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要和他们成为可以随时聊天的好友。
叶绍瑶发现妈妈最近不太对劲。
邵女士平时工作忙碌,一天的生活几乎在家庭和学校两点一线,偶尔会在下班后顺道去菜市场,现在却多了个习惯,逛集市。
集市有什么逛的,无非是卖些锅碗瓢盆日用品,当然,也有很多大爷用三轮车拉着糖糕炸串现做现卖。
但妈妈从来不给她买。
这就没意思了。
“妈妈,你最近总到这来干嘛?”
这里离家可不近,来来回回得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程,集市开张得又早,想要赶上人少的时候来,还得掐着点出门。
邵女士让她少打听,只需要跟紧就好。
“到了。”
到了?叶绍瑶抬头一看,眼前是集市后面普通的住宅楼,一楼向大街开了扇门,旁边放了块木板,用毛笔写着——杨师傅专业磨刀。
“杨师傅?”邵女士掀开门帘,小姑娘跟着往里探。
门微敞开着,里面就是客厅,只开了一盏灯,还有电视机配合穿堂风发出的怪笑声。
虽然能看见暖色的光束,但叶绍瑶还是躲在邵女士身后打了寒颤,她站在晒不着太阳的屋檐下,感觉有些阴森。
屋里很快出来了人,是个中年妇女,微白的短发烫了卷:“您是来磨刀的?”
对方一边说,大方地迎母女俩进门。
甫一坐下,邵女士就开门见山:“杨师傅您好,我是来学磨刀的。”
“我姓黄,我丈夫姓杨,磨刀铺是我们夫妻一起开的,”黄女士向她解释,简单介绍了家里的磨刀铺,“但他现在正在大集摆摊,还回不来。”
“难怪我之前都看见门关着,”邵女士从包里拿出磨刀铺的宣传单,展开陈放在矮几上,“还以为你们搬家了呢。”
“以前我们把家里腾出一间工作室,但在家待着没多少生意,老头子一把年纪才想通,知道要出门接客才能赚钱。”
本来都不是健谈的人,黄女士说完就无从讲起,拍腿给客人倒水去。
“你刚才说,你是来学磨刀的?”
“是,我女儿正在学滑冰,隔三差五刀刃就平了,冰场的磨刀师傅收费贵,我就寻思来找杨师傅学。”
“当杨师傅的徒弟是要交钱的,”黄女士人还风趣幽默,“我也会磨冰刀,我教你。”
她把造访的母女带进一间逼仄的房间。
其实房间并不小,只是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只留出两张木桌的空隙。
她熟稔地按开壁灯,室内突然被灯光充盈,叶绍瑶看到工作台上收纳了很多圆盘状的东西。
“那些是磨刀石,很锋利的。”
听到会被割伤,叶绍瑶像触电般收回手指,打消了好奇心。
磨刀下的是功夫,一时半会还学不到真手艺,邵女士拜师的第一节课,只认识了各种磨刀工具。
从杨师傅家出来已经大中午了,集市散得差不多了,卖东西的商贩都赶着回家做饭。
叶绍瑶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不过这不是她最焦虑的问题。
她斗胆问:“妈妈,我们家最近是不是没钱了?”
虽然她不懂磨刀这门技术,但根据妈妈的话,冰场配备磨刀的叔叔手艺不好,还张口漫天要价。
但以前妈妈也没动过亲自上阵磨刀的念头呀。
她继续大开脑洞,猜测道:“是不是爸爸丢工作了?”
她也是前段时间才从温姨嘴里知道,冰场每学期的滑冰课得花上千元,现在教练不好找,磨刀的师傅也不好找,人工费又是另一回事。
自己一年的压岁钱才小几百呢,得攒好多年的钱才够滑一年冰。
沉思了很久,小姑娘做出了取舍:“要不我不学滑冰了。”
邵女士终于有所动作,首先狠狠拍上她的后脑勺:“妈妈学磨刀是妈妈的事,你只顾自己努力学滑冰。”
说得也对,妈妈学磨刀不也是为了让能自己继续滑冰?
叶绍瑶吃痛捂着脑袋,起码能够放下一半的心,爸爸妈妈都没有被大老板开除,真好。
“你现在脚长得快,冰鞋换得勤,刀也一两个月就得磨,有些冰刀刚磨好,鞋就穿不下了。”邵女士捏了捏女儿的骨节,让她别被街边的糖葫芦勾走,“妈妈是觉得磨刀这事自己也能做,没必要花这些冤枉钱。”
这话说得她不是滋味,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叶绍瑶抬头望,阳光刺进眼睛,麻麻的。
虽然邵女士已经尽力安抚女儿的猜疑,但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叶绍瑶总有意无意觉得家里没钱,某天打碎盘子也一声不吭,悄悄从一元店买了差不多的白盘充数。
好歹也是工薪家庭,哪有工薪家庭的孩子天天泡一元店给家里淘日用品的。
这阵子叶家的洗头膏快用完了,小姑娘又自作主张买了两瓶洗发水,五元两瓶,贴的还是一元店的标签,用料和生产日期一个没有。
叶绍瑶放学冲得像头牛,季林越根本劝不住,只能默默发表意见:“你还不如拿这些钱买作业本呢。”
以前她买文具喜欢收集一个系列,每个颜色的花花姑娘笔记本都要买,她说这些女孩都有自己的名字。
橡皮擦也要粉色蓝色买个遍,虽然最后的结局都是不翼而飞。
今天就邪门了,她做到了三过小卖铺而不入。
她向他吐吐舌头,故作神秘:“你不懂。”
她才不屑与季林越比财力,他家可是早几年就买小轿车的大户人家。
难怪自己家里没有车,连满街跑的摩托也没有。
也难怪爸爸妈妈很少给她零花钱。
叶绍瑶恍然大悟,自认为一切都想明白了。
回到家,小姑娘首先翻开密码本,郑重地写下日期,开始今天的日记。
“2004年9月24日,原来我们家没有钱,但是爸爸妈妈依然鼓励我学滑冰,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报答爸爸妈妈。今天,家里的洗头膏用完了,我给爸爸妈妈买了洗发水。”
她把洗发水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卫生间的壁龛里,事了拂衣去,做好事不留名。
叶绍瑶不会知道,邵女士发现来路不明的洗发水时脸上扭曲的表情。
她不知道该怎样解开女儿对家庭经济状况的误会,哭笑不得的时候,叶先生难得提前下班回家。
叶绍瑶听到客厅的动静,立马锁紧密码本,胡乱放在手边的书架上。
挂在椅背的书包发出劣质洗发水的味道,她索性把书包放在窗台上散味,当个彻底隐姓埋名的好心人。
房门被敲响。
“瑶瑶,来看爸爸带回来的好东西。”
处理好一切,刚好她回答一句:“来啦。”
小姑娘洗洗手,很快融入到一家三口的温馨氛围里。
爸爸妈妈的相处太平常,压根看不出贫穷的线索,也难怪自己一直发现不了。
她现在是个大孩子了,需要思考如何安慰爸爸妈妈。
但一段短促的音乐打断了她。
这段旋律很熟悉,和上微机课时的开机声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她用手掌模仿这个东西的开合,能够折叠,还能发出声音,比复读机还厉害。
“是计算机,俗称笔记本电脑。”
叶绍瑶左看右看,这和学校微机课的计算机完全不一样,没有标志性的方屁股,虽然足有两本数学书那么厚,但只需要夹在腋下就能随意带走。
她想学爸爸酷酷地把电脑夹住,但掂一掂份量,还挺重。
“刚才是没电了。”
叶先生连接电源重新开机,笔记本又响起那段熟悉的旋律。
邵女士也来看稀奇:“你什么时候买的电脑?”
