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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想念

南允知坐在创作室的调音台前, 手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无声告白》的工程文件安静地躺着,旋律和弦还在,编曲的每一个细节都保存完好, 只有歌词文档是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片空白, 看得很久。

光标还在第一行闪烁, 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这首歌写的是暗恋, 是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话,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那些话的存在, 又花了更长时间把它们变成不会说谎的音符和文字。

可现在,那些文字被她亲手删掉了。

不是因为李在勋的施压,也不是因为泄露事件带来的舆论风险, 那些她都可以扛。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写这首歌的时候想的是权至龙, 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所以只能藏在音乐里的情感。

但如果这首歌被拿走了,被改编成五个人的和声,被另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唱出来……

那些她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似乎都变得有些奇怪,南允知垂下眼,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的翅膀吊坠。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权至龙发来的消息。

【今天东京下雨了。[图片]】

照片是从酒店房间往外拍的, 东京塔在雨夜里若隐若现。

【你那边呢?首尔冷吗?】

南允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突然像是浸入冰水有些难以呼吸,她咬紧下唇,最后只是打字:

【冷, 前辈也要注意保暖,不要感冒。】

发送。

权至龙的回复几乎立刻过来:【[小狗裹被子表情包]】

然后是第二条:【今天彩排有点累,但想到晚上可以跟你聊天就不累了,你吃饭了吗?】

南允知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今天只喝了两杯咖啡,吃了半块三明治。

【吃了。】

【真的?[怀疑的眼神]】

【嗯。】

【那明天也要好好吃,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南允知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好。】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首歌,填好词的那首,等我回去就能听了吗?】

南允知的手停了一下,她将他的旋律填词,诉说着她的想念。

【嗯,等前辈回来。】

【好,我记着呢。[认真点头]】

【[图片]】

她又发了一张照片过去,是自己创作室的窗景,照片中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外面首尔冬夜的灯火变得模糊不清。

权至龙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悄声说话的语音。

南允知点开后他的声音便透过手机传来,低低的又带着沙哑,也让人感觉到奇异地柔软:

“允知啊,以前我看到窗上有雾的时候一般会画点什么,比如画个小太阳或者画个笑脸,你下次试试看。”

她听完后抬眼看向窗户上的水雾,缓缓伸出手,按照他说过的话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画好后,她心中像是有什么松动,举起手机拍了照发给他。

权至龙的回复来得很快,是一条更长的语音,她点开后先听见他先是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点惊喜和宠溺,然后说:

“呀,我们允知真的画了,好乖。”

“怎么办,我现在更想回去了。”

南允知垂下眼,又把这条语音多听了两遍,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你对我太纵容了。

可她觉得,被纵容的好像是她。

可以不用解释任何事,可以只说“吃了”、“好”、“嗯”,可以不用把那些沉重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摊开给他看。

他从不追问,只是给她发照片,发语音,发可爱的小狗表情包,在每一个她可能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存在着。

窗外,雪好像又下大了些。

南允知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那个小小的笑脸,那仿佛沉入冰水的心里仿佛又陷入暖流之中。

第二天,李在勋让经纪人送来了一首歌。

一首还不错的歌。

旋律流畅,编曲精致,副歌部分有一个很抓耳的hook,制作团队标注的推荐语是“适合R.Y.Z风格,商业性和艺术性平衡得很好”。

南允知戴着耳机听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确实还不错,如果放在一年前她可能会接受,那会儿她还没有写出《Break Free》,没有写出《Ego Death》,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的声音能够抵达多远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这首歌不好,是它不属于她,它能被任何人唱,被任何制作人打磨成任何形状,然后放进任何一张专辑里,它没有棱角,没有只有她能发出的那种声音。

她把工程文件关掉,摘下耳机。

“允知啊,这首歌是部长听了不少demo选出来最合适之前风格的demo,部长说虽然《无声告白》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但公司对你的支持不会变,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这首歌的词曲版权完完全全可以在你手里,公司不会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经纪人在一旁苦口婆心地说着,“虽然上次部长说的话是重了点,但他对你一直是很关注的,这里还有特意留给你的纸条。”

南允知接过经纪人递来的一张便签,是李在勋的亲笔字:

【允知啊,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这首歌是公司之前收的demo,作者是新人,版权费已经买断了,你看看有没有感觉,可以改编后收进新专,一切慢慢来,不急。——部长】

南允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一切慢慢来,不急。”

可是两天前,他在会议室里说的明明是“你的坚持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垂下眼,语气平静的说:“替我谢谢部长。”

“好,允知啊,”经纪人站在旁边,语气小心,“本部长当时还说这只是备选,如果你不满意的话还可以再找,他那边也已经安排公司的创作人为你写歌,让你不用担心但新专辑的进度,这两个月的工作他也特别关注你……”

“我知道。”南允知打断他,“但我会尽快拿出替代方案。”

经纪人了然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退出了创作室。

门关上后,创作室重新陷入安静。

南允知打开自己的工程文件库,翻找着那些尚未完成的demo,她写了很多歌,从去年到现在,灵感迸发的时候随手录下的片段,半夜睡不着时即兴弹奏的旋律,甚至还有几首是在飞机上用小键盘写成的粗糙草稿。

她要从中挑出一首打磨成能够替代《无声告白》的作品。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文件名一个个掠过。《刃与花》的原始demo。《Break Free》的第三版草稿,还有《Ego Death》的初期构思。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好名字,工程文件的名字只是一串日期:20151023。

往下滑着,还有一段没有命名的音频,录制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她点开听,是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坠落的感觉……如果是音乐的话,应该是什么样的?不是那种突然掉下去的感觉,是慢慢地往下沉,明知道在沉,却不想抓住任何东西。”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南允知听完愣了一下,她想起之前权至龙在酒宴问她时说的话:你现在还在往下掉吗?

