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二天早晨五点, 苏眉静悄悄起床。她还要回港岛工作,不得不早起离开。为了不吵醒尚可柔,她没穿鞋, 洗漱时放轻动作。
她准备关门的时候, 尚可柔动了动, 她以为把尚可柔吵醒了,马上定在原地不动。不过尚可柔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苏眉用口型说了声“拜拜”, 轻轻把门关上。
下楼的时候, 她打开手机, 跟顾青书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昨晚。
昨晚, 趁着尚可柔去洗澡,她给顾青书发信息:【明早五点半,我在你小区门口等你, 我们聊一下尚可柔的事情。】
她买的高铁班次是七点半。也就是最迟六点, 她就要出发去高铁站了。
半个小时, 足够她跟顾青书讲完近期发生的事情了。
她的计划是完美的, 可人家压根就没打算配合。她看着对话框里最底下的绿色框框, 火气蹭蹭蹭往上涨。
她来到顾青书小区门口, 刚靠近就与保安亭里的保安对上视线。
保安拉开窗户, 问她:“有预约吗?”
好家伙,一眼就看出她不是这里的住户, 敢情这里的保安认识整个小区的业主吧?不愧是高档小区。
苏眉在心里暗暗竖起大拇指,应道:“我没预约, 我是来找三栋的顾青书。”
“哪户的?”
苏眉还真不知道他是哪户的。去年吃火锅的时候去的是他那栋楼的公共区域,所以她只知道他住在三栋,但不知道具体户数。
她决定换个方式:“我是他的员工, 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要他签名。可不可以通融一下放我进去,或者你们找个人跟着我都行,我不是坏人。”
为了提高可行度,她又说:“你们可以查一下三栋是不是有个住户叫顾青书,你们查了就知道我没骗人。”
保安很耐心,也很和气。他说:“小姑娘,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里规定就是这样的,要么是业主带着进,要么是有预约。而且,你这也不知道他是哪户,就算我放你进去,你也找不到他,对不对?”
他说得有道理,苏眉就是气上头了,恨不得冲进去逐家逐户搜。
“谢谢,我就在这等他吧。”
苏眉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大门口——这是一个很显眼的位置,只要顾青书愿意,他甚至可以从阳台看到她。
同时,苏眉不停给他打电话。电话是通的,只是没人接,铃声响将近一分钟后自动断掉,苏眉再拨回去,断掉再拨,断掉再拨,如此坚持了半个小时。
她觉得自己已经将这一生的电话都打完了,但是对方还是没接。
半个小时转瞬即逝,苏眉要去赶高铁,只能先离开了。离开前,她最后给顾青书发了一条信息,扭头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三栋。
*
【你真不是个男人。】
从顾青书第一眼看到这条信息开始,这七个字就像鬼魂一样死死缠着他,怎么都甩不掉。
等红绿灯时,它们浮在信号灯杆上;
在地库里停好车,它们印在车子前方的地面上;
走进办公室,它们刻在办公桌上。
他望着办公桌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人推门进来,他那漫天飞舞的思绪才勉强收回一点。
突然被“拽”回现实世界里,为了让自己更快适应过来,他不禁皱了皱眉。
进来的人是秦宝玥,见他皱眉,原本就耷拉着的脸拉得更长了。
“我已经敲门了,是你一直不回应。”她的语气硬邦邦的。
顾青书玩消失一个月里,南苑地区的工作都由顾存之来负责。创业六年,他从未请假过一天。事出反常,又联系不上他,她心里很着急。虽然这些年来她一直嘴上嚷嚷着最烦表哥,但是血脉相连,她内心还是很在意他的。
她去他爸家找他、去外婆家找他、去找顾存之、让爸妈托关系帮忙打听关于他的消息,甚至去警局门口蹲守过一段时间,都没有他的音讯。
直到尚可柔出院前一周,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ML办公室。
他消瘦了一些,看起来没休息好,眼窝深陷,身上的衬衫也没熨烫平整。
看见表哥这样,秦宝玥心想或许他有苦衷呢,先听听他怎么解释,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暴脾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他这一个多月去哪了。
怎料他非但没说,还极淡地回了句:“别管这么多。”
怒从心中来,她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死人顾青书,真是给你脸了!
这次之后,她在公司一碰上顾青书就绕路走,遇到开会等实在没办法躲开,也不拿正眼瞧他,语气生硬,把事说完就走。
现在也一样。
秦宝玥把方案放在他办公桌上,说:“这是跟小小世界的联合项目的方案。”
顾青书点点头,拿起来翻看了几页。
“你跟新人相处得怎么样?”这里的“新人”,指的是创蝶派来顶替尚可柔岗位的人。
不提还好,他这一提,秦宝玥的火气烧得更旺。新来的驻场是个名副其实的职场老油条,说的永远比做的多,交上来的东西永远只有50分,每次都等着她给修改意见,再一次次返厂修改到80分。跟尚可柔这种态度端正、兢兢业业吭哧吭哧地赶工,第一次就给出80分或者80分以上完全没法比。
“就算我觉得她不好又能怎样呢?”她冷笑,“再换一个,比这更差怎么办?”
好歹跟这个新来的相处磨合了一个多月,要发的脾气都发过了,她现在已经摸透她的工作模式,学会跟她周旋,比如把提交时间提前两天,好预留他们返工、或者自己上手改的时间。
“他们提供服务,肯定要提供一个能满足我们需求的人员的。”
“那我喜欢chantel,你能让她回来吗?”她看着他。
“除了她,其他人都可以。”
秦宝玥没忍住,拔高音调:“我真是搞不懂,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突然就消失一个月,回来后又一副要跟chantel划清界限的模样。”
“我跟她,”顾青书深吸一口气,“我们本来就没什么。”
“嘁。”秦宝玥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转念一想觉得没必要,翻了个白眼,转身准备离开。
“moon,”顾青书叫住她,“下午Terrence要去巧克力工厂,你陪他去吧。”
“不,”秦宝玥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下午要请假。”
“明天给你请一天都行,今天下午还是陪Terrence去吧,你比较熟悉工厂那边。”
秦宝玥坚定立场不动摇:“我下午有急事。”
“现在是项目的关键时刻,你有什么急事是一定要请假的?”秦宝玥软硬不吃,这让顾青书也有点情绪了。
“别管这么多。”当初他扔给她的话,现在她甩回去给他。
顾青书气笑了:“这么记仇?”
