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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悔(双重生) 月影星 17883 字 6个月前

第25章 修长的食指指尖,沾了一点唇脂薄……

所以王爷这些时日便是被梦境困扰?云裳一怔, “奴婢自然做梦,可……梦不都是毫无道理、跳跃混乱、醒来就忘的么?”

沈旻沉沉叹出一口气,烦躁地捏了捏鼻梁。

是啊, 梦都是混乱无序的,这一日的梦、那一日的梦更不会彼此连续、互相照应。

可为什么他的梦,从浮光一掠逐渐变得清晰详细, 连同猎场那日的幻觉, 看似跳跃,但居然都联系上了。

他心中模糊认知的“王妃”、宋盈玉口中的“卫姐姐”,同那次梦中的拦车质问对上了;最初那夜旖梦里的红色鸳鸯枕, 是侧室用的颜色与花纹;猎场那日幻觉中宋盈玉中箭昏迷,同今夜梦里她右肩的伤疤完美呼应……

看似混乱的几个梦, 竟连成了一个几乎完整的、逻辑分明的故事。

还有梦里那些矛盾、激烈,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 那样真实,竟有刻骨铭心之感。

这一切,是为什么?

见沈旻躁烦, 云裳担忧道, “殿下, 可要召唤太医?”

沈旻道,“不必, 端杯冷茶来。”

“冷茶么?”云裳不太确定, 担心主子喝茶后更睡不好了。

沈旻淡淡瞥她一眼,“对。”

云裳很快端来了一杯凉茶。清凉的液体,连同这雨夜的凉风,让沈旻从身体到思绪,都被丝丝凉意浸透了。

他摆脱了迷梦的干扰, 忽然冷笑起来。

所有的梦,白日里的、夜里的,都和宋盈玉有关。而宋盈玉的心上人分明是沈晏,又怎会来给他做侧妃,更怎会那样配合地同他缠吻。

可见即便足够连成线、串成故事,这故事依旧是荒诞的、可笑的,不值得被他放在心上。

宋盈玉的一切,哪怕是这荒唐梦,都休想影响他。她想频频引他入梦,他不睡便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宋盈玉一个小小女子,还想一而再地扰乱他不成?

她都已经拒绝了自己的示好,难道他还得念着她?

做梦。绝无可能。

将事情想过一遍,沈旻恢复冷静,吩咐云裳,“杨平素来操心,今夜之事无足轻重,不必告诉他。”

否则杨平再告诉母妃,徒生事端。

主子总有他的道理,云裳也不多问,恭顺地应了一声。

云裳退下后,沈旻关上窗,自行点亮了些灯烛,凝神看起书来。

第二日仍是连绵细雨。出行不便,沈旻便深居休息,想到夜里不眠到底伤身,便令云裳早早点起了安神香。

袅袅升腾的清幽香雾令沈旻好受了些许,他吩咐云裳,“若是杨平问起,你便说这香是卫姑娘喜欢的。”

云裳恭敬称是。

确认夜里不再做梦后,第三日沈旻如法炮制。第四日,雨霁天晴,风朗气清。

沈旻并未急着面见母亲,而是又等了两天,待路面干燥了,才乘坐马车入宫,向母亲禀报宋盈玉拒绝的事。

贵妃端坐在主座,没有外人在场,她也不必装作什么清静柔和。闻说宋盈玉推拒了婚事,她忍不住蹙眉,“这个宋盈玉,好不识抬举!”

她的旻儿好不容易哄一个人,宋盈玉凭什么教他难堪?

沈旻面色是一贯的冷静,喝了口茶水,没接这话。

贵妃气了片刻,安慰沈旻,“不过这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堂堂皇家,不必与一个臣女计较,左右还有许多贵女能够挑选。”

只她在儿子面前惯来威严,于是这安慰听来也有几分像命令。沈旻习以为常,恭顺笑道,“母妃说的是。”

贵妃思虑片刻,又皱眉道,“你将那金钗送去了卫家,此举是否太过仓促?”她不甚认同这个举动,但又不欲怀疑儿子做事的能力。

说到自己的谋略,沈旻眉梢眼角洋溢出自信的锋芒,“便是因为仓促,才能更好地选择合适的人。若她拒绝,说明她循规蹈矩,太过安分;若她接受,则说明她有野心,且懂得抓住机会。我见过她,知她有智慧、懂进退,若再加上这野心与果断,将是我最好的同路之人。”

贵妃顿时懂了沈旻的意思。

他们母子这些年来如履薄冰,无论是景阳宫还是秦王府,都不是好待的。

沈旻的王妃,不能是太过贤良的女子,反而该是能顶得住压力、抛得下脸面、拿得出城府与魄力,上能与帝后太子周旋,下能打点笼络命妇,还能认同并帮助沈旻达成目标——如此这般的一个人。

比宋盈玉好,甚至无需她调/教,反而能立时帮助他们。

贵妃思量着道,“她反应如何?”

沈旻笑回,“几日过去,她未还回金钗。”

那便是答应了。贵妃斟酌片刻,眉心仍是皱起,“她的出身,终归低了些。”

沈旻轻笑,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微妙,好似嘲讽,又好似厌烦,“出身高又如何呢,我们汲汲营营,可这天下,终归是父皇的。”

权臣也好,兵权也罢,终归都是他们的父皇的。

就像太子与皇后结了好大一张网,上次刺杀他的时候,不也不敢直接动用龙骁卫,乃至东宫亲卫?

就像,他与母亲身为秦王与贵妃,再高贵,不也得仰人鼻息,好不好过,全在皇帝的态度?

