
“难以捕获”四个字被她用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苏宇用红笔写的小字注释:“尝试三次均失败,幼崽死亡率100%”。
张远凑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幼崽死亡率这么高?那抓回来也养不活啊。”
“是因为应激反应。”苏晓解释道,“山羊幼崽突然离开母体和熟悉的环境,加上人类接近带来的恐惧,会导致免疫系统崩溃。苏宇他们试过用药物镇静,但剂量不好控制,小了没用,大了直接致死。”
食堂里的气氛又沉寂下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燃起的希望像被泼了盆冷水。
“那就抓母羊带幼崽一起回来。”王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刚热好的馒头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想过了”的表情,“连窝端,让母羊觉得只是搬了个家。我以前在农场干过,山羊这动物聪明,你把它幼崽抓走了,它能记恨你一辈子;但你把它全家请回来,给它吃好住好,它慢慢就认你这个新家了。”
“可是怎么‘请’?”李伟问,“拿着绳子去套?那还不吓跑了。”
“用诱饵,慢慢接近。”王伯在桌子旁坐下,掰开馒头夹上咸菜,“山羊贪吃,特别是对嫩草、嫩芽没有抵抗力。咱们现在有小麦苗了,虽然舍不得,但可以匀出一点最嫩的当诱饵。再找对时机,选那种最温顺的母羊下手——动物跟人一样,有的脾气暴,有的脾气好。”
安安突然举起小手:“我能帮忙!我能感觉到哪些动物不害怕,哪些害怕。”
苏晓摸摸她的头:“对,安安的感知力能帮我们找到最合适的群体。而且……”她看向我,“林默的伤疤对生命体有特殊感应,也许能判断山羊的健康状态。再加上A-07——它能和动物沟通,上次种植园田鼠的事你们都看到了,田鼠本来要啃麦苗,A-07过去低鸣了几声,它们就绕道走了。”
这样一说,抓捕小组的阵容就定下来了:我、安安、A-07,再加上李伟做技术支持——他负责制作抓捕工具和临时运输笼。
散会后,畜牧业的筹备工作正式启动。首当其冲是圈舍搭建,这比种地复杂得多,要考虑防风、防雨、防逃、防天敌,还要考虑卫生和饲养便利。
王伯带着小李和李伟在基地西南角选址。那里背靠一处缓坡,能挡住北风,坡上长着几棵老槐树,夏天能提供树荫。更妙的是,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军用帐篷地基,钢筋骨架还立着,虽然锈蚀了但结构完好,稍微加固就能当顶棚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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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地势高,下雨不积水。”王伯用自制的水平仪测量后满意地说,“而且离居住区不远不近,近了怕味道影响大家,远了不方便照看。就这里了。”
接下来的三天,西南角成了基地最热闹的工地。男人们几乎全员出动,女人们做完食堂的活也来帮忙,孩子们负责搬运小件物品和送水。
圈舍的设计是王伯一手操办的。他蹲在地上,用烧黑的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画草图,每一笔都稳健有力。草图慢慢成型:一个长方形的主圈舍,长十五米,宽八米,用从方舟基地拆回的钢板做围栏。钢板被切割成两米高的板条,每块板条之间留十厘米间隙——这是经过计算的,既能让成年山羊钻不出去,又能保证通风。
“里面要分三个区。”王伯指着草图讲解,“这边是幼崽区,围栏间隙缩小到五厘米,防止幼崽钻出去。这边是母羊区,面积要大些,给它们活动的空间。这边是饲料储存区,得做防潮处理,饲料发霉了羊吃了会生病。”
李伟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排水怎么办?山羊怕潮湿,圈舍里积水容易滋生细菌,羊蹄子泡久了会烂。”
王伯在草图边缘加了几笔:“挖排水沟。沿着圈舍内侧挖一圈浅沟,沟底铺碎石子,上面盖木板,既能让水流走,又不会让羊踩进去。雨水和尿液都会顺着沟流到外面的渗水坑里。”
“还要防天敌。”张远补充道,“变异野狗、辐射狼,还有那些会飞的捕食者。围栏得够高,顶上最好加个网。”
“用旧渔网。”刘梅突然说,“仓库里还有三张破渔网,补一补能用的。拉在顶棚骨架下面,既防鸟又不影响采光。”
细节越来越多,草图越来越复杂,但每个人的眼睛都越来越亮。这不是简单的搭个羊圈,这是在重建一种生活秩序——人类驯养动物、获取稳定食物来源的古老智慧,在末世后第一次被重新唤醒。
钢板围栏的安装是个体力活。每块钢板重七八十斤,要竖直插入地面半米深,还要保证间隔均匀。张远组织了六个壮劳力,两人一组,用大锤把钢板一块块砸进土里。锤击声从早响到晚,咚咚咚的,像大地的心跳在加速。
李伟负责制作围栏的连接件。他用从废墟里捡来的钢筋,在火里烧红后弯成U形,冷却后就成了最牢固的扣件。每个连接处扣两个,再用铁丝扎紧,确保山羊撞不开。
最精巧的是门的设计。王伯坚持要做双门——外门是钢板栅栏,内门是实木板。“平时开内门,方便进出。抓羊或者需要隔离时关内门开外门,从栅栏缝隙操作,安全。”
门闩也很有讲究。不能太复杂,否则照看的人操作麻烦;也不能太简单,否则山羊可能自己撞开。最后设计的是插销式门闩,但插销上加了根弹簧,关门时自动弹入锁孔,开门时需要先按压再拉出——这个动作山羊绝对学不会。