“我大学同学在冀河省搞金融,他说现在很多行业都不兴做手工账,首都更是在前几年就全方位落实电算化了,现在改革的风吹到咱们这儿,也开始兴用电脑办公了。”
“你们领导可真阔气,还一人给配一台电脑。”
邵女士多少有些嫉妒,还是学经济更先接触行业新风。
叶先生扬起嘴角:“领导配的电脑可揣不走,这是我自己买的。”
知道这是花大价钱买下的,邵女士十分不能理解,惊讶到有些语无伦次:“笔记本电脑多贵,都能比得上电视机了。电视机还能看电视剧看新闻,电脑能做什么?”
叶先生温柔地揽上妻子的肩,用行动示弱,但嘴上却不含糊:“宛郦,报纸上说二十一世纪可是电子的时代,未来几十年,互联网一定会飞速发展。”
“就算你说得对,妈知道也得唠叨你几个月。”邵女士嗔怪,“我就说该在花钱方面约束着你。”
待机了很久,屏幕终于亮起,背景还是黑漆漆的,中心显出一串英文。
叶绍瑶凑过头来,逐字认读:“T—O—S—H—I—B—A?”
“英语有进步,能认清字母了。”
邵女士叉着手臂在沙发上夸她,但小姑娘怎么都感觉是妈妈把爸爸惹的火撒在自己身上。
她不敢发言了。
叶先生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耐心当起解说员:“这是外国的牌子,中文名叫东芝,咱们家的冰箱也是这家产的。”
屏幕切换到下一个画面,是四个彩色的格子,下面同样是一个单词。
叶绍瑶激动地指着,证明自己英语课上有学到知识:“这个读成window,是窗子的意思!”
虽然学艺不精,平时都难得遇见认识的单词,她满心欢喜地向当英语老师的妈妈邀功,这下可挑不出自己的错了。
邵女士难得点头承认:“是,你聪明。”可这应该是一年级就学到的单词。
“这是Windows98,是这个电脑装载的系统,不过瑶瑶现在能记住‘窗子’已经很棒了。”
“那是当然,”得到了父母的夸奖,叶绍瑶还想展示更多,“其实我很懂电脑,我还知道秋秋号,是可以和朋友聊天的东西,你们知道秋秋号吗?”
邵女士看女儿不怕露怯,也没打算拆台。
叶先生看软件一栏已经自带Q|Q,想打开给她展示,但圆圈转了很久,始终无法进行接下来的操作。
“你说的那个软件需要网络才能使用,爸爸改天研究怎么给咱家装上网络。”
叶绍瑶追问:“那装上网络后,我就可以用秋秋号和容翡姐姐聊天了吗?”
叶先生向她保证:“爸爸给你申请一个账号,只要添加了好友,就可以用自己的账号和所有朋友聊天。”
文具盒里还收藏着容翡写了秋秋号的纸条,叶绍瑶很期待可以和她成为好友的一天。
哦,还有季林越、向琴琴、聂心、张晨旭哥哥……
她要和他们成为可以随时聊天的好友。
第42章 叶绍瑶从没听过有人这么夸她。
叶绍瑶最喜欢秋冬之交,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学校可以一连放假好多天,周末后刚上一天课,次日就是中秋,再过两天,又是国庆七天黄金周。
难得起大早,她和季林越在上学半路上遇着。
“季林越,你放假要去哪里玩?”
季林越还是背着四四方方的黑皮书包,手里攥着书包带,摇头说没想好。
“我想去城心广场看喷泉,听说因为今年是建国五十五周年,所以特别设计了很好看的喷泉。”
一想到接二连三的假期,叶绍瑶脚步都轻快许多,路边豆浆店老板养的猫没躺在门口晒太阳,她还颇有兴致地去店里找。
“可是教练说国庆节不放假,滑冰课一连上三天的。”季林越提醒。
十月二号是星期六,刚好错开了国庆节,课程照常上,还上三倍。
一道天雷劈下雷,叶绍瑶声音有点发颤:“啊?”
那岂不是列好的假期计划都作废了。
其实她偶尔也不是那么喜欢滑冰。
街口对面是H大附属中学,已经过了初中生到校的时间,难得还能在校外看见番茄炒蛋配色的校服。
两个初中生又推又搡,没张望路口就敢闯红灯,从叶绍瑶身边一闪而过。
“这儿有网没?”
“我瞅瞅。”
“有了有了,快试试能不能玩游戏。”
与两人一墙之隔就是一家网咖,单层小平房,里面只有二十来平,但确确实实是个有网络的地方。
原来是在摆弄半路捡来的小灵通。季林越拽了拽小姑娘的袖口,提醒她绿灯通行。
“季林越。”
“嗯?”
叶绍瑶问:“我们今天是不是可以玩电脑?”
四年级新开了一门微机课,上课在综合楼的机房,电脑都是九成新的,估计刚引进学校没几年。
四年级的微机课统一安排在星期四下午,但季林越所在的三班比一班早一节。
“你又想干嘛?”
他下意识抱紧自己。
上次可有人也这么没打预防针就一拥而上,抱着他晃了好一阵,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当时的肇事者正闪着眼睛,面露讨好:“我想继承你的课堂作业,可不可以?”
