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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的人真了不得!

可是在那个年代他是个下放人员,拿出那么多钱来对他来说有点危险吧。

舒苑感叹:“你真是个好人,给你发张好人卡。”

小满奶声奶气地重复:“爸爸,妈妈给你发好人卡了。”

话是好话,可陈载听舒苑那语气,好人卡好像不是多好的东西。

——

为排解郁闷之情,沈忠诚把陶乐善约出来见面,他们在舒苑跟陈载结婚那天才认识,两人都有坎坷的感情经历,这让他们惺惺相惜,相谈甚欢。

两人沿护城河走着,沈忠诚伸手攥着柔软的柳树枝条,开口:“咱们俩结婚吧。”

他需要有人给他做饭做家务,带孩子。

陶乐善并不觉得意外,但她情绪更加消沉:“不管我跟任何人结婚,都不会给陈载造成任何心里波动,他根本就不关心。”

可沈忠诚颇为自信地认为舒苑肯定会不高兴,她跟陈载结婚不过是因为他们有个孩子,只要他也结婚,舒苑一定会失望、失落,喜闻乐见。

跟陶乐善说了他的想法,陶乐善认真考虑了好一会儿说:“好吧,结婚。”

——

这天吃晚饭时,陈载告诉舒苑俩人要结婚的消息,本来他就关注沈忠诚,但这次是沈忠诚给他写信。

舒苑知道沈忠诚这人做事经常出人意料,她并不意外,“陶乐善是谁?”

陈载抬眸看向舒苑,淡声回答:“我们在十几岁时订过婚,我下放时婚约作废,她结过婚,离了。”

舒苑秒懂,笑眯眯地回视他:“哦,原来你挺关心你前未婚妻。还以为你对周围人都漠不关心。”

陈载主要是关注沈忠诚,他觉得这俩人捆绑在一起挺好,一起关注,省事儿。

还没等她开口,舒苑依旧笑着:“有情人因为时代原因被迫分道扬镳?真让人唏嘘,要不你们该结婚了,娃比小满还大呢,你前未婚妻对你念念不忘?想重修旧好?你啥想法?”

他的眼眸黑得深沉,将舒苑的神情尽收眼底,舒苑在意陶乐善?

有点酸味是他的错觉吗,他可不能再误解舒苑。

可是看起来她并不在在意沈忠诚,沈忠诚跟谁结婚她压根就无所谓。

稳住,这个话题容易引起争议,不能聊崩。

他解释说:“从订娃娃亲到现在,我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对她并不了解,现在绝对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做这种假设。”

他也不知道为啥要说那么多:“运动的时候她家最先切割,爷爷说能理解,但是以后也不愿再来往。”

舒苑难得听他说长句子,满意他的解释,点头:“嗯,我相信你。”

陈载又问:“他们俩邀请咱俩去参加婚礼,请咱们务必去。”

舒苑瞪大眼睛:“啥意思,这俩人啥脑回路,我不去,你去?”

陈载说:“我当然不去。”

很快达成共识,看来他们在大方向上观点是一致的。

没过两天,沈忠诚收到陈载的回信,内容很简单:请速归还欠舒苑的一千一百四十钱,字迹飘逸洒脱,力透纸背。

捏着这只有简短文字的信纸,沈忠诚胸口像是被棉花塞住滞闷不已,这封信不是舒苑写的,是陈载写的!

他居然替舒苑要钱!

这两口子真是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都是满身铜臭味儿!

他感觉他的尊严跟脸面支离破碎,还被这两口子踩在脚下碾成齑粉,踏进泥土里。

不是已经给了一大笔了吗,都说了他就这么多钱!

他瞄向手腕上的手表,不会真的要卖手表吧。

这两口子真是把他气死了。

——

等到休班,舒苑带着小满去百货大楼买照相机,本来可选择的机型就不多,只有牡丹、红梅、海鸥等品牌,舒苑又资金有限,最后挑了海鸥M20相机,二百六十块钱,入门级业余相机,三四百的相机拍出来的照片不会有质的提升,就买这款勉强凑合着用,再加上她的拍照水平,拍出照片并不会比照相馆一千多块钱的箱式机差。

而且这种机械相机质量好,不爱坏。

没有照相机就像士兵上了战场却没有任何武器,有了照相机舒苑觉得心情舒畅。

舒苑又在卖器材胶卷的地方问了半天,没有反光板卖,就买了一卷锡箔纸回了家。

舒苑想的是跟这个年代走街串巷的“自由摄影师”一样,去主动拉顾客拍照,当然这是她自己利用休班时间赚外快,跟照相馆无关。

有照相机还不够,她还计划买套古装的衣服,吸引爱美的,追求新鲜的愿意花钱的女士来拍照。

这要是穿越之前,任何衣服网购即可,可在这个年代她根本就不知道去哪里买道具服装,只能先去打听再做打算。

晚上看她跟小满摆弄相机,陈载跟舒苑商量:“周日我不休息,有台手术,傍晚能去爷爷家吃饭吗?按他的要求,我们一星期回去一次,但我给推了,总不能不回去。”

舒苑痛快答应:“去啊,蹭饭,当然要去,不过我周日也不休班。”

沟通顺畅,陈载说:“那在家里汇合出发。”

陈载并不愿意回老宅,他觉得这是个沉闷的、陈旧的,到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地方,但有舒苑跟小满陪在身边就不一样了,这俩人给他带来了不一样的感觉,在老宅也能舒适自在。

尤其是舒苑,她会大大方方地跟他家人聊天,有她代言,他就省了很多唇舌。

还有就是有了小满,爷爷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盯着他。

舒苑跟小满对他来说,一个是代言人,一个是替代品。

他觉得跟舒苑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觉得有必要把家庭关系说给她听。

“陈谨正没来参加婚礼,但给我汇款,作为礼金,我没签字。这些事情你愿意听吗?”陈载说。

换成别人的话,他觉得完全没必要说,也不愿意说。

舒苑忽闪着大眼睛,笑盈盈地说:“当然,我爱听别人家的家长里短,尤其是关于你的,你说。”

陈载被她明亮的笑容晃到了眼:“……”

好吧,这就算是沟通顺畅,这也是舒苑讨人喜欢的原因吧。

他父亲在南方小城,继承陈甫谧衣钵,是名中医,医术高超,本来应该是陈甫谧最偏爱的儿子,现在应该算是把他赶了出去。

陈老爷子通知陈谨正来参加婚礼,时间非常紧迫,只有一个多星期时间,不过他请假,坐火车赶过来完全来得及。

他把这看做是老爷子做中间人,趁着儿子结婚缓和父子关系的好机会,但是临出发前,他媳妇许棉桃偏头痛发作,这次疼得厉害,夫妻俩只能把火车票退掉,遗憾错过陈载的婚礼。

他立刻给家里打电话,说要把给陈载的礼金邮过去,但被陈载拒绝,拒绝得那样彻底,一点余地都没留。

但陈谨正还是坚持汇款,但被陈载拒收,汇款单退了回去。

——

没想到这天陈载下班那么早,舒苑带着小满回到家时,厨房里面已经飘出浓郁的香味儿。

“爸爸你做的饭真香。”小满说,这个小家伙在任何时候都能提供情绪价值。

“那小满得多吃点。”陈载说。

厨房太小,站仨人已经转不了身,舒苑把小满抱起来,看陈载正在切猪肝,问道:“锅里煮的是什么?”

“山药鳝鱼汤。”陈载把猪肝放进搪瓷盆里,边切葱姜蒜边说。

他已经换下平时常穿的白衬衣,换上舒适的白背心,低头切菜的模样看上去赏心悦目。

舒苑的视线跟着他的修长手指移动,问道:“鳝鱼煮汤会腥,还是葱爆黄鳝、爆炒鳝丝这样重口味的更好吃吧。”

陈载不嫌她挑剔,淡声说:“下次。”

舒苑知道自己话多,又问:“还做猪肝啊,一个菜就够,随便吃点。”

陈载把锅盖掀开,热气呼得一下腾起,拿勺搅了搅,看鳝鱼汤已经煮好,直接把锅端下来,边往搪瓷盆里倒边说:“你们俩都贫血,得补补。”

“检查结果出来了?”舒苑问,“还有别的病吗?”

“只是贫血,检查单子在桌上。”陈载回答。

危机解除,舒苑松了一口气,笑道:“看来短期内你没法给小满找后妈。”

陈载瞥了她一眼,其实有时候她不接话也挺好。

接下来要炒猪肝,怕被油溅到,舒苑提溜着小满出了厨房,去卧室书桌上找检查结果单,翻看一遍后跟小满说:“咱俩不愧是母子,都贫血。”

小满想的却是他又多了一个毛病,爸妈还没嫌弃他,爸妈也太好了吧。

厨房里又传出浓郁的猪肝香气,接着,一趟瓷盆鳝鱼汤跟葱爆猪肝陆续上桌,等着陈载给他们盛汤,舒苑问:“我们俩用吃药吗?”

陈载把汤碗端到他们面前,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小满,说:“食补吧。”

母子俩同时答了句:“那就好。”

鳝鱼山药汤炖得黄白,上面飘着红枣跟枸杞,浓汤鲜美,鳝鱼鲜嫩软烂,舒苑赞道:“我收回刚才说的话,你爸炖得鳝鱼汤一点都不腥,好喝得很。”

“是的,爸爸,太好喝了,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鳝鱼汤。”小满说,小家伙夸起爸妈来好不吝啬。

母子俩边吃饭边夸陈载的做饭手艺好。

“你爸长得俊做饭还好吃,有很多优点啊。”

“爸爸的医术还很好。”

“对,你爸工作忙,还买菜做饭给我们吃。”

“爸爸对我跟妈妈都很好哦。”

陈载完全想不明白为啥舒苑跟小满一直夸他,想让他多做饭?一定要淡定,不能被俩人夸得飘飘然。

舒苑把鱼骨挑出去,夹了鳝鱼肉给小满,说:“猪肝也不腥,很鲜嫩,其实贫血也挺好的,有美味饭菜可以吃,是吧,小满。”

小满抓了抓头上的软毛,像小猪一样哼哼了两声,非常为难地回答:“是吧,妈妈。”

第26章

因为陈载回来吃饭, 今天老宅人格外齐,除了长辈,两个堂妹也被叫回来吃饭。

小满跟多宝在舒苑婚礼拦截沈盼时结下友谊, 俩腼腆的小孩已经凑到一堆儿玩。

大伯母杜康跟三婶姜兰英都去了厨房, 舒苑也跟了过去,问问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

有保姆做饭,舒苑作为新媳妇,她并不想太主动地承担做饭这种事, 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果然姜兰英把她推了出来,说:“不用你帮忙,老爷子想跟你们说话, 快过去吧。”

姜兰英看样子也不想在厨房帮忙,拉着舒苑在院子里聊天逃避劳动, 她话很多,人很热情, 问新婚生活咋样,还问舒苑在照相馆上班, 工作咋样。

舒苑被拉着脱不了身, 想了想问:“三婶知不知道哪里有卖古代服装的, 我拍照需要用到, 一套就行。”

姜兰英在文化馆上班,说不定有所了解。

姜兰英想了想说:“旧的衣服行不,我知道青年话剧团有些衣服要处理掉, 说不定你想要的。”

舒苑说话也不怎么含蓄,说:“旧衣服行,但也不能太旧,要不拍出来不好看。”

姜兰英答得很痛快:“不就是一身衣裳吗, 那还不好找,我给你问问。”

“谢谢三婶。”舒苑赶紧致谢。

姜兰英很仗义:“谢啥,都是一家子。”

杜康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频频往外看,心说姜兰英可真能偷懒啊,这么多人,保姆一个人做菜能忙得完?

故意拉着新媳妇说话,好像她是个多慈爱的长辈似的。

哪知道她给了那么多眼神,姜兰英都跟没看见似的,又拉着舒苑去正房,还大声说:“快进屋吧,老爷子等着跟你们说话呢。”

吃过晚饭,陈载骑车带着妻儿行驶在大马路上,跟蹬车边跟舒苑说:“你要是不愿意回老宅,咱们以后少回去。”

舒苑笑道:“啥不愿意回,又不用我动手做饭,饭菜丰盛有肉吃,我觉得挺愉快,小满,你呢。”

小满一手紧抓车把,一手摸了摸鼓鼓的小肚瓜说:“太爷爷总给我夹菜,我都吃撑了。”

陈载说:“好吧,你们愿意回来就好。”

等一家三口走后,杜康立刻去找陈甫谧,边往茶杯里添茶水边说话:“爸,你看小满都不姓陈,跟他妈一个姓,咱们家的几个小孩名字都排着,按家谱男孩应该是殿字辈,陈载又不是倒插门,小满随母姓像话吗,再说这孩子又是几年前在乡下生的。”

陶乐善是她亲戚,她为亲戚鸣不平,再说陶家也真够呛,运动来了跑得比谁都快,搞得老爷子对她也有意见。

她想把水搅浑,显得陶家也没那么差。

陈甫谧哪儿能听不出来呢,眼皮都没掀,说:“小两口乐意,你不用操心。”

简洁的回复把杜康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眼里,老爷爷明明古板守旧的很,满脑子条条框框,哪能允许重孙子随母姓!偏偏到陈载这儿丧失原则。

可她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抿抿嘴唇又说:“爸,陈载这婚结得突然,之前一直瞒着您,一点口风都没露,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我瞅着小两口不太对劲儿,担心他们俩有事儿对您隐瞒。”

陈甫谧慢斯条理地喝茶,终于撩起眼皮:“你到底想说啥?”

杜康微微皱眉,还要她说得更清楚?

谁知道舒苑在乡下不是刻意接近陈载,就像古代村姑跟落难公子的故事,千方百计怀孕生子,又借着小满嫁进陈家。

有正常头脑的人都能想出来,陈老爷子能想不出来?

她知书识理,这种话她说不出来,而且老爷子明显不想让她开口。

就惯着陈载吧!对所有人都要求严格,可不管这个孙子干啥,老爷子的宽容度高得很。

陈载最看不上的人就是他爸,其实他跟他爸一样,都是逆子。

——

姜兰英是真热心,很快帮舒苑打听好卖旧衣服的事儿,并且往家属院打了电话,俩人约好周五下午去话剧团。

周五下午,舒苑把活忙完,请了假,带着小满直奔青年路,等了十分钟,三婶赶到,带着舒苑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平房中找到青年话剧团。

清理出来的道具非常杂乱,舒苑从中挑了一套粉紫色的九成新的套装,斜襟盘扣,穿脱方便,做工精致。

另外还有假发,像帽子一样,直接戴到头上即可,另外还有假发辫、发片、簪子、绢花之类的,可以自己梳头做造型,此外还挑了道具线装书跟绢扇。

原来有四百六,买相机跟锡箔纸花了二百六七十,买这些东西又花了二十二。

临走,想了想,又花三块钱买了双道具绣花布鞋。

因为是处理品,已经很便宜了。

有这些东西就足够,舒苑把这些东西都装进行李袋,牵着小满跟姜兰英一块儿出了话剧团。

“三婶,你以后要拍照找我,不要钱。”舒苑心满意足地致谢。

姜兰英笑着说:“哪儿能不要钱呢,不过有空我去找你看看。”

带着东西回照相馆继续忙,直到下班。

等吃过晚饭,舒苑给小满展示买来的衣服跟假发的装饰道具,小家伙特别感兴趣,趴在桌子边沿边看边问:“是不是有了相机,再有这些东西,妈妈就能给人拍照了。”

舒苑点头:“对啊,我准备去有古代建筑的公园,等休班就去,第一次最好周日去,逛公园的人多,还能带上小满。”

小满很想去,跃跃欲试:“我可以帮妈妈看东西。”

看陈载也过来看,舒苑说:“这些衣服道具不好买,都是话剧团处理的,是三婶帮我联系才买来的。”

“哪个三婶?”陈载问。

舒苑笑道:“还能有哪个,你三婶。”

行吧,他跟三婶都不熟,没想到舒苑已经跟她联系上了。

见他仍在看,舒苑说:“三婶人挺好的,很热心,二话没说就答应帮我找这些东西。”

舒苑已经感觉到了,陈载性子冷淡,或者他们这种传统守旧大家庭亲情淡漠,除了跟爷爷比较亲,跟别的家人都不熟。

陈载没接话,而是问:“你这些东西怎么拿?用不用我帮你做个木头箱子?”