“对。”秦宝玥就是一大大咧咧的性格,爱憎分明,爱憎分明,是爱是喜欢是关心绝不藏着掩着,也不会羞于表达、承认。
“我是关心你才问的,你以为我闲着呢?你看我会去街上随便抓一个路人问你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吗?”
秦宝玥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你怎么做表哥的?你配不配做表哥?”
顾青书目瞪口呆,愣坐着,一时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他没想到这句话会让秦宝玥这样委屈。
“你一个小孩子,管大人的事做什么?”
“你才大我几岁啊?你装什么大人?”这家伙才大她三岁,居然就以长辈身份自居了,不脸红吗?
“在美国读书那会,每晚一到十一点,你身上好像有个闹钟似的,准时喊肚子饿,大冬天的从被窝里爬起来给你做饭的不是我这个大人吗?”
中学时期那个爱臭美又爱耍赖的小女孩模样浮现在眼前,渐渐与面前的女孩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她一点都没变,她还是那个天真活泼没有忧愁的小女孩,她就该被好好保护着,不要被成人社会这个大染缸所污染。
这回轮到秦宝玥愣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一直记着她背着家里偷偷谈恋爱,被顾青书告状告到她妈那,她妈一怒之下把她生活费停了。她一直记恨着,却忘了他们曾经也有过很亲昵的时候。
作为表妹,她不生他气了;但是作为尚可柔的好朋友,她还是很生气。
“我不知道你跟chantel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
她看着顾青书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不是要一直躲着不见她,是不是无论她发生什么事,就算她被欺负被伤害,你也能够做到无视。”
顾青书抿唇,一声不吭。
秦宝玥又说:“你知不知道,创蝶要以她的精神问题为由开除她,她不同意,就被关小黑屋。”
她补充:“没水没电没食物没新鲜空气,就这么被关六小时。”
顾青书起身,拿起架子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他刷一下从秦宝玥身旁掠过的时候,秦宝玥还在说第四句:“最后,她把窗砸了,冒着生命危险翻出窗外半个身子,这才得救了。”
顾青书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
秦宝玥这才说出最后一句:“我今天下午请假就是去见她的。”
顾青书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这是离开创蝶的第一天, 也是尚可柔要去生鲜超市兼职的第一天。她按照之前工作的作息时间,准时七点起床。
失业人士拥有一个正常的良好的作息时间是非常重要的,她也根本不会给自己“浑浑噩噩混日子”的机会。
她先去蒸包子, 然后去洗漱。待洗漱完毕后, 包子也蒸好了。她一边吃包子, 一边刷手机,这时才看到昨晚十点多的时候,秦宝玥给她发信息问她有没有受伤, 并附上小红书的链接。她点开小红书一看, 哦豁好家伙, 居然有人拍下她翻窗的照片了。
果然人生处处有观众。
她回复:【是我。】
并把昨天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对面秒回:【我今晚下班后去找你吃饭吧!我要亲眼看到你没事才安心。】
尚可柔:【晚上恐怕不行, 我找了份兼职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
秦宝玥:【这么快又找到兼职了?】
尚可柔笑笑:【人要吃饭就得工作。】
秦宝玥:【等我上午处理下工作,下午一点多去找你吧。】
尚可柔:【好呀,我们碰面了就去吃蛋糕吧。我们这边有家蛋糕店可好吃了。】
打这段字时, 她回想起年初七, 顾青书在这家蛋糕店给她买了个蛋糕, 香甜的奶油入口即化。
秦宝玥:【不见不散!】
跟秦宝玥约好时间, 她也刚好吃完包子了, 就开始早上的学习计划。
8:00-10:00学习英语, 休息半小时后, 10:30-12:30学习PS。
结束上午的学习任务后,她去做午饭。瘦肉焗饭, 外加一碟白灼青菜,简单有营养。
吃饭的时候, 她接到生鲜超市站长的电话。站长说有个全职临时有事要请假,问她可不可以提前两小时上班。可以多赚两小时工资诶,何乐而不为呢?她满口答应。
她先是给秦宝玥发消息说明天再约, 然后急急忙忙把碗筷收拾好,带上水壶出发去生鲜超市。
少了一个熟手的正式工,工作一下子就多起来,仓库里都是分拣员跑动起来的身影。
昨天试岗的时候,有站长带着,做起来还挺顺利的。今天是一个人独立处理正式单,做得多了自然就有遇到新问题出现,比如水产区的东西该怎么取走,该怎么打包,这是试岗的时候没教的。
再比如货架的篮子没货了,有时是在隔壁的篮子里,有时是在最顶上那层或者在地上,有时就是没货了。手里的机器滴滴作响提示她还剩一分钟,但是她还没找到货,急得团团转。
前三个小时,尚可柔是在遇到问题和解决问题中度过。也正是有了这不断碰钉子的三小时,她了解到更多不同的情况,所以在接下来的七小时更游刃有余。
到了十二点,她终于下班了。
暴走十小时,时不时要搬重物,她已经累得快抬不起脚。尚可柔在仓库坐了十分钟,喝了点水,缓过劲来才起身回家。
六月的南苑已进入盛夏,白天炎热无比,晚上是一天之中难得的温度适宜的时刻。微微凉风夹杂着细雨,吸一口气鼻腔里是湿润润的、清新的味道,她觉得一日的疲惫都消失了。
她从员工通道出来,绕到超市前门,从这里回家耗时最短。
门前的大榕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形颀长,健硕挺拔,只是穿最普通的黑色T恤都格外好看。
从不可置信到欢喜,她大声喊道:“顾青书!”
抬起如灌铅般沉重的双腿,她小跑起来。
然而,在距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她停下脚步,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看着他。
树下的人也定定看着她。
路灯斜斜照射,树影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呈黑灰色,几乎隐在黑暗中。就……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突然没办法判断,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幻想出来的。
直到那人开口。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易区分的回声,像小时候把海螺放在耳朵的声音。
“怎么上十个小时了?”
他的声音逐渐清晰,带着一丝哽咽,感觉他好难过,心口被堵住了所以发声困难。
“累不累?”
没有马上回答,尚可柔环绕四周,她想找个人问一下,这树底下是不是真站着一个正在跟她说话的人。可惜没有,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她思考片刻,决定问一个只有他本人能回答的问题:“这一个多月,你到哪去了?”
她没有诉说自己的思念,也没有表达对他失联的不安与不满。
她需要确认。
他走向她,一步一步,身子远离大榕树,落在他身上的树影散开,逐渐露出一张清晰的脸庞。
是他。
他皱着眉,一脸憔悴,眼神里盛满关切。
他依旧问:“累不累?”
