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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个紧紧的拥抱是一剂解药, 瞬间融化了郁结的情绪,填补了时间空间拉开的隔阂。

林钰将许亦清严丝合缝地嵌入怀里,闭着眼睛嚷嚷:“清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不是都没吃饭……”

镜头里的羸弱, 现实生活中的确有些瘦骨嶙峋了。他心疼地搂着他,完全顾不上周遭的目光。

服化组的小姑娘们先是震惊, 然后捂着嘴笑嘻嘻跑开, 又忍不住回头偷看。

杨嘉明站在不远处的树荫里, 抿着唇揪扯手边的树叶。林钰处事圆滑,对他一再的示好并没有严词拒绝,多少令他产生了一些错觉。

不过他比许亦清足足小了一轮,日子还长, 走着瞧。他施施然走开。

许亦清被勒到伤处,闷哼一声,林钰这才松开他,转而拉着两只胳膊, 上下打量:“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许亦清环顾四周,只好先将他拉回木屋。

白晓光在分发物资,丁颂安置好了行李, 见两人相携着上楼, 露出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又在背后喊道:“亦哥,洗澡水放好了。”

转过木质楼梯,林钰就去扯许亦清衣服。许亦清伸手阻挡,还被他一本正经地呵斥:“别动, 我看看你哪里受伤了,有些伤看着不疼, 搞不好骨头都裂缝了……”

天气热,本就穿得轻薄,三两下就被他扒了上衣。

许亦清坐在床畔,有些难堪地转过头。

背对林钰的清瘦身躯上,几道青青紫紫的痕迹,修长的指尖一一拂过,轻轻按压,在他耳旁低声询问:“疼不疼?是刺痛感还是钝痛?这样呢……”

“说了不碍事,武指都是专业的,哪能真伤到人。”许亦清试图把衣服拉起来,“涂点药就好了。”

两只手掌阻止了他的动作,带着灼人温度的呼吸缓缓逼近,许亦清瞬间僵直了脊背。

从分手到现在已经一月有余,身体有着最原始的冲动,湿热的舌尖轻轻扫过伤痕,像带着电流的羽毛,轻易唤醒所有被刻意压抑的渴望。

许亦清忍不住转身,迎接他的是炙热的唇舌与滚烫的拥抱。

像频死的巨蟒捕获到肥美的猎物,死死地绞缠,一刻也不肯放开。胸腔间的空气逐渐稀薄,窒息的幻觉令人目眩神迷,肆虐的唇舌却丝毫不退,仍在执着地深入与搜寻。

许亦清憋得满脸通红,使劲拍打林钰后背。

林钰气喘吁吁地松开,却只是转移了阵地,含住耳垂又啜吻颈侧,手掌游弋间将彼此间的阻隔彻底清除。

理智稍稍回笼,许亦清攥住他一只手腕,颤抖着吸气:“……不行……分手了……”

林钰顺势攥着他的手向下,雀跃地跳入掌心,两只手搂着他肩膀,软语恳求:“别这么残忍清清……”趁他怔忪的间隙,深深埋入他颈窝,往他耳廓里吹气:“……不分……先合一下……”

…… ……

拍摄基地的夜晚格外安静,丁颂和白晓光离木屋两三丈远,站在杂草压成的路旁抽烟聊天。

“……听说签了GRM?”

“嗯,他们诚意最足。喏,物资和司机车辆都是他们安排的。”林钰这次探班,由演唱会的承办商负责相关事宜。

白晓光眉飞色舞,“GRM办演唱会经验丰富,去年NCJ也是跟这家合作。”NCJ是泡菜国最火男团,世巡演唱会门票几乎场场售罄,“姜姐亲自出面,条条款款都谈到了最优,后续的综艺和见面会也一并安排到位,真是女强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就是拿我们钰哥没办法,这趟来,姜姐开始死活不同意,最后还是只能放人。”

丁颂连连点头,但他不敢吐槽林钰,只能说演唱会,“没白来,钰哥参加的这个综艺在本土人气很高,IG粉丝又涨了,国际平台水分少,演唱会签对赌决计亏不了。”

“那肯定啊谁会做亏本买卖,市场监测提交的数据,VIP的预售指标都满额了……”

这边一句递一句的唠嗑,那边树木掩映间浮现两道并肩的身影。

两人手忙脚乱地熄了手里的烟,站直了身体:“赵总,顾老师。”

顾明钧没搭腔,赵庆虞却是温和地笑了笑,“这么晚了……还站这呢?”

白晓光到底入行时间短,听到询问,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不远处木屋的二楼。

原始建筑的隔音效果不好,尽管屋里的人有所克制,但隐约的低吟仍然透墙而出,在如水的夜色里若有若无地飘散。

赵庆虞了然地笑笑,睨一眼身侧的人影,缓步向前。

回到顾明钧那幢房子,梁晟早打点好一切,又恭敬地退到门外头。

顾明钧径直在窗前落坐,神情木然地抬手煮茶。

赵庆虞看他一眼,先进了浴室,等出来,见顾明钧还呆坐在原地,突然就发了疯,将手中的毛巾劈头盖脸扔过去。

顾明钧冷不防被盖了个满头满脸,将湿漉漉的毛巾甩地上,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有病!”

“我有病还是你有病!大半夜喝茶还睡不睡了!”赵庆虞裸着半身冲过去,将他往地垫上压,“不睡正好,咱们也学学,嗯?”

他动手扯顾明钧衣服,却被一把甩开,这下惹恼了他,回身就一巴掌。

顾明钧偏头躲开,擒住他两只手腕,低声呵斥:“别闹!”

“谁跟你闹?!谁让你板着个死人脸?!”赵庆虞扯不开手,躬身往他怀里撞,“怎么?吃醋了?别介,过两天不就有床戏吗?假戏真做好了,聂东平保准没二话!”

顾明钧松开他手,扭头看向窗外,淡声道:“你明天回吧,省得到处催。”赵庆虞名下并不止“翎空”一家公司,职业经理人还在考核阶段,何况赵氏族人虎视眈眈,他实在不宜长久离开金城。

可自从这部电影开拍,他几乎是守在片场,作为最大投资商,连聂东平都不能赶他。

“我不!我偏不!我就要在现场看着。”社交场上温文尔雅的赵总,在顾明钧面前是十足的“泼妇”,“怎么?心虚了?想赶我走?”

“随你。”顾明钧冷冷睇了他一眼,起身要走。

赵庆虞一把拖住他,“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顾明钧,你站住!”赵庆虞俯身,将人逼回茶桌边,“当着人面多温柔体贴啊,回屋就对我冷暴力,你把我当什么?嗯?”他钳着他下巴,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扫他下颌上。

顾明钧偏过头,顶了顶腮。他是做得比较明显,受他一巴掌也算应该。“让开,我去洗澡。”

赵庆虞拦不住他,索性一屁股在茶桌边坐下,“咔嚓”点燃一根烟,曼声道:“我都奇怪了,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一个两个的这么念念不忘。今天那束花看见了吧?周擎让人送的。这回你可不能怪我兄弟,”他嘴里叼着烟,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据说才来第一天两人就上手了,可不是我瞎说啊,你问问剧组,哪个不知道?啧,这也难怪,毕竟是老情人嘛,周擎当初就说爽得很,要不是赶巧这边出事,估计会包上一阵子……”

顾明钧回身,一伸胳膊,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后,案几上的茶壶茶盏跌落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一只茶盖滴溜溜转到赵庆虞跟前。

赵庆虞一把攥住,往顾明钧头上砸,“怎么就不能说?嗯?一个骚烂贱货怎么就不能说?”

顾明钧条件反射般伸手遮挡,茶盏盖“嘭”一声砸他手腕上,他再也忍耐不住,扑过来,一把揪住赵庆虞头发就往楼上拖。

隔着一层楼板,“噼噼啪啪”的响声不断,间或夹杂着赵庆虞的怒骂。可不久之后,这骂声又渐渐转了腔调,似哭泣似呻吟,销魂蚀骨地往人耳朵里钻。

梁晟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清理着地板上的碎瓷片,瞄一眼震颤不停的楼板,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

同样的夜晚,另一栋木屋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林钰将许亦清紧紧箍在怀里,不时亲吻他的黑发。沐浴过后的身躯舒爽地贴在一块,在昏黄的灯色里,氤氲出温馨的氛围。

“不分手,清清,我想通了,”林钰沉声道,“我以后不查岗不乱打视频了,有事我找丁颂。我不打扰你工作,也不会再乱吃醋了。我知道你喜欢演戏,你进入角色就不再是我的清清了,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等你,不分手,好不好?”