果然是这样,季林越叹了声气,现在发生的对话和上个星期如出一辙。
“你还没学会打字?”
打字是老师从第一节课就开始教的,左手食指放在“F”键,右手食指放在“J”键,手指在键盘上灵活机动的按键。
但叶绍瑶学不会,在老师的视角盲区用两根指头来回戳。
老师在每节课都会安排相应的打字任务,包括但不限于手打课文和通关打字游戏。
她每节课都犯愁,金山打字通*不仅名字不好听,她还得当小偷当**,数不清被警察抓了好多回,苹果一共也接不到几个。
“你一定要坐在最后一排,上课前告诉我座位号,”跨进教室门前,她强调,“千万别关掉打字通哦。”
下课后,她要去抢座位,抢到那个不受老师视线管辖的风水宝地。
不过计划哪有变化快,一天的风平浪静根本没有延续到下午第三节课。
今天没有课后兴趣班,离放学还有两节课。
体育课回来,聂心的水杯不知被谁碰碎了,玻璃溅了一地都是。
抓不住真凶,聂心和叶绍瑶只能自认倒霉,忙着去教室后拿扫把清理。
“野芍药,你挡着我了!”身后传来孟壮壮的声音。
孟壮壮比她大一岁,已经有了发育的苗头,声音也开始变得奇怪。
叶绍瑶正烦心,说话也像吃了火药:“干嘛。”末音还没收住,身上便多了个牛奶印。
是孟壮壮学姚明*投三分球,不偏不倚砸在了她身上。
正愁没处撒气的叶绍瑶一点就着:“孟壮壮!”
这可是妈妈刚洗好的校服,她才穿了一早上!
“你自己笨得走不动路,怪谁?”孟壮壮一个跨步,把狭窄的过道死死拦住。
班主任收到小报告赶到的时候,教室围了不少人,也有别班来看稀奇的,中间是孟壮壮和叶绍瑶在掐架,聂心手里还握着一柄笤帚,快要急哭了。
“我要告诉老师,你数学习题根本不是自己写的。”孟壮壮的校服被破了个窟窿,反手就把人两条辫子拽住,一个劲往旁边扯。
脖子猛地一仰,叶绍瑶下意识痛呼。
“都干什么呢!”
班主任办公室外,有两个小孩均有负伤,谁也没整出胜负,在微机课被罚了四十分钟的站。
运气好,赶上放学前最后一节课,老师们也心心念念着放假,没做出请家长的严肃处理,但写检讨多半是逃不了的。
走廊吹过一阵风,阳台外的臭椿树结了很多扁长的果,在重重叠叠的树叶中摇曳。
两方怒气都消了,但各自都在为玩不了电脑忿忿不平,靠墙站了老远,偶尔隔空打嘴炮。
“哼,都怪你。”
“才怪你呢。”
下课铃响了,校园里都在为七天假期沸腾,水泥地偶尔传来飞奔的脚步声,多自由啊。
班主任临时被叫去开会,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又是一串脚步声,没有鞋跟摩擦地面的拖踏,只是轻轻的,很有规律性。
“你的书包收拾好了,需要的书本都在里面,”熟悉的声音从旁边说,“黑板上的作业也帮你记了。”
叶绍瑶看着逆光的季林越,一时间觉得他的身影特别伟岸。
他是不是又长个了。
她压不下心里的雀跃,笑容满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让我把座位号告诉你,但我去一班没看到你。”
哦,那时候她已经被老师缉拿归案了。
“你知道我闯祸了啊。”小姑娘讪讪地撅嘴,刚才还没觉着多丢人。
“是聂心说的,说你和同学打架,被告到老师那里了。”看到她脸色越来越僵,季林越找补说,“她偷偷告诉我的。”
“你就是季林越?”孟壮壮叉腰,眼前的男生身形瘦削,他根本不放在眼里,“野芍药天天都抄你的作业,我要告诉老师。”
季林越显然也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不也天天抄作业,期末考试才六十分。”
听见自己老底被掀,孟壮壮没好气,大声嚷嚷着什么,随后被隔壁办公室的高年级班主任吼了一通,彻底哑了火。
叶绍瑶也不敢放声说话,凑近季林越的耳朵:“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平时也没见他和谁玩得好,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记性好。”
同楼层的会议室后门终于打开,老师们完成放假前最后一个事程,三个两个讨论假期约会。
但四年级一班班主任还有两个不省心的学生。
“叶绍瑶,孟壮壮,你俩回家后写三百字检讨,我收假回来后要见着字。”
检讨倒没什么,用笔那么一写,在班会课那么一念,小脸一红就过去了。
叶绍瑶只是惋惜:“你的微机课作业真是便宜别人了。”
“阳光钻进把小巷,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试图踮起脚尖走路,让腿影更长一些。
“你以后别打架了。”季林越告诉她。
“为什么,他老欺负我。”
以前老师也说,让她对同学以礼相待,但对付这种调皮大王根本没用。
“你辫子都被揪歪了。”
叶绍瑶捂住脑袋,咋咋呼呼:“我辫子歪了?”
这可是早上妈妈费心编的,要是辫子散开,可不就是凑在她跟前说:妈妈,我在学校鬼混回来了吗!
怎么办,她也不会编辫子呐。
她向季林越发出求救信号。
季林越也摇头:“我更不会。”
快到家了,路是一步不敢往前走的,她就近坐在墙边的石阶上。
愁人。
干坐着也不是办法,热心市民季小朋友说:“要不我试试吧。”
有一簇希望之火燃起来。
“好啊!”叶绍瑶迫不及待拆掉发尾的皮筋儿,把头发的命运全权交给他。
季林越握着头发,首先发布免责声明:“我只是试试。”
“你随便试。”
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强。
“我记得我妈妈会在编辫子前,把头发分成三股。”
“这样吗?”
“……我看不见。”
季林越把她的脑袋背对太阳,让她从影子里看:“这样吗?”
“可能是吧。”
剩下的时间全靠他一个人揣摩,叶绍瑶上了体育课又打了一架,枕着温暖的夕阳快睡过去。
睡泡被戳破的时候,气温已经有些下降了,太阳落在了楼房后,脚踝没在阴影里。
“我编好了。”季林越捏紧三股辫,从叶绍瑶的指尖套出皮筋,在发尾挽了三圈。
叶绍瑶晃了晃脑袋,感觉真不赖,让他立马把另一边也编上。
“季林越。”她叫他。
“嗯?”