那时候她回答说“前辈误会了”。

可这段录音告诉她,他没有误会。

她确实在往下掉,从很久以前就在往下掉,只是她习惯了用音乐托住自己,习惯了把每一次下坠都变成旋律,变成和弦,变成别人能听懂或听不懂的音符。

她关掉那段录音,重新陷入创作之中。

二月的第一天,南允知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是首尔艺术中心理事会寄来的,烫金的字体,质地厚重的卡纸,上面邀请她出席二月三日的新春音乐会,地点在世宗文化会馆,表演曲目包括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邀请函的末尾用钢笔手写着一行字:

“第二小提琴首席,南允熙。”

南允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南允熙,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准确地说是刻意不去想起,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那些刻意被压下去的碎片浮上来了一些,母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时的神情,父亲在她获奖后沉默地转身的背影,他永远说她还不够好,让她几乎完全进入那个昏暗的屋子里。

南允熙永远站在母亲身边被温柔地注视,她是从小学小提琴,很努力,性格黏人,情感充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母亲说她更像自己。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南允熙身上,温柔得像是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而站在旁边的南允知只是安静地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她那时候已经习惯了。

母亲的目光永远会从她身上掠过,而自己的优秀被解读为学得轻松不用操心,妹妹哪怕只是把音阶拉得稍微顺一点都能换来母亲一整天的笑容和夸赞。

母亲却并不会在意她,她练琴的房间光线最暗,父亲说“太亮会分心”,而隔壁那个房间永远有阳光透进来,母亲坐在窗边陪另一个人练琴。

“我们允熙真是努力的孩子。”

“我们允熙的手指都练肿了,真是让妈妈好心疼。”

“允知啊?她有天赋学什么都快,不用操心的。”

她确实学什么都快,快得让人忘了她也是孩子,让人忘了她也会累,也让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需要被心疼。

父亲的目光永远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因为学得快有天赋所以练琴时间要加倍,标准要更高,也因为如此,她永远不够好。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这是她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而南允熙呢?母亲总是这样说,南允熙虽然天赋不如她,但足够努力。

“允熙比你刻苦多了,她每天练琴超过十个小时,从来不抱怨。”

“你小时候虽然弹得好,但总是心不在焉,老师说你很有天赋,但不够投入。”

“允熙这孩子虽然天分不如你,但她知道珍惜。”

南允知记得那些话,记得母亲看向妹妹时眼里的光,那里面的温柔和骄傲,母亲从未落在她的身上。

小时候,她每次比赛获奖回家后父亲会仔细听她弹完每一首曲子,指出每一个不够完美的地方让她再次重练,母亲则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然后转身去看正在练琴的允熙。

“你姐姐又拿奖了。”母亲会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悦,“你要向她学习。”

允熙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更努力地练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手指发红。

南允知那时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赢了,却总觉得自己输了,直至后来听见母亲说。

“允熙那么努力,你学得那么轻松,凭什么还要妈妈多操心你?”

所以母亲从未操心她,她的手从四五岁就开始长茧,每天练琴六小时起步,周末翻倍,有时候练到几乎手指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练,哪怕疼得发抖,父亲只会让她忍着。

后来她听着父亲的话忍着,将那些疼和委屈忍成了习惯,也渐渐失去了那些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渴望。

在这个家里,努力比天赋更值得被爱。

而她是那个不需要努力就能做得很好的人,所以她得到的是更高的要求,而不是更多的爱。

南允知收回思绪,转身看向桌上那张邀请函,随即将邀请函随手放进抽屉,转身走出了创作室。

她想,自己不会去的。

时间很快到了两天后,二月三日,世宗文化会馆的音乐厅座无虚席。

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在指挥的棒下缓缓流淌,乐章之间掌声如潮,第二小提琴首席的席位上一个年轻女孩拉着琴,她的动作标准而认真,眼神里带着专注的光芒。

她就是南允熙,她的长相与南允知有几分相似,面容清秀端正,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真感,演奏时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十分享受的模样。

第二乐章结束后,指挥示意首席和副首席起身致意,南允熙站起来鞠躬,脸上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目光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去。

那是二楼的一个包厢。

包厢里,韩镇贤坐在暗处,手里端着红酒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舞台上,而是落在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那张座位是他特意为南允知留的。

她没来。

韩镇贤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意料之中,的确,那个人怎么会来?她那么倔,又那么清醒,擅长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但她会知道这场音乐会的存在。

她会知道她的妹妹首次站在那个舞台上被灯光照耀,被掌声环绕。

而她却会在某个深夜独自坐在创作室里,想起那些她从来不愿提起的过去,一遍遍用回忆的刀切割着那颗迟钝的心。

那就够了。

音乐的旋律未停,韩镇贤目光简单地掠过舞台上的南允熙,她整个人都比南允知看起来更柔和一些,演奏时微微低着头,神情永远专注而温顺,她的琴声很稳,技巧扎实,情感表达也恰到好处,但韩镇贤很清楚,她缺少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质。

那种特质是南允知最亮眼的部分。

韩镇贤想起那晚在庆功宴上,南允知坐在钢琴前手指落下的瞬间,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那种存在让人眼前一亮。