不知道她怎样产生的给人拍古装照的想法,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拉到顾客。

舒苑很意外,原来他不仅慷慨大方,还乐于助人,她对陈载又多了一丁点好感。

她大大方方地提需求:“我要这么大的木箱可以吗,要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轻便一些,别太沉了,另外我还需要一个反光板,能一块做吗?”

陈载并没嫌她事儿多,问:“反光板怎么做?”

舒苑说:“把锡箔纸贴在三合板上,锡箔纸我已经买好。”

她比划了一下:“要这么大的。”

陈载痛快答应:“好。”

舒苑心情愉快,陈载主动帮忙,沟通起来还非常顺畅,她突然拍了下脑门,走到门口,从墙上摘下斜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叠纸币递给陈载:“没用上,多谢你肯借钱给我。”

陈载把钱接过去装进裤兜,说:“不客气。”

舒苑笑眯眯地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是不是,陈医生?”

接下来几天,陈载找来了木板、三合板、钉子、乳胶跟材料跟锯子、锤子等各种工具,陈医生化身陈木匠,利用晚上时间帮舒苑做木箱跟反光板。

小满在旁边帮忙,时不时给递个工具。

——

这天下班回到家属院,舒苑又从收发室拿到了信跟汇款单,是白桦县公安局寄来的,汇款单是八十元钱,从林大虎那里追缴来的剩余寄养费。

之前她给公安局写过信。

跟这个寄养家庭的恩怨就算结清,以后再无瓜葛,人总要向前走,没必要被以前不愉快的经历困住。

“小满快看,公安叔叔给我们发了奖状。”舒苑把奖状递给小满。

舒苑觉得这是意外之喜。

奖状上写的是见义勇为先进个人,颁发单位为白桦县公安局,还盖了公安局的章。

奖状在这个年代代表极高的荣誉。

小满接过来仔细地看,他认识的字还不多,但知道这是给妈妈的表彰,俊俏的脸上露出好看的笑容,朝舒苑竖着大拇指说:“妈妈真棒。”

舒苑这才拿出另外一张奖状,笑眯眯地说:“小满也有,你看,这是你的。”

小满无比惊喜地赶紧接过奖状,肯定是他去报案,也给了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表彰。

他以前总被张老财一家骂蠢笨,骂是没人要的孩子,每天熬猪食、做饭、捡柴、做饭,忙得像陀螺也没人夸奖他,他只配活在见不到光的角落里,别说自信,他只有自卑,甚至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被抛弃。

但现在公安叔叔给他发了奖状。

酸涩感从小满喉头、鼻端蔓延开来,他不敢相信地问:“小满也可以是个很棒的小孩吗?”

舒苑肯定点头:“当然,小满最棒,要相信自己哦。”

小满被鼓励到了,用发颤的小手抚摸奖状上的折痕,感觉自己内心黏稠的黑暗已经被妈妈驱散一大部分,只剩角落里藏了一点点,现在黑暗散尽,明亮的光线遍地。

信封里还有张照片,是娣来的近照,舒苑忙把照片递给小满,匆匆扫了一遍信说:“娣来现在在福利院,没有人会打骂她,也没有人会再把她卖掉,公安叔叔说已经联系了路城公安,路城公安会帮忙找娣来的亲生父母。”

小满捏着娣来的照片,满是期待地问:“妈妈,娣来会找到爸妈吗?”

舒苑想了想,指着照片上娣来嘴唇上方的一个小黑点说:“你看她有颗小痣,如果在她丢之前就有,这个特征会更容易让她找到爸妈。”

舒苑认真的回答让小满觉得妈妈并没有敷衍,很重视这件事,他想了想又问:“妈妈,林小桃姑姑还用嫁给光棍吗?”

真是个善良的小孩,还惦记着林小桃的事儿呢。

舒苑回答:“信里写了,公安叔叔帮她把彩礼退出回去,她不会再被林大虎逼着嫁人,应该能按她心意找对象。”

看他们翻看奖状,还有各种讨论,陈载觉得两人对话的信息量巨大,超出他能承受的程度,慢条斯理开口:“舒苑,你把小满带回来的经过,没听你说过。”

舒苑立刻坐直身体,回看陈载,只见他面沉如水,眼眸深不见底,看来他已经从奖状跟母子俩的对话里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舒苑才不想把所有经过细节都告诉他,他肯定会把这件事想的非常严重,还会胡思乱想。

本来这事儿也挺严重,幸亏她及时赶到,没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她把皮球踢给小满:“你问你儿子啊。”

小满突然接到皮球,看看舒苑,又看看陈载,他感觉爸妈之间似乎有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进行拔河比赛,他该怎么说啊,爸爸还在等着他呢,小家伙的大眼睛忽闪几下后说:“爸爸,等我长大跟你说。”

陈载看向母子俩:“……”

——

舒苑把娣来的照片贴在了照相馆的玻璃窗上,下面写上寻人俩字。

“照相馆人来人往,有更多的人会看到这张照片。”舒苑说。

小满被感动了,小心脏被充实的温暖包裹,妈妈工作忙,在忙着挣钱还债,本来可以袖手旁观,可妈妈在努力帮他的朋友,他趴在舒苑的膝盖上,仰头看着,满眼孺慕之情,想要说妈妈你真善良,你真漂亮,但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说出口。

小满可没想到妈妈做的不只如此,休班的时候,俩人还去了派出所打听失踪人口的消息。

跑了两家派出所,舒苑发现几乎没有用处,对公安来说,她只是提供了不算线索的线索,公安忙得很,不会去查几年前的记录,甚至有没有记录都不好说,他们只是登记,说有线索会通知她。

去派出所没用,舒苑思来想去,又带小满去了路城日报报社,想要刊登广告。

她只能登得起中缝广告,本来只是文字的话十几块钱就够,但她想光文字没啥用,还是要照片,再加张照片就是二十多块,而且中缝一般不登照片。

以她的经济能力,最多登三次,隔段时间登。

贫穷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

但是她一定要做,这是给小满的交代,让他知道自己被爱,他关心的事情就是妈妈关心的。

“妈妈,登报有用吗?”小满问。

妈妈给报社交了一大笔钱,妈妈本来就没钱,还那么大方,小满心疼钱,觉得妈妈特别善良,对他特别好。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妈妈非常善良。

登报肯定有用,但给娣来找亲人那不就是大海捞针吗?不过舒苑总得给小满信心,就说:“肯定有用,很多人都会看报纸,说不定寻人消息还会贴在阅报栏呢,再说娣来的家人就在路城,他们看到的希望很大。”

小满的小心被舒苑握着,觉得无比踏实,安心。

——

吃过晚饭,舒苑带上小满去舒苹家,舒苹家住的是电器厂家属院新楼,从大门进去,拐两个弯,走上两百米就到。

是舒苹给开的门,看到娘俩连忙热情招呼:“小满还是第一次来,快进来,莫莫,弟弟来了。”

莫莫立刻跑过来拉小满的手,边把他往卧室里拉边说:“小满,你是看小人书,还是玩积木?”

莫弟被晾在一边,赶紧问:“我能跟你们一块儿玩儿吗。”

小满看向莫莫的书桌问:“你在写作业吗?”

莫莫说:“是呀。”

小满并不想玩儿,他说:“我能看看你的作业吗?”

莫莫很意外还有小孩对作业感兴趣,说:“可以看啊,等你上了小学就有作业。”

新楼的房子普遍比旧楼大,郑建设是车间主任,分的两居室比李红霞那套房子大得多,有五六十平,很宽敞。

两间卧室被搞成了男女宿舍,舒苹跟莫莫一间,郑建设跟莫弟一间,对于夫妻俩不睡同一个房间这件事,他们的说法是俩孩子大了,不方便混住房间。

对此李红霞的评价是穷讲究、瞎讲究,当然是郑建设这个工农兵大学生瞎讲究。

舒苑没去管仨孩子,而是看向坐在客厅小桌旁看书的郑建设,笑问:“大姐夫在钻研技术吗,真上进啊,哦,外国诗歌啊。”

舒苹边给她倒水边说:“你姐夫最近对诗歌感兴趣。”

郑建设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朝舒苑看过来,警惕地反问:“上班就够累了,下班随便看点书,不行?”

舒苑保持着微笑,说:“大姐夫咋不钻研技术呢,别看你是车间主任,跟我爸这个八级工相比,技术水平不如他的一半,车间主任不该追求进步吗,看诗歌难道是想追求风花雪月?”

郑建设有种被赤裸裸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转向舒苹:“你管管你妹妹这张嘴,没大没小的。”

舒苹连忙打圆场,笑着说:“她一直都这样,你不是知道嘛。”

舒苑一直在观察舒苹的反应,经过她分析,舒苹应该知道郑建设有二心,但是她不想提,她只想维持日常生活,不管水面下暗流涌动。

她也不会因此产生离婚的想法,舒苹支棱不起来,舒苑不好贸然戳破她生活的平静。

郑建设觉得舒苑有变化,说不好具体从啥时候起,看他格外不顺眼,总找机会刺他。

他感觉现在的舒苑很难应付。

舒苑不再多说什么,从裤兜里掏出准备好的八张纸币递给舒苹,说:“以前花了你的钱,这是利息。”

舒苹惊诧不已:“给啥利息啊。”

她给舒苑花的钱就没想让她还,更别说利息,谁知道舒苑还了钱还要还利息。

舒苹连忙把钱推过来,说:“你才上几天班啊,也没啥钱,留着你自己用,真没必要给利息。”

郑建设看向舒苑的目光满是探寻?舒苑究竟在搞什么?

本来她追着沈忠诚跑,在家啃老,现在找了工作,走狗屎运嫁给小满他爹,还来还利息?

一出手就是八十块!

舒苑郑重其事地说:“你得拿着,借了钱肯定得还利息,我现在有钱。”

舒苹坚决不肯收,推让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钱收下。

“小满,回家啦。”舒苑朝女宿舍喊。

“好嘞,妈妈,走啦。”小满赶紧迈着小腿跑过来。

舒苹一直把他们送到楼下,三人一块儿往大门口的方向走,舒苹说:“你婚礼没请二叔一家,他们一家子觉得受了怠慢,没得到尊重,挺生气的,估计哪天就得找上门来说这事儿。”

舒苑很淡定:“意料之中,我就不请他们,还怕他们找上门?”

舒苹笑着说:“我这不是怕新姑爷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好嘛,还有舒红果挺羡慕你的,她觉得当时要是她下乡,也能从乡下找一个好对象。”

舒苑无语至极,失笑:“她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在乡下多苦啊,那就让她羡慕去吧。”

跟舒苹告别,母子俩朝家属院大门口走去,舒苑牵着小满的小手说:“妈妈不欠大姨钱啦。”

现在她无债一身轻,单就舒苹给她花钱这事儿,算是偿还清了。

小满想了想说:“那妈妈只欠爸爸的钱,爸爸又不跟妈妈要,妈妈可以慢慢还。”

舒苑心满意足:“对,慢慢还。”

——

已经是六月份,离九月份上学期班就剩俩仨月,中间还有半个月的暑假,可小夫妻俩还是决定把小满送去幼儿园。

从报名到去上学,已经给小满留了两个多星期的做心理建设的时间,舒苑还给他准备了书包跟文具,新一周开始,小家伙就要正式去上学。

怕他频繁上厕所,早上没给他吃豆浆、粥之类的,吃的是面条鸡蛋。

穿上条纹海魂衫,米色棉布裤子,背上军绿色的斜挎包,小豆丁显得更矮了,不过大眼睛炯炯有神,睫毛纤长,小脸蛋鼓鼓的,看着很可爱。

舒苑拍拍手里的饭盒说:“中午在幼儿园吃饭,傍晚去接你。”

“好的,妈妈。”小满说。

小满很激动,终于有机会去学校啦。

可是他又很忐忑,因为要离开妈妈,自从被从乡下带回,他还没离开过妈妈。

第一天上学要隆重,舒苑跟陈载都送他去幼儿园,从家属院出来,路上,舒苑说:“妈妈小时候也在向阳幼儿园,咱俩是校友,小满。”

原来妈妈也上过,小满突然觉得向阳幼儿园变得亲切起来。

五分钟之后就走到幼儿园门口。听到门口有小孩不愿进校园哇哇大哭,舒苑感慨小满这个吃过苦的小孩太乖了,积极主动地上学。

舒苑这个电器厂一枝花名副其实,连小满的班主任都认识她,并且知道她跟小满爸在乡下感人肺腑的故事,觉得这一家人走到一起很不容易。

班主任牵着小满的手,笑得很温柔:“我会让他尽快适应幼儿园,好吧,小满。”

小满乖巧点头:“好的,老师。”

被老师牵着手往校园里走,小满边走边回头看,爸爸妈妈站在一块,都在朝他看着,妈妈还在朝他挥手,这样的画面太过美好,让他有点担心这都是他的想象跟幻觉,当幻觉消失,爸爸妈妈并没有并排站着望向他。

他们俩不会一起跑了吧。

直到进了教室,看不到爸妈的身影,小满才恋恋不舍地转回身体。

教室里有一群小孩,见到新来的小朋友,立刻张望过来。

“小满。”有个小朋友边朝他招手边跑过来。

“多宝。”小满很惊喜,原来是这里有熟人。

“你们认识?”班主任问。

“多宝是我表姐。”多宝说。

“那太巧了,你们两个同桌吧。”班主任说。

也不算巧,是舒苑报名的时候请求分到多宝这个班。

两个小孩成了同桌,小满对新环境的陌生感被赶走了一半。

舒苑把目光移到陈载身上,唇角微微扬起:“你在看我,你好像经常看我。”

男人面容俊朗,气质沉稳优雅,这么一个俊美男人看她,她感觉非常不错。

确切地说,陈载是在观察她,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只能跟她笑意盈盈的清澈眉眼对视。

见他不说话,舒苑笑意更浓:“你应该很喜欢看我,陈医生,你就承认吧,晚上见。”

说完转身,昂首挺胸,心情愉快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带起的风轻柔送来她周身萦绕的清浅香气。

陈载:“……”

那是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很熟悉的气息,让他想起东北,想起白桦树清新的香气,山上新采的野山参甘苦的气息,还有及腰深的积雪凛冽的寒气。

有多宝的陪伴,小满这一天还是很想妈妈,他是担心爸爸妈妈都跑了,把他自己丢下。

小朋友们拿着故事书传看时,看他蔫蔫的,多宝问:“你想妈妈了吗,第一天上学想家很正常。”

被戳中心事,但小满倔强地否认:“我没有。”

连写字的时候都心不在焉,不过让他高兴的是,妈妈给他的右手贴了膏药,还不让他碰凉水,坚持让他用温水,他的手现在很灵活,已经完全好了,不影响写字。

等去操场上做操,俩小孩终于有机会说话,多宝说:“你是从乡下接回来的小孩吗?”