林钰掰过许亦清肩膀,眼巴巴看着他,狐狸眼里再次聚结了一层水雾,“我不能没有你,清清。”

许亦清的心软成一锅粥,乱成一团麻。

他的感情经历只有顾明钧,而顾明钧和林钰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让顾明钧低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就算他错了,也顶多用行为来求和,比如手忙脚乱地做一顿饭,或者送一份礼。

但许亦清其实是最容易心软的一个人,用行动表达歉意他已经觉得足够,碰上这种没皮没脸的纠缠,简直招架不住。

可他也没有轻易答应,毕竟当初说分手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不分不分不分,”林钰牛皮糖一样黏着他,“我们才谈多久?这么快就厌倦了?”他俯身而下,将亲吻落在他脚背上。他向来很有服务意识。

许亦清软得不能动弹,揪着他的耳朵提上来,思索半晌,瓮声道:“那,做P友好了……”

这也很常见,这个圈子谈感情很奢侈,但只要是人就有生理需求,找顺眼的人上床,双方都奉行保密原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行!”林钰撑起半截身体,“我不接受这种开放式的关系。我只属于你,你也只属于我。清清,”他软下声调,“新悦那个周擎,是不是在追你?”

许亦清愣了一下,自从那天酒局上挑破六年前的真相,周擎似乎泛起了迟来的愧疚,一天一束鲜花送到剧组,附带着各种礼物,花束里头总夹着卡片,打开只有一个英文单词——“Sorry.”

作为一个演员,许亦清完全可以揣摩到周擎的心理。六年前,他就对他提出过类似包养的建议,如今不过是重燃兴趣而已。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道歉是将责任扛自己身上,同时将追求的架势摆得很足,是不想许亦清再去追究赵庆虞,破坏赵、顾两人的关系。

其实他是多虑了,许亦清只想要一个真相,但目前的他并没有报复的能力,甚至没有揭穿的必要。

五年的时间并不短,他都可以在短短半年内爱上林钰,顾明钧和赵庆虞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自从《泰北无声》开拍以来,赵庆虞总是短暂离开,又很快回来。顾明钧一收工,赵庆虞就会适时出现,两人共饮一杯咖啡,亲密地耳语,傍晚在森林边缘散步,丝毫不避讳剧组这么多双眼睛。

“清清?”林钰轻抚着许亦清脊背,“你在想什么?你不会真的在考虑……”

许亦清摇头,“不会,我绝不可能和周擎发展感情。不过,之前说不认识,的确是骗了你,其实……”他略一犹豫,还是正视林钰的眼睛,“我跟他睡过。”

林钰愣住。

“几年前,娱乐八卦杂志写过,关于我……”许亦清几乎说不下去,但想到林钰的执拗,还是咬牙道,“是真的,我从周擎手上拿资源。”

林钰却立马抓住重点:“资源?他给了你什么资源?那场网暴我知道,之后两年你根本没开工,别说拍戏,连综艺都没上过,代言更是没有,哪来的资源?”

许亦清垂下头,“是之前。总之,这个事情是真的。”他不敢去看林钰脸上的神色,“所以他不是在追我,无非就是想睡我。但我现在熬出来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林钰突然一把搂住他,将他瘦弱的身躯揽入怀里。

他远比许亦清想的要聪明,也得益于他曾以“偷心大盗”的身份侵入过他的生活。如果许亦清肯爬床换资源,不至于蹉跎到今天。但他又承认跟周擎的过往,那么这份好处必然存在但是流向了别人。

他当初深挖情敌的履历,清楚地记得,顾明钧是因为一部警匪片一炮而红,而他不止一次在采访中形容过,从跑龙套到男一号——是命运的眷顾,是上天对他坚持逐梦的垂怜。甚至激励着不少后来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只要持之以恒总有被看见的一天。

什么命运,什么上天,无非是一个傻子的成全。

林钰紧紧拥着怀里的人,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清清,你为什么这么傻。”

==========作者有话说:==========

太久、太久没有更新这本了,帮朋友写了一个BG小短篇耽误了一点时间。

接下来集中精力把这本更完。

第52章

日上三竿, 赵庆虞才悠悠醒转。

他翻身发出些许动静,等在楼梯间的梁晟忙凑上来,压低着嗓子问:“您醒了?要不要给您按一按?”

赵庆虞手肘压在眉心, 踢开半边被子, 伸出两条腿。

梁晟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飞速搓了搓掌心, 小心翼翼放上去, 指腹按摩揉捏, 力道不轻不重,从脚踝到膝盖,渐渐往上……

赵庆虞轻哼一声,踢了他一脚, 他忙收回手,换了副腔调:“早餐给您端上来?”

赵庆虞“唔”了一声,掀开被子,走进浴室。

等他裹着浴袍出来, 梁晟已经将西式早点摆在靠窗的案几上,刀叉在他顺手的方向,咖啡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坐下用餐, 随口问道:“谁跟着?”

“早上开工我送的, 这会Candy在那守着。”梁晟答得很恭敬,略一迟疑,“刚片场闹了点小纠纷……”

赵庆虞皱眉,他立马弯着腰,将手上的U盘插进一旁的移动电视, 没有经过后期制作的样片投射在屏幕上:

挂着泰北特色帷帐的低矮木床,木岚脸上带着伤, 斜倚着床栏。破旧睡衣的纽扣扣得乱七八糟,处处漏着春光——许亦清刻意减重,再妆造加持,形象愈发贴合这个角色。

衣服缝隙里漏出来的皮肤泛着莹白,脸庞上却布满红晕,毫无瑕疵的五官让他在破布棉絮堆里也熠熠生辉。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暗夜里的星辰。

突然泄露的交易引起了宋恩的警觉,第一时间当然是怀疑身边出现的新人。

新人却吃了苦头,他的另眼相待,让名义上的妻子苏妮萨妒火中烧,趁他不在,对木岚大加鞭笞,却也无意中帮木岚抹去了因为仓促而露出的马脚。

不过宋恩显然仍抱有怀疑,此刻他披着外衫,一步步走向卧床养病的木岚。

木岚勉力撑起身体,红着眼睛,喘息着与他对视。宋恩俯身,钳起他的下巴,目光在他脸庞上搜寻。

突然,顾明钧猝不及防甩出一巴掌——剧本里没有这一幕,此刻的场景布置和台词设计都是宋恩单方面的试探,木岚是哑巴,无法用言语回应,只能通过肢体动作表达勾引的意图,从而掩盖真相。

可顾明钧这一巴掌令情绪的递进出现了偏差——现场鸦雀无声,导演没有喊咔,显然镜头里呈现的画面仍有延展的可能。

许亦清被打得偏过头去,高清镜头下,脸颊立马浮现出鲜明的指痕。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溢出愤恨,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臂,“啪”一声,还了顾明钧一巴掌,同样打得很实在。

顾明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怔怔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却欺身上前,一把将许亦清搡入被窝,狠狠吻了上去。这吻跟巴掌一样不留余地,拇指粗暴地抵开齿关,唇舌长驱直入,粗重的喘息声里银丝闪现……

画面静止,梁晟覷着赵庆虞的脸色,小声道:“样片只拍到这里,但导演喊停之后,许老师跟顾老师差点打起来……被聂导劝住了,聂导说虽然是顾老师即兴发挥,但这一版的情绪更到位……”

他从影片拍摄的角度来解说,以显示自己并无任何私心,不过是将赵庆虞“任何牵扯都要详细汇报”的命令奉为圭臬。

赵庆虞凝视着那帧画面,的确很有美感:顾明钧很熟悉摄影机位,露出的侧脸轮廓鲜明,他吻得十分投入,而许亦清同样流利的下颌线,结合脸上推拒的神情,光这一个镜头,就渲染出虐恋情深的故事氛围。

不像演戏,倒像真情流露。

赵庆虞捏紧咖啡杯,皱眉道:“早上过去的时候……有碰到什么人吗?”顾明钧在片场向来以敬业著称,不可能无缘无故情绪失控。

“没有,”梁晟露出思索的表情,“只是路过许老师的木屋,他那位男朋友——就星潮那个林钰,坐在阳台上弹吉他、唱歌,两个人黏黏糊糊的。顾老师当时……脸色好像不太好。”

赵庆虞怔住,嘿然冷笑起来,蓦地,把手中瓷杯一砸。听他跟别人上床,都能板着副死人脸,装得无动于衷,弹个吉他唱个情歌反倒受不了?!