“你怎么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数学也是,滑冰也是,编辫子也是,还有很多她举不出来的例子,他肯定还会很多很多东西。
但问过之后,她已经猜到他的答案,记性好。
“你也会很多东西啊。”
“啊,我吗?”
叶绍瑶有些受宠若惊,有人夸过她可爱,有人夸过她笑起来好看,还从没听有人这么夸她。
她会什么呢?自己也说不出一二三。
“你的体育很厉害,是班上的体育课代表;还会写作文,得过学校作文比赛的奖状。
“你还是班里的小队长,老师也很喜欢你。我还看见你帮班级出过黑板报。”
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这么多闪光点。
但是,“你不夸我好看吗?”
“因为这点你知道。”
第43章 “现在短节目都进化成这样了?”
叶绍瑶原本和季林越约好了,国庆节要一起去冰场,但因为最近天气回寒倒冷,叶绍瑶断断续续烧了两天。
回到冰场只赶上最后一天课,脑袋还有些晕乎,小姑娘拍了拍脸,尽量逼自己早点进入训练状态。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有了最新发现。
病一场回来,蹲转出现问题了。
除了正蹲转和掖腿转还能拿捏,变直立姿态根本够不着冰刀,接反蹲转更有意思,左腿还没伸出去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试一个准。
她不信邪,一定是腿长长了。
“你是不是又没练平衡?”季林越在她面前刹住脚。
叶绍瑶忙捂住他的嘴,教练就在旁边巡视呢,自己能容他揭老底?
“我平衡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小声回答。
“你不是在学舞蹈吗?”
没错,叶绍瑶在这学期还是选择了舞蹈课后兴趣班。
“舞蹈老师不爱搭理我。”
“因为我之前带你逃课?”
季林越回忆,那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老师应该不至于这么记仇。
她摇头,呼出一口气:“老师嫌我问题多。”
季林越不接话,静静聆听她的下文。
“老师每节课都说我韧带差,我有天没忍住,就问她什么是韧带。”
“就因为这?”
“就这……吧。”
她表情怪起来,有意隐瞒了一些。
事实上,当时老师正在给她压腿,叶绍瑶为了分散注意力,拼命给自己找话题,从韧带长什么样问到韧带有多长。
“你俩向后伸展运动都做好了?”身后传开一声大喝,穆百川的鹰眼抓到两个讲小话的同学。
大难临头各自飞,叶绍瑶迅速和季林越拉开距离,撇清关系。
节假日是大班教学,大家各有各的练习重点,叶绍瑶囊中羞涩,她那小伎小俩,放在里面根本不够看。
那就先从拿手的后外点冰两周开始吧。
许久不跳跃,叶绍瑶光准备进入的压步就滑了两圈。
在自己都不耐烦的时候,点冰起跳。
啪——
她摔得猝不及防,掌根条件反射撑在冰上。
小姑娘坐在冰上难以相信,自己居然摔了最简单的2T。
一定是出门前忘了给自己抽一签,或者说,今天根本不宜出门。
经此一跳,她顺利成为闪亮的存在,穆百川果然过来发表了意见:“小叶,你今天的两周跳都缺了三四十度,是不是没睡醒。”
缺周她认了,但她要澄清:“我睡醒了。”
冰场就那么大,她搓着泛红的手掌靠边缓神,好巧不巧又和季林越遇上。
找心理平衡的时候到了。
她对他说:“你还比我多上两天课呢,不也没长进嘛。”
她刚才可看见了,季林越的阿克塞尔两周也一直摔。
这可不是幸灾乐祸,这是维系冰上友谊最重要的信条——朋友一生一起摔。
当然,穆百川不会放过任何人。
“你俩的跳跃高度都像脚上绑了石头似的,一起去练深蹲跳。”
复健失败不说,叶绍瑶和季林越还临时增加了一节陆地课。
熟门熟路摸到练功房,冯教练居然不在,叶绍瑶有些意外,估计是那对双人滑学员又出了问题。
“这里也装了电视。”
从一进门她就发现了,公共健身区装了一台落地电视机,有人用它放着健身CD。
没想到单间也有这个待遇。
季林越看见她在机顶盒上找到遥控器,毫不客气地按下开关。
他说:“你还挺会享受。”
叶绍瑶找补:“就咱俩一个劲猛跳,也太干巴了。”
电视机的默认频道是央1,正在放吵吵闹闹的动画片,她余光瞄了眼季林越,他应该不喜欢看这些。
一连换了几个台,屏幕一直黑着,右上角的方框跳到“5”,音乐首先溢了出来。
她停下动作。
体育频道正在播出花样滑冰大奖赛分站赛女单短节目。
画面里正好是俄国选手索卢诺娃。
“这不是那个教练姐姐嘛,”叶绍瑶兴冲冲地说,“我还留着她送给我的冰鞋!”
陆地训练就这么临时变成了观摩顶级花滑选手比赛。
画面里的索卢诺娃将头发盘在脑后,一身暗红的裤装表演服很少见。
少女配合着音乐,开场就是一个3Lz+1Eu+3F连跳。
叶绍瑶向季林越求证:“现在短节目都进化成这样了?”
身边人回答:“国外的选手技术难度要比我们高很多。”
电视解说说,索卢诺娃要在本场短节目挑战阿克塞尔三周,如果成功,这将是本场比赛第一个落成的3A。
不过众人期待的场面并没有如约而至,索卢诺娃的3A轴歪得离谱,侧身摔在了冰面上。
这一跳损失了大量分数,让夺冠热门在首轮短节目后只屈居第五。
错过其他选手的表现,叶绍瑶很难想象,前四位的节目得完美成什么样。
解说在评价完索卢诺娃的表现后继续介绍:“接下来出场的是东道主何茵秀。”
镜头切到选手面部的近景。
“她是M国人?”叶绍瑶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和我们长得一样?”
老师在品德与社会课上讲过,世界上有三个人种,华夏人是黄种人,M国应该是白种人。
但这名选手完全长了一张华夏人的脸,连名字也像。
季林越说:“因为他们的祖先就是华夏人,但后来移民到了其他国家。”
“移民?”好新颖的词,叶绍瑶认真问,“那他们还是华夏人吗?”