小满偏过小脑袋,他发现好多小孩对乡下来的小孩有偏见,比如沈盼,多宝也是这样的吗?

刚回答完是,多宝就说:“你比我好多了,我也是被妈妈从乡下带来的,说不定还要被送回乡下。”

小满立刻惊讶地睁圆眼睛,问:“为啥要送回乡下?”

都已经被带到城里来了,还能被送回去?

看着多宝那忧虑的表情,小满悄咪咪地生出了点危机感。

舒苑到照相馆忙了一个多钟头,感觉空落落的,就往幼儿园跑。

操场上全都是小孩在做操,小满穿的海魂衫很好辨认,舒苑轻松地从众多小豆丁中找到了他。

不想让小满看到她,舒苑躲在树后,只见小满伸胳膊踢腿,跟着比划,一板一眼很是专注。

以前舒苑很排斥小孩这种生物,但现在她觉得小满很可爱,才知道她也可以跟小孩和平共处。

熬到下班时间,舒苑马上往幼儿园的方向赶,陈载居然比她先到,男人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正朝着空荡荡的操场张望。

小满也终于熬到放学,蔫叽叽的小孩终于活泛起来,等被老师带出教室,赶紧朝大门口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面的高大的爸爸跟俊俏的妈妈,小家伙黯淡的小脸马上变得明亮生动。

跟早上来送他一样,爸爸妈妈都来接他。

他们没有抛下他跑路。

这不是梦吧,他赶紧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感传来,肯定不是梦。

小家伙走向爸妈的脚步那样急迫。

多宝是陈惠来接,两家人道别后,舒苑弯腰把小满提溜起来抱在怀里,笑道:“回家了,小满。”

“小满,第一天上幼儿园感觉怎么样?”陈载开口。

这一天都感觉做梦似得,小满唇角抬起,连连点头:“挺好的,老师今天夸我写字好看。”

他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爸妈跑了丢下他,爸妈绝对不会这样做,这种想法太可笑啦。

第27章

早上, 小满起床后就去楼道里查看箱子,大声喊:“妈妈,箱子的漆已经干啦, 可以用了吧。”

陈载把箱子抱了进来, 小满连连替爸爸邀功:“妈妈,你看爸爸给你做的箱子多好。”

白色的箱子看起来特别干净,舒苑致谢:“多谢,陈医生, 我去电器厂家属院门口看看有啥卖的,给你做好吃的。”

照相机、服装跟发饰、木箱都准备到位,彩色胶卷是从照相馆的供货业务员那里买的, 批发价,十一块钱一卷, 还需要样片给顾客看,舒苑早就有模特人选, 当然是舒荷。

周日舒苑要休班,她周五、周六就格外勤快, 把工作全都做完, 这样周日俩学徒光拍照就行。

周日早上八点多, 舒苑带着小满, 抱着大箱子下楼,把箱子放在自行车后座,箱子还设计了两个卡扣, 刚好勾住后座不乱晃,可见陈载又细心又手巧。

自行车当然是陈载的,舒苑骑车回到娘家,跟舒荷说:“需要简单化妆, 化了妆更精致。”

化妆品跟工具都是原主的,舒苑自己只用雪花膏。

舒荷很配合,但是很不自信:“就我这长相,拍出来的照片能吸引人吗?”

舒苑边给她修眉毛边说:“模特也不用太好看。”

化妆也不会搞得很复杂,画眉,涂嘴唇,脸上扑些香粉跟腮红。

舒荷撇嘴:“我这儿等着你夸呢,你夸我一句好看又能咋地。”

舒苑连忙笑着说:“舒荷最漂亮总行了吧,你要是不好看我能找你当模特吗?”

化完妆就去南华公园,南华公园离得近,两站地,还有古色古巷的亭台楼阁。

一共拍了四张样片,分戴假发的跟加发辫、发片、发包梳成古风发型两种,半身照、全身照各两张。

舒苑很有自信:“拍出来肯定好看,我留四张,给你四张,就算是给你的报酬。”

舒荷觉得非常划算,眉花眼笑地说:“好。”

——

周六晚上,舒苑又带小满跟陈载回娘家蹭饭,他们不白吃饭,给钱给票自带口粮,偶尔还买点熟食改善生活,李红霞挺乐意他们回去。

吃过晚饭刚要回自己家,唐素凤跟舒红果这对貌合神离的继母继女上门,李红霞把俩人迎了进来,不紧不慢地说:“大晚上的,啥风把你们俩给吹来了。”

唐素凤转着脑袋在屋内扫视一圈,视线定在陈载身上,满脸堆着假笑:“大嫂又不请我,我都不好意思来串门,呦,这是新姑爷吧,舒苑结婚的时候也没请我们,多亏在这儿看见,要不走大街上撞一块儿都不认识。”

话是笑着说的,但是埋怨之意非常明显,李红霞看向闺女女婿,登时拉下脸来,这俩人肯定是知道舒苑一家回来吃饭,她们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赶过来,一开口就知道她们要挑事儿。

母女俩都在毫不掩饰的打量陈载,她们早就听说舒苑对象不错,现在见到才觉得传言如实,陈载要相貌有相貌,要身高有身高,几乎挑不出啥缺点来,母女俩不约而同地想舒苑在乡下真是走了狗屎运。

舒苑嗤笑,婚礼没请他们一家子,憋了那么久,还是气不过,这是找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出,她也想找他们算账,只不过是没空而已,刚好她们主动找上门。

她转头拉起小满的小手,对站在旁边的陈载说:“你带小满先回去,我在这儿多呆会儿。”

她觉得没必要让陈载跟小满接触即将到来的乌烟瘴气的场面。

陈载伸手拎着小满的衣领说:“小满,咱们先走。”

小满看看舒苑,又看看来人,他闻到了火药味儿,预感妈妈要跟她们吵架,他很想留下帮忙,但还没来得及申请留下,就被爸爸提溜着衣裳带了出去。

等两人走后,舒荷先表示不满:“舒红果,人都走了你还看呢,看我二姐夫长得俊是吧,看你那个羡慕劲儿,我都闻到醋酸味儿了。听你说当时要是你下乡,你也能找到我二姐夫这样的对象,是吧?知青都巴望着回城,没见过你这样后悔没下乡的。”

舒红果像是做贼被人抓到,脸倏地一红,立刻驳斥:“你瞎说。”

唐素凤把话茬接了过去:“舒苑下了乡才找到这么好的对象,还是我给她报的名,不感谢我不说,你们是想断亲?舒苑结婚都不请我们,攀了高枝就不要穷亲戚了是吧。你们一家子风光,我们在家属院被人笑话,总有人逮住我们问为啥结婚不去,我现在就要个说法,要想断亲明说,别糟践人。”

李红霞听得血压飙升,冲上去想跟唐素凤理论,被舒苑拉住,她挡在李红霞前面,平静开口:“二婶,既然说到下乡报名,你一个外人有资格给我报名?你凭啥给我报名?你不过就是勾结在街道办工作的表姐,才给我报了名。”

报了名之后街道办就催着出发,当时的情况下,舒苑只能卷铺盖尽快去乡下。

面对质问,唐素凤胡搅蛮缠:“外人?我是你亲二婶,你说我是外人?要不是我给你报名,你能嫁给陈载,你最多在厂里找个工人!我听到你一句谢谢了吗。”

她没想到把舒苑搞到乡下倒是给她做了嫁衣,这让她很不甘心。

舒苑嗤笑:“我在大冬天砍树,手脚都长冻疮的时候真应该感谢你们一家子,二叔怎么没来,刚好说说这事儿,你们是不是欠我啥东西?”

唐素凤横眉立眼:“欠你啥?”

舒苑加重语气:“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工作!”

听到工作二字,舒荷朝舒红果哼了一声,说:“我这就去找二叔。”

李红霞听舒苑伶牙俐齿心情舒畅,舒大庆死后,她们娘几个面临很多闲言碎语,现在终于不用她当主力,舒苑可以独挡一面。

唐素凤听舒苑提到工作,短暂地心虚了一下,不过她肯定要把蛮不讲理坚持到底。

她理直气壮地说:“不就是你爸的工作吗,你二叔是他亲弟弟,你是他亲闺女,不能让亲弟弟顶班?他们兄弟才是相依为命的好吧,你爸最关心的人就是你二叔。”

李红霞听到这话气得牙痒痒,啐道:“你胡说八道,她爸临终遗言是让舒苑顶班,他说让老二顶班了吗?”

她觉得私自给舒苑报名下乡,还有抢了工作这些事已经过去多年,再旧事重提也没啥用,本来不想再提,但既然这家人上门挑衅,舒苑又开了头,那不防翻翻旧账。

舒苑扶着李红霞的胳膊说:“妈,省点口舌,等我二叔来了再说,应该把曹强也叫来。”

唐素凤母女很是纳闷,她们上门本来是要讨伐没请他们去参加婚礼的,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说工作?

舒苑母女不知道吃错了啥药,今天火力有点强啊。

舒苹很快就把舒二庆叫了过来,唐素凤那叫一个委屈,上来就一顿抱怨,李红霞可不惯着她,两人一顿唇枪舌剑。

舒二庆缩着脖子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装成个老好人,舒苑瞅了他几眼,开口:“二叔,你顶了我爸的班,你的工作可是给了曹强,你们家抢了我的工作,给曹强搞了个工作是吧,你的继子跟我爸有啥关系!你对的起我爸吗?”

舒二庆像鹌鹑一样缩头看向他的婆娘,在对方频频挤眉弄眼示意下,讷讷开口:“舒苑,我是你爸亲弟,工作给亲弟也很合理。”

舒苑嗤了一声:“我爸去世前说把工作留给我,可没说留给你,我爸要是知道你们合伙抢了我的工作给你继子,还把我搞到乡下去,棺材板都压不住,二叔,你不心虚?你能睡得着觉?我爸没回来找你吗?”

舒二庆黑着脸,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唐素凤恨他嘴笨舌拙,又要自己出头,恨恨地踢了椅子腿一脚,接着强词夺理:“舒苑我还是那句话,你能找到好对象全是我给你报名下乡的功劳,都多少年过去了,你现在不是有工作了吗,还提那些事儿干啥?你这是存心找不痛快。”

当年吃哑巴亏就能痛快么!

舒苑盯着唐素凤,唇角扬起:“二婶,你可能不知道,我在乡下差点被洪水淹死,也是你的功劳吧。”

唐素凤一怔,突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李红霞愣住,声音都带着颤音:“舒苑,你说啥,你差点被淹死?”

舒苑拉着李红霞的手臂安抚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她并不想打嘴仗,这两个人再不讲理再不要脸,她也要提出诉求:“你们有了工作,曹强顺利找了对象结婚,拿了六七年工资,我在干啥,我在种地,我现在要求你们把工作还给我,另外给我赔偿,八百,一分不能少。”

唐素凤愕然,脑子短路一会儿后立刻嚷嚷起来:“你说啥?工作还给你?”

她们本来是上门问罪的,怎么就说到让还工作?

舒二庆被他婆娘的语气吓到,浑身一震又缩了缩身体,迟钝地开口:“舒苑不是有班上了嘛,还提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干啥。”

刚才听舒苑说差点淹死,李红霞先是难过,之后火气蹭蹭往外冒,指着舒二庆的鼻子:“你们抢了工作,舒苑只能下乡,回来后待业一年多,必须把工作还回来,要不我就去找厂领导。”

舒苑的语气平静得多:“二婶,你有个好表哥,那些年谁都没有他风光,你是通过你表哥跟表妹把我工作抢走的吧,不过你表哥现在调任闲职了吧。”

唐素凤瞠目结舌:“……”

李红霞气愤难平:“舒二庆,看着你哥遗像,你表态,把工作还回来。”

舒荷终于插上嘴:“工作还回来,要不我爸半夜回来找你算账。”

俩人肯定不会表态,舒苑这边肯定要给他们留些思考时间,这俩人走出楼门口,唐素凤对舒二庆又捶又打,恨他说话不顶用。

而舒红果看到站在梧桐树下的陈载,视线立刻被他吸引,脸颊立刻红透,陈载却迅速提溜着小满的衣领转了个身。

舒红果冷不防碰了钉子:“……”

终于回到家,舒红果开始叹气:“舒苑命可真好,他那个对象现在是五院的主任医生,在西北的时候是医院院长呢,年纪轻轻医术特别高,听说有人专门跑五院去找他看病。”

长得还俊,家世还好,还为了舒苑跟小满紧急从西北调回来,可见对母子俩很好,为啥她找不到这样的对象!为啥她只能嫁给酒厂职工!

唐素凤当然也听说过这些,她更生气了,本来有个医生亲戚,看病会很方便,谁知道这点光都沾不上!

她怒气上头,哼了一声:“你长得也俊,肯定能找到比舒苑那个对象更好的男的。”

她开始盘算,他们把舒红果养大不容易,要的彩礼不能少于舒苑的,也就是六百,刚好可以给曹磊当彩礼,有了这六百,曹磊啥样姑娘娶不着!

舒二庆打断她的幻想:“先别想找对象的事儿,人家要把工作要回去呢。”

——

舒苑跟李红霞确认:“妈,我不是过过嘴瘾,我是真想把工作要回来,不能白白给他们,舒苹还是临时工呢,没啥希望转正,把工作给舒苹多好。”

舒荷附和:“这主意好。二姐下乡的时候我年纪小,当时我就挺生气,要是能把工作要回来,也算出了口气。”

李红霞别看刚才火力强劲,其实脑子乱成浆糊,又气得大脑短路,摆摆手说:“哪儿有那么容易,过去时间太长了,再翻旧账也困难,你容我想想。”

舒苑也得想想,这些人连自尊心都没有吧,难缠的很,得想想怎么对付他们。

等舒苑下楼时,看到那两张俊美的脸,火气消了一大半,在小满用嫩脆的声音喊她时,火气全消。

小满跳着脚朝她招手:“妈妈,爸爸要等你。”

舒苑朝爷俩走去,扯出笑脸揭穿他:“不是爸爸要等,是小满要等吧。”

小满仰着小脑袋,俊俏的小脸上都是笑:“爸爸也要等。”

舒苑转向陈载,笑着问:“是吗,陈医生。”

陈载被迫答应:“嗯。”

舒苑牵起小满的小手,三人往甬路上走,小满又问:“妈妈跟人吵架了吗?”