一片碎瓷片蹦起,在他手背划了一道血口子,梁晟忙翻出医药箱,赵庆虞瞥他一眼,“下去。”

等室内归于寂静,他拿起手机:“喂,程志……”

程志在剧组挂了个“制片主任”的头衔,但很少露面,具体事宜都有下边的人对接。

但今天难得地出现在了片场,仍旧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的粗项链金光闪闪,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弟。

帕薇娜正好下戏,却没有像宴请那次那样热情迎上去,而是冷冷站在场边。

反倒是坐在小板凳上的袁语莹跳起来,“志哥!”毫不避讳片场那么多双眼睛,献上热吻香唇,“Mua……怎么舍得来看我?”

程志显然很享受这种众目睽睽下的亲昵,搂住袁语莹的纤腰,笑道:“当然是……想你啦,我的乖乖。”

许亦清看了一眼,转过头,看来丁颂说的八卦是真的:袁语莹戏份不多,却一直以观摩学习的名义滞留剧组,闲暇之余主动出击,约程志吃饭、shopping、同游洛克河,十分高调。帕薇娜气不过,在补拍时借戏发挥甩了她两耳刮子,结果隔天泰媒就报导了程志和袁语莹携手回豪宅共度整晚的消息。

虽然同公司,但许亦清管不到袁语莹头上,只能让丁颂反映情况给姜施岳,得到的答复是——“高层已经打过招呼,这事你不要插手。”

他便假装没看到程志,侧身避开。

三名工作人员围上来,两人用测力计检验腰部和背部的钢丝绳承重,另一个检查锁扣的咬合状态。今天分组拍摄,下一场是他的跳崖戏,需要吊威亚。

等检查完毕,许亦清对监控屏后的安全员打了个“ok”的手势,起重机徐徐展臂,将他悬吊到五米左右的高度,背后是绿幕,底下铺设着安全毯。

吊威亚对许亦清来说并不陌生,上一个《寒江剑影》的剧组就有多场威亚戏,武指都是专业的,事故只是小概率事件。

可这一次——或许是跨国协作的沟通误差,许亦清刚酝酿出对应剧本的情绪,腰间的拉力传感器突然发出尖锐警报——下一秒一股失重感陡然而生,副线的双制动系统触发,电磁锁扣“咔嗒”一声咬死,但主钢丝回弹超过一米,超出了安全毯设置范围,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直奔地面而去。

许亦清眼睁睁看着地面的泥块碎石越来越近,副线的牵引导致他没有办法抬手护头——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扑过来,搂着他在地面打了好几个滚,才卸掉俯冲而下的压力。

但高空砸下一个石块都是巨力,何况是一个人,“乒乒乓乓”的响声不绝于耳,紧接着是“哎哟哎哟”:“我操!这天上掉美人也无福消受啊……哎呀,胳膊断了……肯定断了……”

许亦清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周擎,片场的工作人员已经围拢来,七手八脚地拆掉他身上的钢丝绳,却没人敢去动周擎——他穿了套粉红间鲜绿的洋服,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瘫在地上。

许亦清从他怀里爬起来——他刚环抱着他,体型优势,几乎是把他包裹在怀里,因此许亦清毫发无伤。

但周擎就比较惨——垂直冲击力和他自己为缓冲而施加的反向力两面夹击,他一只胳膊扭到了后脑勺,一条腿呈O形,跟在地面摆了个芭蕾舞动作似的。

还是程志先反应过来,扒开袁语莹,冲过来俯身:“老大!老大!你肿么样?!来人,快来人!送医院!”

这场事故直接导致B组拍摄停工半天,过后武指组自查,是泰兰德员工听错了指令,聂东平罚了全组绩效奖金,又亲自安抚许亦清:“这边培训没到位,你放心,往后这块三组交叉轮检,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再有危险镜头……”他略作沉吟,“用替身也行。多亏周擎最近片场跑得勤快,不然伤了脸就麻烦了……”

周擎高调追求许亦清,并不止送花、送礼物,偶尔也来片场,刻意避开许亦清和顾明钧拍对手戏的场次,一般是分组拍摄的时候来,每次都不空手,不是咖啡就是本地奶茶,人手一份。

他一般跟聂东平闲话,有时也跟罗霄聊天,很少主动找许亦清攀谈。许亦清从一开始的浑身不自在到逐渐适应,要么背自己台词,要么坐监视器后头看样片,就当没这个人。

但这档事一出,无法避免产生交集,就连罗霄都劝他:“去看望一下,走个过场吧,我跟聂导去的时候他还问起你。”

许亦清只好让丁颂准备花束,又拉上罗霄,一块去探望病患,临走想了想,还是叮嘱丁颂:“不要跟林钰说这事。”

林钰来去匆匆,探班时间精确到了点,演唱会的筹备已经进入冲刺阶段,这事告诉他,徒增担忧。

倒不是怕他吃醋,许亦清坦诚过往,林钰眼中就有了然,还抱着他说他傻。无需用言语过多诉说,彼此间就有一种默契,这让许亦清倍感轻松,也让他意识到,虽然年龄小了九岁,但林钰的心智并不幼稚。

许亦清其实最怕别人摇着他肩膀喊:“为什么?怎么可能?到底怎么回事?”他不喜欢伪装,但也厌烦解释。

丁颂见他跟罗霄一块,不好多说什么,只叮嘱他千万保持手机畅通。

不怪他操心,泰北的治安确实不好,这个军警与地方势力存在管辖权争议的国度,在叶子合法化以后,更是乱象丛生。

拍摄基地四周都圈了铁丝网,又安排了持证武装警卫,实行三班倒巡逻制。所有人员入境时都签署了《高风险地区免责协议》,禁止随意外出,否则后果自负。

许亦清原本觉得剧组有些小题大做,等进了周擎的庄园才发现这里更夸张。院墙高耸,一整排的旋转监控探头,入口处设有双岗哨,车辆要经过盘问搜查才能放行。

程志笑眯眯地迎上来解释:“没办法啦,这里人很坏的啦,抽疯了就什么也不积道,不怕痛也不怕死的唷……”

他对许亦清很客气:“让许老师受惊啦,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我已经罚啦,大哥面前帮我说说好话啦,拜托。”

许亦清点头:“都是意外,怎么能怪程总。”他其实心里有猜测,但仍需要从周擎那里证实。

周擎躺在king size的大床上,一只胳膊一条腿都打了石膏,那张五官立体的脸庞上好几道划痕,是被折断的钢丝戳的,据说还差一点伤到眼睛。

当时现场混乱,一堆人围着,又匆匆送医,许亦清这会才看清伤势,倒有些愣住了,没想到伤得这么重。

周擎右手拍了拍左腿上的石膏,冲他眨眼:“感动了吧美人?其实不碍事,我特意让他们把这石膏弄大点,就等着你来。”

他仍然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一旁的罗霄把花束放在床头,调侃道:“省省吧周哥,你伤再重,清清也不会以身相许的。”

从“周总”到“周哥”也不过三五次探班而已,而赵庆虞就算长驻剧组,也没人会或者没人敢叫他一声“赵哥”。

周擎是典型的江湖派,很擅长用“接地气”的方式拉拢人心。像罗霄这种心思纯稚的人最容易上套,开始骂他“下流”,现在已经隐隐有帮他当说客的趋势:“清清,周哥虽然嘴巴坏,但对你挺上心的。”

这个圈子里的人对于取向没有任何看法,直装弯,弯装直,都不在评判标准内,周擎对许亦清的追逐,并没有令罗霄感到讶异。

他对周擎正在筹拍的这部境外反诈题材的电影很感兴趣,怂恿许亦清去争取角色,“……现在国内市场也是僧多粥少,好多项目都落不了地……清清,你的形象和演技都很适合大荧幕,你不喜欢周哥没关系,也不要因为他把机会往外推嘛……”

因此当周擎提出来,他想单独跟许亦清聊聊的时候,罗霄拍了拍许亦清肩膀,跟着程志去了茶室。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周擎和许亦清,尤其周擎还躺在床上,许亦清脑海里无可避免地回想起对方拍着床垫,叫他“过来”的样子,他不自觉抖了抖,退到靠窗的沙发边坐下。

“罗霄叫你清清?这名不错,清清,”周擎带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好歹算救了你吧?一点都不心软吗清清?”