雨越下越大,她额前的碎发都湿了,凝成一小簇一小簇的。
在雨水浇灌下,奇怪的情绪生根发芽,咻一下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身体是凉的,但是情绪是滚烫的。
她很生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在逃避。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玩失踪,即使现在站在她面前,他依旧不愿解释。
“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句解释吗?”这一句,她是强压怒气说的。
他走向她,离开大榕树,走进雨里,头发瞬间被打湿,刘海乖顺地垂下来,随着睫毛眨动而动,像是头发也学会了眨动。睫毛下的这双眼睛,牢牢地盯着她。
他抬手,覆在她额头上方,挡住倾泻而下的雨。
他脸上带着笑,但是他的笑好苦,好苦。
“下雨了,我们先回家吧。”说着,他另一只手想要牵她。
尚可柔后退一步,怒气不减。
“顾青书,你是在报复我吗?就因为我消失过一次,所以你也要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我吗?这几个月的相处,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让我再次爱上你,然后你再狠狠将我抛下,让我尝一下被抛下的滋味,是吗?”
她的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流下,声嘶力竭,把藏在心里将近九年的话一次性喊出来。
“爸爸死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见任何人,也不愿意说话。我把窗帘拉紧,不让一丝阳光透进来,我觉得我要活不下去了,我要这么死掉了。后来有一天,我能够走出房间了,我愿意见人了,我能够说话了。我回到学校,在老师同学们的善意里,我继续学习,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所有人都以为,我好了。”
“只有我知道,让我回归正常生活的代价是什么。”
“我沉溺于幻想里。幻想像毒品,一旦尝试过,你就会贪恋它带来的美好,不舍得舍弃。”
“我当然知道一切都是假的。那个依旧会辅导我功课的爸爸是假的,那个会来接我放学的爸爸是假的,那个在校运会给我打油打气的爸爸是假的,那个跟我和妈妈一起吃饭的爸爸是假的。”
“我知道他是假的,我也接受他是假的,我心甘情愿与这一假象共存。我很感激自己拥有幻想的能力,对14岁的我来说,它是一颗糖。”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我幻想出来的,爸爸是,你也是。”
爱幻想是我最低成本获得快乐的方式。
我想要爸爸一直陪着我,所以我幻想爸爸一直在我身边;
我想要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接妈妈和苏眉过来一起生活,所以我幻想自己赚好多好多钱,住大平层,还能养一只小狗。
我想要一个很爱我的伴侣,他长相帅气,温柔体贴,身材极好,所以我幻想出一个顾青书。
“我一直以为,你是假的,你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们坐在江边长椅聊天,看着太阳从高楼后面升起;
你开始每天等我下班,有一次我犯胃病,第二天你就带来自己做的窝蛋牛肉粥;
你送我去公交站,从便利店到公交站,十五分钟的路程,是我们的见面时刻,也是我们逐渐滋生爱意的时刻;
后来某一天,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女朋友,我踮起脚尖,吻了你。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了。
“拍毕业照那天,我被隔壁班男生不小心撞到池塘里了。身子湿了可以吹干,但是手机湿了就打不开了。虽然他们最后买了一个新手机赔给我,但是旧手机里的资料都没了。”
“我去营业厅补电话卡,工作人员说我这张是校园卡,毕业后就没有学生优惠套餐了,只能换五六十块的套餐。她建议我换一张新卡,新卡有套餐优惠。所以我没有补办,而是换了一张新电话卡。”
“没了旧卡,想要重新登录微信非常麻烦。我想着反正大学也没认识几个人,就注册了新的微信,把保持联系的同学重新加上好友就好了。”
攥着尚可柔手腕的力度加大,顾青书本来觉得整件事很荒谬,但经她这么一说,逻辑都是通顺的。尤其是他跟她相处这么久,他知道她爸的死带给她的打击有多大,她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都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你本来就觉得我是幻想出来的,现在连联系方式都没了,就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了。”
“我承认,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可是,那你呢?”
尚可柔看着他,想要把他看透了。
“所以,你是为了报复我才会玩消失吗?”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我吗?”
大雨浇得尚可柔愈发暴躁,“你尽管说,信不信是我的事。”
还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刻。顾青书松开尚可柔的手,后退一步。
“这起绑架案的主谋,是我的继母;这次绑架案的目标,是我。她想我死,她要她的亲儿子拥有唯一继承权。”
“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妈生病,她趁虚而入成了我爸的情妇。几年后,我妈去世了,她如愿以偿嫁进顾家,儿子成为小少爷。她足够隐忍,在做地下情人几年间里,愣是没走露一点风声,没有被狗仔拍到。直到正式成为顾太太后,她的野心才显露出来。面对离家出走的我,即使我完全不碰家族产业,她依旧要赶尽杀绝。”
“她一直等我露出破绽,一直等我的软肋出现,奈何我妈死后,我没有什么可被拿捏的。但她非常有耐心,一等就是六年,你出现了。”
“招揽孙亦风是针对你,把你绑走是针对我,你是被牵扯到这件事里的。”
真相是这样难以启齿。话一出口,他已经看到这段感情的终点。
命运真是跟他开了好大一个玩笑,他日夜期盼终于盼到尚可柔恢复记忆,却没想到是在这样荒诞的情况下。
“如她所愿,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放弃继承权,我失去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顾青书摊开双手,雨滴砸在他的手掌上,又顺着指缝划走,最终只留下水渍。
既然敌不过心中煎熬得像火烧一样的思念,不计后果要来见她,他就已经接受最差的结局。
胸膛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按住。不知何时,女孩已悄然靠近他。
“在跳动。”她抬起头,仰视他,“你是真的。”
他握紧她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嘴唇一热。
在他回过神来之际,女孩已经低头退开一步。
尚可柔心跳极快,雨滴砸在她身上,她依然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两次接吻,都是她主动的,她为自己一时莽撞之举彷徨。她并不确定此时顾青书对这段感情的想法是怎样,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很想吻他,所以她就这么做了。
内心慌乱,她怯怯地移开眼神,想要逃走。
但是晚了一步。
他的吻夹杂着雨水一起重重落下,带着不容拒绝的疯狂,她有一瞬间失神。可当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他的心跳,她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情不是幻想。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一时走神让那个人不满。
虎口抵着她的下巴,拇指食指捏着她的脸颊,腕间发力,用力将她拉向他,更猛烈地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我的人生, 总共可以分为两段,一段是14岁以前,一段是14岁以后。
14岁以前, 我每天过得无忧无虑, 非要说一件烦心事, 大概就是怎样把理科成绩提上去。家里虽清贫,但家庭和睦,爸妈恩爱, 他们把所有的爱和关注都给了我。那时候, 我觉得我是一个特别幸福又幸运的小孩儿。
读初中的时候, 女孩子开始有爱美意识, 开始攀比,从头上的发夹、发绳,今天扎什么发型, 到戴在腕间的手链, 用的什么型号的手机, 再到脚上的鞋子。
那时候很流行一个叫“匡威”的休闲鞋品牌, 尤其是经典款黑色帆布鞋特别受欢迎, 学校里的漂亮女生几乎人手一双。
我也很喜欢, 特别想要, 觉得自己穿上也能跟她们一样漂亮。但我打听到一双鞋要两百多块,马上就打消了回家跟爸妈说的念头。
不过是一双黑色帆布鞋而已, 我对自己说,墟市卖这样一双差不多款式的不过三十块。
但我没想到, 在14岁生日那天,我刚放学回家,爸爸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盒子。我打开一看, 竟然是那双我心心念念的黑色帆布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我欣喜万分。
“你妈告诉我的。”爸爸笑道。
我又跑去找妈妈:“妈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双鞋子的?”