“不是,”他冲屏幕里的人扬了扬下巴,“她代表M国参赛。”
语言间,何茵秀已经开始自己的节目表演,滑的是经典曲目《罗密欧与朱丽叶》。
“她也有3A。”
见识过索卢诺娃的高级连跳,叶绍瑶已经不意外了,只看了两个短节目,人人都有3A。
或许是东道主有神秘力量的加持,何茵秀一口气滑下来,半点失误也没有,赢得了满座的掌声。
因她是最后一位出场,她的短节目分数出来后,将奠定整场比赛的格局。
“ShirleyHesscoreis——”
屏幕下方显示出打分板,五位裁判,技术分一水的5.9分,内容分也在5.7分左右,毫无悬念地位列所有选手的第一位。
现场又是一阵喧嚣高潮。
叶绍瑶看得热血沸腾,但化为语言只剩一声感叹:“哇。”
总分表出来,索卢诺娃已经掉到第六位。
她在去年和索卢诺娃短暂接触过,只知道教练说她是欧锦赛的冠军,没想到国际比赛更是高手如云。
她简单回忆了何茵秀的技术动作,只是一个短节目,配置全是三周跳。
国内全锦赛冠军的分数与她不相上下,但难度低得却不是一星半点。
自己距离全国冠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想要走向国际,还有更大的成长空间。
身边的季林越起身,面向墙壁做起跳高训练。
叶绍瑶坐舒服了,还不想挪屁股:“接下来是男单比赛,你不看了吗?”
他摇头:“有这时间不如多练两组动作。”
她表示理解他的心情,人外有人,看到高手竞争难免会想强迫自己努力一把。
“你也觉得他们太厉害了,对吧。”
季林越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说了句:“是我们还不强大。”
叶绍瑶用自己的逻辑想了半天,一直到三组深蹲跳做完都没想明白。
这两句话不是一个意思吗?
……
扳着指头算,假期已经过了一大半,叶绍瑶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收假前完成了作业。
“还有日记?”
和聂心扇pia叽*的时候惊闻噩耗,叶绍瑶差点没脚滑跌进野湖里。
聂心想起来:“你那天是罚站去了吧?”
叶绍瑶点头,是季林越按照黑板上的作业给她收拾的书包。
但语文老师从来都是在课上直接布置作业。
她还怪说呢,七天假期能没有日记?
但在最后一天来临之前,叶绍瑶还是打算先畅玩一把。
叶先生的单位给每个员工发了两张动物园门票,但碍于加班,带女儿去动物园的任务只能由邵女士完成。
“假期人多,去哪不好。”
邵女士嘴里嫌弃,到底半推半就踏上了开往动物园的公车。
今天街上的车异常多,且越往郊区越堵,叶绍瑶怀疑,整个岸北的小轿车都在这里了。
邵女士也被走走停停的车惹得不畅快:“假期返程的人太多了吧。”
“是咱们岸北有熊猫了!”
熊猫?
叶绍瑶扒拉着前排靠背:“是‘国宝’熊猫?”
热心乘客滔滔不绝:“你们不知道吗?南川省给咱们政府借了两只熊猫,今天正式在岸北动物园展出呢。”
自从上只熊猫病逝后,H省已经多少年没见过熊猫的影子,人人都想再亲眼看看熊猫长什么样。
但人实在太多了,熊猫暂住在东北虎园区,方圆百米都是人。
等人潮有些松动,邵女士抱着叶绍瑶挤上前排,但除了一堆横七竖八的竹子,其他什么也没看见。
小姑娘使劲扣住玻璃窗问:“熊猫呢?”
“被饲养员抱进屋了。”有没能挤出去的市民回答。
好吧,期待了半天,看了个寂寞。
剩下的园区她逛过*好多遍,满树爬的猴子还是那几只,犀牛永远在水池边睡觉,一点新变化都没有。
“但是你得写日记。”
叶绍瑶难掩失望,传说中的熊猫没看着,还白搭一篇日记。
“听说岸北来了‘国宝’熊猫,但我什么也没见着。”她在日记中直抒胸臆三百字,这是她的中心主旨。
过完了国庆,一年所有的节假日也就都过完了,叶绍瑶的学习生活平平淡淡,但半期考试险些冲进班级前二十。
还有值得一提的,班主任把她的座位调走,离孟壮壮远远的。
哦,她精心写的检讨也根本没用上。
班主任早把这件事忘了。
她还有一些期待,寒假又要到了。
第44章 这是他们长大前的最后一个寒假。
到散学日,岸北已经下了好几场雪。
“成绩单和各科试卷已经发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够在假期好好总结。”班主任正在讲台上学期最后一课。
不过大家都心不在焉,教室里响起各种躁动的摩擦声。
后排的同学口口相传:“孜美函又考了双百分。”
大家的成绩都光明正大的印在纸上,全班唯二的三位数分数十分瞩目。
叶绍瑶往下数着自己的名字。
语文94分,数学77分,英语70分,排在第三十三位。
聂心看她面如菜色,悄悄问:“你还好吗?”
叶绍瑶摇头,她现在还好得很,但是晚上就不一定了。
她给自己定的数学目标可是八十分。
回到家,客厅里关着灯,爸爸妈妈又在加班,年关岁末,学校单位都很忙。
说是开始放寒假,但她心里并没有放松,倒不是因为数学考得有多差,她成绩一向这样。
考完数学的那个晚上,她握着爸爸的酒杯偷偷小酌了一口,邵女士说起岸北的中考改革,不知怎的,话题就绕到了学习成绩上。
叶绍瑶当时迷迷瞪瞪的,拍着胸脯打包票:“数学考试特别简单,我一定能考得特别好。”
听说她当时豪言壮语能考九十分,最后还是叶先生砍价砍下来的。
电视里的动画片已经切到下一个新闻节目,冬天天黑得早,此时窗外已经没什么颜色,灯光下也没有行人路过。
她有些心慌,把家里每一盏灯摁亮,最后拿起电话拨出号码。
妈妈平时都有课,不让她打电话过去。
她先敲响了爸爸的手机。
“喂,宛郦?”
“爸爸,是我。”小姑娘握紧听筒。
“妈妈还没回家吗?”
“妈妈应该有晚自习。我饿了。”
叶先生说:“冰箱里还有很多饺子,瑶瑶会煮饺子吗?”