舒苑露齿而笑:“吵了,小满真操心。”

看到舒苑笑,小满就放心了,妈妈跟人吵架,但她并没有肝火旺怒气冲冲,反而心情很好。

“啥事?”陈载开口,他难得关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舒苑简单解释几句,说:“你们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

——

讨回工作的事儿得好好想办法,工作生活还得继续。

舒苑不可能拿出一整卷胶卷拍样片,给舒荷拍照的胶卷用的照相馆的,本来连拍带洗是一块钱一张,普通顾客打九折,舒苑的是职工价,八折。

晚上回娘家蹭饭,舒苑把照片拿给舒荷看,舒荷很惊喜:“照得真不错,我可以这么好看吗,多谢了,二姐。”

“妈妈的拍照手艺真好。”小满把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毫不吝啬夸奖。

周六晚上,小满坐在桌前用水彩笔画画,两张十六开纸贴在点心匣子的硬纸板上,上面用彩笔写了四个大字“古装彩照。”

陈载最近一直很忙,周日还要上班,出发之前,见舒苑跟小满在清点木箱物品,“镜子,妈妈咱们得带块镜子。”小满说。

舒苑夸奖他:“对,是需要镜子,还是小满想得周到,去把圆镜拿来。”

小满赶紧跑到桌边把圆镜拿来给舒苑。

“还有,妈妈别忘了要带上馒头,咸菜跟煮鸡蛋。”小满又跑去厨房,把饭盒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舒苑点头,对:“中午我们不回来吃饭,太麻烦了。”

连饭都不回来吃?啃凉馒头?陈载开口:“你要带着小满去?”

小满率先回答:“爸爸,我要陪妈妈努力拍照挣钱,挣了钱就还给你。”

陈载:“……”

为啥感觉他像黄世仁?

他思考了几秒,开口:“舒苑,要不挣钱的事儿你自己去吧,别带小满。”

蹲在地上的舒苑站起身,疑惑地问:“咋了,为啥不能带他?你是不是对挣钱有啥误解?不能带小孩吗?”

小满仰着小脸:“爸爸,我为啥不能去?妈妈说了,我是摄影助理。”

陈载看着身高还不到他腰部的小孩,这个助理是不是小了点。

娘俩的话不太好反驳,但陈载觉得带小孩去摆摊挣钱可能也不是啥好事儿,小孩不应该是上学,平安长大就行么。

再说他可以不要那一千六百块钱,还钱是她自己提出。

他到现在都没弄懂是她两次跟他要分手费,现在又要还钱,是什么促成她如此大的变化。

可是母子俩没再理他,舒苑重新蹲下锁木箱,边说:“你快去上班吧,我们一会儿也出发了。”

陈载无法,没再说什么,赶去上班。

舒苑拎着木箱,小满拎着网兜,里面放着饭盒,母子俩下楼,安置好木箱,抱着小满坐上大梁,舒苑骑车出家属院,往南华公园方向驶去。

南华公园是有明代建筑的原先属于王公贵族的园林,花五分钱买票进了公园,舒苑选的位置是一座亭子连着一片长廊,亭子飞檐翘角,长廊曲折,刚好作为背景。

母子俩在亭子里坐下,木箱放在地上,样片跟有“古装彩照”的硬纸板都摆出来。

这个年代娱乐少,愿意逛公园的人也多,摄影助理小满对着来往经过的游人喊:“阿姨,拍照吗,古装彩照哦。”

“姐姐,拍照吗,有漂亮的古装哦。”

小家伙本来并不是多外向开朗,甚至在农村的时候,他被阴霾笼罩,感觉自己的胸口也堵了一块儿黑色的淤泥,但自从被带到城里,跟妈妈朝夕相处,淤泥散去,活泼了不少,只要在妈妈身边,小满并不觉得吆喝这种事难为情。

舒苑当然不会让小满自己揽客,瞄准目标顾客,热情地给人看样片。

不少游客图新鲜,见这边热闹,围过来看。

她们的问题很多,是不是舒苑拍的,舒苑在哪儿工作,多少钱一张,怎样拿照片等等,舒苑一一解答。

小满本来以为有了顾客,可是这些人咋咋呼呼问完就走了,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小满有点失望,默想他们真的会拉到顾客吗?

真希望妈妈能挣到钱,她还欠着爸爸一笔巨款呢。

不过很快,又有顾客围了过来,走了一波,又来一波,来来往往。

舒苑推销得口干舌燥就换小满来,童音袅袅一遍遍重复说过的话。

“妈妈,不要气馁。”小满鼓励舒苑,稚嫩的嗓音很坚定,很有力量。

舒苑揉着小满发顶说:“万事开头难,加油,肯定会有收获。”

小孩没有羞涩不敢开口,没有难为情,落落大方,舒苑觉得他进步很大。

而小满觉得妈妈其实不需要鼓励,她根本就不会被困难打倒,反而,需要鼓励的是他自己。

他要向妈妈学习。

又有几名女同志过来询问,基本上都觉得照片很新鲜,但对价格提出质疑。

“照得是挺好看,但一块五一张太贵了吧,照相馆才一块。”

“在人民广场拍彩照也就一块钱。”

这年代有不少人在户外揽客拍照,甚至有些照相馆主动出击,安排照相师傅到景点拍摄,但都是拍人带风景,像舒苑这样给人拍古装照还是头一份。

除了照相技术,她还靠创意挣钱。

有人质疑价格贵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她不想降价,戴假发的一块五,梳头发做造型的是一块八,她要赚的是爱美又愿意花钱的女同志的钱。

舒苑笑盈盈地跟顾客解释:“你看这古装多好看,拍出的照片多自然,还给化妆呢,你去别处没有这样拍的,也没拍得这么好的。”

拍照水平跟成片效果都没人质疑,拿着样片,舒苑的说辞很有说服力,有人赞同:“确实拍得挺好看,跟古代的妃子似的。”

问的人多了总能开张,第一位顾客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舒苑对孩子妈说:“姐,你闺女长得秀气,皮肤也好,不用化妆,少收一毛钱。”

但小姑娘的老妈坚持要化妆,她说:“你还是化吧,化了好看。”

提议失败,舒苑就没再说什么,拿出化妆品给小姑娘描眉画眼,拍照除了留念之外还是给顾客提供情绪价值,化妆也是提供情绪价值的一部分。

给小姑娘打扮完毕,围观的顾客都夸好看,她老妈也很满意:“挺好看,一会儿也给我拍一张呗。”

一下就有了两位顾客,给母女俩拍完照,小满拿着纸笔登记地址,照片要给人寄回去,信封二分钱,邮票四分钱,她还得搭六分钱。

别的在室外揽客的照相师傅差不多都采用这种操作。

小满写完地址,舒苑又跟顾客核对一遍,收了钱,前两位顾客离开后,已经有新的顾客在等着化妆换衣服,舒苑连忙去接待下一位。

有人在旁边围着观看是好事儿,能把更多的游客吸引过来,人多了,总有人觉得新鲜好奇成功转化为顾客。

中午趁着没人的时候喝了白开水,吃了干粮,傍晚的色温跟白天差别很大,不再适合拍人像,母子俩收拾箱子准备回家。

“小满,今天收获特别大,一共拍了二十张。”舒苑把相机镜头朝下,拿软棉布擦完镜头,装进相机包,又装进斜挎包。

小满把写着地址的本子装进木箱,兴奋的小嘴角快扯到耳朵根,乐不可支地说:“妈妈,今天我们大获全胜。”

小家伙一回头,见陈载长腿阔步朝这边走来,惊喜地喊道:“爸爸。”

舒苑把写着“古装彩照”字样的的硬纸板折好装进箱子,边忙边说:“不放心小满啊,还特意跑过来。”

陈载薄唇微动:“你都让他当小童工了,我能不过来看看吗。”

小满愉快地纠正:“爸爸,不是小童工,是摄影助理。”

舒苑又把反光板收好,笑眯眯地说:“小助理今天可忙坏了,是吧,小满。”

陈载的视线在母子俩人身上移动:“有人拍照?”

舒苑扬起秀气纤长的眉毛,说:“你真小看我们,很多人乐意拍,拍了二十张呢。”

一块五的每张挣八毛,一块八的挣一块一,一天挣了十六七块,这还是第一天出来的成果,舒苑非常满意。

陈载很意外,说:“拍得还真不少,小满在外面一天,累了吧。”

扬起手中的网兜,他说:“我买了只烤鸡,回家吃。”

母子俩同时看向网兜,油纸已经沁出油来,沁人心脾的香味使劲往鼻子里钻。

舒苑锁好箱子,把钥匙放进斜挎包,边说:“是福记熟食店的烧鸡吗,得四块多钱一只呢,以后别买啦。”

不是花她的钱,但她现在这么贫穷,看陈载花钱也心疼。

陈载说:“小满总得吃,中午吃的干粮?小满。”

小满的声音软萌萌的:“中午吃的馒头跟鸡蛋,很好啦。”

跟妈妈在一块吃糠咽菜也愿意,何况已经吃得很好。

舒苑可没小满那么好养活,鼻翼微微翕动,说:“烧鸡太香了,能撕俩鸡腿吃吗?”

陈载干脆地拒绝:“回家洗了手再吃。”

看着一大一小眼巴巴的目光,陈载妥协了,先是掏出手绢仔细地给小满擦了手,然后打开纸包,从上面撕下两块油纸,又把鸡腿撕下来,用油纸包着分别递给他们俩。

舒苑接过鸡腿一口就咬了下去,鸡肉酥香软烂,卤香扑鼻,忙了一天有现成的免费的肉食感觉真不错。

可是小满犹豫了,举着鸡腿转向陈载:“可是爸爸没有鸡腿,爸爸给你吃吧。”

陈载语气非常傲娇:“我必须得先洗手才能吃东西。”

在乡下的时候除外。

舒苑看了眼他捧着烧鸡的手,可是他已经用手给他们撕过鸡腿,那他还矜持啥?

让小满给自己拿着鸡腿,舒苑从陈载手里拿过烧鸡,用油纸垫着,撕下来一大块鸡胸塞到陈载手里。

舒苑又把自己的鸡腿接过来,招呼小满:“现在咱们都有了,吃吧。”

陈载看着手里的鸡肉,好大一块,那就,吃了吧。

小满肚子里馋虫乱窜,轻易被舒苑说服,举着鸡腿嗷呜一口咬了下去,眼睛弯成月牙满足地说:“真香,谢谢爸爸给我们买烧鸡。”

陈载等母子俩吃完鸡腿,又各自投喂一个鸡翅,他有种陌生的新奇的感觉,看娘俩吃得香,比自己吃到美食满足得多。

等小满吃完,陈载又给他擦了手,洁白的手绢已经变得油渍麻花,这个很讲究很干净的人把手绢翻面折好,又放回了口袋。

小满摸摸鼓鼓的小肚瓜,心满意足地说:“我吃饱了。”

舒苑把鸡骨用卫生纸包好跑出几十米扔到垃圾点,回来把手擦干净后拎起箱子:“走吧,回家。”

陈载把箱子接过去,舒苑牵着小满的手,一家三口朝公园门口方向走去。

只有一辆自行车,后座又放着箱子,三人只能走路回家。

“谢谢你买的烧鸡,等我买到鱼一定给你做滑溜鱼片。”舒苑说,第一次摆摊拍照旗开得胜,又吃了香喷喷的鸡腿,心情非常好。

“爸爸真棒啊。”小满奶声奶气地夸奖。

舒苑点头:“嗯,爸爸真棒。”

陈载:不用夸了,真的,早晚得飘。

第28章

傍晚, 在电器厂门口,舒苑没有买到陈载爱吃的鱼,不过买到了河虾, 河虾并不好卖, 有那钱人们宁愿去买猪肉,她花一块五毛钱买了三斤。

没经过污染的河水里的野生河虾,只用水煮就很鲜甜。

等陈载敲门,小满赶紧去开门, 大声告诉他:“爸爸,妈妈煮了河虾,是特意为了感谢你给她做木箱, 还有给买烧鸡才做的河虾哦。”

陈载眉眼舒展,伸出大手抚摸小满发顶, 说:“好,谢谢妈妈。”

小家伙为了父母和谐相处真是操碎了心。

小满跑到厨房, 伸长手臂从盘子里捏了个虾,小手抠了半天, 把虾壳剥干净, 又跑到在换拖鞋的陈载身边, 投喂到他嘴里, 期待地问:“爸爸,好吃吗?妈妈说她以前在乡下经常捞虾。”

鲜甜滋味溢满口腔,陈载点头:“好吃。”

除了白水煮河虾, 还有油渣小白菜,三人围坐在桌边吃饭,舒苑边给小满剥虾边问:“你还记得我在乡下捞虾,拎了一篮子虾去送给你吗?”

小满立刻偏头看陈载:“爸爸, 还记得吗?”

陈载嗯了一声:“记得。”

这段记忆在舒苑脑海中被翻出来,逐渐变得鲜明,那天难得休工,她拿着笊篱、竹篮等工具去河里捞虾,收获丰厚,但也很倒霉,被六只蚂蟥扒着吸血,等她拎着虾去找陈载,左小腿已经被血糊住,看着狰狞可怖。

陈载拿碘酒给她的腿消毒,疼得她嗷嗷叫,当时碘酒、纱布这种医用物资很稀缺,可陈载怕她感染,给她的小腿缠满了纱布。

回想起这些事情,被蚂蟥叮咬时钻心的刺痛,还有鲜血淋漓的腿历历在目,她恍惚觉得这些好像亲身经历。

陈载当然也记得,不过他把这些过往经历都尘封在了记忆深处,再吃到鲜甜的虾难免想起。

包扎完小腿后舒苑跳着脚去煮虾,两个人把小半铁锅虾吃了个干干净净。

那时的他沉默、沉闷,可舒苑却像是有挥霍不完的精力,给他栖身的草棚带来了几缕生动气息。

“爸爸,在乡下时妈妈对你很好吗?”小满好奇地问。

他小小的脑瓜已经意识到父母以前的经历不寻常。

陈载黑眸乌沉看向舒苑,移开视线后把剥好的虾递到小满碗里,说:“对,很好。”

舒苑挑眉:“陈医生,你不够真诚,我感觉你像在说反话。”

晚上,夜深人静,陈载的躺姿依旧板正、规矩,难得主动开口:“舒苑,你恨我吗?”

舒苑很诧异,侧身面对他:“恨啥,你说的是生小满?那是两个人的事儿,又不是你一个人。”

陈载声音低缓,在静夜里有种低哑的磁性:“如果当时你没有因为救人被洪水冲走,我们没有躲进磨坊,就不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会有小满。”

舒苑朝向他,开口:“我觉得有小满挺好的,我已经习惯有他在身边,反正我可以随遇而安。”

外面倾盆大雨洪水泛滥,电闪雷鸣,破旧磨坊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两人浑身湿透往下滴着水,没有任何食物可以充饥,陈载用火石点燃稻草生火,两人好不容易把衣服烘干。

担心她身上被河底石头剐蹭出来的伤口,陈载让她自己先检查,舒苑却被他那张俊美的苍白的满是担忧的脸迷了心窍,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那样的恶劣环境,劫后余生的亢奋,还有洪水跟磨坊坍塌的死亡威胁之下,发生点什么很正常,舒苑是这样想的,只是她不理解,原主生下小满,跟陈载否认是他的孩子,又跟沈忠诚来往过密,这些操作非常迷惑。

但舒苑觉得很奇怪,磨坊那天的事她想起来了,过程清晰,甚至能让他面红耳赤,但有些记忆却像是隔了一层纱,雾里看花一样,比如如何跟陈载闹掰,如何生的小满。

那么啥样的记忆是清晰的呢,不会就这带颜色的吧!