妈妈摸摸我的头,说:“妈妈什么都知道。”
“可是这很贵。”我还是心疼钱。
“你喜欢就不贵。”爸爸把鞋取出来,“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我欢欢喜喜地脱下我那双三十块的黑色帆布鞋,穿上这双两百多块的黑色帆布鞋。
低头,可以看到鞋舌上映着“ALL STAR”和“CONVERSE”;抬起脚后跟,可以看到鞋后跟同样映着“ALL STAR”和“CONVERSE”的标志。
“合脚吗?”爸爸问。
我也不知道合不合脚,我只知道自己好快乐好快乐,小小一颗心脏盛着满得要溢出来的快乐,觉得整个人都快要起飞了。
我本以为,这份快乐可以延续好久好久,只要我每次穿这双鞋,我都能快乐一次。
但是,再没有这份快乐了。
我14岁的第二天,我收到生日礼物的第二天,我爸死了。
收到噩耗的时候我在学校。
我还记得那是下午三点多,我们刚上完体育课。因为舍不得穿着新鞋子跑步,我是等着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才把新鞋子拿出来,换上。
正当我在系鞋带的时候,班主任匆匆忙忙跑过来,朝教室大喊:“尚可柔快出来!”
我手里还捏着鞋带,不解地抬起头。
视线对上班主任满是焦急的脸:“快点,快点!你爸出事了!”
大脑一片空白,我完全失去这段记忆。我不记得我听到这句话时自己在想什么,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向老师、怎么来到医院的。这中间一大段记忆像是被电脑程序一键删除一样,彻底地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
重新获得记忆,是在医院里,我看到爸爸那张惨白的脸,以及病床旁边的仪器屏幕上,一条平滑的、笔直的直线。
我听大人们说,爸爸是为了救一个落水小孩而不幸溺亡的。穿着跟爸爸一模一样的警服的叔叔对我说,我爸是一个英雄,是见义勇为的好警察。
爸爸是一名好警察。
当晚,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把小学的作文本找出来,找到那篇名为“我的爸爸”的作文,将这篇拿了A+的作文撕了个稀碎。
孩子时期引以为傲有一个做警察的爸爸,他穿着制服威风凛凛,我骄傲地写下“我爸爸是一名好警察”,现在,我想收回这些话。
我不要你做什么英雄,我只想你回来,我只想你继续做我的爸爸。
纸张碎片落在床单上,我枕在上面,眼泪渐渐充盈双眼,又顺着眼角流下,流进耳朵里。
不慎落水的小孩遇到一名英雄警察,他见义勇为,他跟汹涌的大海对抗,把他从死神那里抢回来;
海县人民遇到一名好警察,他老实本分,工作认真,把民众的生命放在首位。
但我没有爸爸了。
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我把自己关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床头的闹钟,期待时间回到爸爸出事之前,好让我回去救回爸爸。
那是还相信科幻的年纪,我期盼着电影主角经历的“逆转时间”也能发生在我身上。
我期待了一个月,没有回到过去,时间也没有停止。
终于有一天,我拉开窗帘。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院子的桂花树。
一个月无人打理,树上的桂花都掉光了,落在土上,融进土里,成为土壤的一部分。
不行,不能这样。
我冲出房间,这是爸爸的桂花树,这是爸爸极为爱惜的桂花树,这是爸爸留下的生命,我不能就让它这样死掉。
我跑到院子里,拿起剪刀,学爸爸修剪枝叶。修剪完毕后,我又仔细地浇水,直到看着所有水都渗进泥土里才放心出门。
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出门。我要去买肥料,给家里桂花树补充营养。
买完肥料,路过苏眉家,想到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来看我,但我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想了又想,还是想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告诉她我今天好一点了,不用太担心我。
还未走近她家,远远就听到打骂声。我内心暗叫不好,肯定是她那个酒鬼老爸又喝醉酒,拿她打骂出气了。
我加快脚步,听到的骂声愈发清晰。
“你这个贱骨头,跟那个水性杨花的贱女人一样,等我把你养大,你长本事了,肯定会跟她一样跑掉。你跑,你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伴随着骂声、棍子打在身上的声音的,还有苏眉的哭喊声。
“爸爸,别打了,爸爸,我疼……”
我一脚踢开大门,屋内父女俩同时看向她。苏眉惊呼一声“小柔快走”,苏眉爸爸则怒目圆瞪:“你来干什么?”
“我要带苏眉走。”我说。
“你?”苏眉爸爸上下打量我一番,不屑道:“就你?”
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些什么,突然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你没爸,她没妈,你们做朋友真是绝配!哈哈哈哈哈,绝配!”
“我不许你说我爸!”我大吼一声,把手上一大袋肥料甩在他身上,一把将缩在角落里的苏眉拉起来。
但是一袋肥料对一个男人来说并没有威慑力。我把苏眉拉到身边的那一下子功夫,他已经把肥料推开,怒气值更上升一个度。
他扔掉手中的棍子,开始寻找其他工具,嘴里还嚷嚷道:“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们两个!”
