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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宋溪进到旧贡院,正好赶上最后点名,时间卡的刚刚好。

不过乐云哲跟陆荣华都有点奇怪,宋溪平时一向早起,今日怎么了?

乐云哲多看了两眼,只见他今日穿的一身浅绿色绸衣格外不同,不仅料子好,做工也精致。

这让本就漂亮的宋溪,更是好看的挪不开眼。

除此之外,就连头上发簪都是碧玉做,看着水头都分外好,再看脚底的靴子,腰间的挂饰,都跟平日不同。

宋溪发财了?

不对,不仅发财了,还懂得打扮了?

虽然他裹个破麻袋都好看吧,可这身漂亮衣服一穿,所有人都从他身上挪不开眼。

宋溪自然没什么感觉,别说发簪了,就连腰间玉佩都是闻淮看不过眼,亲手给他整理。

至于什么衣服鞋子,他根本来不及管啊。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宋溪白皙的小脸,还有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好心情。

这是院试!

有那么高兴吗!

还是说宋溪胸有成竹。

考生落座,宋溪熟练打开试卷。

至今为止考了七八场,再不熟悉的人都熟悉了。

宋溪平复心情,目光放在考题上。

只见第一题。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大意是,吃粗粮喝白水,把胳膊当枕头,快乐就在其中了。

宋溪差点笑出来,莫名联想到有情饮水饱?

这可不行啊!

还是要先吃饱饭的。

而且这句话的后面,还有一句。

那就是“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整句话出自《论语》,强调的是安贫乐道,坚守道德,这比物资享受要重要的多。

宋溪无比认同这句话,下笔道:“安贫乐道,我之心也,富且贵,浮云也。”

院试的四书文写完,宋溪准备换支笔继续写下面的内容。

不过书箱并非是他整理的,还摸索了一会。

只是新笔旁边,还有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宋溪莫名觉得熟悉,拿出来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对,还以为自己失去一段记忆?!

青田玉怎么在这?!

他不是已经当掉了,甚至还是死契?

宋溪瞬间傻眼,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他当掉的那个,纹路一模一样。

再看看书箱。

不会是闻淮买到了,然后顺手放里面?

这也太巧了吧。

宋溪嘴角又翘起来,把青田玉放好,等出考场了再还给他!

不过闻淮这会在做什么,有点好奇。

宋溪进考场的第一时间,闻淮眼神变得冷然,若有若无看了街道两旁,开口道:“走吧。”

车夫声音也郑重起来,专门往偏僻巷子走。

从宋溪跳下马车的第一时间,就有人盯上他们这辆车。

闻淮颇有些不耐烦,手指碰了碰嘴唇,不知想到什么,嘴边总算有些笑意。

等马车停下,只听外面人叫嚣道:“就是他?”

“敢跟我抢人!”

话音还未落下,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端坐,冷冷看向南远侯之子。

本来得意洋洋的肥猪立刻噤声,嘴唇颤抖得厉害。

对方气势骇人,本就凌厉的五官,此刻更像刀子一般,看得人心里发颤。

太子。

太子殿下把人带走的?!

小侯爷抬手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等车帘放下,巴掌声依旧不断。

他知道这样还不够,示意手下众人自扇耳光。

尤其是那张豪,被五大三粗的仆从几巴掌扇倒在地,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豪被打的脑子发晕。

为什么啊?!

不是找对方麻烦吗。

他们以前经常做这样的事。

怎么这次不同。

还是宋溪巴结上更厉害的人物。

这京城当中,比南远侯之子还要厉害的人是谁?是哪家?