而台上这个女孩,他听得出她为此付出的努力与认真,感觉得出他想让所有人觉得舒服。

韩镇贤举起酒杯,对空荡荡的座位虚虚地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演出的休息时间,后台的VIP休息室里有几个中年男女正围着一个穿着优雅的女士说笑。

“允熙妈妈,允熙今天的表现太出色了,那个慢板部分的情感处理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做到的。”

“哪里哪里,她也就是练得勤快。”女人笑着摆手,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角落里,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中年男人独自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目光透过玻璃隔断,落在不远处正被众人围着的妻子和小女儿身上。

妻子的笑声清晰地传过来:“允熙从小就特别让人省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步一步走得稳当,不像她姐姐,从小就倔,说什么都不听……”

男人的眉头皱了皱,没有接话。

他把咖啡杯放下,转身走向吸烟区,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跟以前一样,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转账人:南允知

金额:30,000,000韩元

备注:无

男人的手指顿在屏幕上,良久,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吸烟区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这天晚上,南允知在创作室里待到很晚,《陨》的第七版编曲已经基本定稿,她又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在几个过渡的地方做了细微的调整,然后保存文件加密,摘下耳机。

窗外隐约传来烟火的声响,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世宗文化会馆的演出应该已经开始了。

门德尔松的e小调,第二乐章是如歌的行板,那段著名的抒情旋律需要极其细腻的情感控制才能拉出那种深沉的哀婉。

她曾经拉过,十岁那年在老师的要求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很快就让老师满意地点头,说“允知啊,你真是个小天才”。

那时候她还相信只要足够优秀总会有人看见。

后来她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比如母亲看妹妹的那种眼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权至龙的消息,拿起来看,却发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

是一张照片。

世宗文化会馆的后台休息室,灯光温暖,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母亲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束花,正在给妹妹整理演出服上的褶皱,妹妹低着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任由母亲摆弄。

父亲站在旁边难得地露出笑容,手里还举着手机,似乎在拍照。

照片的背景里,还能看到其他乐手和家人,有人在鼓掌,有人在递水,一片其乐融融。

南允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记得母亲脸上那种笑容,那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笑容。

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满足和幸福,那种“我的女儿真棒”的眼神,那份理所当然的归属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南允熙第一次登台演出母亲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给妹妹买新裙子,编头发,反复叮嘱各种注意事项,而最初她第一次登上国际大台时,母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表现”,然后继续给妹妹削苹果。

后来她不再期待了,她学会了有些东西求不来的,就不求了。

可为什么现在,看到这张照片,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关于家人的回忆就像潜伏已久的冰锥,带着寒意扎在某个她以为已经麻木的地方。

她恍惚记得,南允熙小时候总是跟在她身后,叫她“姐姐、姐姐”,声音软软的,眼睛亮亮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母亲的目光意味着什么,还不知道那些偏爱和忽视会在她们之间划开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后来她知道了,后来她就不叫了。

南允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记忆如潮水涌来,她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刚结束一场国际比赛回来,毫无疑问的拿了第一名,父亲亲自开车去机场接她,那是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车上他难得地说了很多话,问她比赛的情况,她评委的评价,她的发挥有没有失误,她一一回答,心里有一丝不习惯的暖意。

到家后,母亲站在门口,她以为母亲会说什么,但母亲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身后,南允熙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

“允熙这次考试进步了。”母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年级前二十,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多名,她每天学到凌晨两点,太辛苦了。”

父亲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成绩单,又看了一眼南允熙,沉默了几秒。

“嗯,不错。”

然后他转身上楼,什么也没再说。

南允知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奖杯的包,母亲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是揽着南允熙的肩膀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允熙啊,考试完了累不累?妈妈给你炖了参鸡汤……”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奖杯放在父亲买的的展柜,看着满墙壁的奖,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拿了第一名的是她。

明明应该被夸奖的是她。

但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那个被母亲揽着肩膀的女孩,隔着门缝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愧疚和不知所措,以及这时回想她才理解的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南允熙比自己好,所以母亲爱她;自己太好,所以母亲无法爱。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逻辑,但她很小就懂了。

南允知回到位置上,闭上眼睛,手指落下在琴键上按出一个低沉的和弦。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没有弹门德尔松,没有弹任何熟悉的曲子,只是凭感觉让音符顺着那些翻涌的情绪流淌出来。

渐渐的一段旋律成形了。

不是她惯用的锋利风格,而是更暗沉的调子,像一个人走在漫长的隧道里却不知道出口在哪,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她任由那段旋律展开到变奏,到最后音渐渐变得轻了,像是走过了最暗的那段路,看见了远处一点微弱的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创作室陷入寂静。

南允知看着自己的手,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她想起权至龙说过的话:你现在还在往下掉吗?