身后是害怕得直哆嗦的苏眉,前面是没有人性的酒鬼,我知道我今天想要带苏眉走,就必须拼一把。
余光瞥到洗手池旁放着一把菜刀,我眼疾手快拿起,刀口对向他。
“那你猜猜,是你的棍子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他一愣,旋即冷笑:“我就不信你……”
“敢”在还没说出口,“砰”一声,刀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你猜我敢不敢?”我把刀拔出来,桌子留下一道深刻的刀痕。
我在街坊邻里眼里是乖孩子,这一“出格”的举动完全超出苏眉爸爸的认知。他愣住了,思考着她是不是因为失去爸爸伤心过度而有些精神失常,不敢上前。
见他不再上前,我一手提着刀,一手牵着苏眉,就这么在大街上走,迎着许多人带着探究性的目光,回到家里。
回到家,我把苏眉家的情况跟妈妈说了,并希望妈妈可以让苏眉住在我们家。而我在苏眉家这么一闹,消息在小县城里一转几乎大家都知道了,苏眉的姑姑当晚就找上门来,说她每月给一笔钱,希望我们家可以收留苏眉。
就这样,苏眉住进我家,住进我的房间,跟我睡同一张床。
我多了一个家人。
一个小孩没了爸爸,一个小孩没了家,邻居们都非常关照我们家。比如不收钱的早餐店芳姨,比如常常叫我们去她家吃饭的甘蔗奶奶。我默默记下大家的好意,放学后会去店里帮芳姨洗盘子,周末会陪甘蔗奶奶去墟市卖甘蔗。
等日子慢慢回到轨道上,我在学习之余,开始挖掘商机。
首先是回收矿泉水瓶。县城就这么大,学生就这么点,相互之间即使不认识也见过面,大家都知道我家的事,所以对于我的请求都很配合。每班的值日生在垃圾房放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负责收集大家不要的矿泉水瓶。我每两天去各班收一次,收完就拖到废品回收站卖掉。
这项业务成熟后,我又开始兼顾其他工作,比如卖小零食小玩意。
再后来,我不满足于此,开始去外面的小炒店里兼职。周一到周五,我晚修后去店里洗盘子;周末,我在用餐高峰期去端盘子。虽然赚得不多,但是蚊子腿也是肉,我能多赚一点,妈妈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为了不影响学业,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一开始的确很困,困得连笔都握不稳。后来我发现吃柠檬很提神,我会在晚上学习的时候吃柠檬,还挺有效的。
我认真地学习,认真地收瓶子、做兼职,在所有人包括妈妈眼里我都是非常积极阳光地向新生活迈进。只有苏眉,她知道我的实际情况。
情绪失控和大海会引起我呼吸碱中毒,思念爸爸会导致我沉溺于幻想中。
前者还能通过我自身调节情绪、远离大海去缓解;但是后者,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或许难以解决的并不是我无法停止幻想,而是我不愿意停下来。
在幻想里,爸爸还好好活着,他会送我去考场,会带上好吃的接我放学,会给我做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在幻想里,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跟爸爸说话:
“爸爸,这道数学题好难啊,你教教我吧。”
“爸爸,你说番茄炒鸡蛋要不要放糖啊?”
“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她夸我作文写得好,还打印出来当作范文分发给全年级学生。”
“爸爸,老师想让我做课代表,可我真的没时间兼顾了,你说我要拒绝吗?”
在我的视角里,我在跟爸爸聊天;在外人视角里,我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也是因为这样,被苏眉发现了。
她急得快哭了,非要拉我去医院:“你这是精神分裂,一定要去医院,不能再拖延了。”
“你别害怕,冷静点,听我说。”稳住苏眉后,我跟她解释:“精神分裂症患者是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实的,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有问题。但是,我很清楚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幻想出来的。”
见苏眉还不放心,我又说:“我能分得清现实和幻想,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爸爸是假的。”
这之后,苏眉观察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我去哪她都跟着我,甚至我去兼职她都跟过来,生怕我出事。在她发现我一切正常,如常生活,并没有被幻想影响后,她才终于放心。
而我,也在逐渐成长中,愈发沉溺于幻想带来的片刻愉悦,变得依赖幻想。
每当生活不如意时,我便转向内心寻求情感寄托。我会幻想出另一个世界,甚至编造出一个完整的剧本。在那里,我学有所成,挣大钱,住上大平层,把妈妈和苏眉接过来一起住,我还养了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狗。
通过幻想构建完美世界,我将无法宣泄的思念、未被满足的欲望投射到幻想中,以此逃避现实生活的残忍和挫败。
在我最最依赖幻想的那段时间里,我遇到了顾青书。
14岁以后,我再没遇到什么好事,世间的好运怎么也不会落在我头上,一个帅气、身材好、温柔体贴的男朋友,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
每件事都那样凑巧,他很凑巧的在我依赖幻想的时候出现,很凑巧的因为我换手机换电话卡而失去了他的联系方式。自然地,我把他归入那个时期的幻想世界里。
我对自己分得清现实与幻想这一能力无比自信。再次遇见他,也只怀疑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他而把他列入幻想对象,却从未怀疑过我们的故事是真的。
直到,那碗窝蛋牛肉粥的出现。
味蕾的刺激,加上顾青书这些日子里一系列不符合常理的举动,我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幻想。
他真的是我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要永远幸福啊,尚可柔小朋友。
第54章
两人回到家里, 经过玄关处的全身镜,看到湿漉漉的自己。
顾青书先是笑她:“你像一只淋湿的小狗。”
尚可柔打他,“你才像狗。”
底下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是taco来迎接他们了。它围着她转了一圈, 蹭了蹭尚可柔的脚, 摇了摇尾巴。
尚可柔笑道:“对,你才是小狗。”
说笑间,她注意到放在鞋柜上的相框。是之前他们去游乐场玩过山车时, 被拍下的照片, 顾青书花50块买下来了。
照片里的他们, 牵着手张开双臂, 俨然热恋中的小情侣。
如果没有各种巧合的小插曲,当时他们的确是情侣。
幸好,命运眷顾他们, 再给了他们一次相遇的机会。
顾青书先进屋, 拿了新毛巾和衣服给尚可柔。
“全身湿透了, 去洗个澡吧。”
刚接了吻, 一路走回来她都没好意思跟他说话, 就这么任由他牵着手乖乖跟着。现在进到屋里, 没有雨, 没有车,没有路人, 就只有他们两人,她更是害羞得双眼不知道该瞧哪儿。
“哦。”她都没看他给自己准备了什么, 慌忙接过就进浴室。
进了浴室,才看到是毛巾,男士睡衣和睡裤。
她抓着湿透的衣角, 陷入沉思:没有内衣内裤,那她待会就这么真空走出去吗?不太合适吧?