贵妃瞧了会儿他那笑,一时情绪复杂,既不喜欢儿子此刻流露出的桀骜,但又

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犹豫半晌后,贵妃终究选择了教训,“话虽如此,总要多些筹码——你素来稳重。”

沈旻平静下来,顺从道,“听母妃的。”

离开景阳宫时,时辰尚早,凉风习习,沈旻往后行,去了福寿宫。

进入宫门后,他远远瞧见正殿殿柱旁站了个宫外的婢女——是宋盈玉母亲孙氏身边的。

沈旻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往侧殿行去。殿里的小太监迎上他,“二殿下,您来了。可不巧,宋三姑娘过来,咱家殿下同她一道去御花园摘莲蓬了。”

果然。沈旻轻轻一笑,心中冷冷。

那他便去看看,宋盈玉还能如何干扰他。

*

今日是沈晏生辰,宋盈玉自然要入宫给他庆生。孙氏也一道去,恰好可以和惠妃商量商量几个孩子的婚事。

“你晏哥哥的生辰贺过,再等四个月,阿玉的生辰便也到了。”孙氏比着宋盈玉快与自己齐高的个头,“满岁十六,虚岁十七,你们都长大了。”

“女儿再怎么长大,也是阿娘的乖女儿。”宋盈玉抱着孙氏的腰,满面依恋的笑容。

不知不觉,她已重生三个多月,和亲人团聚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孙氏收拾着出行要带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女儿说着话,“你姐姐的婚事,我总觉得亏欠,希望你爹爹不会怪我。”

“你和晏儿的事,我与你姑母私下商量,不声张,免得秦王那边计较。”

……

宋盈玉丝毫不觉得母亲絮叨,一句一句乖软地回应着。

因惠妃嘱咐了一家人都去,两人出门时又带上宋盈月、宋青麟,与年岁最小的宋盈容。

到了皇宫,宋盈玉随亲人一道,向惠妃请安后,留长辈们说话,自己带了弟妹去寻沈晏。

今日她特意装扮一番,涂抹了胭脂,戴了往日觉得累赘的金步摇、流苏耳坠,再挽上一段海棠红的轻纱,可谓是艳丽逼人。

沈晏看得心脏乱跳,耳朵发红,眼神飘来荡去,不敢定在宋盈玉身上,连说话声都是磕巴的,“你、今日如此打扮,是、给我看的?”

宋盈玉牵着宋盈容,看了眼脸色陡然通红的宋青麟,佯怒,“不是。”这人在孩子们面前瞎说什么呢!

沈晏却好像听到了别的答案,笑得面泛桃花。

几人问候一番,各自给沈晏送上生辰礼。宋盈玉送的是那双早就备好的手衣,和一个香囊,里面塞了些清甜好闻的香料。

沈晏不缺金银,很是中意这心意满满的礼物,何况它们还是宋盈玉送的。

他拿着香囊翻来覆去地观赏,闻了又闻,“怎么几月过去,你的绣工突飞猛进?”

去年年节时,宋盈玉想送一个香囊给沈旻,唯恐他不接受,连带着给沈晏也绣了一个。

只她骑射见长,却实在不擅女红,那针线,歪歪扭扭凹凸不平,竹叶绣成鸡爪。沈晏劝沈旻收下的时候,夸奖都只能硬着头皮、闭着眼睛。

哪有今日这样,针脚细密平整,牡丹栩栩如生。

宋盈玉想起上辈子。困在王府后宅和濯桃苑的那些时日,总得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轻笑,“给你最好的,高兴么?”

“简直是心花怒放。”沈晏目光灼灼地看她,又珍爱地将香囊系在了腰间。

两人相约去湖上采莲蓬。这个季节莲花开得正盛,莲蓬青翠嫩甜,最是好吃。

宋青麟不想在即将定亲的两人之间碍眼,羞涩而一本正经,“我留在表哥的书房看书。”

又看了眼一旁的宋盈容,将她拉过,牢牢搂在自己身前,连声保证,说什么也不改口,“我能照顾妹妹,三姐和表哥去玩便好。”

宋盈玉于是只得和沈晏两个人前往。

宫人撑了一条小船,两人乘船破水而入,绕过几丛苍翠蒹葭,进入藕花深处。

这会儿日头正好,凉风裹着清荷的香气拂面而来,令人甚是惬意。

“这里这里,这朵好看!”

“我看那朵也不错,甚是娇艳。”

宋盈玉与沈晏指挥着宫人划船,去摘那开得最美的花、长得最饱满的莲蓬,不一会儿就抱了满怀。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沈晏剥开一颗滚圆莲子,细心去掉苦涩的莲心,而后将莲肉送到宋盈玉面前。

宋盈玉手捧红莲,脸上是清甜笑意,自然地伸手去接。

结果沈晏避开了她的手,复又将莲子送到宋盈玉眼前。

宋盈玉懂了他的意思,抬头,只见他眼神有些羞赧,却又含着些期待,就这样明亮亮地看着她。

宋盈玉感觉自己被他影响了,面颊也有些发热。添喜早就背过身去,此地没有外人,她顿了顿,张唇就着他的手,缓缓将莲子吃下。

沈旻来到水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田田荷叶间,少女与少年一个着红,一个穿青,脸上俱洋溢着笑,鲜亮得耀眼。