可惜他再也听不到答案,几巴掌下去,双耳已然失聪,脑子像浆糊一般。

再看不可一世的小侯爷本人,嘴角满是鲜血,也不敢停手。

为什么啊。

对方到底是谁。

小侯爷哪有工夫解释。

一个废后,甚至坚决不葬在皇陵的废后之子。

不仅当上太子,还稳坐东宫,连皇上对自己这个儿子都是既欣赏又忌惮。

哪里是他这个废物能招惹的。

这位心黑手黑,也就这几年懒得理会人。

并非他心慈手软。

而是这世上多数人,对他已经构不成威胁,压根没有兴趣深究对方意图。

如此傲慢。

但又理所应当。

马车内的人静静听着哀嚎,慢悠悠打开早就送来的密信。

京城小官宋家长子,结识张姓官员家的子弟张豪。

两人合谋,利用宋溪生辰的名头,把他带到西池酒楼,意图献给南远侯之子。

张豪做牵线搭桥的事不是头一回。

宋家长子不仅同意,还亲自把庶弟送去。

不管宋溪愿不愿意,以他的相貌,迟早有这么一天。

他家几个庶姐差不多也是这般命运,皆是大房的手笔。

但好歹是女子,最差也有个妾室的位置。

到宋溪只能做见得不光的关系。

先是自己,再是南远侯之子。

没了他们,大概率还有旁人。

这不是宋溪能决定的。

为了小娘跟妹妹,他会抓住一切机会。

以前很多不理解的事情,现在大概清楚。

就是这种情况,宋溪倒是抓住另一条路,科举。

这是他远离宋家,在皈息寺读书时选的另一条路。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所以昨天宋溪想的还是考试。

闻淮难得沉默。

被家族威逼利诱的人他见得多了。

宋溪这般傻的,却是头一份。

若落到心黑之人手中。

怕是要被骗成小傻子。

“什么时辰了。”

车夫立刻答道:“午时初。”

“去旧贡院。”

马车缓缓离开,但所有人都知道,小侯爷这边的惩罚还未结束。

而他的惩罚,取决于如何对待张豪之流。

为了保全自己,小侯爷必须下死手,方能让那位消气。

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小侯爷才停住手,眼神带着愤恨盯着张豪等人。

在场之中,唯有他清楚殿下身份,也唯有他还有一丝机会保全家族。

至于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跟太子殿下抢美人,他爹要是知道,一定会把他活剥了。

这不是形容词,是陈述事实。

旧贡院门口。

马车刚刚停稳,便听贡院钟声响了三声,示意今日考试结束。

这哪里是今日考试结束。

而是本届童试正式结束!

从二月十六到四月二十三。

整整八场考试,让留下的三十考生近乎精疲力尽。

学习难,读书难,考试难。

难难难啊。

宋溪小跑出来的时候,像是春日的小树苗一般。

他相貌出众神采奕奕。

今日这身打扮更显精致漂亮。

反正乐云哲是喜欢的不得了,还如往常一样搭在他肩膀,满脸期待道:“宋溪,以后都这样穿可以吗。”

“好好打扮,更好看了。”

宋溪歪头疑惑。

乐云哲你不藏藏吗,用现代的话来说,你就是纯颜控。

但以前还遮掩一下的!

可惜今日没空多说的,拍拍乐云哲肩膀,也跟陆荣华道:“放榜时见。”

两日后放榜。

等院试排名一出,他们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到时候才能真正松口气。

而现在,他还有事要忙。

宋溪早就看到停在原地的马车,径直走过去。

车夫掀开帘子请宋溪进去。

里面坐着的人脸色不算太好,目光在宋溪肩膀上如有若无扫视。

宋溪本来是挺高兴的,但坐下来后,又有点紧张。

要说点什么啊?

说说昨天晚上?

也不好开口吧。

宋溪纠结的时候,闻淮对车夫道:“去滨上楼。”

滨上楼,京城最好的酒楼,饭菜环境都是一绝。

考试结束,确实要吃顿好的。

宋溪却赶紧道:“别。”

宋溪又道:“我想回家。”

他认真解释:“昨晚一夜未归,必须回家一趟,不然小娘跟妹妹都会担心。”

都说到这了,宋溪继续说:“我在宋家排行第七,下面还有个亲妹妹。生母姓孟。”

闻淮对此很是受用,微微点头:“送他回家。”

两人又陷入沉默。

宋溪想了想道:“你上午做什么了呀,不会一直在这吗。”