那时候她的回答是否认。

可她知道,她一直在掉,从很久以前就在掉,那个永远昏暗的琴房,那些永远失望的目光,那个从来不属于她的家,都让她一直掉到现在。

只是以前她是一个人掉。

现在……

她拿出手机,看着权至龙今天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东京某个街角的小店,招牌上写着“手工荞麦面”,配文只有一句话:

【下次来一定要来吃这家。这家真的超好吃,我保证。】

南允知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好。】

【前辈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可发送完后她又一愣,匆匆撤回。

东京时间比首尔快一个小时,那边应该已经凌晨一点了,她以为他可能睡了,没想到他仍然看到了,并且回复来得很快:

【想我了?为什么要撤回[委屈巴巴]】

南允知看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说。

她想。

她确实想。

可这话怎么说呢。她还没有学会怎么说,只能打字:【嗯。】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前辈:【[语音]】

她点开后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还有压不住的笑意:

“允知呀,你这样我真的会连夜飞回去的。”

顿了顿,又补充:

“等我,很快。”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感觉心里某个一直往下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窗外,首尔的夜空依旧灰蒙蒙的,但她觉得好像不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等待

东京的二月依旧很冷, 从二月一日开始,权至龙便持续被工作淹没。

他裹着黑色长款大衣站在涩谷的录制棚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机位和工作人员。今天是某日本电视台的特别节目录制,他要和当地一个当红团体合作舞台, 中间还要穿插采访和游戏环节。

“GD桑, 这边请。”工作人员小跑过来, 引着他走向采访区。

权至龙点点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他今天的状态其实不太好, 昨晚彩排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六点又起来做妆发, 眼睛里还有没褪尽的红血丝,但镜头前他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的GD。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他用流利的日语回答问题, 偶尔开个玩笑,逗得现场笑声不断。主持人问起巡演的感受, 他说“很累但很幸福,因为有粉丝们的应援”。问起新歌的计划,他说“正在准备中,希望能给大家带来惊喜”。

场面话,都是场面话。

采访结束后, 他回到休息室,经纪人在旁边汇报接下来的行程:“下午三点有一个杂志的拍摄, 六点要回酒店接受两家媒体的视频采访,晚上八点和当地的制作人有约,讨论明年日本专辑的事——”

“知道了。”权至龙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立刻拿出来看。

不是她。

是工作群的消息。

他垂下眼,把手机放回口袋,却又忍不住再次拿出来,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她发的那句“晚安”。他回复了“晚安,允知”,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他知道她在忙。李在勋把她的新专辑筹备压得很紧,她最近应该天天泡在创作室里。他也能从她回复消息的频率里感觉到,她最近状态不太好。

回复变慢了,从之前的十几分钟变成几个小时,有时候甚至隔了一天才回。发的消息也变短了,从之前努力学习的表情包和可爱的问句,变成了简单的“嗯”、“好”、“知道了”。

权至龙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想发点什么,又怕打扰她。

“至龙,该走了。”经纪人在旁边催促。

他锁了屏,起身往外走。

下午的杂志拍摄在一栋老建筑里,主题是“冬日的颓废浪漫”。权至龙换上复古风格的西装,站在斑驳的墙壁前,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他的眼神深邃而疏离,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弧度,像在看着镜头外的某个人。

摄影师很满意,不停地按快门:“GD桑,太棒了,就是这个感觉!”

权至龙配合地换了几个姿势,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今天吃饭了吗。

昨晚又熬到几点。

为什么不回消息。

“好,休息十分钟。”摄影师宣布。

权至龙立刻走到休息区,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皱起眉,点开那个对话框,犹豫了几秒,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今天东京出太阳了,你那边呢?】

发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十秒,没有回应。

“至龙,继续了。”经纪人在旁边喊。

权至龙把手机放下,重新走回镜头前。

晚上八点,他和日本制作人的会面在一家隐秘的日料店里进行。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业界很有地位,权至龙和他聊得很投机,从编曲聊到混音,从流行趋势聊到独立音乐。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时不时摸一下手机。

震动。

他立刻拿出来看,是南允知的回复:

【首尔也在下雪。】

只有五个字,但权至龙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他飞快地打字:

【吃饭了吗?】

【嗯。】

【真的?】

【待会儿吃。】

权至龙看着那个省略号,忍不住笑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打出这三个点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那种被戳穿后不情不愿承认的小表情。

“GD桑?”对面的制作人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抱歉。”权至龙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意却没完全压住,“继续。”

会面结束后,他坐上车回酒店,车窗外的东京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他拿着手机,把刚才的对话又看了一遍。

五个字,他盯着那些字,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她最近状态不对,从她回复消息的方式里,从那些越来越短的句子里,他能感觉到她在下沉,那种感觉他很熟悉,是累到一定程度后连伪装都懒得伪装的状态,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应付工作后留给自己的只剩空白。

他想问,你怎么了。

但他知道她不会说。

她不是那种会把脆弱摊开给人看的人。她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用清冷和疏离当盔甲,只在音乐里露出一点缝隙。

所以他只能等。

等她愿意说的时候,等她准备好让他看见的时候。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南允知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创作室,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雾气的中心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权至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几天前在语音里随口说的那句“下次你可以试试在窗上画点什么”。他以为她只是听听而已,没想到她真的画了。

她把那个笑脸拍下来发给他。

她在告诉他,我有在听你的话。

权至龙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怎么办,真的好想她。

想得快要疯了。

接下来的几天,权至龙的行程依旧密不透风。

东京、大阪、名古屋,三个城市连轴转。彩排、录制、采访、见面会,每一项都精确到分钟。他的专业素养让他能完美应付所有这些,在镜头前永远光芒四射,在舞台上永远掌控全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有一半飘在首尔。

他会在彩排间隙拿出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会在采访结束后立刻点开那个对话框。会在深夜回到酒店后给她发很长很长的消息,把今天遇到的有趣的事、听到的好听的歌、吃到的好吃的东西都写下来发给她,哪怕她只会回一个“嗯”。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但他控制不住。

有一次,他在大阪的酒店里给她打视频电话。接通后,屏幕上出现她的脸,素颜,头发随意地扎着,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看起来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睡衣,整个人被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柔软得不像话。

“允知呀。”他轻声唤她。

“嗯。”她看着他,目光专注。

权至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睫毛的弧度,看着她嘴唇的颜色,看着她因为屏幕光线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前辈?”她歪了歪头。

“没什么。”他笑了,“就是想看看你。”

南允知的耳根似乎红了一瞬,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前辈今天累吗?”