她的声音带笑:“你还记得磨坊里的事儿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包括细节,陈医生。”

陈载脸颊发烫:“……”

她居然笑得出来!这是好笑的事!

为啥不能忘了呢。

不想聊,不想说。

被舒苑打岔,陈载差点忘了之前他们在聊啥,声线低沉:“我也觉得有小满挺好的。”

“可是你还是后悔是吗?”舒苑不满地问。

得不到回答,舒苑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他,不再搭理他。

舒苑的呼吸轻缓均匀,应该是睡着了,陈载在黑暗中安静思考,他的结论是只要舒苑不恨他,他就不后悔。

次日一早,陈载跟小满仍拉着舒苑去跑步,舒苑已经把昨晚的聊天抛到脑后,没必要纠结过去的事情,她现在最大的烦恼是穷,她要想办法挣钱,有了钱大概能够解决九成的烦恼。

——

这天晚上,李红霞召集全家人开会,舒苑一家三口仍然蹭饭,舒苹一家是吃过晚饭后过来。

舒苹跟莫莫走得快,郑建设跟莫弟落后了有将近五十米,莫莫招呼他们:“莫弟,快点走啊,磨磨蹭蹭的。”

莫弟大声抱怨:“妈妈胖得像猪一样,谁愿意跟她一块儿走。”

父子俩都嫌舒苹胖,嫌她不好看,不跟她一块儿外出,不一块儿走路,嫌跟她一起出现丢脸。

舒苹对这样的话并不介意,可是莫莫停了下来,等莫弟走近,抬手“啪”得一下搭在他的手背上:“谁叫你乱说,你再说妈胖得像猪,我听见一次打一次。”

莫弟可不愿意白白吃亏,哇得一声哭嚎起来,扬起手臂就要还手。

可能是女孩发育更早,莫莫比莫弟高了两三厘米,力气也大,躲过莫弟的袭击,转到他身后啪啪打他屁股。

莫弟哭得惊天动地,嚎叫着:“爸,你管不管莫莫,她要把我打死,嗷。”

郑建设拉偏架,把莫莫扯开,大声呵斥:“小丫头片子这么横,不许打人。”

莫莫眼里蓄着泪,忍着泪水不流出来,小嘴特别利落:“爸,莫弟都是你惯的,他的嘴比厕所还臭,你们不管我管。”

舒苹赶过来,牵着莫莫的手往前走。

等这一家四口赶到,莫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抹得像只小花猫,他瘪着嘴告状:“呜呜呜,姥姥,莫莫快要把我打死了。”

莫莫倔强得很,小身板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莫弟又说我妈胖得像猪,我就要打他。”

小满惊愕地张大嘴巴,莫弟怎么总这样说自己妈妈?真是个没有礼貌不懂得感恩的小孩,妈妈生了小孩出来难道是要被孩子嘲讽的吗,该打!

小家伙哧溜一下跑到莫莫旁边,准备在莫莫受到惩罚时拉架,可是李红霞只是把莫弟揽到身边,批评教育:“嘴臭,能这样说你妈?以后再这样说还得挨打。”

泪眼模糊中,莫弟见除了他爸,满屋子的人都不向着他,哭得更大声了,狠狠地嚷道:“莫莫,等你长大找了婆家,在婆家挨欺负,我不会给你撑腰。”

小满嘴巴张成圆形,小脑瓜转啊转,好像是琢磨懂了之后,指着自己的小鼻尖说:“莫莫姐,你还有我。”

莫莫立刻牵起小满的小手,对莫弟说:“你是小子就了不起啊,小满也是我弟,比你可爱多了,谁用得着你。”

莫弟打了个哭嗝,暂时停了哭泣,瞪大眼睛看着另外两个小孩。

没再管仨孩子,李红霞直接说会议主题:“当时是老二家给舒苑报名下乡,抢了舒苑的工作,现在我们打算把工作要回来。”

舒苑转向陈载:“要不你带小满去楼下玩儿会。”

他性子清冷,人又很板正,总觉得他不适合这种乌烟瘴气的场合。

陈载带着小满站在门口位置,说:“听着吧。”

舒苑先开口表态:“唐素凤找她表姐偷着给我报名下乡的事儿已经没法再追究,咱们只能去找厂领导,把工作要回来。”

下乡当知青就跟运动中的别的事情一样,已经逐渐成为远去的历史,追究别人以公谋私、违规办事都没啥用,再去找唐素凤的表姐除了打嘴仗之外毫无意义。

李红霞完全理解舒苑的说法,说:“对,咱们就去找厂领导,问题是找哪个?当时是罗副厂长把工作给你二叔的,他现在退了。”

舒苑说:“老厂长不还没退呢吗,再说罗副厂长退了,他儿子罗解放还是厂里的生产管理科科长呢。”

罗副厂长本来是主管生产管理的,不管人事,可还是把舒苑的工作安排给了舒二庆。罗解放也是工农兵大学生,被他爸一手提拔到生产管理科科长的位子上,正准备参选副厂长的职位。

要说这个罗解放后来成了厂长,在九十年代活生生把这个电器大厂搞到倒闭,要说别的小厂,像调料厂、化工厂、火柴厂等小厂被时代淘汰倒闭倒是能够理解,可是在冰箱、彩电等电器需求旺盛的年代,电器厂都能倒闭,罗解放功不可没。

但他真不是个草包,电器厂倒闭后,他又把电器厂的地皮跟设备等资产低价买过来,电器厂摇身一变,从国营大厂变成私人企业,主要生产电视机,企业经营得有声有色。

郑建设这时候开口:“舒苑,你可真能闹腾,多少年了你还翻旧账,你还想去找老厂长跟罗副厂长?你怕不是忘了,咱妈、我跟你姐都在电器厂上班,你因为多少年前的事儿去闹,对我们仨的工作有啥影响,你考虑过吗?”

舒苑瞥了他一眼,淡声开口:“大姐夫你好意思说我么,你是工农兵大学生,能力也不差,还是个车间主任,你但凡多花点心思在工作上,多钻研技术,你能比罗解放差?你说说你现在脑子里想得是啥?”

郑建设非常意外,他脑子里想什么舒苑怎么知道?她怎么总拿话刺他?她到底知道什么?

他想让舒苑闭嘴,但看在舒苑认可他能力的份上,没有反驳,在各人脸上扫了一圈后对陈载说:“管不了,让她们随便合计吧,咱们出去走走。”

舒苑看向陈载,刚好对方也看过来,四目相对,陈载点头:“好。”

三人下了楼,郑建设开口:“陈医生,你对舒苑了解不多吧,她之前一年多,就在食堂干了俩月临时工,其它时间都在待业。”

陈载语气很淡:“所以她才想把工作要回来。”

郑建设启动八卦模式:“那你知道这一年多舒苑都干啥了吗?”

等他说出沈忠诚的事儿,陈载一定觉得被舒苑骗婚,悔之晚矣。

黑暗中,陈载看不清对方神情,他无法理解,男人应该以工作跟家庭为重,怎么也会有心思说家长里短,编排别人。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我不允许任何人抹黑、污蔑舒苑。”

郑建设:“……”

啥意思?

他会抹黑舒苑?笑话,他要说事实好吧。

也就是电器厂的人不知道舒苑这点破事儿,要不她哪儿有现在的好人缘。

小满眨巴着眼睛看向郑建设,他感觉到了,这个大姨夫不太友好,好像要说妈妈坏话,他拉了拉陈载的衣角说:“爸爸,我们去大门口等妈妈吧,那儿亮堂。”

陈载提溜他肩膀的衣服:“好。”

等了二十分钟,舒苑她们就已经商量完,走到大门口跟父子俩汇合。

小满很操心这事儿,忙跑过来问:“妈妈你们商量好了吗,有主意了没。”

舒苑牵起他的小手说:“当然商量好了,妈妈可是电器厂的顶流,就靠人气解决这个问题。”

小满扬起笑脸:“我懂,就跟咱们靠人气卖饭盒一样。”

陈载提问:“我没太懂。”

不过听舒苑的语气,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

舒苑笑着说:“小满给爸爸解释。”

小满的小脑瓜转了又转,说:“就是让电器厂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不公平,厂领导怕闹事儿,就能给解决。”

舒苑被小大人似的语气逗笑,说:“孺子可教,不愧是妈的儿子。”

陈载跟在母子俩身边,他想了又想,结论是两个字,好吧。

与此同时,舒二庆一家也在商量,他们的一致看法是不可能把工作还回来,哥哥的工作凭啥不能给弟弟?兄弟才是最亲的人。

舒苑的好心情丝毫不受这种乱七八糟事情的影响,回到家后小满马上洗漱,八点多钟已经进入梦想,舒苑蹲在床边看小家伙安静的睡颜。

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睛上,两颊鼓鼓的看着特别可爱。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戳,嫩弹的手感让她忍不住戳了一下又一下,转过头,正好对上陈载那张极为相似的俊美的脸。

舒苑开口:“你有没有发现小满的抽动症好了一些,他歪嘴、眨眼、抽鼻子次数没那么多了。”

陈载也蹲在旁边,凝神看着小满:“是在好转,不要打骂他,别吼他,别突然大声说话吓他,会自愈的。”

舒苑点头:“小满这么可爱,我能吼他吗,还用你说?”

陈载恍惚觉得舒苑还是之前被他藏在记忆深处的很有活力又乐观的人,根据他多日的观察,她对小满很好,是个合格母亲,甚至比很多父母强得多。

——

舒家的娘子军开始了她们的计划。

李红霞最近可忙坏了,不管是上下班路上,还是下午三点钟的休息时间,总拿着舒荷的照片给人看。

“呦,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不是舒荷吗,可真好看。”

“还真没看过这样的照片,可真新鲜。”

李红霞特别自豪:“这是舒苑拍的照片,古装照,她总跟我说她是摄影师,就是照相师傅,你看她拍的照片多好。”

她对舒苑没有多高要求,只要她不在家呆着,能去上班挣钱就行,没想到舒苑有技术,照片拍得又好看又新奇。

她很欣慰,舒苑有了小满之后终于成熟了。

以前总有人不信舒苑这个在家啃老的人真能当照相师傅,慢慢的,他们就相信了,相信舒苑的照相水平高超。

舒苑的洗白仍在持续,当然李红霞的另外一件重要任务是把当年舒苑工作被抢的事儿宣扬出去。

她们的计划是先在厂里造势,制造舆论,引起关注,再去找厂领导。

通过舒苑卖饭盒跟推销照相业务得到启发,李红霞现在对人气、宣传之类的有了初步认识,多做宣传,舒苑就能有顾客。

另外只要大家都觉得舒苑被抢走工作这事儿不公平,厂领导才有压力,才能重视。

舒苹也在宣扬这事儿,人缘好的老实人说话格外让人信服,大家都开始同情舒苑,觉得舒二庆一家可恶。

舒荷把照片拿到学校做宣传,立刻在班级里引起轰动,别看他们都是有文化,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可很少有人看过这样的古装照,女生们凑在一堆传看,只觉得大开眼界。

“舒荷,你这古装照拍得太好了吧,从哪儿拍得呀。”

舒荷美滋滋地炫耀:“是我二姐拍的,我二姐是摄影师。”

“你二姐水平可真高,拍得照片又清楚又漂亮。”

“我也想拍,我能去找你二姐拍吗?”

年轻人更乐意接受新事物,很多人跃跃欲试,想要拍同样的照片。

舒荷刚好做推广:“认识我的人去找我姐,都能给打九折。”

——

周日,又带着小满去南华公园拍了一天照,俩人的辛苦没有白费,依旧吸引来不少顾客,忙到下午三点多钟,三婶姜兰英跟堂妹陈娴一块儿来了。

“舒苑,你这儿挺忙啊,早就想过来看看,才抽出时间,小满还帮妈妈干活哪,真乖。”姜兰英说。

小满礼貌地跟三奶奶还有小姨打招呼。

她们俩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等顾客走了才过来,在户外给人拍照的见得多了,但是像舒苑这样业务繁忙的还是头一回见。

舒苑笑着说:“多亏三婶帮我买服装,愿意拍古装照的人还挺多的。”

一句话听得姜兰英眉开眼笑:“我看你拍得还挺专业。”

陈娴坐在他们边上看舒荷的样片,说:“嫂子你真有想法,怪不得这么多人找你拍。”

她们定好有时间回老宅拍照,陈娴说:“我长得这么丑还拍这种照片,别人会说我丑人多作怪吧。”

舒苑很惊讶,端详着陈娴说:“谁说你丑了?多有气质啊。”

这要到后世,陈娴那张脸怎么也得被人称赞一声高级脸。

陈娴说的是心里话,她现在正在上大一,播音专业,入学后才发现班里都是俊男美女,就她的长相出其不意,这让她极度不自信。

班里最俊的那一波人在她看来多少有点孤傲清高,她觉得舒苑的相貌远在她同学之上,但比他们有亲和力多了。

舒苑充当知心嫂子,开导了好一会儿,有顾客过来询问,母女俩告辞离开,舒苑跟小满又接着忙。

两个周日拍的照片一共是四十二张,周一的时候舒苑只洗出来一卷,共三十六张,剩下的还要等到下周日拍完一卷才洗。

晚上,母子俩坐在桌旁,舒苑往信封上写地址,小满帮她贴邮票。照片按顺序摞好,跟他们记录的地址对应。等信封都写好就把照片一一放进去。

小满拿着一沓封好口的照片,边摞整齐地说:“妈妈,完成。”

舒苑对他们的劳动成果非常满意:“咱们很棒哦,这些能挣三十块钱呢,小满这个小助手帮了大忙。”

小满的大眼睛晶莹闪亮:“好多,等爸爸回来告诉他,他一定会为妈妈高兴。”

——

周二早上,舒苑依旧被父子俩拉着去跑步,跑了一圈后,舒苑就带小满坐到台阶上休息。

陈载跑完第五圈,经过时招呼他们:“只跑一圈,跑两圈很难?”

男人长腿舒展,步伐矫健,额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平时由白大褂带来的清冷禁欲气息被有力量感男性荷尔蒙气息取代,舒苑手托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陈医生,跑步有用吗?”

她每天早上被父子俩从被窝里薅出来被迫跑步,不代表她不会反抗。

陈载停步,眼眸深沉看向母子俩,回答:“你说呢,舒苑。”

舒苑脸上笑意更浓,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状:“那你有腹肌吗,在磨坊的时候我看过,有,现在呢。”

听不得磨坊二字。

陈载本来抬腿想要接着跑,听到舒苑的问话停下,抬臂揉揉额角:“……这重要吗?”

舒苑点头:“重要。”

不知道舒苑在想什么,他的眸光更深,肯定回答:“有。”

舒苑大言不惭地请求:“给我看看。”

陈载双手拉着运动短袖边缘,立在原地朝四周张望,刚才不如回答没有。

红晕从耳垂蔓延至脸颊,让他精致的脸庞摆脱了清冷,生动而俊美。

舒苑从调侃他中得到乐趣,笑着说:“回去才看,又不是在这儿看,你脸红啥?”