话筒那头沉默了。
“爸爸这里还有很多工作,回来应该已经九点钟了。”叶先生很抱歉,确实抽不出空闲时间为女儿做饭。
“没关系。”
叶绍瑶知道他很忙,也知道他做饭没什么水平,只是听到爸爸的声音会有安全感。
“晚上会下雪,瑶瑶记得检查门窗,如果可以,爸爸会尽量早点回家。”
电话那头响起遥远的呼喊,是大老板又要派任务了,叶绍瑶没有多说,匆匆挂了电话。
按照叶先生的话,她随即把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原来是主卧的窗户一直呼呼灌风,难怪她觉得家里阴森森。
关掉电视,她打开冰箱,新鲜蔬菜还有很多,但她不会做,只能束手无措的眼不见心不馋。
她穿上棉衣,顶着风去季林越家蹭饭。
温女士指使丈夫布碗筷,自己则在灶前盯着一锅菜:“今天家里随便做了些炖菜,瑶瑶将就吃。”
叶绍瑶在餐桌前坐了有一会,一直没见着季林越人。
“温姨,季林越呢?”
刚刚还一起回家呢。
“在卧室收拾行李。”温女士回答。
“他要去哪?”叶绍瑶问。
“他说他要去叶绍瑶的老家,”季先生反问,“你不回老家吗?”
有这事?叶绍瑶愣了愣,她今天放学也没和季林越提过呀。
门边站着偷听的人抠着门缝:“你去年说的。”
去年过年的时候。
叶绍瑶向他走过去,用手指卷着辫子:“我应该在春节之前才会回去,大概……还有半个月?”
“还有半个月啊。”
说完,季林越回到房间,把她关在了门口。
叶绍瑶觉得他刚才那句话神神叨叨,还摆出满脸不乐意的样子。
吃了饭,客厅里的中还没到八点,《焦点访谈》刚刚结束。
虽说叶绍瑶来的目的就是蹭口饭吃,但这里人气儿旺,暖气足,爸爸妈妈也没打来电话催,她心安理得地躺进沙发,和温姨一起看电视台八点档。
“她在下毒吗?”
“这个徐盈盈*的眼神好恐怖。”
叶绍瑶看电视剧话多且密,一旦角色有什么动作,她一定要一惊一乍说出来。
广告时间,她终于舍得离开温暖的沙发,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不知不觉走到季林越的房门前。
她刚才想了想,季林越是不是生气了,虽然他不会这么小气,虽然她也没冲他发脾气。
她敲响了门,轻轻的,侧着耳朵听他的动静。
不会还在收拾行李吧。
“我没锁门。”她得到了入门许可。
叶绍瑶拧动门把走进去,他正坐在窗前的书桌,伏案不知在写什么。
“你生气啦?”她直说。
季林越的笔顿了一下,但他头也不抬:“没有啊。”
真生气了。
为啥啊?
叶绍瑶想不通,她来季家也就一个小时的功夫,和他也没说两句话。
“是因为我说回老家的事吗?”她猜测,“你很想去我老家玩吗?”
对方不回答,她有些笃定了。
“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去乡下,我姥姥盼我盼了好多天了,电话从国庆打到年底,手机每个月都欠费。”她解释,“我说我过年才能回去,是因为我爸爸妈妈那个时候才放假。”
季林越终于放下笔,肯转过身:“我猜到了。”
叶绍瑶“嗯”了一声,就当他是猜到了吧。
床边还躺着合上的黑色行李箱,很好地和窗帘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你带这么多东西?”
虽然没有估量这个行李箱的尺寸,但起码有她的腿那么高,相比她去年的轻装上阵,也太隆重了吧。
事实证明,确实需要这么大的行李箱,叶绍瑶的小箱子只够装换洗的厚衣服,其他的玩具和作业都塞在季林越黑色的行李箱里。
出行这天,她特意挑了件明丽的棉服,季林越和行李箱穿了同款,都是一身黑,像个行走的影子,衬得刚下过雪的城市更白。
季先生开车载小孩子们去火车站,一路护送他们上火车,这班列车有他轨道专业的朋友,请了两顿饭让他多照顾。
去往平家屯的人不算多,两人旁边刚好空着。
列车员有季先生的托付,刚查完车票就来认人:“你就是季林越?”
男孩点点头。
列车员问:“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季先生只说两个孩子要去乡下奔亲戚,却没说孩子都叫什么。
季林越他是知道的,小时候还抱过的交情,但他对面的女孩,是见也没见过。
“我叫叶绍瑶。”
虽然她真是姐姐,但面对这个陌生的叔叔,她不知道该不该这样明说。
“我记得老季的媳妇姓温呐。”他纳闷。
纠结完这一茬,车窗外的楼房已经不多见,迎面是稀疏坐落的平房,耕地和草垛被雪覆盖着,天色也是白茫茫的。
“我上次和妈妈一起坐火车,景色比现在有趣多了。”叶绍瑶撑着脸,眼底是一片有一片呼啸而过的白色。
再经过了几座山几条河,数也数不清了,因为起得早,她现在正在季林越的《仁华学校奥林匹克数学课本》*前伏桌酣睡。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平家屯站,请您提前拿取行李,做好下车准备。”
叶绍瑶被季林越晃醒,举手投足间有些起床气,她刚梦见自己完胜屯子里那条四处撒野的野狗,还没来得及炫耀呢。
告别列车员,姥姥就在候车室站着,小站的装潢特别简陋,根本找不到多余的空座。
也不知道姥姥等了多久。
“姥姥!”
她扑过去,用双臂环住,姥姥卡着她的胳肢窝,却举不动外孙女。
“瑶儿有长高了,姥姥都抱不动了。”
“才没有,是姥姥力气小了。”
前天才量了身高,这学期才长了两厘米,眼看季林越都要比她高半个头了。
姥姥嘴里说着是,目光看向跟着她一同来的跟班:“姥姥见过你,你叫季林越。”
季林越乖顺的走近,任叶姥姥揉乱他的头发。
像鸡窝一样,叶绍瑶看着咯咯地笑。
“姥,你怎么来的?”
“在路上拦了辆三蹦子,给两块钱能走几十里。”
但三轮车可塞不下这么多行李。
“要不你跟在车后面跑吧,”叶绍瑶从三轮车的车篷下探头,“屯子离这里也没有多远。”
“你怎么不跑?”季林越没想做出让步,把行李箱往她腿边又挤了挤,“你的往返跑成绩可比我慢了七秒。”
叶绍瑶自认体育项目打遍全班女生无敌手,谁要跟男生比呀。
“好男不和女斗,你懂不懂!”