许亦清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点头道:“如果没有周总,断手断脚的人就是我了,搞不好还要破相,我确实应该谢谢你。不过,”他盯着周擎,眼神锐利,“我这也算无妄之灾吧?而周总这遭,又是替好兄弟背锅?”

周擎收起那点油滑笑意,定定看着许亦清:“清清,人有时候糊涂点才好,糊涂点更快乐。”

许亦清冷笑一声:“我还不够糊涂吗?被你们像傻子一样瞒骗了这么久。”他声音微微发颤,“怎么?还不够?还要赶尽杀绝?”

他陷在沙发里的身躯止不住颤抖,既是气的,也有些后怕,这场被定性为“意外”的事故,他直觉与赵庆虞有关——毕竟,他证实了五年前跟顾明钧的分手是赵庆虞一手促成,而赵庆虞并没有顾明钧说的那么大方。

周擎看着那道侧坐的身影,心头泛起久违的怜惜。这是一个跟他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却从未完全属于他,如今又重燃兴趣,各种复杂的情绪糅合,促使他做出承诺:“清清,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他靠坐在床头,声音低沉,“庆虞是不会放手的,你忘了从前那些事跟我吧……”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他瞥了一眼,眉头微皱:“庆虞来了。清清,你到里间去,不管听到什么也不要出来,我会给你个交待的。”

==========作者有话说:==========

集中精力写就会比较快~

第53章

这座庄园占地颇广, 屋外绿荫环绕,隔不多远就是岗哨。许亦清站在窗前,听赵庆虞的声音从隔壁清晰传来。

“怎么没死呢?”他的声音颇为特别, 带着点金玉质地, 京味十足,语气里透着不满, “怎么的?还睡出感情来了?坏我的事!”

之前听林钰说这两人是一伙的, 还没什么感觉, 此刻光听这一句,就透出两人关系匪浅。

“庆虞,你倒打一耙,”周擎的声音带着点苦笑, “你给程志下这种指示,搞我的人,还连累我,你看看我这,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可不管啊,西郊那块地你得让我, 就当赔礼了。”

“给你脸了狮子大开口!”赵庆虞笑骂道, “顶多让你一半,我说你上赶着伸手呢,原来在这等我。”

“主要是不想看你胡闹,片子都拍一半了,闹这出, 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小爷我乐意!赔钱换人多大点事!”赵庆虞满不在乎地回道。

许亦清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却不得不承认, 他如果真因此受伤,多半就是赔钱了事,甚至这笔钱还不用资方掏,因为大剧组基本都买了高额商业保险。经纪公司也不亏,可以趁机谈条件捧新人,真正受损失的只有许亦清。这大概就是赵庆虞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周擎显然也清楚,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劝说:“顾明钧能同意?庆虞,这事要真让你办成了,你跟顾明钧这结可就解不开了。”

赵庆虞的声音愈发昂扬:“那就不解好了!没了那张脸,我看他还惦记个屁!真惹恼了我,把人给弄死,我让他上阴曹地府惦记去!”

“庆虞——”周擎拉长了声调,“人都跟你五年了,又不是没感情,雪山那次你忘了?死都抱着你呢,你非得这么作这么闹,把情分都作没了,你就开心了?”

“是我作我闹吗?是他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赵庆虞有些歇斯底里,“是他逼我!我还要怎么顺着他?连他要拍这部片子我都肯了!他还非得戳我心窝子,当着那姓许的面,又是喂水又是按摩的,亲热得不行,背着人就给我甩脸子,他凭什么?!我赵庆虞能给他当筏子捡旧爱?我就要让他知道是我干的,他想翻脸翻好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又说气话。顾明钧不是个东西你才知道?有本事你把他踹了!”周擎顿了顿,“你又放不下,何必呢?”紧接着话锋一转,“你俩斗气我不管,往后可别拿许亦清当枪使了,我的人我得护着。”

赵庆虞声音里透着讶异,“怎么?你还真上心了?!”

“嗯,这么多年,玩来玩去没啥意思,我也想找个人正经谈谈感情了。”周擎放大了声音,“许亦清人不错,我挺喜欢的,往后你别为难人家了,有气你对着顾明钧撒,把他奸了分尸了我都不管,不准再扯我的人!”

“我艹!连你也要背叛我?”

“这咋叫背叛呐?就兴你俩谈恋爱,闹得天翻地覆的,我就不能试试这个味了?”周擎有些不解的口吻,“再说了,当初你为了顾明钧,咱兄弟几个聚聚都得偷偷摸摸的,重色轻友在先,可不能说我。”

这番论调显然出乎赵庆虞的意料,他对着床铺踢了两脚,又骂了几句脏话,气冲冲走了。

等脚步声远去,许亦清又站了半晌,才从里间走出,回到外边的沙发上坐下。

佣人敲门送进来咖啡,又躬身退了出去,许亦清端起咖啡轻抿一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睇向周擎:“这就是你说的交待?”

周擎半倚着床头抽烟,别过脸来回视着他:“清清,程志想跳过我接洽赵家在东南亚的势力,对庆虞的要求自然言听计从。我救下你,的确有敲打他也警告庆虞的想法,但我说的也是真心话。”

他叹口气,稍稍挪动了一下双腿,“到我这个年纪,真是什么都看遍了、玩尽了,有时候半夜回来,也挺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算不在身边,能打打电话聊聊天也好。我是想睡你,但我也真喜欢你身上那股静气。当年那事,你有怀疑也没有去找姓顾的对质,现在证实了也没有去挑明,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清清,之前的事你就忘了吧,你那个前男友很有手段,庆虞送上资源,还要看他脸色。他已经不需要也不值得你再为他付出任何东西。”周擎掐灭烟,点了点自己胸膛,“你看看我,我是真心想跟你处……”

许亦清打断他:“周总,正好一次说清楚,往后别送花了,也别来探班,你探别人我没意见,探我就不必了,我不可能跟你。”

“为什么?你还惦记着顾明钧?”周擎大惑不解,“别傻了,庆虞不会放手的,他玉玉症多少年了,顾明钧就是他的药。你要真跟顾明钧复合,是要他的命。你不了解他,他疯起来我都怕,你知不知道,几年前等着你的原本是一群人,还有摄像机?是我拦下了他。后来他让人爆照片这事我知道,但我没管,其实你就此退圈,找份安稳工作,找个老实人过日子,是最好的。至少我当时认为,那样的结局对你来说是最好的。不在一个圈子,各方面都拉开距离,你也就安全了。只是我没想到你也挺犟……不过现在看来,你的选择也没错,我这几次探班,聂东平和罗霄都夸你,说你骨相好、演技也好,很适合上大荧幕。既然这样,你不如跟我,我会护着你。如果你想在这个圈子里闯出点名堂,我可以帮你。你知道的,这行想出头,实力与背景缺一不可……”

许亦清消化着接收到的信息,同时看着周擎,半晌,淡声道:“看来当年的事我还得谢谢周总,周总真是个好人呐,提的建议也很诱人,不过,”他轻吁口气,“我不打算接受。”

周擎愣了一下,又笑道:“清清,不用讽刺我,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对你差过没有?床上除外。”那双深邃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我头一回看见你就……我是真不忍心你落到那种境地,这回也是,看你掉下来,我真是魂都吓没了。我知道程志安排了下边的人动手脚,我本来没打算自己出手的,外头行走这么多年,我惜命着呐,可真到了那关口,我就冲保镖前头去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自认坦诚,然而许亦清脸上却毫无动容之色。他不禁有些泄气,嘟囔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你那个小男朋友?”