“累。”他老实承认,然后又补充,“但看到你就不累了。”

南允知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前辈不要总是这样。”

“怎样?”

“说这种话。”

权至龙挑眉:“为什么?”

南允知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会当真的。”

权至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允知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沙哑,“我说的都是真的。”

屏幕那头的她抬起眼,隔着屏幕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夜里被月光照亮的湖面。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会当真。”

权至龙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最后他只是对着屏幕笑了笑,轻声说:

“那就一直当真,永远当真。”

南允知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他的巡演,聊她的新专辑,聊那些琐碎的日常。她的话依旧不多,但每一句他都认真听着。挂电话前,她说:

“前辈,等你回来。”

权至龙看着屏幕上她最后的表情,是一个不太熟练的笑脸。

他把那张截图保存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二月三日,权至龙在东京有一整天的行程,上午是某品牌的签售会,下午是粉丝见面会,晚上还有一个直播,他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工作,中间只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可以用来吃饭和换装。

下午两点,他在休息室里吃已经凉掉的盒饭。经纪人在旁边汇报接下来的安排,他一边听一边点头,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是南允知发来的消息。

【前辈,今天忙吗?】

权至龙放下筷子,飞快地打字:【还好。怎么了?】

等了几秒,没有回复,他又补了一句:【想我了?】

发送。

还是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她主动发消息的时候不多,每次发基本都是有事。今天突然问忙不忙,应该是有什么事想跟他说。

但为什么不回?

他不知道,再次发送一个某东京某个街角的小店,说荞麦面好吃,以此去试探她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但是,没有回复。

“至龙?”经纪人在旁边提醒,“该换衣服了,粉丝见面会四十分钟后开始。”

权至龙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暗下去,又点亮。

还是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换衣服。

粉丝见面会进行得很顺利,他站在台上,笑着和粉丝互动,玩游戏,唱歌,每一个环节都完成得无可挑剔,但只有站在最近的工作人员能看到,他在每一个空档都会低头看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他和主持人对谈,聊巡演的趣事,聊新歌的创作,聊最近在看的书和电影。他的状态很好,反应快,说话有趣,弹幕刷得飞快。

直播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忽然问:“GD xi最近有特别想念的人吗?”

权至龙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台本上。

主持人显然也是临时起意,问完后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权至龙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游刃有余,多了几分真实的柔软。

“有啊。”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想念很多很多人,粉丝们,成员们,家人们。”

主持人松了口气,笑着接话:“GD xi真是温暖呢。”

权至龙跟着笑,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直播结束后已经很晚了,他回到休息室,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南允知还是没有回复,发送了一条【好。】,以及后面一句【前辈什么时候回来?】他起初是有些开心,立刻发去回信:

【想我了?为什么要撤回[委屈巴巴]】

而这一次,她真的回复了【嗯。】

这让他很开心,接连发了几条语音,可后面又迟来的感觉不对劲,接着又立刻打去了电话。

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允知?”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嗯。”她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有点闷。

权至龙的心一紧。

“怎么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她说:

“前辈,我想听你的声音。”

权至龙愣住了。

南允知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不会说想他,不会说需要他,不会说任何暴露脆弱的话,她只会用行动表示,用那些笨拙的回应,用那个画在窗上的笑脸,用深夜接起的电话。

可现在她说,我想听你的声音。

权至龙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允知。”他开口,声音有点颤,“我在。”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

“前辈,”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今天可以聊得久一点吗?”

权至龙闭上眼睛。

他想立刻飞回首尔,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但他做不到。他还在东京,还有一整周的行程要跑,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着手机,用最温柔的声音说:

“好,我陪你。陪多久都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

“谢谢前辈。”

权至龙的喉咙有点发紧。

“允知。”他说,“不用谢我。永远不用。”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后没有挂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听她那边的呼吸声,偶尔轻声问她几句。她的话很少,但每一次回应都能让他安心。

凌晨两点,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她睡着了。

权至龙听着她的呼吸声,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轻轻地说:

“晚安,允知。”

然后他闭上眼睛,伴着那轻浅的呼吸声,也渐渐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电话已经断了。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小时三十七分。

权至龙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几分钟后,她回复了:【嗯,谢谢前辈。】

权至龙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他知道她不会说更多了,那些脆弱已经在她睡着后悄然收回了壳里。但没关系,他看见了-

南允知坐在公司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合同。

HS集团旗下的顶级奢侈品牌,全球代言人。

李在勋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推心置腹的笑容:“允知啊,这可是HS集团主动提出来的合作,你知道这个品牌之前用的都是谁吗?全智贤、金泰熙、李英爱……都是国民级的演员。你是第一个拿到这个代言的歌手。”

南允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份合同,代言费那一栏的数字确实很惊人,几乎是她之前所有代言的总和,拍摄周期写得很清楚,只需要三天时间,配合品牌的春季宣传。

合作的搭档也写得很清楚——李洙赫,模特出身的演员,以清冷疏离的气质著称,和她风格相近。

一切都显得很完美。

但南允知知道,这个代言背后站着谁。

韩镇贤。

“部长,”她抬起眼,声音平静,“我可以拒绝这个代言吗?”