一路上吵吵嚷嚷,笑得姥姥眼尾的皱纹又多了一条。
她说:“去年只瑶儿一个小朋友,家里过年都冷清,现在好朋友也跟着来,肯定忒热闹。”
刚斗完气,叶绍瑶要和他划清好朋友的界限:“才不会,季林越平时都不理人的。”
这倒是不假,季林越呛声,一个人闷了下去。
“您看,就是这样。”
她学着他愁眉苦脸的表情,双手握在膝上,眼睛往别处瞟。
车夫拉下刹车,打断各有忧乐的婆孙三人:“是到平家屯吧。”
“是是是。”叶绍瑶抢先答。
接下来是一段掺了石子的土路,车夫不肯走,只能靠步行。
季林越费劲把行李箱搬下来,一手拖着一只。
石子路不方便一切带轮子的东西前行。
但小姑娘满心都是不远处的小平房,撒手就跑了一里地。
“我们瑶儿就是这样,家里人都管不住的野性子。”姥姥有些抱歉,伸手想帮忙。
季林越摇头:“要是我能回老家,我也会这样。”
“季林越,”远处小小的身影又跑回来,慌里慌张,“那只野狗又长大了,老长一条!”
“什么野狗?”
叶绍瑶指着屯子门口的小黑点:“看见没?土黄土黄的,见人就吠。”
姥姥说:“它现在叫平平,已经被屯长养了大半年了。”
嚯,还飞上了枝头变凤凰。
平平钻进雪堆不见影,冬日午后的屯子安安静静。
也不是很安静,隔壁屯有什么喜事,唢呐吹了老半天。
“乡政府说要给咱们村开发旅游景点,今天正好赶在小年前试营业,”姥姥平时耳听八方,消息是灵通的,“咱们村民不花钱,你俩有空去看看。”
有好玩的!
叶绍瑶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对季林越故作玄虚:“期待吧,我们的寒假生活。”
第45章 “我要去梦里的世界守岁,两头站岗很累的。”
早上刚起床,屋外的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度,要比前两天还冷些。
拉开窗帘,玻璃上都结出了与众不同的“窗花”,凉凉滑滑的,和红色的窗花映衬得特别好看。
“你看,这才是窗花。”叶绍瑶向他介绍。
季林越说:“我在家里也见过。”
“不一样,你看这个花纹,”她随手指着一处,“像不像柜子上养的虎刺?”
季林越点头又摇头,这样没有规则的纹路,说像什么都可以。
等午后天气回暖,叶绍瑶就全副武装,拿着笤帚冲出屋,美其名曰帮姥姥扫雪。
来时铺天盖地的白色,经这几个大晴天一晒,屋檐上的积雪薄了一层,露出房顶本来的颜色。
她觉得这大红瓦在雪里晃眼睛,去年还不是这样。
“姥姥,咱房子是不是新修过?”
姥姥说:“是村里统一拨款给装修的,说屯子里的房子要整齐划一。”
别说,这新瓦看起来要比灰扑扑的水泥瓦暖和。
“在城里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事呢。”叶绍瑶嘀咕。
她去过季林越的家,去过聂心的家,他们家的墙都是白白净净的,只有自家墙上画满了小时候的涂鸦。
怎么就没有人拨款给每家刷刷墙呢。
“这不是附近的景点开放了嘛,咱们屯也要在面子上过得去。”
“就是那个雪上乐园?”
她刚才去屯子外晃悠了一圈,门口不知何时立了块指示牌,写着“雪上乐园由此去”。
姥姥说是:“瑶儿想不想去看看?”
听说村子里的人能免费游览,不去白不去。
小姑娘怕冷,又多添了一件棉裤:“我准备好了!”
屯子后有座山,从山脚到山顶都是划出来的景区,听说包含娱乐设施近十项,但雪山可不好爬,姥姥腰腿不方便,叶绍瑶只能拉着季林越一块儿去探险。
“我那道题还没写完。”
“等你写完天都黑了,上山只能喂老虎。”她说。
穿过两个屯子,眼前豁然开朗,不同于一片平坦的田地,这里用麻绳划开景区与村民聚落,里面是人工堆砌的起起伏伏的滑雪道。
“雪上冲浪、雪地摩托、滑冰场……”
雪上还能有滑冰场?
说起来,他俩已经好久没泡冰场了,还是逃课出来的。
她问身边的季林越:“你想滑冰吗?”
“不想。”
“我也不想。”两人达成共识。
第一次来见世面,就是要玩一些新颖的项目才好。
“姨姨,有什么是小朋友可以玩的吗?”看见这里遍地跑摩托,叶绍瑶向工作人员询问。
对方推荐:“可以去试试滑雪道。”
他俩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游客正坐在轮胎上,在小坡的最高点等待出发。
“这个我玩过。”
在这片景区开发以前,她已经在屯子里这么玩过好多年,姥姥家的废轮胎全让她造了。
“那里还有高级滑雪道。”季林越对她说。
指示牌藏在山脚下,叶绍瑶佩服他眼睛好,凑近去看,箭头却指着上山的路。
季林越猜:“应该是从山上滑下来。”
“你去吗?”叶绍瑶问他,其实脚步已经在往山上迈。
“会有危险吧?”季林越拉住她,不肯走。
“不会,这山不高,而且这路被走过很多遍。”
整座山就是一片森林,冬季乔木落下树叶,阳光穿过树枝照进来。
相比脚下被踩实的路,两边都是松松软软的积雪,他们无法判断雪有多深,可能每走一步都有危险。
但叶绍瑶不听劝,她偏要从既定的山路往旁边岔开,因为不远处的树后躲着一只狍子。
“是野狍子!”她悄无声息地偏离路线,向尚未察觉的狍子靠近。
季林越抬脚不是,站在原地也不是,在身后按着她的脚印走:“别走远了。”
“怕什么。”现在早不允许打猎了,哪里会遍地是陷阱。
“啊——”
正想追狍子的小姑娘被埋在雪里的粗树枝绊了个脸着地。
小动物生性胆小,听见动静便跑没了踪影。
“你没事吧?”