闻淮有些好笑:“没有。”

“办点杂事。”

“哦,这样啊。”宋溪下意识摸了摸书箱,终于想到什么,“对了,这个。”

青田玉被拿出来的一瞬间,闻淮气压低了些,似笑非笑道:“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的。

可这东西太贵重了啊。

宋溪以为闻淮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特意认真讲了:“这块玉石是我府试第一时得的,不过家里扩建铺子,我就把它卖了,买了间铺面。”

说的时候,宋溪还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被闻兄买到了。”

闻淮看过密信后,已经知道这回事。

但宋溪认真解释,还是让他心情愉悦。

“确实很巧,它很配你。”闻淮把玩手里的青田玉,这玉的颜色碰巧跟宋溪今日穿着很像,宋溪莫名有些耳根发红。

这自然逃不过闻淮眼睛,故意揉搓手里的青色玉石,好像在揉捏什么有趣的物件。

宋溪看得脸颊泛红,一把按住对方的手:“别玩了。”

“再给摔了。”

“摔了再买。”闻淮道,“既然赏赐此玉的人说,这玉适合做印章,拿去刻个章吧。”???

真刻啊。

他卖玉的时候,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闻淮买价肯定更高。

那边闻淮似乎有了想法:“你想个字号,我找人帮你刻。”

一时之间,宋溪肯定想不出来。

马车停在集英巷,宋溪只得下车回家。

宋溪刚走几步,又回头打开车帘,认真道:“那我们晚上见?”

家里的事情解决,还有跟闻淮的关系也要解决。

他不喜欢含含糊糊的!

“酉时来接你。”闻淮似乎并不意外,又捏了捏手里的玉石,“想好了再说。”

想好了再说。

什么想好了。

是字号,还是两人关系?

反正早上那会亲他,闻兄也没反对啊。

宋溪转身回家,神色逐渐变得郑重。

宋家气氛不对劲,来来往往的仆从手里拿着要药罐跟药渣。

不过看向宋溪时,并未表现的异常,似乎在为其他事焦急上火。

宋溪快步回了偏院。

他出现的那一刻,孟小娘跟宋潋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看着她们红肿的眼睛,就知道她们提心吊胆了很久。

其实不仅昨晚有人给她俩带消息,说宋溪平安无事。

今天早上宋溪还特意写了纸条,请人送到家中。

但没看到他本人,母亲跟妹妹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妹妹哭得最为厉害,嘴里一直道歉:“哥对不起,都是我轻信旁人,不应该去的。”

“哥对不起。”

宋潋最近又是管账目,又是当潋东家,还不到十三的年纪就这样厉害,难免有些大意。

不过说到底,她只是个十二周岁的小孩子。

宋溪也反省道:“是哥哥太着急了,不应该给你那么大的担子,即使有丫鬟陪着,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

其实对外人还好,珠儿身量较大,宋潋也有防备心。

可家里有人去喊,还是大意了。

说到底,孩子还小。

反正宋溪是这么认为的,妹妹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孟小娘的眼泪更止不住。

是她没用,让两个孩子出去打拼。

三人哭成一团,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等反应过来忍不住又笑。

反正都结束了。

他也没受到伤害,还有可能捡到个对象?

宋溪只道:“昨天在西池,正好碰到文夫子的学生,也就是我师兄。

“他见我喝多了,就带我去自家歇息,今早也是从那直接去了考场。”

小娘跟妹妹终于放心了,还说要感谢师兄。

宋溪道:“没事,我会感谢的。你们不要哭了,不然眼睛要哭坏了。”

说到这,孟小娘看了看大房那边,咬牙道:“他们才应该把眼睛哭坏!”

这是怎么了?

