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点比星辰更遥远，比幻觉更真实。

在肆虐的风雪中，它们固执地闪烁着，昏黄、稳定，带着人造光源特有的质感。五个、六个……苏婉眯起被冰霜覆盖的眼睛，努力数着。不是自然光，不是能量辐射，是灯。有人在荒原深处点起了灯。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刺穿了连日积累的麻木。

“距离……”赵启趴在车厢边沿，用冻得通红的手举着从废墟里捡来的旧望远镜，“至少……三公里。有围墙的轮廓，高度……四米左右。哨塔，至少两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望远镜的镜片结了霜，他不得不反复擦拭，但每一次确认都让希望增加一分。

那是一座营地。有规模，有防御工事，有活人。

李璐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握紧了拉车的绳索。她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在冻裂的皮肤下突起。苏婉默契地跟上，两人再次拖拽起沉重的卡车。

这一次，脚步有了方向。

风雪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决心，变得更加狂暴。冰晶如同砂砾般抽打在脸上，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但光点还在，像黑暗海洋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林陌又抽搐了一次。这次更剧烈，整个人从简易床铺上弹起，额头撞上车厢顶棚，发出沉闷的响声。秦医生死死按住他，感觉手下那具身体烫得惊人——不是正常的发热，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的、近乎灼烧的高温。

“他在燃烧……”秦医生惊恐地低语，“从内部……”

苏婉回头看了一眼，灰绿色的眼眸中闪过决断：“继续走！到有光的地方，他才有救！”

没有退路，甚至没有停下来检查的时间。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让那遥不可及的三公里变成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拖车的绳索深深勒进肩膀，苏婉感觉自己的锁骨快要被压断了。李璐的情况更糟，她的右手手掌在之前的滑倒中撕裂了一大块皮肉，现在每次用力，鲜血都会渗出绷带，在绳索上冻成暗红的冰壳。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向前。

一公里。

赵启开始用所剩无几的燃油计算距离。每前进一百米，他就报一次数。数字越来越小，希望越来越大。

林陌的抽搐停止了，但高温没有褪去。他的皮肤开始泛红，呼吸急促而浅薄，眉心那点星辉闪烁的频率快得异常，像一颗即将超载爆炸的微型恒星。

零依旧沉睡，但她胸口的那块碎片，开始持续散发微弱的七彩流光。流光不再是一闪即逝，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与林陌眉心的星辉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秦医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她把林月灵魂结晶的水晶盒放在两人之间，惊讶地发现，水晶也开始散发微弱的光芒——不是反射，是自发光。三件物品，三个昏迷的人，构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能量回路。

“他们在互相影响……”秦医生喃喃道。

但她没有时间深入研究。卡车又陷进了一个冰坑，这次轮子完全卡死，无论苏婉和李璐如何用力，车辆都纹丝不动。

“推！”赵启从车上跳下来，用单腿和双手抵住车尾。

秦医生也加入进来。五个人——两个拉，三个推——将全部体重和所剩无几的力气都压在了这辆破车上。

金属在呻吟，冰雪在碎裂，人类的肌肉和骨骼在发出抗议。

一寸，两寸，三寸……

车轮终于碾过了冰坑边缘，重新获得抓地力。五个人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翻腾。

还有两公里。

苏婉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连续多日的饥饿、寒冷、体力透支，加上“真实之眼”的持续消耗，让她的身体濒临崩溃。圣骸意识在虚弱中蠢蠢欲动，诱惑她放弃这无谓的挣扎，拥抱更简单直接的解决方式——释放力量，毁灭一切，包括自己。

不。

她咬破舌尖，疼痛带来片刻清明。她看向李璐，看向赵启和秦医生，看向车厢里生死不明的林陌和零。

王虎用命换来的，不是让她在这里放弃。

站起来。

苏婉对自己说。

她真的站起来了，摇摇晃晃，但确实站了起来。李璐看着她，沉默地伸出一只手。苏婉握住，两只同样冰冷、同样伤痕累累的手，在此刻传递着仅存的温度。

“继续。”李璐说。

队伍再次前进。

一公里。

风雪突然减弱了。不是停止，而是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最狂暴的气流挡在了外面。苏婉抬起头，发现天空中的“腐烂极光”在这里变得稀薄，紫黑色的光带不再那么密集。

环境能量场在变化。

赵启也注意到了：“辐射读数……在下降。这里的污染程度比我们过来的地方低至少百分之四十。”

“可能和那个营地有关。”秦医生喘息着说，“有人在净化这片区域。”

希望变得更具体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身体的衰竭不会因为希望而停止。苏婉感到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需要用意志强行驱动。李璐的呼吸变成了拉风箱般的声音，她的肺部可能已经出现了冻伤。赵启的断腿肿得吓人，每走一步都在倒吸冷气。秦医生年纪最大，体力最先耗尽，现在几乎是靠着搀扶在移动。

还有五百米。

营地的轮廓清晰起来。确实是围墙，由粗糙的原木和废旧金属拼接而成，高度大约四米，顶部插着尖锐的铁刺。两座了望塔立在围墙两端，塔顶有火光摇曳——是真正的火把，不是电灯。

哨塔上的人显然发现了他们。一点火把的光开始移动，沿着围墙向这边靠近。

三百米。

苏婉的“真实之眼”捕捉到了更多细节：围墙上有人影在跑动，大门正在被打开，几个身影举着火把走了出来。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

两百米。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厚重的皮毛大衣，手里举着一支燃烧的火把。火光映照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大约五十岁上下，左脸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他看到了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看到了那辆几乎散架的卡车，看到了车厢里生死不明的伤员。

他的眼睛瞪大了。

一百米。

苏婉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李璐想拉她，但自己也跟着摔倒。赵启和秦医生踉跄着停下，四个人或跪或坐，在雪地里喘成一团。

只有卡车还停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高大男人快步走来，火把的光照亮了苏婉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转向车厢。

当他看到林陌时，整个人僵住了。

“这……”他的声音沙哑，“这是……”

苏婉艰难地抬起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干得像沙漠。

男人没有等她回答。他冲到车厢边，举着火把仔细看着林陌的脸，然后又看向零，看向她胸口的碎片，看向林月的水晶盒。

“老天……”他喃喃道，然后猛地回头，对身后跟来的人吼道：“医疗队！快！担架！把所有医生都叫来！”

营地沸腾了。

更多的人从大门里涌出来，有穿白大褂的，有抬担架的，有拿着急救箱的。苏婉被两个人小心地扶起来，裹上厚厚的毛毯。李璐拒绝搀扶，自己挣扎着站起，但有人还是把毯子披在了她肩上。

“先救人……”苏婉终于挤出声音，“车厢里……两个危重……”

“已经在救了！”高大男人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你们……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北极光基地？”

苏婉点点头，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被人抬起来，是温暖，是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在一片柔和的灯光中醒来。

她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房间不大，墙壁是粗糙的原木板，但很结实。一盏旧时代的油灯挂在床头，散发着稳定的光。

她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袭来。

“别急。”一个温和的女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