李在勋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允知啊,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这是商业合作,不是私人交情,品牌方选你是看中了你的形象和影响力,和HS集团本身没有直接关系,这可是国际大牌,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资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温和:“而且你也知道,最近公司的情况新女团那边前期投入很大,EOS的出道专辑制作费用已经超了预算,你的正规二辑因为泄露事件推迟,这期间公司的营收压力也不小,这个代言对公司来说很重要。”

南允知沉默着,她听懂了李在勋话里的意思,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公司需要这笔钱和这个资源,也需要维持和HS集团的关系,而她是N.E.W.的艺人,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所以这件事她没有选择。

“拍摄时间是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三到周五,地点在济州岛,品牌方会安排专门的车辆接送。”李在勋翻着行程表,“你放心,拍摄团队是品牌御用的,非常专业,李洙赫那边也已经确认了档期,他是个很好合作的人,你们应该会很默契。”

南允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个代言她没有理由拒绝。

不是因为她想要那些钱,而是因为这个代言的分量足够让她在圈内的地位更稳一步,李在勋说得对,这是国际大牌,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资源,如果拒绝,不只是得罪HS集团,也会让公司其他股东质疑她的商业价值。

她需要这个位置。

她必须站稳。

三天后,济州岛。

南允知乘坐航班降落在济州国际机场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品牌方安排的车已经过来接待。

从机场到拍摄地点的路上,南允知一直看着窗外,济州岛的二月比首尔温暖一些,但海风吹起来还是带着湿冷的寒意,路边的油菜花还没开,只有零星的梅花在雨里瑟瑟地开着。

“允知 xi,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您可以先休息一下。”随行的助理小声说。

南允知点点头,手机在此时轻轻震动,她拿出来一看,是权至龙发来的信息。

【看天气预报,济州岛下雨了哦,注意保暖[小狗探头]】

【拍摄顺利,不过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拍完告诉我。】

【啊,好可惜不是我去拍,我也想跟你拍广告[委屈]】

【但是洙赫是我的好朋友,人很好,很专业的,你放心啦。】

最后那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自信挺胸的表情包,南允知看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回复:

【好,前辈也要照顾好自己。】

明明每天都有密集的行程,但他似乎永远都会与她聊天,这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时时被托举着。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处私人度假村门口。

这个度假村依山而建,视野极佳,从大堂的落地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海,品牌方确实下了血本,整个度假村都被包下来,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闲杂人等。

南允知被带到自己的房间,是一间面朝大海的套房,阳台上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是品牌方特意准备的。

“R.Y.Z xi如果晚上想弹琴的话,这架钢琴随时可以用。”工作人员说,“晚餐时间是七点,拍摄明天早上八点开始,李洙赫 xi的房间在隔壁,如果您需要沟通拍摄细节的话可以联系他。”

南允知点点头:“好的,辛苦了。”

工作人员离开后,她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海面与阴沉的天空连成一片,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里开始整理行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权至龙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南允知回复:【到了。】

【房间怎么样?有海景吗?】

【有,阳台上还有一架钢琴。】

【哇,品牌方真会安排,拍完弹给我听?】

【好。】

【对了,洙赫在隔壁吗?】

【嗯,说是隔壁房间。】

【[小狗点头]那就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有事可以找他帮忙,但也不要太找他帮忙[委屈]】

南允知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打字回复:

【前辈,这是吃醋吗?】

权至龙的回复几乎立刻过来:

【[小狗震惊]被发现了。】

【对,我就是吃醋。虽然洙赫是我朋友,但我也吃醋。】

【不过你放心,他工作时很专业,而且知道分寸。】

【总之,拍摄顺利,我继续彩排了,晚上再找你。】

南允知看着那几条消息,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她打字回复:

【好,前辈加油。】

【[摸摸头]】

随后她便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整理明天拍摄要用的东西。

晚餐是品牌方安排的私人晚宴,只有她和李洙赫,以及品牌方的几位高层,李洙赫比她早到一天,看起来状态很好,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冷的贵气。

“R.Y.Z xi,你好。”他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合作愉快。”

“李洙赫前辈您好。”南允知同样礼貌地回应,“合作愉快。”

两人都是话不多的人,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品牌方的高层倒是很热情,不停介绍着新一季的设计理念和拍摄要求,南允知和李洙赫只是偶尔点头回应。

“两位的气质真的很搭。”品牌总监笑着说,“都是那种看起来很冷,但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人,明天的拍摄一定会很出彩。”

南允知礼貌地笑了笑,没说话。

晚餐结束后,李洙赫在走廊里叫住她。

“R.Y.Z xi。”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之前听至龙提起过你。”

南允知脚步微顿。

“他说你是很有才华的后辈,让我如果遇到你,多关照一下。”李洙赫顿了顿,“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不需要关照。”

这话说得直接,南允知看着他轻声说:“谢谢前辈关心。”

李洙赫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南允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权至龙说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她没有问过权至龙和李洙赫的关系,但隐约从网上知道他们认识很多年,是那种可以互相信任的朋友,也知道权至龙就算对这样的朋友也没有说过他们的关系,只是称她为有才华的后辈。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有这样一个人就好了。

下一秒,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突然而奇怪。

第二天早上八点,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个场景是海边礁石区,南允知穿着一袭白色长裙,裙摆在风中微微飘动,李洙赫站在她身旁,穿着深灰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好,保持这个姿势,对,眼神再冷一点,很好。”

摄影师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南允知按照要求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疏离而遥远,李洙赫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肢体接触,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氛围感却被捕捉得很好。

“下一组,靠近一点,对,肩膀碰一下就可以——”

李洙赫微微侧身,肩膀轻轻擦过南允知的肩膀,那一瞬间的接触很轻,南允知也保持着专业的表情。

“很好,非常好——”摄影师兴奋地说,“这一组可以过!”