她的视线落在烘干机上:用它?会不会很奇怪啊?
她就这么呆站了一会,敲门声打断她的思路,她应了一声:“怎么啦?”
是顾青书的声音:“东西我挂在门把手上了,你待会拿一下。”
还有什么东西?等顾青书走开,尚可柔开门去拿,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袋子。打开看一眼,刷一下,她耳朵一热,马上又合上了。
居然是内衣内裤。看外包装,还是刚刚外卖送到的。
虽然他们本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是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最亲密的举动就是刚刚那个吻了。想起那个凶狠的吻,和顾青书低眸看她时那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她捏着袋子,心跳加速。
今晚,会发生点什么吗?
带着这个想法,她又脑补了电视剧情节,认认真真地洗头洗澡,又认认真真地换上衣服,把头发吹干。
顾青书早就已经洗好了,并去厨房煮好夜宵。这一切都搞定,见尚可柔还没出来,
洗澡要洗这么久吗?虽然过年时跟她同住了一晚,但是那晚好像没现在这么久,现在已经超过一小时了。顾青书站在浴室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担心唐突,又担心她是不是晕倒了。
犹豫了几秒,手还悬在半空中,门突然被打开了。
雾气热流顺着门缝往外钻,像打开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
顾青书愣了下,看到尚可柔冒出个脑袋,脸庞红扑扑的。
尚可柔一拉开门,差点撞上门外的人,她比对方更惊讶:“怎么了?”
“没什么。”悬在半空的手,顺势牵住她的手,现在牵她已经成为习惯了。
领着她来到饭桌,递给她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说:“快喝了吧。”
尚可柔接过,闻了闻,有点疑惑:“姜茶?”
“嗯。”
温暖的橘色光线倾泻而下,包裹着这个她喜欢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正以极为温柔深情的目光注视着她。
温馨中带着点暧昧的氛围下,尚可柔脑海里浮出一个破坏气氛的念头,并且她直接张嘴说出来。
“你这么会,是被前女友们调教过了吧?”
顾青书微微一偏头,笑道:“你的小脑瓜在想些什么东西?”
奇怪的感觉充斥在心头上,尚可柔觉得心口堵得有些难受,仰头猛喝一口姜茶。姜味在唇齿间散开,有的顺着喉咙流下,有的升起来刺激她的眼睛。
莫名的,她有点想哭。
这样一个见多识广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他没见过,真的会喜欢我吗?我真的能把握得住他吗?
顾青书对尚可柔的情绪转变十分敏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尚可柔别过脸,不看他。
顾青书走到她看着的方向,俯下身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别人,自始至终,只有你。”
“我不信,你在哄我。”尚可柔把头扭到另一边。
被捏着下巴,霸道地把头转回来。她被迫看着他的眼睛,耳朵听到的是:“我没骗你。”
“从小,我爸对我管教非常严格,学礼仪,学钢琴,学国画,学围棋,学英语,即使在家也必须用英语沟通。他对我的管束,延申到我应该跟谁交朋友,他要培养一个足够优秀又足够听话的接班人。所以我自小就知道,我没办法主动选择跟谁在一起。”
“我厌倦那样的生活,也不期待被安排好的婚姻。我一直忍着,直到我妈死后,他让我叫一个只大我几岁的女人妈妈时,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不满彻底爆发了。”
“我离家出走,跟他划清界限,我不要任何关于他的资源和人脉,我离开港岛,我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等南苑这边事业稳定了,我把分店开到港岛,就开在他公司旁边。我要他看看,没有他,我依然活得很好。”
“一直以来,我对婚姻没有信心,但是遇见你,我觉得可以一试。”
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巴,他弯腰,挡住头顶那抹橘色灯光。尚可柔眼前一暗,顾青书的脸庞在眼前放大,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眸光闪闪,眼底染上一抹情欲。
她读懂了,她也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顾青书愣了愣神,还想继续,被尚可柔轻轻推开,她已羞红了脸:“接电话。”
有点烦躁,顾青书接起电话的语气也不太好:“喂?”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顾青书的神情逐渐严肃,最后他说:“好的,我们明天见。”
等他挂了电话,尚可柔着急问:“怎么了?是很要紧的事情吗?”
“是我妈妈的律师,他让我明天回港岛一趟。”
顾青书看向尚可柔,刚刚打电话时严肃的眼神立马变得柔和起来。
“我希望你可以陪我一起去。”
“我?”
“嗯。听妈妈遗嘱的时候,我希望你也在场。”
原来是要听妈妈的遗嘱啊,难怪他刚刚这么严肃。尚可柔点点头:“好。”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顾青书肉眼可见的开心。他一把将尚可柔按坐在椅子上,拿起餐桌上的盖子,露出里面的粥和炒面。
“今天上班这么久,都饿了吧,吃一点再睡觉。”
“一起吃。”尚可柔笑着递给他筷子。
“一起吃。”他笑着接过筷子。
两人简单吃过夜宵后,顾青书整理好卧室的床铺让尚可柔睡下,自己则去书房睡。
望着他走出卧室的身影,尚可柔张了张嘴,想说的那句话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再等等吧,等下一次吧。
不急。
*
第二天,他们早早回到港岛,回到外公外婆家里。
进门后,尚可柔除了见到顾青书的外公外婆,还见到秦宝玥,以及她身旁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女人。之前尚可柔在全家福上见过她,她应该是秦宝玥的妈妈。
律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文件,说:“本次宣读的林颖姿女士遗嘱里是针对顾青书先生的内容。在林颖姿女士的遗嘱里,在她过世以后,浅水湾道五十七号大宅、位于南湾的物业、位于罗便臣道以及山顶四个物业,以及林女士持有的粉铭公司,将会由林女士的儿子顾青书持有。”
顾青书记得,在妈妈去收,律师已经宣读过一次遗嘱。在那份遗嘱里,妈妈名下持有的物业由外公外婆拥有,粉铭公司由妹妹林思恩帮忙打理,只给他留下一笔钱,后来这笔钱成了他创业的启动资金。现在听下来,怎么所有东西都归入他名下了?
他不解道:“怎么这份跟之前的不同?”
律师说:“现在宣读的这份才是真正的遗嘱。六年前那份遗嘱里,你的家人只是暂时替你保管房产和公司。现在,才是符合公开这份正式遗嘱的条件。”
“什么条件?”