林钰来探班不是秘密,何况杨嘉明是新悦的人,很有可能还是老板的身边人,周擎知道他跟林钰的事不奇怪。

但不是件好事,果然,周擎轻哼一声:“听说要来首府开演唱会?这边其实挺乱的,”他覷着许亦清面色,徐徐道,“交通混乱,摩托车多又超速,大马路上撞飞了都不稀奇。持枪合法,毒品泛滥,人口贩卖屡禁不止,安达曼海里不知道多少冤魂……”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许亦清面色变得苍白,随之露出担忧、惊惧的表情,却又极力强撑,周擎不由得软了声调,“要保个平安求个富贵,其实也容易……”

许亦清突然收了脸上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

能当明星的男人基本都是帅哥,但帅哥也分层级,有的不适合冷脸,有的不适合大笑,有的硬照帅得惨绝人寰,动态图一言难尽。

能扛得住大哭或者大笑的才能算真正的美人,无关性别,许亦清显然是其中之一。他冷脸的时候犹如高山雪、天上月,但笑起来立马冰消雪融,就像一苇翠柳在春光里簌簌抖动。

周擎愣愣看了半晌,始终没开口问他为什么笑。

还是许亦清自己停下来,按着肚子,揶揄道:“你就没点新鲜招数?”

周擎那张俊挺脸庞上竟然闪过一丝赧然,“你果然还是看重旧爱,当初为了顾明钧什么都肯,现在这个林钰,是不能令你就范了?”

“主要我不是二十几岁了。”许亦清答得一本正经,“而林钰也不是毫无背景的小透明,就拿这个演唱会来说,据说是GRM承办的?这个财团在泰兰德是什么档次不用我多说吧?人家能让你断它财路?再说林钰背靠星潮,连李景麟都对他高看一眼,你动他试试?”

许亦清站起身,“再说了,他跟我也就床伴关系。他比我小了快一轮,难不成还真有什么感情?也就图他年轻活好。你别说,是真好,周总手底下那个,叫啥?嗯,杨嘉明,都很惦记呢。跟了周总,还想爬别的男人的床……”他瞄一眼周擎盖着被褥的位置,“这差距就不用我说了吧?”

许亦清微微俯身,周擎不由自主迎了上去,可覷到他眼里跳跃的嘲讽,又向后倾了倾身。

“哼,”许亦清淡笑,“其实周总救了我,又愿意给资源,睡一睡也不是什么大事,成年人嘛,可是——你技术实在太差了,真的,想想要受那份罪,什么资源都不香了。还有,周总,”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以后别跟我提什么真心了,真的太好笑了。”

许亦清和罗霄回到拍摄基地的时候正是黄昏,洛克河奔腾不息,落日溶金,遍撒河面。

“清清,要不要散散步?”下了车,罗霄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周哥说什么了?”

罗霄把他当朋友,是真心关心他。许亦清想了想,省略那些陈年旧事,如实告知了周擎的提议。

罗霄惊讶得合不拢嘴,半晌才跺脚道:“我以为他是真心想追你!哎!亏我还……抱歉,清清,我看人眼光一向不准。”

“怎么能怪你,你是想帮我争取工作机会。”分组拍摄,许亦清这边一般是罗霄亲自掌镜,他总能抓住许亦清的特点,把他拍得格外好看,不止一次建议他多拍电影。现在市场行情摆在那,如果不是周擎手握资源,他肯定不会建议他接受他的追求。

“罗霄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许亦清瞥一眼围墙边的身影。

艺术工作者确实都需要时不时放空头脑,罗霄理解地点点头,先跨进了拍摄基地的大门。

许亦清沿着河道,徐徐而行,找了块平整的石块坐下,任傍晚的河风拂动额前的黑发。

不出所料,片刻之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靠近。

许亦清瞥了一眼来人脚上的鞋子,垂下头,抱紧了双臂。

顷刻间,一件带着体温的薄外套覆到了背上,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怀抱——当然熟悉,戏里他们没少拥抱,只是场记打板一声“咔”,两人就像重回尘世一般,互不理睬。就连打架也不说话,你推我,我踹你,各自犯犟。

这一次,许亦清先低头。

“我……其实一直在等你,”他缓缓开口,“前两年我都不敢搬家,怕你万一回头找不到我。每次回家,看到楼下有像你的身影,总忍不住冲过去……我不信你就这么抛下我了,金城的冬天这么冷,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来。可我也不想一个人回去……我总觉得你会原谅我,会相信我是有苦衷的,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身后的人影紧紧搂着他,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液体浸入皮肤。

“可是你没有来。你不会来,因为你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他将资源捧到你面前随你挑选,他爱你爱得要死,”许亦清迎着凉凉的河风叹气,“你怎么可能不感动呢?明钧,其实是你先变心的。”

“我没有……”

“你有!”许亦清打断他,“我为什么不跟你复合呢?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你只是占有欲作祟。如果我真跟你和好,你又会觉得亏欠了他。”

“我已经失去了你的心,如果还得罪赵庆虞,他碾死我就跟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许亦清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后怕,身躯也微微颤抖,“这次的事故只是一次小小的警告,如果我还跟你纠缠不清,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明钧,你放过我,也让他放过我吧。”

许亦清此前没有想过要报复,为顾明钧付出是他心甘情愿,对上赵庆虞这样的资本家他也没有胜算,可那天站在窗前,听着隔壁轻飘飘一句“赔钱换人多大点事”,他改变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谢谢还在等我更新的朋友,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大概率会切书完结吧。

第54章

以顾明钧居住的那栋木楼, 被夷为平地为代价,赵庆虞动身离开拍摄基地。

丁颂咋舌:“一大早就吩咐人拆停机坪,看样子真要走……可惜了那么漂亮的房子, 赵总这破坏力……太可怕了!”

泰北木楼都是榫卯结构, 没有钢钉,主梁被暴怒的赵庆虞砸断后, 摧枯拉朽般倒了一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丁颂有些幸灾乐祸, “杨嘉明要气死了。”

许亦清不解:“关杨嘉明什么事?”

“据说周总让他一块回金城,”丁颂不愧“包打听”,“他不想走哩。”

杨嘉明在这部电影里头的戏份跟袁语莹差不多,早拍完了, 但他也一直赖着没走。

“他当然不想走,亦哥你不刷手机,没看他那些账号,不是晒奢侈品就是豪华酒宴, 日子舒服着哩。他经纪人还给他在这边接了一款零食广告,这阵子Seven-eleven的门店都是他的海报。”

“而且哥你没注意,他经常带各种零食水果来剧组, 跟导演组、摄制组都混熟了, 机会可比待在金城多多了。”丁颂有些不屑地撇嘴。

许亦清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很少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

但没想到杨嘉明走之前,将许亦清拦住,两手插胸,语气愤恨不平:“许老师,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许亦清有些疑惑:“什么人?”

“还装!你跟周总说了什么?他非要赶我回金城。”

许亦清这才想起他在周擎面前提的那一嘴,“实话。”不管是林钰在粉丝见面会后宣布有“对象”, 杨嘉明第二天便约他吃饭炒绯闻,还是上次探班,他故意搂着林钰胳膊,都把惦记的心思表露无疑。

许亦清赶着去上妆,没时间跟他扯。

杨嘉明拖住他胳膊,嘴角泛起嘲讽的笑意,“你看不惯钰哥对我好?故意把我支开,不想让我去参加他演唱会?我告诉你,就算老板发话让我回金城也没用,我会找到机会的。”

许亦清这才想起NF团在首府的演唱会即将举行,杨嘉明滞留泰北,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你想多了,”许亦清甩开他,“你就算申请当嘉宾也不关我的事。”

“你!”杨嘉明愈发愤怒,漂亮的杏仁眼里泛起红血丝,“就这么瞧不起我?觉得我不够格?!”现阶段的杨嘉明确实不够格去NF团演唱会当帮唱嘉宾,据说三天演唱会,选的都是泰兰德本地知名歌手。

许亦清并没有嘲讽的意思,但人不合眼缘说什么都不对,你问他饿了吗,他觉得你是笑他吃不起饭,他叹口气:“我要迟到了,麻烦让开。”

他的漠然进一步激起了杨嘉明的怒火,“哼!装什么呢?!”他突然凑近,不善的目光在许亦清周身上下扫量,用甘拜下风的口吻徐徐道,“许老师,我确实不如你。你皮肤那么好,身材一级棒,腿还那么长……”他围着许亦清转了一圈,露出揶揄笑容,低声道,“我在周总那里,看过你的录像带哦。”

话一出口,他似乎意识到了失言,转身想走。换许亦清一把拖住他,“什么录像带?说清楚。”

杨嘉明一脸懊恼,却极力镇定:“怎么?你不知道?别装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许亦清攥紧他胳膊,一字一句道:“到底——是什么?”