他们极其和谐,极其登对,也极其亲密。宋盈玉的唇,几乎吻上了沈晏的指尖。

沈旻袖中的手握紧,脸色无法抑制地冷了下来,死死盯着湖中的两人。

心意被照单全收,沈晏笑得灿烂,心情愉快得好似能飞扬上天。而宋盈玉也正笑着吃那清甜莲子,忽而宫人提醒,“殿下,秦王来了。”

两人抬头,就见沈旻正临水而立,湖风吹动他月白衣裳,令他颇有几分天人之姿。

只是他的眼神,比隆冬的冰渣子还冷,又凌厉得好似能扎伤人。

沈晏立即坐直,下意识离宋盈玉远了些,害怕又被沈旻训斥任性失礼,伤了女子名节。

但他又有些不确定,沈旻生气,到底是因他失礼,还是……他和宋盈玉太亲昵。

宋盈玉知道的倒是比他多些,可她不甚在意。只当待沈旻和卫姝定下亲事,就能恢复正常。

毕竟只爱皇位与卫姝,也是有好处的。此时沈旻应当忙于壮大势力与追求美人,不会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识抬举的她身上。

但她也不想得罪沈旻,于是看着沈旻的目光,很是懵懂无辜。

沈旻看出了她眼神深处的冷漠,手掌越握越紧,绷到极致却骤然松开。他笑了起来。

沈晏见他笑,这才放松,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二哥还是那温和儒雅、清风朗月的二哥。上次不管不顾赶他下车,当是因为二哥体虚,而时间又着实太晚,他没精力招待自己,这才打发自己自行回宫。

沈晏想通了,洒脱地吩咐宫人划船靠岸,站起身,亲热地唤了一声,“二哥。”

沈旻薄唇含笑,刻意无视福身行礼的宋盈玉,看向沈晏。

沈晏腰间挂着一个针脚细密的墨绿香囊,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送的。而他那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掌,修长的食指指尖,沾了一点唇脂薄红。

那薄红很是刺眼,刺眼得令沈旻,想要拿帕子用力将它擦得一干二净,哪怕擦掉一层皮肉。

又或者,更简单一些,直接剁掉。

沈旻心中冷意深沉,面上却依然挂着和煦笑意,负手而立,光风霁月,同沈晏道,“今日你生辰,我来看看你。”

沈晏很是高兴,利落地跳下船,又转身去扶宋盈玉。

宋盈玉今日穿着繁复,担心踩着裙子,一手抱着荷花,另一手配合地搭上沈晏手腕,小心迈步。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很是柔顺乖巧。

宋盈玉,当真是好得很。

沈旻看着两人互动,唇角笑意更深,“二哥送你的生辰礼,看看可还喜欢。”

他身后的杨平臂弯中,抱着个数尺长的大锦盒,闻言上前递给沈晏。

沈旻送的礼物,是一把做工精良的角弓。沈晏虽不勤奋,但到底是武将血脉,当即喜上眉梢,拿出来尝试。

又道,“多谢二哥,二哥费心了。”

“你我兄弟,何须客气。”

沈旻话音落下,这才正眼看向宋盈玉,将她上下缓慢打量过了,说道,“今日宋三妹妹打扮得……”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笑道,“很是隆重。”

宋盈玉想起那日他说“二伯哥”的刻薄,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阴阳怪气,抬眸看沈旻时,却见沈旻已经挪开了视线。

他朝沈晏笑道,“想必你们好事将近了?”

沈晏先是羞涩,而后磊落大方回答,“今日母妃确实与舅母商量着定亲。不过我们年岁还小,婚事不急,先等二哥与三哥觅得知心人。”

沈旻颔首,“你们青梅竹马,自小情分深厚,如此也算亲上加亲,是大好事,恭喜。”

沈晏坦荡应下祝福,“多谢二哥。”

沈旻比他更坦荡,语气自然得好似谈论天气,“过几日七夕,我欲邀卫姑娘夜游,不如你与宋三妹妹也一道?人多热闹。”

宋盈玉感觉,他提到卫姝的时候,又看了自己一眼。

她长睫颤动,轻轻抿唇,觉得沈旻大约……是在警告自己,无论是不小心还是故意,都不许她再伤害到卫姝。

上次受了惊吓,她哪里还会轻举妄动。何况对卫姝的仇已报,沈旻她则惹不起……她只巴不得离这对瘟神夫妻远一些。

远离了,没恩怨冲突,便也不必挂心。宋盈玉又安定起来。

沈旻余光注意着宋盈玉,见她皱眉,虽不过短暂片刻,却仍使他心情舒坦了许多。

而这边宋盈玉虽不乐意一道出游,却也并未随便做沈晏的主,插这对兄弟的话,只等沈晏回答。

沈晏有些惊喜,“是那日诗会的卫姑娘么?”

虽卫姝和宋盈玉有些纠葛,但到底都非故意,他也不是小气计较的人,倒是开心沈旻终于有了愿意亲近的女子,当下道,“恭喜二哥。”

又应承,“七夕那日,我带阿玉去。”

他也很想和宋盈玉一道过节游街,转头询问,“你方便去的吧?”

宋盈玉笑道,“方便。”心想那日会和之后,再寻个理由带沈晏离开便是。

约定定下,沈旻微笑点头,嘱咐沈晏,“日头一会儿便毒辣了,你莫要贪玩,早些带宋三妹妹回殿。”

“知道了,二哥也早些回去,别热着了。”

辞别两人,沈旻转身,脸色冷了下来。他想,宋盈玉不过尔尔,休想影响他的心情,阻碍他的大计。

杨平恭敬地跟在沈旻身后,片刻后见四下无人,低声询问,“殿下,当真要邀卫姑娘七夕出游么?是否仓促了些?”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从诗会到现在这才多长时间,纵使卫家姑娘有心,但主子如何就确认事情万无一失呢?为何又要那么早地宣扬出去,若是传到太子耳里,从而破坏呢?

