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1 / 2)

夺月 岩谨 5852 字 6个月前

第30章

胡同里光线昏暗, 云惠又躲在角落里,模模糊糊间只能瞥见那人的侧脸,若非他的身形和步态, 她必不会觉着韩郎君和那公子有何相像之处。

可韩郎君不是早就坠入山崖死了么?

云惠回到家中,仍觉得难以置信。

当初还是他们一家和村长给韩郎君入了殓, 操办了韩郎君的后事。

已经死了的人, 怎会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京城, 还去了明月的宅子?

云惠搓了搓盆子里的脏衣裳,左右为难。

假使韩郎君当真还活着, 那自是顶好的一桩事。怕就怕她认错了人,到时候只会徒惹明月伤心。

罢了,还是莫要跟明月提到此事罢。

虽是这般打算,到了次日收了摊后, 云惠依旧来了魏家胡同。

明月得知云惠又来看望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忙叫薄荷把人请进屋里。

云惠跨过门槛, 未及坐下,抬眼扫了眼周围。

房中只有明月, 还有她身边的两个丫鬟。

薄荷搬了绣墩给云惠坐,白芷去了厨房吩咐厨子做点心, 明月知道有下人在云惠会不自在,忙叫薄荷退下。

过了片刻,白芷端上茶点,又识趣地退至外间候着。

屋中没了旁人,云惠想起昨日胡同里的那个男人,一时又踌躇着该不该跟明月提及此事。

“惠姐姐,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云惠勉强笑了笑, 道:“我过来看看你不好么?”

“当然好啊,我就怕惠姐姐有事要忙。”

“傻丫头,我便是再忙,心里也是想着你的。”

明月弯起眉眼:“嗯,惠姐姐待我的好,我一直都记着呢。”

云惠试探着道:“明月,你说韩郎君会不会并没有死?”

昨日那个人长得肩背宽阔,身姿挺拔,她也只在明月的夫君韩郎君身上见过这般风采。

明月愣怔住,睫毛轻微地颤抖了几下:“他肯定还活着。”

两人长久地沉默着,半晌没说话。

明月眉头紧了紧。

她一直坚信韩昀还活着,可惠姐姐跟她不一样,总以为韩昀早就掉下山崖死了。

她仰起脸问道:“惠姐姐,你为何会这么问?”

云惠目光躲闪:“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明月愈发觉出云惠不对劲:“惠姐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眼角泛着泪光,云惠见了鼻头一酸,伸手拉住她的手:“阿月,昨日我遇到一个人,那人长得和韩郎君有几分相像,此事蹊跷,所以我才过来想要问问你。”

明月急急地道:“惠姐姐是在哪儿遇见的那个人?”

“就在魏家胡同,就在这栋宅子里。”

明月脑中嗡的一声。

在这栋宅子里……

这怎么可能?昨日唯一来过宅子的,不是只有萧大人么?

她闭目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惠姐姐,那人定不会是昀郎,你许是眼花看错了人罢。”

云惠心里沉沉的。

事情可能就是明月说的那样。

昨日她遇见的那个人,只瞧他的马车还有他身边的下人,便知道他出身尊贵,来头绝对不简单。

且不论韩郎君是否尚在人间,哪怕他当真还活着,他又怎会人在京城,还转头就变成了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呢?

***

平白闹了个大乌龙,还勾起明月的伤心事,云惠自觉懊悔,略微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正午的日光透过窗户洒下来,照在人身上分明是暖暖的,坐在窗下的明月却浑身发凉。

她越是细想,早前曾被她忽视的一些细节就越是鲜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初见萧大人的那一回,她正站在衙门前跟人打听韩昀的消息。

那时她只想着早日找到韩昀,倒忽略了萧大人的声音,后来他多次来魏家胡同探望她,她慢慢才发现,萧大人的声音和韩昀的有几分相像,只不过萧大人的官话更标准。

这倒让她记起了和云惠一道去早市摆摊时遇到的那位食客,那人头一回光顾她们的摊位,就留下了一锭银子。

那食客不是独自一人,与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人,那人当时坐在马车上,明朗回来后跟她说,坐在马车上的那个人十分眼熟。

云惠和她听了只是笑,她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又怎会认识京城里的贵人?