她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跟陈载的相处之道,他古板,无趣,像是个木头人,有时候嘴臭,但是逗他的时候他很好玩。

就爱看他一本正经但又脸红的样子。

小满偏头问:“妈妈,啥是腹肌,我有吗?”

舒苑伸手戳他柔软的小肚瓜:“小满只有圆鼓鼓的肚子,没有腹肌。”

小满被戳了小肚瓜,咯咯笑着,又问:“妈妈,磨坊在哪?”

舒苑笑吟吟地说:“问你爸,你爸最清楚。”

小满马上转向陈载提问。

陈载:“……”

他拒绝回答,磨坊这两个字简直是他的禁忌。

——

忙碌一天,吃过晚饭,舒苑准备回娘家,今天晚上要干大事,去找厂干部要求归还工作。

出发之前,小满拉着舒苑的衣角说:“妈妈,带上我吧,我也能出力。”

舒苑低头捏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说:“有任务交给你,能帮我统计下上个月一共花了多少钱吗,跟爸爸报账。”

小满抿抿唇角:“好吧。”

舒苑走后,父子俩都坐在桌前,台灯明亮的光线映出了两张相似的俊美的脸,写写算算好一会儿,小满看向埋头书写的陈载,开口:“爸爸你在写什么?”

“写论文。”陈载抬起头,温声回答。

“当医生也要写论文吗?”小满问。

陈载点头:“对。”

“上个月的账算好了,爸爸有空听我报账吗?”小满问。

“你说。”陈载把钢笔冒扣好,声音非常温和。

小满坐直身体,双手捏着手里的记账本,开口:“爸爸,那你听好,上个月你给妈妈一百三十八块工资,上个月的花销是三十九元,妈妈说剩下来的会存起来。买米面粮油跟肉类蔬菜花了十块,额外买油花了九块,去姥姥家蹭饭,妈妈给了八块,去食堂买饭花了五块,蜂窝煤跟日用品花了六块,衣服没有添置新的,只给我买了凉鞋袜子,花了一块多。”

听着清脆童音,陈载突然意识到是他跟舒苑在养育孩子,但小满给他带来了很多乐趣,比如现在小孩煞有介事向他报账的时候。

小满看爸爸听得认真,得到鼓励,越发起劲儿,说:“我们家的花销主要在吃上面,另外爸爸你还买了熟食等吃的,没算在里面。”

“你妈妈很节省。”陈载做总结说。

小满点头:“妈妈的开销花自己的钱,她挣的钱要攒下来还你。”

陈载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好,我等你妈还钱。”

父子俩和谐相处的时候,舒苑已经按照计划去要债。

第29章

走到电器厂家属院, 李红霞跟俩姐妹都在等着舒苑呢,舒苑在各人脸上扫了一圈说:“不用你们去,我自己去找。”

李红霞差点被水呛到, 立刻嚷了起来:“啥, 你自己去?”

她觉得自己才是当仁不让的主力,谁知道舒苑不想让她去。

舒苑淡定又冷静,说:“对,我自己去, 不是找谭厂长,他肯定会活稀泥,找他没用, 我也找不着罗副厂长,他都退下来了, 我找他儿子,罗解放。”

找俩老头用处不大, 他们只会把舒二庆一家子叫过来调解,俩老头尽了力, 唐素凤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事儿还得悬着解决不了。

李红霞脑子转得快, 秒懂舒苑的意思, 罗解放积极参选副厂长,只有他可以拿捏。

她把茶缸放桌上,边拿挎包边说:“我跟你一块去。”

舒苹马上附和:“不管去找谁, 我也去。”

她觉得她应该说不上话,但是人多势众。

“还有我呢。”舒荷把作业本合上,准备积极参与。

舒苑拒绝:“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说话,我自己去就行, 妈,我去打前阵,要是搞不定就得你这个老将出马。”

李红霞拗不过舒苑,只好说:“你先去吧,罗解放精着呢,讲究群众基础,总想捞个好人缘,你可得机灵着点。”

——

前罗副厂长家这顿晚饭吃得不消停,饭桌上,他媳妇崔玉珍跟全家提起最近厂里的舆论风向,提到当年舒苑下乡,工作转而舒二庆的事儿。

崔玉珍说得绘声绘色:“职工在传,说厂领导欺负孤儿寡母,说当时是你把舒苑的工作给了舒二庆。”

罗勇脸一黑,这事儿当年是他做的,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楚得很。

舒大庆是八级工,工伤去世跟工作安排失误有关,厂里对舒大庆有亏欠,父亲的工作该由闺女顶班,可当时舒苑要下乡,他就把工作安排给了舒二庆。

罗勇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问道:“过了这么多年,李红霞当时不吭声,咋现在才来翻旧账。”

崔玉珍作为厂高层的媳妇,自然是个人精,说:“目的还用问吗,就是想把工作给要回来呗。”

罗解放听着都烦,揉着眉心说:“这事儿做得是不妥,可谁还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罗勇瞪了罗解放一眼,心说能赖他吗,他当时还不是借了唐素凤表哥的势才把罗解放扶上管理岗。

崔玉珍越说越来劲儿:“李红霞当年为啥不吱声,那时候舒大庆走得时间短,她人老实,现在她当了这么多年寡妇,越来越凶悍,谁敢惹她啊,老罗,说不定她要来找你。”

罗勇想要摆烂,说:“我都退下来了,咋管,爱咋咋地。”

一家刚吃过晚饭,崔玉珍站二楼上看到舒苑进了大门,赶紧扯着嗓子喊:“老罗,说曹操曹操到,舒苑来了,肯定是找来你。”

“我躲厕所,你应付她。”罗勇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掼,刚往厕所方向走了几步,舒苑已经进了客厅。

舒苑笑盈盈地说:“罗大伯,我耳朵尖,听你说要躲厕所。”

罗勇只好稳当当地坐下,伸手揉着皱纹纵横的额头,翘起二郎腿,摆出前老厂长威风,说:“来串门啊,看你罗大伯来啦。”

舒苑不跟他客套,朝站在桌边装作翻看文件,实际上听着这边动静的罗解放一眼,说:“罗大伯,我不找你,我找罗科长有几句话要说。”

罗解放朝舒苑看过来,果然是电器厂一枝花,头发乌黑,皮肤雪白,明眸皓齿,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楚楚动人,他突然变得磕巴:“你,你找,找我干啥。”

罗解放的媳妇看他这样差点当场跟他干架,强忍着热情招呼舒苑:“来坐吧,有话说。”

舒苑微笑:“我能跟罗科长单独说几句吗,人多说话不方便,张嫂子,你跟着也行。”

罗解放:“……”

他爸干的事儿来找他,挺会找人。

罗解放的媳妇倒是不好意思了,说:“你们说话,我跟着干啥,解放,舒苑有啥问题你得帮着解决。”

舒苑跟罗解放出了门,往阅报栏方向走去,看着四周无人,舒苑直接开口:“罗科长,我来找你是说我的工作的事儿,前些年我爸去世前嘱咐谭厂长让我顶班,可是罗厂长根本就没通过我,把工作私自给了我二叔,我只能下乡,没有工作也回不了城,只能在乡下呆着,你肯定知道这件事。”

罗解放刚听了她妈八卦,对这事儿了解得底朝天,但他装作不知:“我还真不太了解这事儿。”

舒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之后直接提出诉求:“我现在要求厂里归还工作,罗厂长退了,这事儿又不是谭厂长做的,罗科长能解决的话我就不用去找谭厂长主持公道。另外还要求舒二庆拿出工资零头给我补偿,怎么也得八百块。”

罗解放心说,果然,李红霞一家子这几天在厂里操控舆论,果然是为了要回工作,居然还要补偿!

打太极也是他擅长的,罗解放说:“工作已经给了你们舒家,这是你们的家务事,你们应该去找舒二庆,厂里不欠你们家的。再说我管生产,不管人事。”

舒苑语气不紧不慢,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犀利:“你不管人事,当时罗厂长也不管人事,两个户口本,两家人,我家的工作给了我二叔家,罗厂长有资格这样做吗?这是以权谋私。”

听到这话,罗勇差点裂开,好大一口锅突然扣了下来,他可承受不住。

舒苑借着路灯的微光又看了看对方脸色,又说:“你不是要参选副厂长吗,我看你平时挺注重群众基础的,这事儿解决不好说不定影响你参选。”

罗解放突然遭到非本厂职工敲打:“……”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舒苑,铁嘴钢牙,势在必得,不好应付。

舒苑面向对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罗科长,当年罗副厂长跟我二婶表哥关系很好,他为啥擅自把我工作给我二叔你们一家应该清楚……”

还没说完,就被罗解放急忙打断:“就事论事儿,不要翻旧账。”

舒苑不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说:“罗科长,我想你有能力解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罗解放觉得舒苑抛给她了一个烫手山芋,他还不得不接。

他伸手搓着太阳穴说:“舒苑,你突然来找我,我特别意外,你得容我想想。”

舒苑当然要给对方留思考时间,说:“行,该说的我都说了,罗科长好好考虑。”

无需多言,两人很快离开阅报栏各回各家。

罗解放没走出多远,听见附近有脚步声,吓得他一激灵,等对方开口才发现是他媳妇向红。

“你跟踪我?”他有些恼怒地说。

向红笑嘻嘻地说:“厂花来找你,我想听听你们说啥。”

她很满意,全是公事,没有一句私人对话,这让她心情大好。

向红说:“咱爸那事儿办得不地道,舒苑来找,你就帮忙把工作还给她呗。”

回到家,全家都等着他呢,面对询问,罗解放没好气的说:“还能是啥事儿,还不是想要回工作!爸,李红霞是会计?”

罗勇浑身一哆嗦:“你干啥了,账有问题?”

罗解放挠头:“我一个中层干部,账能有啥问题,我是说你惹谁不好惹会计。舒苑不找谭厂长来找我,你说,这事儿怎么解决,要是闹起来,受影响的是我。”

他现在知道舒苑有多精明,不去找谭厂长主持公道,偏偏来找他。

崔玉珍火上浇油说:“你爸给你挖了个坑。”

罗勇在原地来回踱步:“别急,咱们合计合计。”

罗解放疯狂揉着脑门,觉得这事儿特别棘手:“去找唐素凤没用,他们两口子肯定不会把到嘴的肉吐出来,春季招工结束,秋招干脆取消了,没有正式工指标,就是有也不是我一个科长能动用的。”

——

舒苑回到家,娘几个也在等她,问她谈的咋样,舒苑说:“罗解放说要考虑,给他点时间,应该有希望。”

李红霞边拿大茶缸子咕嘟咕嘟边喝水边说:“要是他解决不了我就找谭厂长闹去,让职工都知道这事儿,谭厂长只能给解决。”

舒苑点头:“是个办法,但咱们先别闹,能和平解决最好,等等罗解放,我不会让他一直拖着。”

回到家已经是八点多,是小满给开的门,边帮她拿拖鞋边说:“妈妈可回来了,爸爸在等你哦。”

舒苑脚上换着拖鞋,看向小豆丁身后的陈载,笑着问:“你在等我?”

陈载无奈,被迫回答说是。

小满又问:“妈妈咋样,能解决吗?”

舒苑看小家伙上下眼皮发黏,努力撑着才不至于闭上,笑道:“你操啥心啊,正在解决,很顺利,洗过澡了吗,快睡觉吧。”

“洗过了。”小满赶紧往卧室里跑,爬到床上,一骨碌躺下。

舒苑蹲在床边,给他的小肚瓜上搭上毛巾被,看小满闭上眼睛,笑眯眯说:“小满的脸像个软绵绵的包子,真想咬一大口。”

小满长长的睫毛掀起,大眼睛又黑又亮,左边唇边笑窝明显:“好,让妈妈咬。”

舒苑低下头,发出嗷呜一声,亲亲他细嫩的脸颊说:“睡吧,小满。”

小满乖乖地又合上眼睛。

陈载也进了卧室,问道:“需要帮忙吗?”

舒苑转过头,仰头,从仰视的角度只觉得他的双腿笔直修长,她笑着说:“需要。”

还没等他再开口,舒苑揉着脖颈站了起来,迈了两步凑到他身边,使劲踮脚贴近他,轻声耳语。

热气呵来,清香气息萦绕,陈载的耳畔、脸颊红了个遍。

他眼睫低垂,声线低沉舒缓:“舒苑,不许开玩笑。”

男人脸红的样子有点可爱。

舒苑已经挪开,面带笑容转身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边说:“陈医生,我真没开玩笑。”

小满偷偷睁开眼睛,妈妈又对爸爸开玩笑啦,爸爸的脸又红啦。

好像,爸爸妈妈的感情很好哦。

是不是不用他再操心了。

小家伙的长睫忽闪几下,愉快地重新闭上眼睛。

——

唐素凤两口子可不会坐以待毙,她那眼珠子一骨碌就是一个馊主意,舒苑在乡下把孩子都生了还装黄花大闺女去跟杨技术员相亲,那不是坑人家嘛。

一定要把这俩人拉来打击舒苑。

唐素凤立刻去找杨技术员跟他老娘说这事儿,杨技术员跟舒苑相亲后一直春心荡漾,接下来相看的哪个都相不中,突然发现被骗,哪儿受得了,这个妈宝男跟他老娘根据唐素凤提供的情报,在傍晚怒气冲冲杀到电器厂家属院门口。

可巧,这天陈载也去幼儿园接小满,三人在幼儿园门口汇合,又在家属院门口被杨氏母子堵了个正着。

舒苑看到杨技术员就觉得不妙,他们俩来干啥,不是来讨伐她的吧。

刚穿过来时她脑子还不太清醒,按照计划去相亲,不会是给自己埋了个雷吧。

回避不可能,这俩人早晚会去找陈载,只能硬着头皮上。

杨母大老远就开口寒暄,其实是兴师问罪:“舒苑,孩子都这么大了,旁边的是你对象啊?”

杨技术员的春心被人浇了盆冷水,满是愤懑:“你孩子都生了好几年了,还装什么黄花大闺女跟我相亲?”

舒苑:“……”

她马上偏头看陈载,对方刚好也在看她,深不见底的双眼里是两个问号。

小满则是看向爸妈,心说不好,咋又有人整幺蛾子,还专挑爸爸在的时候!