他觉得,这样行事似乎草率、冒险了些。

说出的话岂有反悔的道理,连纠结都不必。沈旻道,“不仓促,真论起来,我与卫家兄妹几年前便见过。”

同在京师,又同是饱读诗书的风雅人,从前见过实属正常。但杨平还有心有疑虑,“可是……”

“早日定下来,早日多一些助力。”沈旻打断他,笃定道,“不会有人破坏。”

皇后与太子高傲愚蠢,当真知道了,只怕也只是嘲笑他读书读傻了,凭几首酸诗,看上个村妇。

手握数个大族、重臣的他们,也不会觉得,区区寒门,能有什么要紧。

见主子猜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还是那般精明冷静,杨平放了心。

他长沈旻两岁,八岁时便跟了他,这些年同沈旻一道出生入死地走过,最大的愿望,便是沈旻早日打败敌手,登上至高之位,掌控一切;而他也跟着富贵、无忧,再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主子仍在心无旁骛地操持着大事,便是最好的事。

*

宋盈玉随沈晏回福寿宫,将荷花摆入花瓶,又亲自剥了些莲子让众人品尝。

不多时午宴便备好了,近二十样菜品,琳琅摆满了黄梨木大圆桌。

都是一家人,也不必讲太多虚礼,各自落着座。

宋青麟小心问道,“陛下会来么?”他甚是年少,又是庶子,不如长兄那样见多识广,对九五至尊有着本能的敬与畏。

惠妃给最小的两个孩子分别夹了菜,笑道,“陛下去别宫避暑了,今日不来。”

春猎以后,皇帝宠爱了贵妃一段时日。只是她们这些进宫早的,终究色衰而帝王之爱弛,这几日皇帝避暑,带的是新近受宠的朱婕妤。

宋盈容眼睛圆溜溜的,有些意外,“表哥过生日,他都不来么?”自己的生辰,除非忙得实在走不开,不然父亲母亲,连所有的哥哥姐姐都会来呢。

惠妃爱怜地摸了摸她柔软的额发,“陛下是所有人的陛下,是好多哥哥姐姐的父亲,不是表哥一个人的。”

宋盈容似懂非懂。

惠妃饶有深意地看向两个及笄的侄女,教育道,“以后做了媳妇与主母,面对夫君当敬之爱之,但也不可偏执、不生贪念,我们宋家的女子当时时洒脱、处处坦然,明白么?”

帝王多情又无情,这宫里每个女子有每个女子的活法。而这番话,就是惠妃的生存之道。

宋盈月恭顺答应,宋盈玉却是心生感慨:这样豁达的姑母,上辈子却因为宋家求情,而被打入冷宫。

龙椅,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位置?坐上那的人,为何都那样冷酷,翻脸无情,杀子杀孙,在所不惜。

不来也好。否则宋盈玉还不知怎么面对他。

沈晏受惠妃气度的影响,对父皇来不来的事并不在意,甚至巴不得他不来,以免训斥自己学业不勤。

但他在乎宋盈玉所思所想,当下不太服气,“我才不会像父皇……”他及时咽下了嘴里大逆不道的话,看向宋盈玉,“总之,阿玉放心,以后我绝对只你一个!”

宋盈玉眨了眨眼,向着姑母,没有应承沈晏的话。

惠妃也未急着反驳儿子,只戏谑道,“你先将你的功课做好,给你未婚妻挣些脸面再说。”

沈晏被“未婚妻”三个字,臊得红了耳朵。

下午宋盈玉一家又在福寿宫待了许久,等暑热褪去,才被惠妃安排着返回。

下了步辇后,不期然遇见李家姐妹。

李二姑娘能被选为太子妃,自然是娴静多才。同宋家见礼后,便楚楚大方地走在前头,同孙氏、宋盈月说话。

李敏则落后一些,故意到宋盈玉身边,小声炫耀,“七夕太子殿下会带姐姐与我夜游,再没你的份了!”

宋盈玉想起李敏对沈旻的敌意,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道这要是恰巧遇见卫姝,可不知要起什么热闹。

李敏见她不怒反笑,不由得生恼,“你笑什么?”

宋盈玉道,“你猜。”

李敏,“……”

好气——

作者有话说:狗子:好气,我倒要看看她吃不吃醋。

女鹅:他在警告我,我要离他远一点。

前面说沈旻三个心腹不同。周越和云裳:忠于沈旻本身;杨平:忠于沈旻的事业。

以及宋家三个女儿名字的寓意:宋盈月,天上月,美好高洁;宋盈玉,掌中玉,受宠的珍宝;宋盈容,人间美,雍容可爱。

第26章 命定之缘

七夕节这日, 天公作美,万里无云;到了晚间,更是繁星灿烂, 月美风柔。

孙氏早早领了家中的大小娘子们祭天乞巧,而后沈晏过来接人。

他今日未骑马,而是特意坐了马车。婢女们给宋盈玉整理了些出行的物什, 放在箱笼里, 安置在马车一角。之后两人离去。

“和二哥约好了,我们一会儿在朱雀门碰面。”

宋盈玉未带婢女,马车内只一个添喜。沈晏让他退到一边, 拉宋盈玉在自己身边坐下,亲力亲为地摆出了两碟果子;怕宋盈玉吃完果子口渴, 又倒了杯茶。

宋盈玉看他忙忙碌碌,失笑, “今夜太子殿下也会带李二姑娘出游。”

“那倒是热闹。”沈晏瞧着她笑,心中甜蜜,又道, “伸出手来。”

宋盈玉好奇地抬起了手, 就见沈晏从衣袖里拿出个金镶赤玉雕花手镯来, 戴到了自己手腕上。

富丽华美的镯,镯上宝玉光泽潋滟, 衬得

宋盈玉皓腕更像是霜雪凝就。

沈晏眸光闪了闪, 挪开眼,又忍不住转回来看宋盈玉,笑问,“喜欢么?”