明月闭了闭眼。

前几日她从外面回来,在门口遇见了韩昀。

她眼睛看不见了,可她能分辨出那人身上的某种气息。奇怪的是,后来的事她全不记得了,醒来时人已躺在了床榻上,薄荷和白芷都道她睡了良久,她才以为她是在梦中见到了韩昀。

明月抱住脑袋,不敢再细想下去。

萧大人怎可能是韩昀。他们是夫妻,他怎会将她丢在潭溪村不闻不问,又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里的萧大人?

不会的,定是她认错人了。

***

初春的天气说变就变,翌日早上就下起了一场雨,到了午后,雨势渐大,隔着紧闭的窗户也能听见屋外的雨声。

明月晨起后就有些萎靡不振,只是她向来寡言,脸上又时常带着掩饰不住的愁绪,是以白芷和薄荷只当她和平时一样并无异样。

薄荷坐在桌前帮明月打璎珞。

窗外的雨声仍未停息。

薄荷抬眸望着窗外的雨幕:“这大雨天的,世子爷的腿脚又该疼了,到时候褚嬷嬷定要心疼了。”

明月才要回说昀郎每逢雨天亦是如此,话到了嘴边,又堪堪止住。

难道萧大人跟韩昀一样,腿脚也受过伤么?

一股凉意涌上来,明月瑟缩了一下。

她敛眉垂眼,打完了手中的璎珞,佯装闲聊的样子问道:“大人的腿怎么了?”

“唉,奴婢有一回听褚嬷嬷说,世子爷腿脚受过伤。当时伤得重,后来世子爷腿上的伤虽是好了,可每逢下雨天,仍会隐隐作疼,也得亏世子爷咬牙强撑着,旁人倒也轻易瞧不出什么来,还是褚嬷嬷提起,奴婢才知道的呢。”

一阵疾风吹过,吹得明月浑身一颤。

明月默了半晌,勉强扯出一抹笑:“我眼睛看不见,不过听大人的说话声,倒像是年纪轻轻的,与我从前见过的官老爷不大一样。”

她面容看似镇定,可若是细听,还是能从她的声音中分辨出一丝颤音。

她自小在潭溪村长大,从未跟官府打过交道,此言纯属瞎编,好在薄荷不知她的底细,自是分辨不出来她话里的真伪。

“娘子好耳力,我曾私底下向白芷打听过,世子爷刚及冠没两年,又当着大//.官,年轻有为着呢。”

明月又与薄荷闲聊了几句,薄荷忽而笑了一声,明月忙问她在笑什么。

薄荷偷瞧一眼周围,见四下无人,才捂着嘴低声回道:“不瞒娘子,奴婢头一回见到世子爷的时候,惊为天人,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明月暗中捏紧手中的璎珞,面上摆出一副与她说笑的样子:“也不知大人是何等样貌,能得你这样一句赞。”

薄荷叽叽喳喳,像只雀鸟一般活泼:“何止只是好相貌,旁人总夸赞画中的公子如何俊如谪仙,可奴婢瞧着,画中的人儿哪比得上大人分毫!”

明月顺着薄荷的话头,状若无意地询问萧允衡容貌上的特征,薄荷本就性子单纯,与她又一向关系亲近,哪会疑心到别处去,明月问什么便答什么。

明月心里凉了半截。

在她眼里,萧大人只是韩昀的密友,出于一片善心才会收留她,还时常着人打听韩昀的下落。她记着他的恩情,从不曾想过探问他的相貌。

屋中的空气,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长得像、声音也像。

可当初村长他们,明明从山崖下找回了韩昀的尸身啊。

那死者和韩昀一样,身上也同样有一道疤痕,且疤痕所在的位置也和韩昀身上的相同,村长他们也是因着死人身上的衣裳和疤痕,才认定那人就是韩昀。

如今细细回想,云惠曾说过,尸身上的那道疤痕似是过于新鲜了。

当初韩昀受了伤,她见他奄奄一息,将他带回了家中疗伤。

他昏迷不醒,身边又无旁人可相帮,她虽知男女有别,奈何什么都没性命 要紧,她只能抛下这些顾虑,遵从大夫给的医嘱为他包扎伤口,去药铺买了有助于伤口愈合的药膏,每日按时为他抹药。