拍摄持续到下午三点,转场到室内,室内是光影主题,灯光师调整着各种角度的光,让光影在南允知和李洙赫身上交错,他们时而靠近,时而疏离,时而对视,时而错开目光,每一帧都像电影画面。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比预想的快得多,中场休息的时候,南允知坐在角落里喝水,李洙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辛苦了。”他说。

“前辈也是。”

李洙赫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平时话都这么少吗?”

南允知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难怪至龙说你特别。”李洙赫笑了笑,“他身边太多话多的人了,难得遇到一个话少的。”

南允知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水。

李洙赫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摄影棚另一侧的某个方向。

那里正在搭建一个临时的音乐表演区,下午的拍摄需要南允知现场弹奏一段钢琴,品牌方请了一位小提琴手来配合。

“下午的搭档,”李洙赫忽然说,“听说是个很厉害的小提琴家。”

南允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没看到小提琴手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没有多想。

下午的拍摄很快开始。

南允知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裙,坐在三角钢琴前,灯光从头顶打下,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抬手试了几个音,琴声清澈地响起。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黑色的演出服,手里提着小提琴盒,脚步有些匆忙,走到舞台边缘时,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现场,然后停在了南允知身上。

南允知的手指顿在琴键上。

那个女孩的长相和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那个女孩的眼睛更圆一些,眼神更柔软一些,脸颊上带着一点婴儿肥,整个人看起来天真而温顺。

南允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南允知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李洙赫站在侧台,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看见那个小提琴手在看见南允知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匆忙变成了愣怔,然后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惊喜、愧疚、不知所措,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而南允知,那个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保持清冷淡漠的女人在看见那个女孩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李洙赫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拍摄还要继续,导演在那边喊:“准备,下一场是钢琴和小提琴的二重奏,R.Y.Z xi,这位是小提琴首席南允熙 xi,你们先配合一下,找找感觉。”

南允熙走到南允知身边,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欧尼,好久不见。”

南允知没有回应。

她只是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目光落在黑白键上,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开始吧。”

南允熙神色低落,没有再多说,只是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架在肩上。

音乐响起。

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如歌的行板。

南允熙的琴声很稳,情感处理细腻而克制,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哀婉,她的技巧确实很好,不是那种惊才绝艳的好,而是那种日复一日练习出来的扎实的好。

南允知的钢琴伴奏跟着她的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李洙赫听出来了。

南允知的钢琴弹得比早上自己单独彩排时更轻淡,像是刻意在收敛什么,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看向南允熙,只是落在琴键上或别出。

而南允熙每当拉完一个乐句,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南允知,然后又迅速收回,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看着有些心酸。

拍摄结束后,南允熙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摄影棚外的走廊里,手里攥着小提琴盒的提手,像是在等什么人,南允知从摄影棚里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南允熙立刻迎上去:“欧尼……”

南允知停下脚步看着她,没有说话。

南允熙皱眉,声音放得更轻:“欧尼,你……你过得好吗?”

“嗯。”

“我、我看到你的新闻了,你得了好多奖,还上了好多节目……”南允熙说着,眼眶渐渐红了,“果然,你一直都很厉害,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南允知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南允熙被那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欧尼,爸爸妈妈他们也很想你。”

南允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妈妈她……”南允熙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妈妈其实一直有看你的消息,每次你上节目她都会录下来,每次你得奖她都会偷偷高兴好久,只是她、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爸爸也是。”她继续说,“爸爸他那天看到你转的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好久,他什么都不说,但我看见他偷偷把你的奖杯都擦了一遍。”

南允知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说着的一切与她无关。

南允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欧尼,你回去看看他们吧,他们……他们真的很想你。”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南允知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冷:“允熙,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家里转钱的吗?”

南允熙愣住了。

“从以组合出道第一个月开始,哪怕赚到的钱自己都不够生活,但也会转去收入的一半。”南允知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但那些钱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没有谢谢,没有收到了,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想知道,”她顿了顿,“我在那个家里,还算是女儿吗?”

南允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姐姐,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什么样。”南允知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你不用说了,回去吧,济州岛晚上很冷,也不安全。”

南允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南允知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

“欧尼!”南允熙在身后喊她,“欧尼,对不起,可是他们真的……”

南允知没有回头继续走着。

而此时的李洙赫站在拐角处目睹了这一切,他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走错了方向,从另一条通道绕过来正好撞见这场对话。

此刻南允知正朝他这边走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李洙赫的尴尬写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南允知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R.Y.Z xi。”李洙赫忽然开口。

南允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李洙赫走到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刚才的事,你……”

南允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前辈,麻烦您保密,不要告诉人。”

顿了顿,她想起那个牵动心跳的人,说。

“尤其是权至龙前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回来

李洙赫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目睹了那场短暂的对话。

他不是故意的。

拍摄结束后他本想去吸烟区,绕错了方向,从另一条通道走过来时正好看见那个小提琴手从摄影棚里追出来叫住南允知。

他听见那声“欧尼”,也听见那些关于父母的想念, 关于偷偷录下节目的细碎话语。

也听见南允知的回答。

那么轻, 那么冷, 像冬天的海水漫过沙滩,不带任何温度。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那个家里, 还算是女儿吗?”