世上的宝石美玉,宋盈玉最喜欢的, 不是皇帝赏赐的罕见奇珍,也不是沈旻送过的绿松石、羊脂白,而恰恰是这色泽浓郁的一段红。

大概世上不会有比沈晏更了解她的人了。宋盈玉轻轻摩挲着那赤玉,笑道,“很喜欢。”

沈晏更觉心尖好似蘸满蜜水,羞涩之余,又霸道道,“那便一直戴着,不许摘下来。”

两人说说笑笑,马车一路往朱雀门行去,那里有京师最繁华的夜市街道。沈晏细心交代,“外城人多眼杂,恐有意外,一会儿你见到二哥,唤他沈二哥哥便好。”

宋盈玉撑脸望他,笑弯了眼,促狭道,“你不吃醋么?”

沈晏看她片刻,挑眉,捏她脸颊,“小没良心,不许戏弄我。”

不多时马车抵达,两人下车,就见沈旻与卫姝已等在牌坊旁的柳树下了。

沈旻还是老样子,宽袍广袖,和煦高华。倒是卫姝仔细打扮了一番,明显上了妆面,又戴了些贵重首饰。尤其那支金枝玉瓣、又镶嵌着宝石的珠钗,一看就是宫廷之物,不是六品小官之女轻易能得。

只能是沈旻送的。可见两人当真是情投意合进展神速,难怪上辈子八月就能定亲,明年三月就成婚了。宋盈玉行礼,嘴里唤的是,“沈二公子,卫姐姐。”

沈旻一眼瞧见了宋盈玉手腕上新添的镯子,正觉得难看、刺眼,便听到宋盈玉新增的称呼,不惯得令他皱眉。

他目光沉沉盯着宋盈玉,偏生宋盈玉恭谨地低着头,姿态安定自然。

好在沈晏也觉得这称呼生疏了些,及时道,“二哥等了多久?”

沈旻薄唇勾起,“也没多久。”语速依旧不紧不慢,只语气简洁,配着这笑,又给宋盈玉尖酸之感。

宋盈玉今夜本就不想同这瘟神夫妻一道,当下也不欲理他。

卫姝盈盈行礼,柔婉谨慎,“见过四公子,宋小姐。”

沈旻亲昵看着卫姝,柔声劝慰,“卫君与宋大姑娘定了亲,你待宋三姑娘不必如此拘束。”

卫姝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唤“小姐”本有尊敬之意,这会儿沈旻劝阻她,是抬她的身份、维护她。

卫姝脸颊一红,看看沈旻,又看看宋盈玉,犹豫到底如何称呼宋盈玉。

宋盈玉没细听沈旻说话,这会儿不得不站出来,抢先道,“你唤我三姑娘便好。”

上辈子那一声声的“妹妹”,她再也不想听了,怕作呕。

想到到底不能得罪沈旻,又顺口加了句,“上次诗会意外,未能当面向卫姐姐道歉,还请见谅。”

卫姝不记得落水之后的事,这会儿也不好计较,只笑道,“是我未能拉住你,该我道歉。”

宋盈玉观她表情带着初初见面的拘谨,并没有后来时候的游刃有余,想来确实未察觉不对。遂唇角扬了扬,敷衍,“你太客气。”

沈旻看着宋盈玉,她在同卫姝谈笑自如,他却越看越是心头发堵。察觉自己状况不对,他转过身,“不早了,我们走罢。”

四人便一同往吉庆街行去,仆从各自寻找地方停放马车。

节日的夜市总是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摊铺林立,卖花灯零嘴的,卖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的,卖字画的,不一而足。摊铺后面是鳞次栉比的屋宇,有酒楼、茶楼、戏楼、布庄、珍宝斋、歌舞坊,等等。

宋盈玉停下来买花灯。沈晏给她挑了一盏小狐狸灯,递到她跟前,“像不像你,狡猾得很,动不动使坏。”

他嘴里说着使坏,脸上却笑得快要开花。

宋盈玉不乐意,蹙眉瞪眼看他,更显灵动,“我如何使坏了,我分明最是乖顺诚挚。”

沈晏笑道,“行,行,你最乖顺诚挚。”

沈旻听着二人对话,从木架上拿下一盏莲花灯,递向卫姝,柔声笑道,“卫姑娘喜欢这盏灯么,也是像你,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又拿下一盏六面彩绘花灯,其上用清雅的色调精妙绘着蝶戏牡丹,“又或者这盏牡丹花灯,花开富贵,国色天香。”

听得沈晏一愣一愣,“二哥你何时嘴这么甜了?”

“面对命定之缘,”沈旻笑容含着说不出的古怪,眼睛深处冷冰冰的,又似乎蕴含挑衅,看向宋盈玉,一眨不眨,“自然便会。”

宋盈玉莫名,不明白沈旻为何看着自己说话。他嘴甜不甜,也不关自己的事啊。难不成,又想警告她,勿要伤害他的“命定之缘”?