杨嘉明那张俊秀面庞上闪过一丝快意夹杂着愤慨,“你是不是很得意?周擎每次都要看那卷录像带跟我做。不过你要小心了,就算锁在保险柜里……也不是那么保险吧?万一哪天泄露出去……”

就像一股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蹿起,将许亦清整个吞没,他在刹那间面色变得惨白。

杨嘉明甩开他的掣肘,看着他的神色,后知后觉泛起几许畏惧,咬牙道:“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不是也算帮了你?别说是我说的!”他在螺旋桨的轰鸣声里,转身仓惶离去。

许亦清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机械地移动步伐,沿着野草碾就的路径,一直往前,走进临时搭建的化妆室。

顾明钧从隔壁过来,将一杯咖啡塞到他手里,“三分糖。”歪头看了看他的脸色,皱眉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亦清回过神,揉了揉额头,“没睡好。你先过去吧,我就来。”

场记已经在对讲机里催促,顾明钧拍了拍他肩膀,“别急,吃点东西,我先去走位。”转头叫Candy把提着的食盒拿过来。梁晟跟着赵庆虞走了,留下的是生活助理。

顾明钧接过沙拉碗,递给许亦清,看他吃了两口,才起身去了片场。

躲一旁的丁颂拎着戏服蹭过来,小声嘟囔:“没想到顾老师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化妆的小姑娘接腔:“谁说不是呢,简直像变了个人。我之前最怕给顾老师化妆了,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天,顾明钧肉眼可见的温和了不少。他平时有些严肃,除了跟导演、摄制沟通,几乎从不跟人闲聊,弄得服化组的小姑娘想帮人要签名照都不敢开口。昨天竟然在片场跟群演开玩笑,还请大家喝咖啡。

“可能是——赵总走了。”小姑娘小声八卦,“导演组都松了口气呢。”赵庆虞脸上总挂着温和笑意,却天生给人以距离感,他要是坐在监视器后头,除了聂东平,没人敢拢边。

但丁颂却敏锐地察觉,顾影帝的变化不是因为赵老板的缘故,几天前就开始了。

那天傍晚,夕阳落在屋瓴上。

片场刚收工,顾明钧和许亦清还穿着戏里头的服装,泰式风味的白衬衫,领口敞开,衣角勒在腰封里。

顾明钧蹲在水泥阶梯上,许亦清伸着两条长腿,胳膊肘向后撑着。

顾明钧两只手指夹着戏里用的道具,泰式烟卷,卷的本地可可叶,他放在嘴边深吸一口,嘴角漏出丝丝烟雾。一转头,将烟卷递到许亦清嘴边。

许亦清微眯着眼睛,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仰头将烟雾吐到空气中,喉结上下滑动,一旁的顾明钧怔怔看着。

屋顶洒下的柔光像一道结界,将两个人封印其中。

而前天晚上拍夜戏,他守在场边打瞌睡,醒来不见人,手机还攥在他手里,他到处去找,却远远看到,背靠着背,同赏星月的身影……

作为贴身助理,丁颂第一时间发现了两位男主角关系的变化。这让他看着手机里林钰发来的信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私心里觉得许亦清是入戏太深的缘故,毕竟剧情的演绎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木岚和宋恩陷入热恋,而许亦清和顾明钧拍了第一场床戏。

虽然清了场,丁颂只能抱着浴袍在外头等,但隔着薄薄铁皮墙,他清楚听到里头的动静。那些隐忍的闷哼声、肢体绞缠的碰撞声、黏腻暧昧的水渍声,丝丝缕缕蛛网般裹住了在场的人。

连久经沙场的摄制组长,钻出来摄影棚都脸颊泛红,只有老谋深算的聂东平甩着手里对讲机,满脸喜色,“这把稳了!”

他贴心给两位主演留了些平复的时间,等丁颂进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穿着肉色底裤的背影,裸着的脊背上红痕密布,肌肤温润的线条在略显昏暗的光影里,泛着一层莹润的星芒。

他忙将浴袍展开,给许亦清披上,可凑近些,细腻肌肤上冒出的汗珠晶莹透亮,连他这个直男心头都暴起颤栗。更别说蹲在一旁的顾明钧,不时投来的目光,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事实上,那天收工之后,丁颂隔着轩窗,瞄见了草坪里站立的身影,一点红光翻飞,照亮顾影帝那张情欲满满的脸庞。他凝视着二楼窗户,在暗夜里无声地传递着渴望。

丁颂紧张了大半个晚上,时刻留意着楼上的动静。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会有“剧组夫妻”或者“拍一部戏爱一个人”这种说法了,剧情设置的情爱场景,工作人员无意间的推波助澜,对手演员的情绪纠葛,都很容易让人萌生情感,或者产生游离。

但许亦清显然心志更坚定,他没有回应伫立在夜风里的人,隔着楼板也没有传来辗转反侧的动静,第二天起来气色颇好,饮食如常。

丁颂松了口气,拍了张许亦清用餐的照片发给林钰,换来一个舔屏的表情,又加了一句,“记得提醒亦哥按时吃饭。还有,帮我问问,三天的演唱会有没有可能来一次?我给你们留VIP席位的票。别太刻意问,随口提一提,要是很忙就算了,我看搞完能不能来探班。先别跟亦哥说,还不能确定。”

丁颂不由得叹气,许亦清和林钰之间,就现阶段来看,林钰爱得更多一点。那天探完班,上车之前还当着丁颂的面反复确认,“算和好了吗?清清,和好了对不对?”

许亦清却拍着他肩膀:“我再想想。快走吧,路上小心。”

丁颂觉得挺悬,撇开私心,许亦清跟顾明钧肯定是更相配的,两人站一块就很有网友说的那个“CP感”。

现在碍事的赵庆虞走了,聂导又时不时给两人制造相处机会。丁颂觉得林钰危矣。

其实他是误会了,对聂东平这样的大导来说,他的言行都是从打磨片子的角度出发。他肯定跟赵庆虞私交更笃、牵扯更深,但只要顾明钧在这部戏里,他就会不自觉按照剧情发展,去推进主演之间关系的变化。

就像一开始,许亦清和顾明钧很少私下交流,但很符合木岚对宋恩的感情在初期克制的基调,毕竟作为卧底,木岚很清楚宋恩经手的罪恶,也时刻牢记自己的目的。对于宋恩的试探、示好,他从容应对,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迷恋只在表层,垂下头来一闪而过的冷意才是底色。聂东平自然不会管他们私底下的纠葛。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事件的发展,宋恩与木岚感情发生变化,需要彼此间更强烈的情绪表达,聂东平便出面劝说赵庆虞暂时离开,来成全许亦清和顾明钧的入戏,甚至日常也会有意加强他们的互动。

不久,碰上聂东平过生日。周擎原本安排了豪华夜宴,但考虑到他卧床养伤,聂东平婉拒了,在拍摄基地办了个酒会。

程志带了一大帮子人来,将露天的草坪装点得格外热闹:

架起的香槟塔酒液飞溅,火山石烤盘上炙烤着肥牛和蓝龙虾,木桶里盛着蝶豆花染色的糯米饭。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甜香味。

这种场合少不了敬酒,程志和袁语莹敬了第一轮,两人连体婴似的搂抱在一块,亲热得叫人没眼看。

几个泰妹围着帕薇娜,用泰语叽叽喳喳地劝慰,一块去敬了第二轮。之后便是剧组工作人员一一上前。

聂东平显然也很高兴,来者不拒,杯杯都干了。

整块柚木挖凿的容器里盛放着特调的莫吉托,许亦清拿了一杯,程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低声道:“许老师,大哥说你不接电话,他一个人好可怜喔,想让你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啦……”

不等许亦清回答,一道高大身影走过来:“在聊什么?”

程志不敢得罪他,放下酒杯,一脸谄笑:“顾老师今天比我还帅唷!”见顾明钧冷脸也毫不介意,“二位慢聊。”

顾明钧端起酒杯,示意许亦清和他一块去敬酒。

两人走到寿星面前,聂东平已有醉意,一仰脖子,将杯中酒饮尽,拍打着顾明钧肩膀,连连叹息:“你们两个啊,真是可惜了的……你们说,你们说,这人,怎么走着走着就散了呢?嗯?我跟你们说,我和我前妻……”

一向自恃身份的人,借酒诉说着过往的情史,又大声吆喝众人拼酒。

顾明钧好不容易脱身,看一眼许亦清,“亦清,我们聊聊好吗?”