“当你真正独立,有能力应对这世间的困难和欺压的时候。”
这时,小姨林思恩上前,递给他一份文件,“青书,这是粉铭公司的营业执照和章。小姨已经替你打理了六年,现在,物归原主了。”
外婆也将一份文件交到顾青书手里,“这是钥匙和房契,以后都由你处置了。”
顾青书不想接,把文件推回去:“我现在生活重心在南苑,事业和……朋友,都在南苑。这些东西给我真的就太浪费了,要不还是由你们继续持有吧。”
“说什么傻话呢?”林思恩用文件袋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哪有人会嫌钱多的?万一以后你公司倒了,你起码还有地方住,对吧?”
顾青书不满:“小姨,你盼我点好的。”
“行行行,”林思恩打了下嘴巴,“我吐口水重新说。谁都不知道未来的世界会发展成怎样,这就是你的后路。而且——”
她看尚可柔一眼,“以后你娶老婆,打算住哪?就住你在南苑那间小公寓吗?这不是太委屈人家女孩子了吗?”
顾青书听罢,也看向尚可柔,问:“你觉得很小吗?”
尚可柔脱口而出:“不小啊。”见大家都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才反应过来,脸刷一下红了,躲到顾青书身后。
顾青书一边笑尚可柔的可爱举动,一边接过两份文件。
办完重要的事情,几位长辈都松了口气。外婆拍拍手,说:“来,过来吃饭吧。”
顾青书牵起尚可柔的手走向餐桌,“走吧,我们吃饭饭。”
秦宝玥本来走在他们前面,听到这话没忍住,回头瞪他一眼,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回头看到他俩紧紧牵在一起的手,神情立刻由不屑转变为哀怨。她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语气对尚可柔说道:“他玩消失一个月,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啊,我还狠狠骂他一顿。”尚可柔看顾青书一眼,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但是他很诚恳地跟我解释了他消失的原因,我就原谅他了。”
“你这样真的不行。”秦宝玥拽开她牵着顾青书的手,自己顺势牵上,“你要学会撒娇,学会立下马威,让男人知道你不是那么好哄的,以后才会夹起尾巴做人。不然,你每次都轻易原谅了他,他下次又犯同样的错误,到时你哭都没地方哭。”
顾青书不满,过来拉开秦宝玥的手,自己重新牵上。
“你还是不是我表妹啊?哪有表妹这样说表哥坏话的?你还想不想我娶老婆了?”
“娶老婆?”秦宝玥指着顾青书,难以置信她表哥脸皮这么厚,她问尚可柔:“你答应了吗?你要嫁这个人吗?”
顾青书不满道:“我怎么了?我不差啊!”
秦宝玥不理他,继续对尚可柔说:“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了,这个男人家庭关系太复杂了,这次是因为争家产绑架你,谁能保证下一次是什么?”
顾青书急急补充:“港岛警方已经发通缉令全力追捕那个女人,涉案的孙亦风、麦天豪等人都抓捕归案。我也签署了放弃继承权的协议,我已经跟顾家、跟顾成钧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现在是一个清白的人,我很干净。”
他看看秦宝玥,又看看尚可柔,内心焦急。
此刻他越着急,两个女孩越心安。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尚可柔松开顾青书的手,牵上秦宝玥的手,一起走去饭厅。
独留顾青书一人愣在原地。
“就不能太顺着男人了,否则会被吃定,懂了吗?”秦宝玥小小声说。
“懂了!”尚可柔也小小声应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因为下午还要去生鲜超市兼职, 尚可柔吃完午饭就要回南苑。
顾青书当然是跟她一起走的。
一上车,顾青书忙不迭地问:“你还在生我气吗?”
尚可柔看一眼前座的司机,没好意思说话。
即使是这样细微的动作, 顾青书也捕捉到了, 他升起挡板, 双眼直勾勾盯着尚可柔,重复一次刚刚的问题:“你还在生我气吗?”
他的声音非常温柔,像是怕惊到她。尤其是在挡板升起后, 只剩下两人独处的密闭空间里, 他那富有磁性低沉的声音在这空间游荡一圈, 所到之处都能击起粉红泡泡。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他下了蛊, 被深深迷住了。
她没敢跟他对视,轻咳一声:“那要看你怎么哄我了。”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琥珀色眼眸蒙上一层雾气, 却掩不住眼底的侵略性。
雾蒙蒙的双眼盯着她的双唇, 一点一点凑近, 他轻轻道:“这样哄吗?”
尚可柔被他这大胆言论吓一激灵, 下意识去看前座的司机——当然, 她只能看到挡板。但她始终觉得这不是一个足够私密的空间, 不适合做这么私密的事情, 红着脸想要推开顾青书。
奈何对方就定在原处,怎么都推不动。
尚可柔觉得自己耳朵都在发烫了, 担心他真的亲上来,继续手上使劲。
下一秒, 腕间被抓住环上他的脖子,他低头,把头埋在她肩上。
“那这样呢?”说话带着尾音, 在撒娇。
这样的一面,尚可柔还真没见过,觉得稀奇,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软软的很好摸。
“勉强可以吧。”她笑着说。
“chantel,你来ML吧。”他说这话时,依旧保持着头埋在她肩上的姿势,声音闷闷的。
尚可柔微微一愣,没有马上回答。
顾青书以为她没听清自己说话,仰起脸说:“你来ML吧,市场部需要你,谜巧项目需要你。”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尚可柔被他可爱到了,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用逗小孩玩的语气问道:“创蝶不是派了一个新的驻场人员吗?怎么还需要我?”
“我已经取消跟创蝶的合作了。”说起正事,顾青书神色一凝,切换到工作中严肃、正经的顾总模式。
尚可柔一惊:“那你不是要赔钱吗?”
“不说这个了,都过去了。”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尚可柔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你工作能力很强,很能干,”话锋一转,谈及尚可柔,他的语气立马缓和,又开始拖长尾音,“ML真的很需要你的这个人才——”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你去做兼职不是长久之计,你应该在适合你的岗位上发挥你的才能和价值,延长生命的长度。”
尚可柔被乐笑了:“你这个所谓的‘延长生命的长度’指的是上班八小时,再加班八小时,把一天当作两天吗?”
顾青书立马认错求饶:“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以前误会你喜欢加班,所以才会这样安排工作的。这是不正常的现象,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我发誓!”