天可怜见,她已经足够识时务了。她也不是什么面人,得被沈旻动不动敲打一下。一时宋盈玉不欲理他,装作不懂,看向沈晏,拉着他衣袖嗔道,“你学学人家。”

沈晏惊讶,“我嘴还不够甜么?”

宋盈玉认真思考了片刻,“好罢,勉强算你嘴甜。”

沈旻不想再听下去了,也一刻不想再待下去。说了声“选这盏吧”,便将离卫姝更近的那盏灯塞给她,而后转身便走。

他想,与卫姝加深关系的目的已达到,与宋盈玉的纠葛,也该到此为止。

梦里的沈旻那样懦弱无能。分明和宋盈玉的关系,在说出“移交京兆府法办”那一刻就该彻底断掉,何必又再行反复和宋盈玉纠缠。

他不会像他那样。

从今以后,他和宋盈玉,无论恩怨,彻底结束了。

卫姝只觉得沈旻离开的动作突兀,颇有不管不顾的意味,快走几步跟上他,眼里是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

沈旻短短时间已恢复过来,温和笑道,“饿了么?”

又回头交代落后的两人,“我去买些果子。”

结果没走两步遇到沈晟。对方带着李家姐妹并一个东宫内侍,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五六名便装侍卫,很是春风得意,笑容满面道,“咦,二弟,四弟,这么巧?”

既然遇到,少不得一番见礼。宋盈玉与沈晏走上前。

沈晟打量卫姝,“这位姑娘是?”

沈旻主动担起了介绍的责任,“是卫家大姑娘,卫编修的妹妹。”

沈晟的神情微妙起来,看了眼宋盈玉,又看回沈晏,“听说前些日子你单独宴请宋三妹妹,今日又带卫大姑娘夜游,嗯……”

一个“嗯”字欲言又止,意味无穷。当下令几人神态各异。

宋盈玉拧眉,此等私密事,哪个碎嘴的说出去了?连沈晏都不知道,却传到了太子耳中?

太子也真是的,纵使疑惑,何必如此大声说出?

沈晏则是诧异地看向宋盈玉。下一刻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倒是烦恼于沈晟当众说出来,坏了宋盈玉名节。

卫姝眸光轻轻闪烁,温顺地静默着。

唯有沈旻面不改色,眼神始终恭顺地定在沈晟身上,从容笑道,“大哥误会了,因前些日子听了您的教诲,这才欲和宋三妹妹……”

似乎觉得如此解释有伤女子声名,他停了下来,脸露无奈,告饶道,“是我的错,众目睽睽的,还请大哥给弟弟留两分脸面。”

他息事宁人地将错误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说是求沈晟给自己脸面,其实是为宋盈玉和卫姝保全颜面。此举顿时让沈晏面色缓和,对沈旻的敬重又深了。

宋盈玉也平和下来,明白沈旻大概是在澄清。既然澄清了,她也无意去参合太子与沈旻的事,于是她缄默。

沈晟想起之前和沈旻说了什么——“省得美人等待”。所以沈旻见宋盈玉,是要和她说清,免得佳人耽误青春?

沈旻这话说得动听,“您的教诲”四字听得沈晟飘飘然,很是满意沈旻对自己的恭敬与听话。

既然沈旻认错,又提示 “众目睽睽”,沈晟便不好再说什么,只笑道,“二弟知错就好,以后便注意些。”

沈旻顺从称是,又回头安抚地看了卫姝一眼。卫姝懂了,这是他稍后会给自己交代的意思。

既会有交代,便够了。她没有看错人。卫姝笑将起来。

那边沈晟又道,“我们兄弟几人好久不曾亲近,今夜遇到,便一起畅游罢。”

他既是太子,又是大哥,总要多给些面子。于是几人一道前行。

皇子们在前面说话,姑娘们各自安静地跟在后面。李敏走到宋盈玉身边,好奇地低声问,“那个卫姑娘,是秦王殿下的什么人?”

宋盈玉自然不会据实已告,在沈旻那里留下把柄,只斜眼看她,笑道,“你猜。”

李敏一听这话就生气,瞪了眼宋盈玉,下一刻却当真猜测起来,“秦王难得邀女子同游,又待她亲密……”

果然是贱民生的,上不得台面。她哼了一声,嘲笑道,“二殿下居然看上一个村妇。”

卫家二十年前搬入京师,十一二年前才从乡野接来卫姝,骂她村妇也算有理有据。宋盈玉冲李敏扬了扬拳头,“不许辱骂卫家。”骂卫姝就无所谓了。

李敏顿生畏惧,抱着脑袋鼠窜到了李二身边,被姐姐教训,“莫要冒冒失失。”

沈晟走在最前,昂首阔步,曼声问,“你们知道摘星楼么?”

沈旻恭和回应,“据说是吉庆街数一数二的酒楼。”

沈晟笑道,“这摘星楼的老板是个聪明人,逢年过节总能想些妙招,将这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今日七夕,据说楼里也有比赛,可文斗也可武斗,获胜者可携同伴去楼顶最高处,拿彩头、吃点心、拜织女。不如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宋盈玉已不想和他们待在一处了,抓住沈晏衣袖,“表哥,我想去看杂耍和傩戏。”

沈晏也想与宋盈玉独自相处,当下便同两位兄长告辞。

沈晟很是包容宠溺,笑道,“知你们小孩儿和我们待不住,便自去罢。”

沈旻温柔看向卫姝,卫姝羞怯而温婉,“臣女听殿下安排。”

沈旻自然跟随沈晟。于是两拨人分道扬镳。

没有旁人在侧,宋盈玉和沈晏自由自在,看了会儿杂耍,逛了几家铺子,又吃了几样小食。

前面到了路口,一条河流穿行而过,浩瀚的星海与煌煌的灯火在水面交相辉映,波光粼粼,光辉璀璨。

而那光辉之上,正是沈晟口中的摘星楼。

时辰渐渐晚了,繁星灿烂,夜凉如水。夜幕下的摘星楼灯火辉煌,但人声渐消。

沈晏远远瞧着那边人群散去,好奇道,“结束了么?不如我们去瞧瞧谁得了彩头?”