两人远离喧嚣,走到一株合抱粗的南洋杉下,拣了块干净平整的草坪坐下来。

“亦清,最近我很认真地考虑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回想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顾明钧深吸口气,开口道,“我不是没有假设过,或许你有苦衷。可是……”

“那段时间我真的太累了,精疲力尽。我知道你怪我,狗仔报导我们关系的时候,没有站出来承认,虽然是因为拍戏,但是你怪我,也怪我当时的经纪公司。我熬了那么久才抓到机会,拍戏、上通告、看剧本,每天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回来休息,还要哄你……”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会自动关闭高耗能系统,会重新排列人生的优先级,我曾经视你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可累到极至,才发现工作不能停,身体不能垮,肩上的责任也不能了断,只有爱情——可以暂时关闭。”

“爱情需要持续地付出,要回应情绪,要解释缘由,要维系链接,要承担期待……当一个人自顾不暇时,任何需要再照顾一个人的关系,都会变成压力源。而人在快被压力压垮时,首先放下的往往是最温柔的东西。所以,当我看到那些报导,第一反应——不瞒你说,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顾明钧飞快地看了许亦清一眼,垂下头,“我找到了放弃的理由,因为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多余的自己可以爱你了。”

“但我没有变心,我只是暂停了对你的爱,这几年里,也一直以此为理由,去成全自己的事业,同时放纵自己的欲望。甚至——”他咬了咬唇,“我觉得这个分手的原因,来得太巧,我可以将责任都推给你,等我想要重拾这段感情的时候,可以占据道德高度,宽宏大量地原谅你……”

“亦清,”顾明钧抓起许亦清的手掌,狠狠抽向自己脸颊,“是我无耻,也是我自私,这几天里我想得很明白,真正需要祈求原谅的人是我。你能不能,”他颤抖着唇,“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55章

顾明钧太了解许亦清了。

十分真或十分假都不能令他动容, 七分真三分假才是最佳比例。

果然,他一番深入骨髓的自我剖析,让许亦清那双天然的桃花眼里弥漫起了雾气, 脸上露出震惊又痛惜的神情。

顾明钧不由得在心底啧啧感叹, 这么多年,他真是一点都没变。有时候熬完大夜, 顾明钧对镜自揽, 都会觉得疲惫丛生, 而许亦清那张面庞上,却毫无风雪的痕迹。

最近赶工期,细细看,黑眼圈、眼角的细纹这些生理上的疲态其实也有, 可他看人的样子、说话的神情,却犹带一点少年的纯真。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顾明钧已经在这个大染缸里,染得五颜六色、面目全非,他许亦清作为始作俑者, 反倒独善其身、岁月静好?

他暗暗咬牙,要将他拉下来!再裹一块,不管发烂、发臭, 都要纠缠到死!

顾明钧遮住眼底的情绪, 用无限柔情的目光看着眼前人,用眼神一寸寸抚触他温润的轮廓。

赵庆虞说得没错,他还是舍不得这张脸,尤其是这双眼睛,这是多年前, 一个回眸就让他一见钟情的男人。

那场校园歌手大赛,掉到地上的演讲稿, 略带谴责的眼神,就像投入心湖的石块;

第一次交融的夜晚,羞涩睇过来的眼神,就像一簇火苗,令他整个身体乃至灵魂都为之燃烧;

甚至分手那个雨夜,那双眼睛歉疚、哀求地看着他,顾明钧有一瞬间觉得,这世间除了生死,其实都是小事。

毫无疑问这是爱,爱到对方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还想要原谅。可爱人先爱己的道理谁不明白呢?

顾明钧当时没名没钱,但他要脸,那些跑龙套的日子里,难道他没有面对过诱惑吗?没有收到过打量和试探吗?他爱自己,也爱许亦清,所以做不出来那些事。

可他没想到,许亦清做得出。

许亦清是依附着他来到金城的,甚至进圈都是受他启发和引导,在影视研修班的课业也并不比他优秀,然而——他却比他先获得机会,参演了网剧,拿到了男二号的角色。

他那时真以为是他运气比他好,结果……居然到今天,他还说得出“有苦衷”三个字。

当然有苦衷,忍不了物质贫瘠的生活是苦衷,受不了片场同行的磋磨是苦衷,甚至挡不住那些奔涌而来的诱惑都是苦衷……顾明钧很能理解,只是不能原谅。

可不原谅,也不能放手。

他试过相忘于江湖,但分手那天的场景无数次出现在梦魇深处,甚至看着他和别的男人谈笑、调情,心头仍然会让感到刺痛。

既然如此,不如换个玩法。

放不下就去追,追到手再慢慢玩。都说,人会被年少时不可得之物困住,当时他一穷二白,爱得过于纯粹,分得有些潦草,感情还没有耗尽,所以才会到今天也念念不忘。

他很愿意再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追逐,再谈一段你死我活的爱情,权当积累素材、磨练演技。

何况,这场对战是许亦清先发起的。

许亦清怎么会说“我一直在等你”呢?怎么会可怜兮兮示弱呢?或许会,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赵庆虞炮制了“吊威亚”的事故,差点毁了他的脸,葬送了他好不容易冒头的事业,而这一切是因为顾明钧。

相恋七年,他了解他犹如了解自己。他心里八成恨死了他,此时低头,绝对另有所图。

可是,没所谓,爱情可以消失,也可以再生。人生何必那么严肃,你玩玩我,我玩玩你,想飙演技,他奉陪到底!

如今开幕的第一场,他就占了上风。

他深挖分手的痛点,坦言当时的心路历程,主动将自己钉上无耻自私的耻辱柱,如愿换来了许亦清的悸动与挣扎。

他趁热打铁攥住许亦清双手,“亦清,再给我一次机会!”顾明钧的声音里带上一丢丢强势和蛊惑,“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们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基础,只是这中间有些误会和阴差阳错,给点时间和机会解开它好吗?”

许亦清嗫嚅着,完美的唇形让人忍不住想亲。

顾明钧咽了口唾沫,移开眼神,他不能让他觉得求复合是为了床上那点事。但不能否认,一场床戏把他煎熬到半死,泛红的脖颈、滚动的汗珠、暗哑的呻吟在近几日的梦中反复出现。

许亦清有一具比例完美的身体,经过时光的雕琢,像一朵罂粟,盛开在了最好的时候。

这几年里,顾明钧其实见识、感受过不少绝佳身材,可没有哪一具,对他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力。

他很理性的分析,这是旧情作祟。毕竟多年前,只要他顺从地张开双腿,再苦再累,他也能从那个温暖紧|窒的所在,找到慰藉。

光冲这一点,他也要赢,赢家才有驾驭、拥有、践踏的权利。

顾明钧调动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让忐忑、悔悟的情绪铺涌在眼底,暗暗期待对手的反应。

许亦清没有让他失望,他避开了他锋芒毕露的眼神戏,然后,微微侧头,迎上来,攫住了他的唇……

他们在戏里有五场吻戏,每一场情绪都不一样,从开始的试探到逐渐的相融,结尾那场情深无悔的吻别也已经提前拍完,接吻的任何一种形式都囊括其中。

可顾明钧却分得出这其中细微的差别,许亦清有一个不同于木岚的小习惯,喜欢吮他下唇,再舔他上颚。在一起那七年是他脾气性格最暴躁的几年,需要他不断安抚。

顾明钧一下子就疯了,心脏剧烈跳动,整个胸腔都回荡着轰鸣,四肢百骸泛起短暂的酥麻感,一阵一阵,电流似的拂过全身。他凭着本能一把将人抱紧,迫不及待地压向草坪……

他几近癫狂地吻他,完全顾不上不远处的人潮。那些欢声笑语、乐曲声,在一瞬间都幻化成了激情的背景音。

可脑后传来痛感,许亦清揪住了他的头发,缓缓埋向自己的胸口,“明钧,你听我的心跳声,”他低声开口,“好像并没有很激动?”