杨母眉心皱得能夹起蚊子,一定要在陈载面前揭发舒苑,说:“你是舒苑对象?她在去东北接小满前还跟我儿子相亲呢,她就是个骗婚的骗子,看你条件好,才又找你结婚。”

小满很捉急,伸手扯陈载的衣摆,出言提醒:“爸爸,有人要搞破坏,你不要相信他们。”

陈载提溜着小满的衣服,以示安抚。

人家都上门挑衅了,必须得硬气,舒苑说:“我是被媒婆叫去的,我就是应付了事你们没看出来啊,再说你们是啥好人?不就是想找人给你们家生儿子传宗接代嘛!还说啥生不出儿子就挪窝,为啥不自体繁殖,有啥资格找女的给你们家生。”

只能让媒婆背个锅。

眼看杨母面红耳赤,舒苑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这时候门口人多,她在电器厂已经快要洗白了,可不能让母子俩给破坏掉,于是她继续攻击:“不管咋样,我是把婚结了,你儿子还没结吧,要是姑娘家知道你们家只想找生儿子的生育工具,还说人是蛋鸡,谁会嫁到你们家,我看你们还是别嚷嚷,这一大片的人要是都知道了,你们家名声坏了,没有姑娘愿意登门。”

舒苑的话直接往人的心窝子上戳,杨技术员急着找人给他生儿子,有所忌惮的应该是他。

杨母懂这个道理,一番话说得她脸红筋暴,可她不甘心,走之前接着挑拨:“知道你对象是啥人了吧,装黄花大闺女跟我儿子相亲,她跟你是骗婚,说不定她还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儿瞒着你呢。”

陈载语气平稳:“不要来我面前搬弄是非,舒苑说了,她是被媒婆叫去相亲,也不要来找舒苑麻烦,她跟你们没有任何瓜葛。”

他有自己的判断,有稳定的精神内核,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说长道短、告人黑状、打小报告等等。

杨母惊讶得嘴巴大张:“……”

他们母子俩找上门来揭发,是正常男人都得急赤白脸跟媳妇干一架吧,可陈载完全油盐不进,还维护他媳妇?

挑拨离间不成,又被说找传宗接代工具,母子俩担心在这一片闹得名声不好影响找对象,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赶紧离开大门口往人少的地方走,舒苑开口:“我在你们俩心中的形象不咋样吧,是不是觉得我很糟糕?”

刚才陈载出言维护他,只是给外人看的。

舒苑才意识到她居然有点在意陈载的看法。

陈载不答,她有自知之明,可是她一点都不惭愧,不内耗。

小满立刻表态:“不,妈妈在我心里是最棒的,妈妈未婚生子很艰难,肯定要承受很多风言风语,妈妈不要被打击到,风雨过后会有彩虹,加油哦。”

这些天总听大人提起,小满把妈妈的处境理解得七七八八。

小满就是接受舒苑那套洗白说辞最彻底的人,他说得真诚,一定是肺腑之言,舒苑觉得可没白养他这么多天。

她弯腰把小满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蹭了蹭他的脸颊说:“还是小满说得话我爱听。”

小家伙真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

要是小孩都这么通情达礼,还有熊孩子?

搞定了小的就要搞大的,舒苑又问陈载:“你看儿子多会说话,你咋想的?”

陈载说:“小事儿,你干啥我都能理解。”

舒苑:?

啥意思?

是因为她之前隐瞒小满,给沈忠诚当榜一,干得都是大事,去相亲这种就是小事?

整个晚上舒苑都在琢磨陈载在想啥,等晚上回家,小满已经睡下,陈载从卫生间洗澡出来看舒苑正在换睡衣,蹭地一下把头转向一边。

舒苑边伸袖子边嗤了一声:“陈医生,又不是没看过,不至于的吧。”

等他也躺到床上,舒苑问:“你说的小事儿啥意思?”

陈载平静回答:“咱们俩合作养崽,只要我们有共同的努力方向就行,我不会介意那么多,你也无需考虑太多。”

舒苑不怎么明白,这到底是大度还是冷漠啊?

——

罗解放这两天跑断了腿,找了舒二庆两口子多次,这对夫妻如意料之中不肯把工作还回来,坚称:“大哥的工作给弟弟,天经地义。”

两口子是滚刀肉,他现在才明白,舒苑要是能自己把工作给要回来,就不会跑来找他。

他现在是被架到火上烤,硬着头皮处理这陈年旧事。

唐素凤甚至耍无赖,掉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装柔弱说:“反正要是把工作收回去,我们一家日子过不下去,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

等罗解放把这两口子的表现回家一说,崔玉珍说:“真要把舒二庆的工作要回来,唐素凤也不是好惹的,她还不得上我们家上吊来。”

罗勇瞪了他媳妇一眼,这说得啥话。

罗解放这些天压力特别大,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职工议论这件事,确实如他老娘所说,舒苑的事儿,那就是大家谈论的焦点。

“听说当时是罗厂长干的,这事儿办得不地道,我们要不帮忙把工作要回来。”

“罗厂长又不管人事,他咋插手这事儿啊。”

他不知道这事儿闹得这么大,很担心职工们把他老爹当年把工作私自给舒二庆的动机翻出来,再把他老爹一步步扶持他的事儿说出来,绝对会影响他的前途。

全家人想破脑袋也没想出啥好办法,这天吃晚饭时,罗解放灵机一动,想出个馊主意,他说:“三弟通过了春季招工,现在是正式工,把他的工作给舒苑。”

他这是做出让步,保全大局。

罗三弟听到这话马上跳脚,撂下筷子生气质问:“我好不容易招工,你们惹的事儿,凭啥把我的工作给出去。”

可惜他势单力薄,全家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罗勇劝他:“这还不简单吗,下次招工,肯定让你当上正式工。”

有了这个解决办法,罗解放想要速战速决,马上去找舒苑,在家属院门口,见到带着小满回来蹭饭的舒苑,罗解放长吁短叹,他忙前忙后,当个跑腿的,跟舒二庆那两个滚刀肉交涉,舒苑倒乐得轻松自在。

他叫住舒苑,说让出罗三弟的工作后,又说:“希望你接受之后,这件事就翻篇了,以后别再提。”

舒苑知道罗家是为了罗解放的前途做了让步,说:“行啊,把舒苹的临时工转成正式工。”

罗解放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自家三弟的正式工换成临时工,好歹还有个工作,以后肯定有的是机会转正。

舒苑又说:“舒二庆一家抢了我的工作,厂里就不不给主持公道了吗,他们霸占我的工作,要给我六百块钱补偿,买个工作就这个价!”

罗解放觉得头大,皱着眉头说:“有了工作就行了,见好就收,别不依不饶。”

舒苑毫不退缩:“咋地,你以为我是占了便宜,你们要不是联合起来把工作抢走,我现在是个正式工,不至于种了好几年地,这么多年工作也挣了几千块,现在只是要六百补偿而已,现在花六百块钱都买不到正式工。”

罗解放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跟舒苑交流:“你比我更了解你二叔二婶,他们绝对不会赔偿你六百块,你这是要他们的命。”

舒苑意味深长地看着罗解放:“我二婶要说没钱的话,你可以让她去跟她表哥表妹借。”

罗解放:“……”

不能只指望罗解放,还要想办法给舒二庆一家施加点压力。

舒苑又说:“你只要找唐素凤的表哥表妹,我们去找她儿媳,她的亲戚家人道德水平不会都那么低吧。”

回到家,舒苑把最近进展说给家人听,李红霞搓着手,很振奋地说:“没想到去找罗解放真管用。”

看来二闺女这个思路比去找老厂长闹更好。

她本来想着这事儿认了,吃个哑巴亏,但心里总憋着气,想起来都默默生闷气,现在终于有了眉目。

舒荷不确定地问:“厂里真能给大姐转正吗?”

舒苑肯定地说:“厂里肯定能给办。”

舒荷很振奋:“那大姐的工作就稳定了,她一定很高兴。”

李红霞的大部分压力来自俩闺女都没有正式工作,要是舒苹能转正,她的压力少了一半。

——

晚上躺下之后,舒苑先是琢磨了一会儿该如何讨要补偿,之后又琢磨陈载到底是大度还是冷漠。

思考过后,舒苑倾向于认为陈载是嘴上冷漠,他那张嘴就是对自己的保护。

直到陈载躺下关灯,舒苑还没睡着,问他:“你真的能完全忽略我吗,大活人睡在你旁边啊,我会把你当成木头、土豆、红薯,但有时候也不管用,比如现在。”

要不是陈载长得还行,她都不愿意跟他同睡一张床,他的外形相貌那么有存在感,她又实在无法完全忽视。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她琢磨他的想法的时候。

陈载认真给她建议:“你再我把当成玉米秸秆、高粱秸秆、红薯藤,试试!”

听着他完全不像玩笑的语气,舒苑笑出声来,问道:“那你把我当成什么?”

“患者。”陈载说。

舒苑都听傻了,抗拒道:“你说我有病!不行,不吉利,我拒绝。”

是有点不吉利,陈载从善如流:“那我就把你当成药材吧。”

“什么药材?”舒苑问。

陈载回答:“冰凌花。”

他终于说了句好话!

在舒苑的记忆中,冰凌花是能在冰天雪地中绽放的黄色小花,破冰而出,金黄璀璨,像小太阳,带来春的气息。

她心满意足:“这还差不多,睡觉吧。”

心情愉快,没过两分钟就睡着了。

可是把舒苑当成冰凌花,陈载睡不着,换成黑不溜秋的中药,比如地黄、玄参、黄岑炭、茅根炭等,换了之后效果极佳,这下陈载安然入睡。

舒苑可不知道冰凌花已经被人换成黑乎乎的一坨坨的东西。

第30章

这天一大早赵师傅就来了照相馆, 问舒苑跟俩学徒:“近期有照相师傅考级,你们几个想考吗?”

舒苑刚准备带俩学徒进暗房,闻言眼前一亮问道:“啥时候报名, 去哪儿报名。”

她当然要报名, 照相水平不是自己吹出来的,需要级别、奖项各种证明,她现在没有学历又没有资历,有资质傍身方便她骑驴找马。

赵师傅说:“所有照相馆都归路城饮食服务公司管理, 直接去那儿报名,再过两三天就能报名,一个月后考级。”

舒苑丝毫没有犹豫, 说:“我想试试。”

她又转向俩学徒问:“你们俩呢。”

王有才挠挠脑袋:“我还没出师吧,考不出来等级。”

胡自强羞愧地耷拉着脑袋:“我没舒苑悟性那么高, 整修我做得不好。”

照相一共有四门基础课,摄影、暗房、整修和着色, 赵师傅不在的这段时间,是舒苑充当师父教他们俩。

“考级要考整修?”舒苑问。

胡自强点头:“听说是, 我听往年的考级是考理论、暗房、整修, 再加交一张代表最高水平的照片。”

赵师傅说:“我就知道你们俩小子不想考, 我是特意来通知舒苑的额, 舒苑,你多练练修底片。”

修底片需要把底片放在修底箱的毛玻璃上,下放有光源把底片照亮, 然后用削出五厘米笔尖的铅笔进行修补。

这活精细得很,在方寸之间,手要稳,要有耐心。

舒苑点头:“好的, 多谢赵师傅跑来告诉我们。”

胡自强可不敢像舒苑那样直接上手,连忙预约说:“你练好了教我们。”

舒苑答应得很痛快:“没问题。”

“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赵师傅笑眯眯地说,“最近我经常不在,咱们做推广效果又好,你们四个忙得脚不沾地,咱们照相馆可以多加一个职工名额,我去申请,申请下来舒苑你就能转正。”

舒苑在这一行有天赋,在年轻一辈的照相师傅中,舒苑是佼佼者,甚至比他的水平都高,她现在还是临时工,有别的机会肯定跑了,赵师傅想用转正把舒苑留下。

黄娟眉开眼笑地说:“舒苑姐,你能转成正式工啦。”

她跟着舒苑学化妆,现在化妆都是她来做,她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这门技术。舒苑教他们几个技术,从来不藏着掖着,她巴不得舒苑能转正。

这可是个意外之喜,舒苑笑道:“那当然好啦,多谢赵师傅。”

在这个照相馆上班其实不错,就这么几个职工,大家关系好,考勤也没那么严格,外出方便。

她相信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当上正式工,电器厂的正式工名额当然要给舒苹。

赵师傅乐呵呵地说:“我这就去申请指标,你们都好好干。”

等到考级报名开始,舒苑抽空去餐饮服务公司报名,果然,要考理论、洗照片、修整跟作品评选。

评级则分为特级、一级、二级、三级。

报完名回到照相馆工作到下班,舒苑一点时间都没多耽搁,马不停蹄往幼儿园赶,接到小满,又提溜着小崽子跑到电器厂门口。

小满伸长脖子看向熙熙攘攘的人流:“我们要等谁?我帮你找。”

舒苑说:“我们要等罗解放。”

想了半天,也没描述出罗解放的独有特征,小满帮不上忙,她只好自己睁大眼睛朝人群看着。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罗解放出来,正想着他是不是已经回了家属院或者走的别的门,要离开时才看到罗解放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出来,官腔摆得倒是挺足,舒苑赶紧招呼他一声。

罗解放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凛,皱着眉头朝他们看,然后走过来,还没等舒苑开口,先发制人说:“舒苑,你行啊,你知道你二叔二婶是滚刀肉,又精明又贪心,你对付不了,把他们踢给我是吧。”

搞得他像舒苑的狗腿子。

三人往人少的地方走,舒苑开口:“不管他们俩是啥人,当初要不是罗厂长,我的工作也抢不走,你老爹干的事儿,我找你不正常吗,有啥进展?”

罗解放眉头皱得更紧,说:“我尽力了,我坦白跟你说,没啥进展,但你们能不能别煽动舆论了,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只要他在跑这事儿就行,就怕他用拖字诀。

舒苑否认:“你可别给我扣帽子,要不你调查去,我能控制得了舆论?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我,我有啥办法。”

罗解放摆手:“我接着给你跑,总行了吧,你们一家子也别光等着我,找找舒二庆。”

舒苑说:“那我等你的消息。”

罗解放看着舒苑母子的背影叹了口气,长得漂亮真了不起啊,在厂里几乎可以横着走,好多人都为舒苑打报不平,好像只要有人牵个头振臂一呼,就能组团找厂领导闹事去。

他现在压力非常大。

——

罗解放全家人都觉得舒苑有了工作就会消停,没想到还要补偿。

崔玉珍抱怨说:“咋地,把工作给出去还不行,这是赖上咱家了?”

向红撺掇他说:“舒苑要补偿也正常,总不能舒二庆一家白白捞了个工作,一毛不拔吧,换我我也不干,爸,你帮忙想想办法。”

罗勇慢斯条理地说:“也行,既然解决就来个彻底的,这对你也有好处,解放,你还是嫩了点,你跟唐素凤谈,把她表哥表姐搬出来压她,他们现在不会帮她,只会埋怨她惹事。还有曹强媳妇根本不知道这事儿,知道后说不定闹腾起来,唐素凤有所忌惮,就会愿意给钱。”

“我去试试。”罗解放迟疑着说。

罗解放觉得伤脑筋,要补偿也得是舒苑一家子去要,她们现在是把皮球踢到他这儿来,精准地拿捏了他。

再次上门提补偿的事儿,唐素凤突然嚎了起来:“六百!凭啥算我家买工作,你把我卖了都不值六百。”

被哭嚎吓了一跳的罗解放态度强硬:“要不就别拿钱,把工作还给舒苑,是给工作还是给钱,你们选一个。”

唐素凤撒泼耍赖,直到罗解放提到她表哥表姐,他说:“你不怕连累你表哥表姐吗,你总得考虑他们。”

唐素凤像是被人揪住脖子,哭嚎声突然被卡在嗓子眼。

罗解放语气冷硬:“给工作还是给钱,尽快决定,要是舒苑反悔,你们只能把工作还给她。”

等舒苑走后,舒二庆讷讷开口:“这几天总有工友问我工作的事儿,我恨不得钻老鼠洞里去,要不给舒苑钱吧。”

唐素凤怒道:“给给给,上哪儿找钱去,二小子结婚还得给彩礼呢。”

舒二庆非常担心:“要是厂里把工作收回给舒苑咋办?没了工作不更麻烦?跟六百块钱相比,工作更重要,咱们不能因小失大。”

舒二庆表面上木讷,凡事让媳妇出头,其实利益得失计算得非常清楚。

唐素凤打算胡搅蛮缠:“我就不信厂里能把工作给收回去。”

——

傍晚,陈载难得按时下班,看到老宅的保姆云姨就站在楼道里朝这边张望,肯定是在等他,立刻心里一咯噔。

云姨从来没来找过他,不会是爷爷有啥事儿吧,怎么不打电话!