圈舍主体搭好的那天下午,所有人都跑来看。三米高的钢板围栏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顶棚是用旧帐篷帆布和塑料板拼成的,虽然五颜六色不太美观,但防水效果一流。内部按照设计分好了区,地面铺了厚厚一层干草——那是A-07从山林里拖回来的,带着松针的清香。
王伯背着手在圈舍里走了一圈,脚踩在干草上发出沙沙声。他停在幼崽区,用手摇了摇小围栏,满意地点头:“结实。再调皮的小羊也撞不开。”
李伟在圈舍周围挖了一道浅沟,宽三十厘米,深二十厘米,沟里撒上硫磺粉和石灰的混合物。“防蛇防虫,还能防一些爱打洞的小动物。我每隔三天来补一次粉,保证效果。”
张远检查了每一个连接点,用扳手把可能松动的螺丝又紧了一遍。“夜里我安排人值守,两小时一班,直到山羊适应了这里为止。”
圈舍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环节:抓幼崽。
出发前夜,苏晓在实验室里调配诱饵。她选了最新鲜的一批小麦嫩芽——那是从育种区间苗得到的,本来要用来改善伙食,现在成了最重要的诱饵。嫩芽只有两三厘米长,嫩得能掐出水,散发着清新的草香。
“变异山羊对嫩草敏感,这是写在苏宇日记里的。”苏晓一边说一边把嫩芽放进竹篮,上面盖上一块湿布保湿,“而且他观察到,幼崽会模仿母羊的进食行为。如果母羊先吃,幼崽就会跟着吃。所以我们得先搞定母羊。”
她还准备了一样秘密武器:一种用野生蜂蜜和草药熬制的糖浆。蜂蜜是李伟在悬崖上发现的野蜂巢里取的,只取了一半,留了一半给蜜蜂过冬。草药是王伯辨认的,有安神舒缓的作用。糖浆熬成粘稠的琥珀色,装在小陶罐里。
“涂在嫩芽上,增加诱惑力。”苏晓小心地涂着,每一片嫩芽都只沾薄薄一层,“但不能太多,太多了反而会引起怀疑。动物对太甜的东西有本能警惕。”
抓捕工具是我和李伟一起设计的。不用传统的套索——那容易伤到羊脖子,也不用网——网住后山羊会剧烈挣扎导致受伤。我们做了个“软兜”:用旧床单改造成的大布兜,四角绑着长绳。计划是慢慢靠近后,突然张开布兜罩住幼崽,然后迅速收口,像包包袱一样把幼崽包起来。布兜内层还缝了厚厚的棉花,防止幼崽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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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笼更讲究。用轻质的木条制作,内部尺寸刚好够一只母羊和两只幼崽站立转身,但不能蹦跳——蹦跳容易受伤。笼底铺干草,笼壁内侧钉上旧棉絮,每个可能撞到的地方都做了软包处理。笼门是上下开的闸门式,开关迅速。
“最重要的是快。”李伟演示着闸门的开关,“从开笼门到把羊赶进去关上门,不能超过十秒。时间长了母羊会恐慌。”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抓捕小组在基地门口集合:我背着布兜和绳索,李伟扛着可折叠的运输笼,安安牵着苏晓的手,A-07安静地蹲在一旁。苏晓把装诱饵的竹篮递给我,又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装备。
“记住,优先保证羊的安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严肃,“抓不到没关系,可以再试。但如果伤了羊,特别是幼崽,可能就再也抓不到了。山羊的记忆力很好,它们会告诉同伴。”
张远带了一队人在外围策应:“我们在鹰嘴崖上观察,如果有什么意外,比如遇到其他捕食者,我们会用信号弹掩护你们撤退。但除非万不得已,我们不靠近,人多会吓跑羊群。”
步行到鹰嘴崖下的山谷花了两个多小时。这条路李伟提前探过三次,清除了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碎石,还标记了几处最佳的观察点。
山谷比想象中更美。晨雾像薄纱一样缠绕在半山腰,山谷底部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草色已经开始泛黄,但还有一些晚秋的野花倔强地开着。一条小溪从山谷中间流过,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我们躲在西侧的一片灌木丛后,李伟用自制的望远镜观察。“看到没?十一点方向,大概两百米。”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群山羊。数了数,一共八只:五只成年羊,三只幼崽。它们正在溪边喝水,姿态悠闲,偶尔抬头警惕地看看四周,但显然没有发现我们。
成年羊的体型比我想象的大,肩高得有一米,浅棕色的毛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背脊处颜色更深,形成一条明显的棕线——这就是“棕脊山羊”名字的由来吧。它们的角向后弯曲,弧度优美,但尖端很锋利。
幼崽可爱得多,毛茸茸的像玩具,只有成年羊的一半大小,眼睛又大又圆,好奇地东张西望。其中一只特别活泼,喝完水就在母羊腿边蹦跳,小尾巴甩得像风车。
安安突然拽住我的手,小手指向西侧更茂密的一片灌木丛:“林默叔叔,那边还有,是小羊的味道,还有妈妈的味道。它们……它们不害怕我们。”
我一愣:“不害怕?”