“原来安排我加班是为我考虑,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了。”
她握拳,重重捶了一下他的背。
顾青书佯装吃痛叫了一声,等尚可柔上钩心急查看他“伤势”时,才贱兮兮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又继续说:“以后你生气了,就这样狠狠惩罚我吧。”
下意识地,尚可柔想要再捶他一拳。然而看他一脸享受的模样,她都不知道这是在惩罚他还是奖励他了。
这男人,恋爱前后的差别可太大了,真有点招架不住。
对着厚脸皮耍无赖的他,她真是无计可施,悬在半空中的拳头慢慢松开。
不等拳头完全松开,马上又被握紧了。是被某人紧紧攥在他的手心里。
大手包着小手,这么看着,还挺温馨的。
*
第二天上午七点钟,尚可柔的闹钟准时响起。她翻身起床,难得的翻出化妆包,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今天,她要去ML办理入职手续。
她往包包里放入笔记本、笔和杯子,最后在镜子前转一圈,才推门出去。路上,她脚步轻快,连带着声音也是轻快的。
“今天天气好好啊。”
耳机里传来苏眉遗憾的叹息:“这样好的天气,真应该去公园晒太阳啊。”
“晒着太阳去上班,不觉得也很美好吗?”
“不觉得,只觉得命更苦了。”苏眉说着说着,反应过来,“哦!瞧我这脑袋,最近画图画得脑子都不好使了,你现在上班确实是很有动力的。”
尚可柔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摇摇头反驳道:“跟他没关系。我上班是为了挣钱,为了发挥自己作用真的做成些什么事情的。接下来要做谜巧项目,我真的很希望能够做好。”
说起这个项目,苏眉因为它到小小世界工作了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尚可柔因为受伤、被创蝶恶意辞退等事情烦扰,都没有关心她的好朋友过得怎样了。
“你最近在小小世界怎么样?开心吗?”
“除了工作比较累,其他都挺好的。我喜欢这里的工作氛围,干活就专心干活,休息的时候可以聚在一起聊天,每天下午三点三,Bryan会点下午茶外卖送到公司,这是我一天中难得的休息时间,趁着这个时间吃点东西、跟同事聊天充充电,挺开心的。”
“moon是一个这样好的人,作为她的老公,Bryan自然也不是坏人。老板好,同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同意,上梁正,下梁也正。”
“吃住方面呢?有没有不习惯的?需不需要我给你买点什么寄过去?”
“傻瓜,这里是国际大都市,小小世界包我吃住,基本生活不成问题。”苏眉笑道,“这里什么都不缺,只缺了你。”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鼻子都酸酸的。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呀?周末,周末能回来吗?”
“其实我今天下午就会回一趟南苑,不过是要去巧克力工厂,跟另一个顾总一起去。”
“另一个……你是说顾存之吗?Terrence?”
“好像是这个名字。”
“那你今晚回来住吧,明早再坐高铁回去。”尚可柔发动撒娇攻势,“我很想你——”
“行行行,”苏眉拿她没办法,“时间允许的话,我会回来的。”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等苏眉回到公司,她们才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
挂电话不久,尚可柔也回到ML了。
站在门口,看着大大的“ML”logo,她忽然很感慨。
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一个多月前,她以创蝶员工的身份来这里驻场办公;现在,她已经离开创蝶,准备要加入ML,成为ML的一员。
时过境迁,很多人和事都发生了变化,但很庆幸的是,她还是她,顾青书也还是顾青书。
她在门前的指纹打卡机按下指纹,“滴”一声,门开了。她的指纹还好好地被保留在系统里。
门开了,前台小姐刚好走出来,看到尚可柔,笑着说:“Joe跟我说了,来,我带你去办入职手续。”
“谢谢。”
尚可柔第一次来ML,以及第一天来ML驻场都是她带路的。此时走在她身后,回忆如车窗外的景色般一帧帧划过,令她不得不感慨命运这个执笔人,早就把剧本写好了。
办好入职手续后,尚可柔回到之前的工位上坐,把谜巧项目文件看完,抬头看顾青书的办公室还没开门。
今天是她入职的第一天,这个人作为男朋友,居然不来捧捧场吗?
她马上发信息质问他:“今天不来公司?”
发完信息后,她就把手机放在一边,余光时不时瞥一下看他回复了没。
在她第不知道多少次假装不经意地瞥向手机屏幕时,屏幕终于如愿亮起,她马上打开对话框。
顾青书:【在医院呢。】
她的心一抖,急急忙忙打字:【怎么在医院了?】
顾青书:【烫伤了。】
尚可柔看一眼时间,现在刚好到午休了,立马下楼打车去医院。
【我现在过去。】
赶到医院,远远看到急诊室门口坐着一个身着西装,把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他的双眼不断在人群中搜索,直到落在尚可柔身上,眼睛立马亮起来。
他挥挥手,“这里。”
尚可柔走过去,想看看伤口,发现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视线从手上挪开,撞上极为炽热的眼神。关心的话到了嘴巴,她突然就不想说了。
“怎么回事?”她故意干巴巴地问。
“今天早上煮早餐的时候被烫到了。”顾青书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你看,我自己住就是会这样,要不,你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尚可柔放下他的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过去二十多年不认识我的时候,你这日子怎么过的?我怎么听说某人是12岁就出国读书了?倒也不至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吧?”
顾青书眼见这一招不通,马上又换一招——他“哎哟”一声,捂着伤口,面容扭曲。
这确实吓到尚可柔了,她连忙高声喊护士:“姑娘!他……”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她被一道力往后一拽,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倒在又硬又冷的椅子上。她倒进一个温柔柔软的怀抱里。
肌肉线条好看的手臂缠上她的腰肢,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顾不得她过于突然的举动是否会引来奇异目光,顾不得突然站起来自己身体会不会难以维持平衡,顾不得任何后果,她只知道如果继续陷在这样的怀抱里,未知危险系数更高。
她“噌”一下跳起来。
其速度之快,劲头之猛,与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跳高选手有得一拼。遇上这种“超高水准运动员”,顾青书只能认栽了。
“嗯——”他捂着鼻子闷哼一声。
尚可柔以为他故技重施,笑话他:“又装……”
然而定睛一看,鲜血从他指缝中流出。这才意识到他这次不是装,是真的流鼻血,手忙脚乱翻包给他找纸巾。
作者有话说:
粤语里,称呼护士(女)为“姑娘”。
第56章
顾青书一手扶着敷在额头的冰袋, 一手如愿以偿地牵着尚可柔。
做错事了,尚可柔可殷勤了,又是帮忙擦血迹又是嘘寒问暖:
“口渴吗?我去给你装一杯温水?”
“饿了吗?我去给你买个盒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