李洙赫侧过眼看去。

他不是那种会偷听别人私事的人,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移不开脚步, 那个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保持清冷疏离的R.Y.Z,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露出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哪怕脆弱短暂,仍然让他稍稍一愣, 只见她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语气虽然冷淡的让南允熙回去, 但仍然记得提醒她济州岛晚上会冷不安全。

他无法装作看不见,想开口说点什么,她却希望他保密,尤其对至龙,这让他不好多说, 只是点了点头。

直至南允知的身影完全离开后,他也没想再抽烟, 而是带着复杂的心情回酒店。

他对南允知的最初印象都是从权至龙那里听来的。

他认识权至龙应该有十年了,从十几岁在朋友介绍下认识,到后来各自在各自领域站稳脚跟,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他知道权至龙是什么样的人,在镜头前光芒万丈,私下里却柔软得要命,对朋友掏心掏肺,对后辈也从不吝啬提携。

所以当权至龙开始频繁提起R.Y.Z这个名字时,李洙赫并没有多想。

“洙赫啊,你听过R.Y.Z的歌吗?《刃与花》,那编曲真的绝了。”

“R.Y.Z最近那个直播即兴你看了吗?一分半钟写出完整副歌,这天赋太可怕了。”

“洙赫,你说R.Y.Z平时话那么少,会不会太压抑了?”

那时候李洙赫只觉得,至龙又开始了,他对有才华的后辈总是这样格外关注照顾,甚至愿意把自己的资源和人脉都分享出去。

他很善良,也乐于提携后辈。

后来当权至龙在MAMA之后频繁看手机对着屏幕傻笑,被成员们追问“是不是恋爱了”时,李洙赫也只是觉得可能是又谈了吧。

至龙的恋爱史他太清楚了,那里面有短暂的炽热,也有会随着巡演开始就慢慢冷却的关系,还有因为聚少离多中无疾而终的感情。

他认为自己了解权至龙,所以基本上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但此刻,李洙赫回到酒店后回想着南允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南允知看起来是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裹得很严的人,严到李洙赫这个见惯了圈内各种面具的人都觉得有些意外。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她最后那句话……

“尤其是权至龙前辈。”

不是不要告诉任何人,而是尤其是权至龙前辈。

她特意点了至龙的名字。

为什么?

李洙赫皱了皱眉,站在窗口点燃一支烟,开始整理思绪。

以他对权至龙的了解,那个家伙如果真的在意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他会在各种场合不经意地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在听到对方的消息时会眼睛发亮,会在深夜给他发来一些莫名其妙的照片然后说“你看这个是不是很适合她”。

但南允知呢?

她今天下午那样冷淡疏离的态度,还有那句刻意强调的话,听起来那样平静,让他分不清楚是在意还是在……划清界限。

接着,李洙赫的脑子里浮现出权至龙过去恋爱时的样子。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藏不住的,会不自觉地往那个人身边靠,记住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在各种细节里流露出那种柔软,对方也会回应,会笑,会害羞,会在他靠近时脸颊泛红。

但南允知不一样。

她太冷了,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会对任何人产生那种感情。

李洙赫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该不会是至龙单方面……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至于,权至龙虽然容易陷入感情,但不是那种看不清对方态度的人,如果真的只是单方面的,他不会是这个状态。

可如果不是单方面的……

那南允知为什么要让他保密,尤其是对权至龙保密?

啊,越想越搞不懂。

李洙赫掐灭了烟,拿起换洗衣物去浴室洗个澡,等洗完澡出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正当他擦头发时,手机就响了。

他拿过一看,是权至龙打来的视频电话。

“洙赫啊。”屏幕那头的权至龙看起来刚结束什么活动,头发润湿,脸上带着妆,整个人依旧神采奕奕,“今天拍摄怎么样,顺利吗?”

李洙赫靠在沙发上,看着好友那张藏不住事的脸,故意慢悠悠地说:“嗯,挺顺利的。”

“是吗是吗,R.Y.Z怎么样,她状态好吗,你们配合得怎么样?”权至龙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看似像是普通朋友的关心,“她话是不是特别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李洙赫挑了挑眉,什么叫添麻烦,这话说的他与她是什么亲密的关系似的。

“至龙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问这么多是想打听什么?”

权至龙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心虚地笑了起来:“没有啊,我就是关心一下后辈嘛,你不是知道吗,我一直很欣赏她的才华。”

“嗯。”李洙赫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她今天心情怎么样?”权至龙又问,语气比刚才小心了一些,“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李洙赫的漫不经心的目光一停,他想起了走廊里的那场私密的对话,以及南允知展露的刹那脆弱。

那时她让他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权至龙。

李洙赫皱起眉,她知道那是她的隐私,她的伤口,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至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正常拍摄,她话确实少,但很专业,配合起来很舒服。”

权至龙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灿烂了:“那就好,那就好,洙赫啊,你多照顾她一点,她那人很拼,有时候有点拼得不顾自己的身体。”

“知道了。”李洙赫应道。

挂了电话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果然。

他太熟悉了权至龙那个样子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明明在意却要装作随意的语气,那种听到对方一切顺利后藏不住的开心……

那是恋爱中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可是,对象是R.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