一句话,就让顾明钧如坠寒潭。

他推开他坐起身,“可能,过去的事情只能让它过去?抱歉。”他拂了拂身上的草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开。

“亦清……”顾明钧想喊,却又止住了声音,看着他背影,半晌,才一拳捶向草地:“MD!输了!”他说话的语气里涌动着不甘,神情却充斥着雀跃。

要这么容易被拿下就不是许亦清了,当初追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情书表白、拦路唱歌、请他室友传话,三不五时送花,一个校际风云人物硬是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丢到骄傲与自尊,也没有换来另眼相待。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救了路旁昏厥的许妈妈,两人的关系才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如今想重温旧梦,估计得脱层皮。不过没关系,拍摄还有一个月,他有的是时间。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分组拍摄,他去送咖啡,却发现许亦清请了假。

“这个时候还批假?”赵庆虞打通了关节,这部冲奖片有望先冲一冲贺岁档。而拍完到上线至少要半年,最近全剧组都高强度运转,昨晚聂导生日,算是难得的休了一个晚上,没开夜戏。

罗霄叹了口气:“上周他连熬几个大夜,分镜头拍得七七八八了,就是为了请这一天假,聂导当然得批。”

“他请假……去哪了?”就一天,能去哪?

罗霄露出点笑意,压低了声音:“看演唱会去了……别跟聂导说。”

许亦清确实是看演唱会去了,收了工连妆都没卸,就往保姆车上钻。

丁颂早打点好司机,又收拾了一堆日用品,等许亦清一觉醒来,刚好到泰兰德首府。

与一般男团选择体育馆或大型剧院不同,NF团这场演唱会举办地点在 Bance Live,这是姜施岳多方协商、精挑细选的结果。

除了 Bance Live地处商圈,交通、住宿十分便利,配备顶级音响和舞台外,最重要的是它的背景。

它由享誉国际的AGP与本地财团联合打造,简称AGP的安茨娱乐集团是全球顶级的体育和娱乐公司,总部在洛杉矶,拥有超120个场馆,管理着数支职业球队,并操盘卡切拉音乐节等大型活动。简单说,就是体育、演唱会、电影全产业链的超级巨头,能整合全球资源。

缺点就是场馆面积有限,一次只能容纳八千人左右,在购票总人数变化不大的情况下,选择这样的场馆连开三天,成本当然显著增加,但跟这样的集团达成深度合作,对NF团规划的国际路线好处多多。

抵达后,许亦清没急着去找林钰,他之所以选择最后一天来,也是不想让他分心。何况不管男女都以悦己者容,他得先拾掇拾掇。

NF团下榻的酒店早被粉丝包圆,丁颂在旁边酒店开了套房。

在拍摄基地熬了三个月,人其实挺疲累,许亦清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喝了半杯红酒,起身对着穿衣镜,比划半天,选了J家的新款休闲套装。柔软的黑发简单做了个造型,护完肤,没上妆,戴了个口罩。

丁颂全程旁观,不得不由衷感叹,当助理钱先摆一边,这眼睛是真舒服啊。镜子里的人身姿俊逸,露出的下颌线棱角分明,口罩遮面也不能让他泯然于众人。

等夜色降临,粉丝排起长队,他护着许亦清从消防通道先进场。

位置是姜施岳安排的,她忙得脚不沾地,对许亦清的到来不表欢迎不生气,思索片刻,在内场VIP腾了两个席位。

Bance Live其实在六楼设有VIP套房,私密性很强,有专属电梯、美食区和独立洗手间,观众可以通过超大落地窗和360度环形屏,一边品酒一边欣赏,细节比内场还看得清楚。

可泰兰德算文娱大国,王室和权贵阶层都热衷参加各种艺术活动,今天的套房早被占据,不能得罪不说,带来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连坐内场刷手机的许亦清都在国际平台刷到了照片,王室成员号称团粉,拍照的时候将林钰簇拥在最中间,他满脸酷帅狂狷,很有些左拥右抱的架势。

丁颂伸头瞄了一眼,啧啧感叹:“钰哥是少数那种狂都不会让人讨厌的,网上还夸他一视同仁呢,公主面前也是这副冰山扑克脸。”

NF团一连三场的演唱会在国内外社交平台都引爆了热搜。

国内平台大多从数据和排面来评价,一连三场,场场爆满。当地广告商闻风而动,十数家企业等在下榻酒店,伺机商谈代言,显然是等不及走流程,想捷足先登。视频里头姜施岳时刻处于备战状态,干练利落的职业套装,张口就是标准的伦敦腔。

而国外平台则从演唱会本身的艺术性出发,大加褒奖,对NF团四名成员的唱功、舞蹈、代表曲目,一一评点。林钰显然是其中最耀眼的存在,媒体从专业角度剖析,为什么他能成为队长,甚至逐渐成为进军国际的代表人物。

但其实没那么复杂,台上四个人跳同样的动作,C位也随队形变化轮番上阵,但人的目光就是会不自觉被林钰吸引。

有的人是天生的舞台王者,大家都付出了99%的汗水,但他还多了1%的天赋,足以与其他人拉开距离。

但姜施岳万万没想到,某些人除了唱跳天赋爆棚,视力还特别好!

比她还先发现的,是堪称福尔摩斯的粉丝,先是粉丝群里开始转发长焦镜头,最后一场的林钰,像打了鸡血,贡献出了最好的状态。

人在台上,一颦一笑都会被无限放大,他的目光总不自觉投向VIP席位的右侧,摄像头扫过,露出那一排的人影,其中一个戴口罩的身形引发了广泛关注,粉丝群里率先爆出轰鸣:

“是不是许亦清?是不是?好像是!”

“姐妹,把‘好像’去掉!就是!”

“全程戴着口罩,看不见脸,光看身形,好像也有点像那个——杨嘉明?”

“不可能!杨嘉明第一天就来了,你忘了?高调得很,还送了花!”有人甩出杨嘉明当天应和台上一块唱跳的视频,“这人全程没动,估计不会跳舞。”

“百分百许亦清!听说他也在泰兰德拍戏,他粉丝公布过行程!”

“天啊我就说我磕的CP是真的!你们看看林钰那个样!”

台上的林钰配合曲目氛围,表情本来就比台下时生动,此刻简直就像开屏的孔雀,抖动着它华丽的尾羽:“快看我!是不是很好看?!”

当晚,“NF团演唱会火爆泰兰德,队长绯闻男友现身助威”——再次荣登热搜榜首。

==========作者有话说:==========

顾绝不会猜测许是为了他,他能拿影帝满贯其实很自负,他认为自己是许的引路人,在感情里除了最开始的追逐之后一直处于上位。但许先拿到机会,他认定或者更愿意相信他是爬床换来的资源。

第56章

许亦清等在休息室。演唱会结束后, 还有粉丝福利环节。

他刷着手机,直到长廊里传来“乒乒乓乓”的脚步声,门被推开, 一张妆点过后显得格外帅气的脸庞探进来。

许亦清冲他眨眨眼, 眼看某人熊抱而来,忙拿过一旁花束:“恭喜你, 演出很成功。”

林钰隔着鲜花, 喘息着将他抱紧, 目光将他攫住。

有时候迷恋的不单是那双轮廓优美的眼睛,还有眼里流露出的脉脉温情;不单是那张柔软的红唇,更爱听它倾吐而出的话语;不单是那张脸庞,更因为它洋溢的神采。

林钰缓缓凑近, 许亦清愣了一下,还是纵容地仰头。

思念就像咳嗽,忍不住。

唇齿相接间,将彼此的渴念无声传递:

我想你, 我也是……

我爱你,我也是……

我想要更多,我也是……

两个人纠缠着往一旁的沙发上倒, 舌尖探入咽喉深处, 手掌摩挲着伸进衣服里……

门口“嘭”一声传来动静,沉醉的身躯反射般弹开,林钰把许亦清护在身后,又递过一旁餐巾纸。

傅子翔和张弛推着面色阴沉的崔英浩走进来,假装没看到, 抢过餐巾纸擦汗,七嘴八舌跟许亦清打招呼:“亦哥, 好久不见啦。”

“拍戏顺利嘛?我们还想一块去剧组探班,姜姐不给批假哩。”

林钰皱起眉头,刚姜施岳眼神示意他留到最后,他却提前了五分钟下场,估计电闪雷鸣已经在来的路上。

他一把牵起许亦清的手,“我得先撤,你们掩护。”说完也不等许亦清说话,拉起他就跑。

他熟门熟路拉着他走临时通道,丁颂已经提前在通道尽头接应,一个资深助理的好处立马显现出来:丁颂准备了几把特殊反光涂层的大伞,不但能将身形完全遮住,一般性能的摄像头还会过曝。他联系了酒店安保,几经周折,总算成功将两人送进许亦清开的套房。

进门先按亮“请勿打扰”,关闭窗帘,继续刚被打断的事宜,衣服散落一地,火热暧昧的氛围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