她被季林越从雪里拉起来,从头到脚都是大块大块的雪点。
她摇摇头,抓起垂在他胸前的围巾,把脸埋进去,汲取围巾毛绒绒的暖意,顺便挡住丢人的绯红色。
“冷得慌。”她解释。
看来村民特意开路不是没有道理,没有尖利的捕兽夹,谁知道会不会被一截树枝暗算呀。
返回小径,一路上要安全许多,小朋友们爬到山顶,看见一个军绿色的大帐篷,旁边正是那条“高级滑雪道”。
季林越被叶绍瑶推出去当发言人:“叔叔,我们想玩这个。”
对方夹着烟的手上布满茧疤,应该就是山脚屯里的农民。
村民见是两个小孩,眼睛都不愿多抬:“十块钱一张票。”
“我们是平家屯的,我姥姥姓华。”姥姥说,报她的名字可以不花钱。
“这个很危险,没有大人的陪同不能玩。”
“山路和滑道指不定谁更危险呢。”刚才摔了一跤的叶绍瑶如是说。
虽然说是高级滑道,但这座山本来就不高,滑道的坡度其实没有想象的大。
邻里几个屯子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再看这两个小孩身上也没几钱,村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帐子拿出两张门票,用红章盖上戳。
“咱们这个滑道一直到山脚,有将近两公里远,”他介绍,“我晚上回村里都是从这儿滑下去的。”
“你俩还小,别被雪圈甩飞出去,还是坐在一起更保险。”
叶绍瑶看到,远处堆了很多供游客使用的轮胎,但叔叔从杂物堆给他们拖出来了一个盆。
像小时候的浴盆,不过盆沿要低很多,浅底敞口,刚好够两个儿童坐下。
“你俩互相挽着并排坐,身体往后靠。”
大叔其实还怪热心,指导他们手该怎么抓,腿该怎么放,他俩就像坐在砧板上,任人摆弄。
本来以为会是猛虎下山,但现在缩在一个盆里,叶绍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酷。
“准备好了吗?”
“嗯。”
大叔把盆推向U形滑道。
乍一看,这山也不矮。
季林越察觉到挽着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来,叶绍瑶怕高。
爬山的时候不觉得,但现在切换成下山的视角,一切在山顶尽收眼底,确实有些可怕。
可况大叔还说,他们会像荡秋千一样滑下去。
季林越说:“不看山下就不会害怕了。”
叶绍瑶还没来得及接话,大叔使劲把他俩推出去,已经向下坡冲刺。
嘴里还没成形的语句转化为无声的尖叫,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她闭眼也不是,不闭也不是,右手被季林越架着,左手还得握住盆沿不放,连捂都没得捂。
“好晕啊。”她的世界天旋地转。
叔叔也没说这会360度旋转啊。
“把眼睛睁开会好很多。”季林越对她说。
叶绍瑶努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又迅速闭上:“风太大了,睁不开。”
滑到半山腰,坡度更小了,滑速连同旋转都弱下来,她尝试逐渐睁开眼睛,并乐在其中。
“好像的确没那么可怕诶。”
但山脚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
有个小朋友依依不舍地站起来,意犹未尽:“季林越,我们再滑一次吧,这次我肯定不会害怕。”
免费的午餐哪有第二顿,季林越说她做白日梦。
“你滑冰的时候能转二十圈,怎么连这种转速都怕?”
“我没怕。”
有雪从枝头落下来,正好落在他俩的头顶上。
你看,连雪都不相信她说的话。
……
更晚几天,姥姥家的过年装扮都布置好了,里里外外扫了灰尘,连院子里的树都有小灯笼。
家外面的年味更浓,大概是为了宣传这里的冰雪特色,村子里的每条路边都摆上了鲜艳的塑料花,还有藏在花盆里的彩色小灯泡在晚上发光。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叶绍瑶问姥姥。
越到年关,她越想爸爸妈妈,想到连作业都没心思做。
绝不是因为玩心大。
“季林越,你不想温姨和季叔叔吗?”她熟练地脱鞋上炕。
炕上白天放着小几,以前都堆着针篮毛线,两个小学生一来,几上只剩下书,各个科目的书。
季林越刚从猪圈回来,正在温习课本。
“还好。”他说。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还好”是什么回答。
“爸爸会催我不停地练习滑冰,妈妈会每天监督我写奥数题,所以不是很想。”
“原来你不喜欢学习呀?”叶绍瑶是这么理解的。
他摇头:“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但只要爸爸妈妈在身边,我就只能滑冰和学习。”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忘记了。”
忘记了?他可不是没有记性的人。
但她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的声音都快哽咽了。
“瑶瑶!”窗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女声。
叶绍瑶擦掉窗上的水汽,兴奋地叫出声:“爸爸妈妈!”
夫妻俩进屋放下年货行李,和正在厨房烧柴的姥姥说了好一会子回话,然后才进里屋和女儿说抱歉:“这几天岸北下大雪,一直出不了门。”
一家子都到齐了,过年的礼数不能少。
轮到小辈拜年,叶绍瑶拉着季林越跪下,向姥姥磕头:“祝姥姥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羊开泰,四季发财,五谷丰登,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斗之才,九九归一,十全十美。*”
这是她前几天就和季林越一起想好的祝词,背了好多天。
姥姥坐在炕上,被一串语炮哄得笑弯了眼睛:“姥姥要八斗之才做什么,你俩才要好好学习。”
她使唤叶绍瑶从柜子里拿榛子,说让他们挑喜欢的吃。
这是什么意思?按照去年的环节,她现在应该已经把红包拿到手了。
季林越真在口袋里拣大榛子,直接抓了一捧。
叶绍瑶说他:“你还真不客气。”
但他只是示意往口袋里看,榛子的最底下藏着一抹红色,鼓鼓囊囊四个包,季林越也有份。
叶绍瑶摸着红包的厚度猜测:“六十六块钱,谢谢姥姥!”
她就说是六六大顺吧。
一下就被猜中的姥姥佯装不满意:“小机灵鬼。”
……
虽然还没到除夕,但外面的鞭炮已经放了一串又一串,响到大晚上还不停。
叶绍瑶坐在炕边等热水,眼睛却不住往对门瞅。
爸爸从岸北带了两箱炮仗,但妈妈一定要等到年三十才肯松口。
明明今年家里人最多,却还是比别家冷清不少。
“咱们今晚怎么分床铺?”客厅里响起邵女士的声音。
去年家里只有三个人,更早时候是叶家夫妻俩一屋,叶绍瑶和姥姥一屋。
但今年多出个季林越。
叶绍瑶偏头看了看他。
“你和我姥姥睡吧,”她说,“我去挨着爸爸妈妈。”
季林越看着她,微皱的眉头似乎写着不乐意。
叶绍瑶以为他是盯上了她的水:“这一壶是我烧的,别和我抢。”
季林越问:“我真要和姥姥一起睡吗?”
“你不乐意吗?”
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