宋盈玉顺着沈晏,自己也有些想看这热闹,当下笑道,“好啊。”

两人沿着石拱桥往对面行去,忽而就见那处一人落入水中。紧接着有人呼喊,“救命,我家姑娘不会水,救命!”

宋盈玉有些无奈,一时竟不知自己是八字犯水,还是命犯沈旻——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他却痛

宋家的骨血都善良。

沈晏本欲救人, 但顾忌对方女子的身份,一时有些犹豫。

宋盈玉理解他,将手中的狐狸灯与面人塞给他, 简单交代一句,“去岸边等我。”而后便灵巧地踏上栏杆,一头扎进了水中。

七月夜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但相比一条人命而言, 这点凉意不算什么。

此处离女子落水的地点不远,宋盈玉如一尾灵巧的游鱼,很快游到了女子身边。

借着岸上的灯火, 宋盈玉认出这是御史大夫家的许四姑娘许幼蓠。她年岁比宋盈玉还要小上一些,堪堪十五, 这会儿已呛得小脸惨白、神智迷离、快要挣扎不动。

“别怕,我会救你。”宋盈玉安抚了一句, 双臂张合,绕到许幼蓠背后,伸手揽她, 将她脑袋托出水面。

许是绝望中终于觑到一线生机, 许幼蓠忽而激动起来, 双手痉挛般抓住宋盈玉手臂,一时令她疼痛。

宋盈玉也未生气, 空着的另一手安慰地拍了拍怀中人的肩。不知是脱力还是感觉到了安全, 许幼蓠放松了。

宋盈玉一手拖着她,另一手奋力划水。

沈晏大步流星,很快奔到了摘星楼前的水岸,迎面遇上不知从何处回来的沈晟与沈旻。

夜里清凉,沈旻体弱, 怕冷地披了一件轻薄氅衣。

沈晏神思一动,将手里的花灯、面人、零嘴,一股脑都塞给了沈旻,而后长话短说,抬手快速去解哥哥的氅衣,“二哥,急用。”

沈旻手里提着许多东西,看一眼水中。漆黑的河面倒映着昏黄的灯火,宋盈玉在灯火中时隐时现,像一片坚韧的绯红花瓣。

她总是这样,良善,热烈,奋不顾身,一往无前。

可也是这样的她,走到了同他彻底了断的地步。

沈旻闭眼,随后冷漠地转开了头:今夜借她一件衣裳,是自己最后的仁慈。

沈晟同样盯着水中,则是差点笑出来,想到场合不对,硬生生忍住,一时表情怪异。

今夜他与沈旻参与的是文斗。天子脚下,又是良辰佳节,在这摘星楼里参与文斗的,少不得王孙公子、进士举人,即便没见过贵不可言的沈晟,至少见过沈旻。而能被沈旻称一声大哥的,除了太子又能是谁。

于是一场比试,最终在有意相让下,被沈晟拔得头筹。

沈晟也知自己的第一多少名不副实,但他十分满意众人、包括沈旻的识相,很是高兴。

他也相当大度,让相熟的数人一道登楼,只听说已致仕的翰林大学士在附近喝茶,因顾念大学士与诸位皇子公主曾有一段师生之谊,当即邀沈旻一道前往拜问。沈旻欣然应允。

两人短暂离开,随行的姑娘们在河边欣赏夜景,再回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

沈晟并不意外,毕竟李三姑娘与沈旻同时存在的场合,发生点什么,实属正常。

他瞧了眼沈旻,神情强作严肃,唇角却幸灾乐祸地勾起。

沈旻假装没有看见沈晟的眼神。卫姝走近,唤了一声“殿下”,神情隐隐凄惶,沈旻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许幼蓠是李敏推下去的,因着李敏侮辱卫姝,恰巧听见的许幼蓠看不过眼,说了几句。

李敏也没想到一下将人推落水中,吓得呆若木鸡。李二责怪了她几句,而后紧张地盯着水中的两人,看宋盈玉朝水岸边的石阶游去,忙跟着走去。

其余诸人自然也匆匆跟着过去。

水中不好使力,好在许幼蓠比沈旻轻得多。宋盈玉略略费了番功夫,将人拖到石阶。

石阶上已是站满了,宋盈玉转头,发现都是熟人:

最前面的是许幼蓠的婢女、李二姑娘、东宫内侍;沈晏手里拿着令宋盈玉眼熟的氅衣,满眼担心,被挤在了后面,旁边是卫姝;再后头,是避嫌的太子,他身侧的沈旻正从衣袖里拿出一条绣帕,递给前面的卫姝;

最远的地方,则是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周越,手里提着她的狐狸灯、仙女面人和零嘴,同他惯常沉闷的脸两相对比,令他一时显得滑稽。