“嗯。”安安闭上眼睛,像是在仔细感受,“这里的羊有点紧张,但那边的不一样。它们……它们见过人,但是是好的人,没伤害过它们。所以不害怕。”
我和李伟对视一眼。苏宇的日记里提过,方舟基地的生态小组曾经在这个区域做过长期观察,他们从不伤害动物,只是远远记录。难道这群山羊就是当年被观察的那群?或者它们的祖先被观察过,把“人类无害”的记忆传了下来?
“去那边。”我低声说。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灌木丛中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A-07走在最前面,它的复眼能看清最隐蔽的路径,骨翼轻轻拨开带刺的枝条,为我们开路。
穿过那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小片林间空地,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空地上有五只山羊,两大三小,正在悠闲地啃食一种贴地生长的蕨类植物。和我们之前看到的那群不同,这几只山羊的姿态明显更放松,母羊甚至侧卧在地上,一只幼崽靠在它身边打盹。
最神奇的是,空地的边缘散落着几个已经锈蚀的铁罐子——那种方舟基地用来装野外观察工具的罐子。还有一根折断的测量标杆,塑料部分已经风化,但金属杆还在。
“就是这里。”李伟激动地压低声音,“生态小组的旧观察点!这群羊肯定是他们当年观察的那群的后代!”
安安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能感觉到,它们记得那种……那种被看着但不被伤害的感觉。所以现在也不怕我们。”
计划可以开始了。
我慢慢拿出竹篮,掀开湿布。小麦嫩芽的清香混合着蜂蜜糖浆的甜味飘散出来。几乎是立刻,离我们最近的一只母羊抬起了头,鼻子翕动着,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
它看到了我们,但并没有立即逃跑,而是警惕地站着,耳朵转向我们,眼睛一眨不眨。
A-07在这时做出了一个让我惊讶的举动。它没有展开骨翼,也没有发出任何威慑的声音,而是慢慢地、极其温顺地趴了下来,把身体压得很低,头也低下,几乎贴到地面。这是动物表示臣服和友好的姿态。
然后它开始发出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嘶鸣或低吼,而是一种轻柔的、近乎呜咽的颤音,音调高低起伏,像在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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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母羊的耳朵动了动,警惕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一些。它试探性地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我把竹篮轻轻放在空地上,然后慢慢后退,退到灌木丛边缘。李伟和安安也退了回来,我们三个人类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让A-07成为沟通的主角。
A-07的呜咽声持续着,时而低沉时而轻扬。它甚至微微侧过头,露出脖子——在动物世界里,露出要害是最高级别的信任表示。
母羊终于走到了竹篮边。它低头嗅了嗅嫩芽,又抬头看看A-07,看看我们,犹豫了几秒,然后张嘴咬下第一口。
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母羊吃得很慢,很仔细,每咀嚼几下就抬头看看四周。但它的姿态越来越放松,尾巴甚至轻轻甩了一下——这是山羊愉悦的表现。
第一只幼崽看到母羊在吃,小跑着凑了过来。它比母羊大胆得多,直接就把头探进竹篮,叼起一大把嫩芽,嚼得嘎吱作响。
第二只幼崽也过来了。第三只犹豫得最久,但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
两只母羊都开始进食,三只幼崽挤在竹篮边抢着吃。画面和谐得不可思议:一只外形恐怖的变异生物,三只末世幸存的山羊,在晨光中共享一篮嫩芽。
时机到了。
我和李伟对视一眼,他点点头。我们同时从灌木丛后站起,动作缓慢如慢镜头。两只母羊立刻抬起头,但没有逃跑,只是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慢慢展开布兜,李伟慢慢打开运输笼的闸门。每一步都尽可能轻,尽可能慢。
A-07的呜咽声一直没有停,现在音调变得更柔和,像是在安慰:“没事,没事,这些两脚兽也是朋友……”
我走到最近的一只幼崽身边——就是那只最活泼、靠打盹母羊最近的小家伙。它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嫩芽,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没有恐惧。
我蹲下来,用最慢的速度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背。毛茸茸的,温暖,能感觉到下面小小身体的起伏。
它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