韩昀醒来后,他便不肯让她再帮她抹药,她拿药膏过来给他时,他也不马上涂抹,等她走远了,方才给自己抹药。

有过两回这样的情形,她便是再迟钝愚笨,也明白他不喜被旁人触碰,更不喜被人瞧见他的身子,是以每回给了他药膏,她就自行避开,免得两人都尴尬。

到底身体底子好,休养了一段时日,韩昀身上的伤便也大好了。

再后来他们成了亲,虽是夫妻,他们却一直没有圆过房,她没再见过他脱了衣裳是何样子,身上的疤痕是否已祛,自是无从得知。

她兀自记得成亲后,有一日她忘了敲门便推门进了他屋中,他正在屋里换衣裳。她推门进去时,他赤着上身,她抬眼便瞧见他精壮雄浑的脊背。

她羞赧无地,一时愣在了原地,他听见她这边的动静,拧眉回身朝她望过来。

她怕他恼她,匆匆退出了屋子,面红耳赤地躲回厨房里不敢再出来,后来还是明朗跑来说他饿了,她才做了饭菜。

那日她心慌意乱,根本没敢细瞧,哪能留意到什么细节,只隐约记得他背上的那道疤痕比之之前已消退了不少,她当时着实松了口气,所以才留下了印象,否则隔了这许久,她今日还未必能记起这些事。

明月收回思绪,手中的璎珞被她捏得扭曲变形。

村长他们在山崖下找到的那具死尸绝不会是韩昀。

如今好心收留她和明朗的萧大人,当真就是韩昀么?

倘若他们真是同一个人,韩昀为何不愿跟她相认?

明月脑子乱得很,心口突突跳个不停。

***

当日下午,萧允衡又来了魏家胡同。

下人来报时,坐在屋里的明月险些就从软榻上跳起来。

大人已经很久没来魏家胡同了。

之前大人来的时候,她都格外高兴,总盼着能从他的口中得知韩昀的下落,只是经过今日一事,她的心境已变得不一样了。

晃神间,帘子从外掀开,萧允衡抬脚走了进来。

藏在衣袖下的手攥得死紧,明月僵着身子,呆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萧允衡撩袍在桌前坐下。

下人端了茶过来,又退至屋外。

萧允衡握着茶盏转了几圈:“这几日过得可还好么?”

明月低垂着头:“民妇一切安好。”

“可有短缺什么?”

“回大人,民妇什么都不缺。”

萧允衡见她坐得离他远远的,态度比之先前疏冷了许多,笑容微敛,挑眉觑她神色。

一切如常,又似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不习惯这样的她,思来想去,疑心有人让她受了委屈,不由问道:“是哪个下人伺候得不尽心,还是谁在背后说了什么闲话?”

明月低垂着眼眸,摇头否认道:“没有,丫鬟婆子们都待民妇很好,也无人在背后议论什么。”

萧允衡视线仍停留在她的身上:“若是受了委屈,只管跟本官说,若是本官不在,也尽可叫白芷递个话。”

明月一时犹豫不决。

心中的猜疑像一根绳子,将她紧紧勒住,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恨不得她所猜测的俱是无稽之谈,可今日回想起来的种种迹象,又让她信心全无。

她心一横,坐直了身回道:“先前民妇便觉得大人和昀郎的声音很有几分相像。那日民妇在衙门前初遇大人,听见大人的说话声时,民妇险些就将大人误认作了昀郎。”

萧允衡瞳孔一缩,转瞬便又恢复从容,嘴里溢出一声轻笑:“是么?”

明月不愿此事就这么被轻松放过,抬起失神的眸子望向萧允衡:“大人自己从未觉着么?”

“如此说起来,也曾有人这么说过。”他的语气仍是一贯的温和有礼,“他们还说,本官和韩兄不止是声音像,就连长相也像,也有人将本官和韩兄误认作是嫡亲兄弟。”

明月心头一颤。

此话初听并无蹊跷,只是她自从两眼不能视物后,听力敏锐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听出有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住了,后开口时,他的语调里透着几不可察的心虚。

桌上的茶水渐渐变温,直到凉透。

薄荷进来撤下冷茶,又换了热茶端上来。

明月一口未抿,只顾垂首默默出神。

萧允衡见她失魂落魄,与平日完全不是同一副模样,心里总有些不得劲,便也没了与她话家常的心思。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茶,直待将茶水饮尽,伸手将空茶盏放在一旁,起身告辞。

明月恍若未闻,安安静静地呆坐着。

萧允衡在帘子前停下,转身朝她望过来。

她眼睛看不见,可每回都亲自送他到门口,光瞧她脸上的神情便可知道,她心里是盼着他能常来的,不过是碍于身份不便,不宜开口直言罢了。

今日也是古怪,她总心不在焉的,还忘了送他出门。

两厢一比较,萧允衡心中越发不快,转头便走。

到了垂花门前,他侧目瞥向跟在身后的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