见宋盈玉靠近,前面的三人各自伸手接应。水中救人到底劳累,宋盈玉也不托大,将人交出,自己游到角落,朝沈晏伸出了手。

东宫内侍略微让了些,沈晏这才找到机会上前,用力拉住宋盈玉,将湿漉漉的人儿拉上来,随后用氅衣紧紧裹住。

看到衣上高雅的银色舒卷云纹,闻到熟悉的、幽香中携着清冷苦涩的气味,宋盈玉才确认这件衣裳当真是沈旻的。

她微微蹙眉看向沈晏,沈晏正拿袖子给她擦着面上的水珠,眼里满满的全是对她的心疼;她又看向沈旻,沈旻只看着卫姝,未曾关注她一分一毫。

宋盈玉眉头舒展开来:既然大家都如此坦荡,眼下她衣衫湿透又必须遮挡,那她也无所谓了。

而沈旻终于变得正常,只和卫姝相亲相爱,当真是可喜可贺。

宋盈玉心里轻松,神情便也娇俏不少,露出盈盈笑意,看得沈晏心尖发酥,“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又绕到宋

盈玉身后,着急地推她,“快回马车换身衣裳,别冻着了。”

宋盈玉双手拢紧氅衣,看了眼一旁的许幼蓠,见她已无大碍,又有众人照顾,便乖巧地顺着沈晏的力道往前走,嘴里甜声道,“自然是见表哥关心,我开心地笑。”

沈晟微妙地看了看宋盈玉,又看向沈旻。

沈旻负手而立,十指指甲陷进皮肉,快要流出血,才让他压住心里冰冷锋利的痛感。他没去看甜蜜的两人,只同沈晟笑道,“四弟和宋三妹妹果真是小孩儿,说话百无禁忌。”

沈晟点头,感叹,“年少时盼着加冠,加冠后才知,他们这个年纪最好,无忧无虑。”

宋盈玉到底多了些阅历,闻言还算镇定。沈晏却是耳朵红得滴血,连连作揖拱手,“二位哥哥饶了我们罢!”

又从周越那里拿回了东西,连忙告辞。沈旻和沈晟自然不会阻拦。

那边许幼蓠缓了过来,李二姑娘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又严肃地命令李敏,“过来给许四姑娘和卫大姑娘道歉。”

李敏看看有气无力的许幼蓠,又看看沈旻,犟着不愿。

宋盈玉回头,只看见灯火映照下,李敏倔强的脸。

既然与卫姝有关,那宋盈玉大抵能猜出来发生了何事。一时不禁有些纳罕:到底是怎样的恩怨,使得李敏如此偏执,从前和自己打架,如今又不惜得罪卫家与许家?

但她显然没有机会询问。沈晏护着她往回走,路上遇到前来寻人的添喜,忙道,“赶紧让人将马车驾来!”

添喜看了看湿漉漉的宋盈玉,转身一溜烟地跑走。

不多时,宋盈玉终于坐上了车。沈晏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从座板下的角落里拉出箱笼,打开一看,里面有斗篷、绣帕、帷帽,甚至有打发无聊的小玩意,唯独没有替换的衣衫。

沈晏为难地挠脸,宋盈玉倒很是洒脱,“许是春桐秋棠一时疏忽,忘了,不打紧,我们快些回家便是。”

也没旁的办法。沈晏让宋盈玉解下沾湿的氅衣,换上斗篷,下令车夫快马加鞭,一路往镇国公府驰去。

抵达时已是深夜,孙氏熬不住,歇下了。嬷嬷和春桐接上她,急着要带宋盈玉回卧房更衣。

宋盈玉不忘交代沈晏,“我换过衣衫便睡了,时候不早,你也早些回宫,省得姑母担心。”

沈晏满心担忧、恋恋不舍,想到确实晚了,最终离去。

宋盈玉才进次间的大门,春桐便呼唤秋棠准备衣衫,又嘟嘟囔囔,担心着宋盈玉的身体,懊悔自己粗心忘了备衣。宋盈玉失笑。

进入净房,二婢帮着宋盈玉解下湿冷的衣衫。当袖子从手臂脱落的时候,宋盈玉这才发现,沈晏送她的镯子,不见了。

“是不是街市上被贼人偷了?一到过节,窃贼总是格外多些。”问清镯子的由来,春桐皱着小脸,帮宋盈玉苦苦思索。

宋盈玉握着空荡荡的手腕,摇头。她自幼习武,也算是机敏,能确认今晚没有特别的人接触过她。

“那是落在四殿下马车上了?”秋棠帮她擦着头发,也问。

宋盈玉凝神回想片刻,“当是救人时落在河里头了。”她拖着许幼蓠时,许幼蓠抓过她的手臂,想必是那时无心扯落。

这手镯是定亲后沈晏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意义非同一般。既明白了遗落的地点,宋盈玉便想连夜前去打捞,“回头再沐浴,我先去寻镯子。”

两个婢女自然阻拦,“夜深了,不妨等明日秉了夫人再说。”

宋盈玉拿过屏风上的干燥衣裳,边穿边利落道,“河水清澈,那镯子艳丽醒目,极易被人发现,从而捞走。”

她救人时有许多行人围观,万一哪个有心人目睹她遗落手镯,从而寻机拾走呢?

一想到此宋盈玉便待不住,“须得现在就去。深更半夜,无须惊动母亲,也不必担心我,不过在平缓河中凫一次水,于你们家姑娘而言区区小事,不会有危险。”

宋盈玉执意要去,婢女们只得答应。秋棠昨日值夜,今晚本该好好休息,宋盈玉也不舍劳顿她,于是只带了春桐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