他这才明白他其实是非常惦记、关心爷爷,要是爷爷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没家了,不,还有跟小满还有舒苑的家,可没有爷爷的家了。

云姨明显瞧见了他,笑容可掬地往他这边走,边说:“老爷子炖了鸽子汤,他说舒苑跟小满都气血虚,他炖点药膳给补补。”

陈载这才把心脏放回原处,结果保温桶说:“云姨,太麻烦,我自己会炖,让爷爷以后可千万别送了。”

原来是送汤这种小事儿,搞得他提心吊胆。

爷爷可从来没给他送过汤,但他会给舒苑跟小满送,看来小满这个替代品超级好用。

老爷子作为老中医,当然会给大重孙子检查身体,摸脉发现点小问题,小满告诉他贫血的事儿,中医可不讲啥贫血,不过就是调理气血,简单得很。

这不,加了中药熬煮的第一桶鸽子汤送到。

云姨笑着说:“老爷子怕效果不好,自己动手熬的,他还在家里养了鸽子、鸡、鸭,你们要吃随时回去抓,他还配好了熬汤的中药包。”

陈载心说不至于吧,爷爷知道这些他都会。

“云姨,以后可别来了,我自己回老宅取,顺便看看爷爷,你给送过来我就不用回去取了。”陈载说。

他担心搞成狼来了,云姨经常来,哪天爷爷真的有事儿,他懈怠了反而不好。

这是一个极好的说辞,云姨立刻眉开眼笑地说:“你爷爷就盼着你回去,你这样说他肯定特别高兴,不会让我再往这儿跑。”

跟云姨一块儿走到医院门口,陈载还问了爷爷的身体状况跟日常生活,云姨乐得跟花似得一一作答,心说陈载自己有了小孩就是不一样,懂得关心人了,要是爷爷听到他问得这些话不得高兴坏了。

陈载又拿饭盒去食堂打了米饭跟土豆丝,回到家,舒苑跟小满也进了家门。

等饭盒一打开,混和着轻微中药味儿的鲜香味儿扑鼻而来,舒苑说:“以后可别让爷爷炖汤,这不是大材小用吗,我们自己动手。”

陈载把鸽子连同汤汁一同倒进搪瓷盆里,鸽子整只煮的,共四只,汤汁微黄清亮,还热着,不用再加热。

就四只,这是给他们限量,不让多吃。

他边倒边说:“我也是这样跟云姨说的。”

小满在帮忙分碗筷,连忙把活计揽过去:“炖汤的活可以交给我。”

舒苑笑道:“可以让小满试试。”

陈载给每人都盛了一碗,边给小满拆鸽子肉边说:“你们尝尝味道怎么样?”

他担心舒苑嫌鸽子肉腥,嫌汤汁有中药味儿。

可是舒苑绝对不会,这可是吃肉啊,只要味道不太奇怪,她就不会嫌弃,再说这是老爷子费心炖的,她夸都来不及,绝对不会说煞风景的话。

“真好喝,老中医炖的汤就是不一样,汤鲜味美,一口下肚就觉得暖和。”舒苑夸赞。

小满也不吝啬赞美:“好吃,香,我要跟太爷爷说他炖的汤很香。”

陈载唇角微抬:“太爷爷要听到这话肯定高兴。”

小满把自己碗里的鸽子腿都夹给舒苑,又凑过来低头看她的碗,把鸽子脖子跟鸽子头给夹到自己碗里。

“鸽子腿给妈妈吃,鸽子头跟脖子我吃。”小满说,语气跟陈载有点像。

他已经发现妈妈不吃这些部位。

舒苑指尖捏着个小小的鸽子腿,内心快被感动填满,小满懂事到让人心疼。

陈载已经把小满的碗端了过去,把鸽子头跟脖子都挑出来,又把自己碗里的鸽子腿夹给他,说:“我吃。”

所有的头跟脖子都在陈载的碗里。

舒苑看着陈载的碗说:“就那么一丁点,上面也没肉,扔了也不可惜,不一定非要吃。”

“我爱吃。”陈载说。

“真的假的?”母子俩异口同声地问。

小满觉得不管真假,只要是食物都要吃掉。

而舒苑确实在质疑陈载是否爱吃,也许他只是想让小满心安。

“我爱吃头、脖子、尾巴之类的。”陈载说。

“那我就心安理得地吃鸽子腿了。”舒苑笑着说。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吃,如果吃得很勉强的话,以后做菜时直接扔掉。

三人都很愉快。

看他们俩吃得香喷喷,陈载感慨这俩人真的好养活,跟他们俩相处很轻松,家庭生活甚至有点愉快。

——

舒苑不可能光敦促罗解放,还得拉上别人一起敲打唐素凤要补偿,这天中午她提前下班,赶在街道办中午下班之前,直接杀了过去,进门后直奔胡卫华的办公室,站在楼道里大声喊她:“胡卫华,胡卫华,你在吧。”

胡卫华哪能听不到呢,本以为能在工作场合直呼她名字的怎么也得是熟悉的平辈,没想到推开门一看是舒苑,脸马上就拉得老长,从喉咙里发出切的一声,皱着眉头说:“我当是谁呢,没大没小的,你就是不叫我表姨,也得叫我胡干事。”

舒苑故意站在楼道里大声说:“我可不敢叫你表姨,你不记得当初你跟你表妹把我扔乡下去,把我坑惨了,你不会忘了吧,胡卫华。”

加重的语气成功激起胡卫华的火气,她摆出街道办干部的架子,傲慢地嘭嘭拍着门板,试图拿身份压人:“你在街道办也敢直呼我的名字,有没有规矩,知不知道尊重,我是国家干部!”

她很纳闷,平时舒苑来办事老实的很,今天怎么这么嚣张!

舒苑嗤笑:“你是专门坑老百姓的国家干部吗?我来是想问问你当初外人能随便给人报名下乡,你徇私舞弊联合你表姐把我工作抢走没人管了吧,张主任,张主任在吧,我来找张主任主持公道。”

舒苑一嚷嚷起来,隔壁办公室就人探出头来探了出来朝这边张望,咳了两声问道:“啥事?这么吵吵。”

胡卫华的脸立刻涨成猪肝色,讪讪地说:“咳,没事儿,这是我家表外甥女,年纪轻不太懂事。”

说完不断给舒苑使眼色,拉着她快步往楼道反方向走,直到进了院子才舒了口气喝问:“都多少年过去了,舒苑你翻旧账是吧,当年街道办要完成下乡指标,我们的压力非常大,爱国青年都有下乡义务,你二婶给你报名并不违规。”

舒苑轻呵一声:“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啥我二婶,就是个外人,她哪来的资格给我报名!我当时本来有工作,用不着下乡,你们联合起来抢走了我的工作,你这是以权谋私,打着下乡的名义抢人工作,张主任知道这事儿吗,你同事都知道这事儿吗?”

以权谋私这些词落在胡卫华耳朵里那是分外刺耳。

胡卫华一直想拿大道理压制舒苑,可舒苑根本就不吃这一套,见她仍想着往楼里冲找张主任,胡卫华拽住她,软着声音问:“舒苑,你到底想干啥?”

她倒不是怕受惩罚,料想这事儿张主任也不会追究,她更担心竞争对手拿这事儿拿捏她,把这事儿往大了搞,损坏她的名声,以后她就不用想着提拔跟涨工资。

舒苑这才表明意图,说:“舒二庆两口子不能白拿了我的工作,我现在不把工作要回来,要六百块钱补偿,你问问他们到底给不给?”

她也不想追究胡卫华工作上的问题,那些都是会很快成为历史的陈年旧事,追究起来没啥意义,她的目标简单,就是拿到补偿。

胡卫华见识的人可多了,也算是个人精,秒懂舒苑的意思,佯做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行,我给你说和,总行了吧,不过你二叔二婶未必听,我只能尽力。”

舒苑勾起唇角:“以胡干事给人报名下乡风风火火的尽头,一定能为我做主。”

胡卫华哼了一声,又端起了干部架子:“行了,你赶紧走吧,回家等着,可别再来了。”

舒苑点头:“好,胡干事两天时间总够了吧。”

胡卫华脸色一沉:“……”

——

周日娘俩还是去南华公园拍照,下午提前收工往书店跑了一趟。考级要考理论,舒苑想现在的摄影理论跟后世的差别肯定很大,她需要学习现在的书上写的内容。

母子俩去的是路城新华书店,本市最大的书店,只找到一本摄影理论的书,薄薄的小册子,倒是可以给小满买些书。

“小满,这些书你随便挑。”舒苑豪爽地说。

小满已经看花眼了,他还是第一次来书店呢,到处都是书,可真气派。

在乡下时,他喜欢收集别人扔掉的废纸,舒展平整摞在一起,只要是干净的都要,打算留着写字用,另外只要纸上有文字,不管内容是什么,他都会拿来阅读。

他喜欢看那些文字,除了捡松子,那是他唯一的快乐。

这些纸被他藏在炕席底下,结果被张老财发现,都被拿去引火用,他费劲收集的纸张都烧成了纸灰。

轻薄的纸灰从烟囱里飞出,小孩的心情比挨打都难受。

纸张对他很有吸引力,可是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纸张,不配得到书,他所拥有的都会被剥夺。

当舒苑让他随便挑出时,小家伙的大眼睛像星辰一样闪亮,又问了一遍:“妈妈,看上的书都能买吗?”

舒苑肯定点头:“当然。”

小满的小心脏嘭嘭地跳,小心地翻着放在低处的书的封面。

母子俩抱着一摞书出了书店,小满兴奋得腮帮子通红,这些书都是给他的,妈妈毫不犹豫,眼睛眨都不眨地付钱。

五六块钱的书,妈妈又花了一大笔钱。

他以后要给妈妈买她想要的东西。

在妈妈身边,他可以买书,会拥有很多东西。

他不是不配得到的小孩。

要是小河生产队的小孩看到他有这么多书,一定会羡慕他吧。

给小满买完书,之后又去了一家小型书店,没有收获,母子俩便回电器厂家属院吃晚饭。

等陈载进门,小满仍然兴奋,立刻告诉他:“妈妈要考级,只买到一本摄影的书,更多的书买不到,可是她给我买了唐诗三百首、千家诗、千字文、说文解字、古文观止。”

陈载随口说:“这么多书。”

吃过晚饭回家,舒苑坐在床上翻看摄影小册子,父子俩都坐在桌边翻看给小满新买的书。

一下子有了这么多书,小家伙非常满足,正拿着唐诗三百首在看。

“小满还这么小,你就给他看古文观止跟说文解字吗?”陈载悠闲地翻着书,语气清淡地开口。

舒苑随意点头:“受点文字熏陶。”

书里写的小满可是著名作家、导演、编剧,这些书当然得看。

她有时候会想有句话是“文章憎命达”,书里的小满经历坎坷,才能写出厚重的文字,拍出有深度的电影,不知道被爸妈宠着长大,他还能不能出作品,作品会不会有厚重感。

不过孩子的成就不重要,平安健康长大才是大事。

“书店的店员给你推荐的?”陈载随口问。

舒苑抬头看他,之间他正闲闲翻书,台灯光线照得他的脸庞明亮立体。

“不是。”舒苑说。

之后他就紧闭棱角分明的好看的嘴唇,没再发问。

直到躺到床上,舒苑还在思索,陈载又在怀疑她?

她一个高中生,给五岁的小孩买书不应该买古文观止跟说文解字之类的吧。

她费劲在原主的记忆里扒拉,不管是上学,还是课外书,还是在乡下,原主都就没接触过这两本书。

那么大概率不会给小孩买。

所以陈载在怀疑她不是原主?

舒苑感觉到她的大脑被闪电照亮,对,他一定是在怀疑她。

她翻了个身转向右侧,陈载依旧规矩古板地平躺着,双腿微微分开,双臂收拢,舒苑开口:“你睡着了吗?”

陈载答得很快:“没。”

“我知道你在想啥?”舒苑问。

陈载语气很淡:“你说。”

舒苑的声音很正经:“你在想我,陈医生。”

陈载的呼吸悄悄加重:“……”

“你恨我?”

“……”

“睡觉。”他说。

好吧,对话终结者。

——

接下来几天舒苑没怎么搭理陈载,这可把小满给急坏了,吃晚饭的时候试图调节俩人关系。

小满又是给舒苑夹菜,又是给陈载夹菜,夹完菜后问:“妈妈,你为啥不跟爸爸说话啊。”

舒苑笑盈盈地说:“我跟小满说话就够了呀。”

小满揉揉额角:“可是,没人跟爸爸说话,他会不会孤单啊。”

舒苑瞥了陈载一眼,只见他不动声色地吃饭,细嚼慢咽斯文得体,收回视线说:“没人搭理你爸,他才自在呢。”

这天下班回来,陈载拿了五本摄影方面的书给她。

“这是托朋友帮你找的,听说是在摄影协会会员中传看的,主流的书就这么几本。”陈载站在厨房门口,晃了晃手里的书。

舒苑非常惊喜,连忙把手擦干净走出厨房,把书接过来,边翻看边说:“这么多?有理论有技术还有优秀作品分析,有这几本书足够我应付考级,水平还能提升一大截。”

她并没有拜托他去找书,也没怎么聊过考级跟买书的事儿,只不过是她跟小满随口提几句他听到了而已,可他还是会去帮忙找书。

得给陈医生发一张好人卡。

舒苑摩挲着折角的书皮说:“等看完了需要还回去吗?”

陈载回答:“不用还,都给你了。”

“太感谢你了,陈医生。”舒苑愉快致谢。

“小事儿。”陈载淡声说。

小满跟舒苑一块儿翻书,唇角快扯到耳朵根问:“妈妈,有了这些书考级能过吗?”

舒苑很有信心:“当然能过。”

小满循循善诱:“爸爸给你找这么多书,他是不是很好?”

舒苑看着近在咫尺的俊俏的小脸,连连点头:“对,他是很好。”

小家伙为了爸妈和睦相处操碎了心,抓住零散琐事总要借机拉进夫妻关系。

小满又连忙去卫生间找正在洗手洗脸的陈载,说:“爸爸,妈妈说你人很好。”

陈载脸上挂着水珠,嘴角上挑,看向站在门口的小豆丁,温声说:“好的,大儿子。”

——

工厂很快给舒苹转成了正式工,就差那六百块钱,舒苑正担心罗家到此为止,摆烂不再管,准备再敦促一下时,罗解放跟罗勇,还有舒二庆两口子主动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