宋潋把昨晚宋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在宋家眼中是个视角。

大少爷宋渊依照父亲吩咐,去给弟弟宋溪过生辰。

还特意选了新开的酒楼西池。

这本是好事一桩,但大少爷之前就病着,大夫特意嘱咐不能饮酒,可席面上哪能不喝呢。

等七少爷宋溪借口明日考试,先一步离开,大少爷又跟好友张豪喝上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病着,喝酒,又遇到酒鬼闹事,一脚踹到大少爷胸口上了。

而且踹人的还寻不到踪迹。

等大少爷被抬回家时,几乎有进气没出气,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只能吊口气。

不过大少爷好友张豪承诺,一定把踹他的人抓住,好把他绳之以法。

大房宋夫人哭了整整一宿,她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听不到半点好消息。

只能看着大夫们边摇头边离开。

大少爷能不能活命,全看运气了。

宋溪听完整个过程,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多半是送宋渊回来的两个小厮不敢说出实情。

毕竟他们做的龌龊事,实在不堪说。

讲出来,也是丢人。

对于昨晚的事,宋溪自然有火。

着急回来,一个是跟家人报平安,另一个也想整治宋渊。

没想到闻淮那一脚着实厉害,几乎去了对方半条命。

宋溪的笑容重回脸上,对小娘道:“娘我刚考完试,好饿了,有饭吗。”

“有有有,我现在就去做。”

“不用,就把昨天饭菜热热就行,咱们一起去。”

昨日生辰,小娘做了很多饭菜,但家里出事,谁都没吃一口。

现在宋溪回来,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隔壁的药渣味?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那是宋渊活该。

不仅宋溪他们三人吃了丰盛饭菜,偏院小厮丫鬟也分到很多好吃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潋去书铺看账,还需他们来回接送,幸好铺子离家还算近,否则会更麻烦。

吃过饭,妹妹把昨日做好的青衿拿过来。

更准确叫生员澜衫,按照本朝太祖规定,衣服用玉色绢布制成,宽袖,皁缘,束皁绦,垂带为统一标准。

现在多用蓝色或者青色,依旧是圆领宽袖。

孟小娘跟宋潋舍得布料,所以做出来分外有风骨,看着便是读书人的模样。

头上戴着的儒巾也刚刚好,前低后高,巾后垂着软带一对,走起路潇洒灵动。

脚上为早皮靴,前面微翘,正是读书人的模样。

虽然院试成绩还没出,他们还不是正式的秀才。

但在家试试衣服还是可以的。

孟小娘倒是摸了摸宋溪换下来的衣服。

这般料子她从未见过,只是摸着手感便非同寻常。

又因她经常刺绣,一眼看出上面绣工非凡,没有几个月工夫,绣不出上面的暗纹。

不过孟小娘也没多想,只顾着看儿子身穿青衿的模样。

到了下午,在宋溪安抚下,一夜未睡,又等了一上午的小娘妹妹,终于肯回去补觉。

宋溪也有功夫整理整理思绪。

事情发生太快。

很多事也出乎意料。

宋渊先不说,他这次吃的苦头,谁看了都要后悔。

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两说。

害人害己,这话果真没错。

张豪那边倒是个麻烦,还有所谓的小侯爷,不知会不会纠缠。

他不能坐以待毙。

说到底,还是功名不够高。

即便当了秀才,再侥幸拿到小三元,还是不够高。

若他是举人进士,这一切就会不同。

宋溪整理房间里的书。

看到从书铺拿回的五经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明德书院。

他现在的身份不够高,没关系。

他可以成为明德书院的学生。

还能成为里面的优秀学生,那么这个名声响亮的书院,便是他的靠山

现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很多学生接触过最厉害的人物,便是自己的大学老师。

想来那声名显赫的明德书院,多半也如此。

古代师徒关系更加紧密。

他要是能进去,就会少很多麻烦。

宋溪思路越来越清晰,迅速整理好房间,把青衿放起来,再把之前各类书籍分门别类。

最后放在眼前的,正是五经。

分别为《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这五本书加起来,几乎是四书的几倍有余。

虽说不是全文背诵,但熟读全文还是要有的。

再加上旁边的五经释义,宋溪几乎被经书包围了。

学海无涯啊。

宋溪翻书到傍晚,同丫鬟说了声,快步走出家门。

到巷子口时,又深吸口气。

要怎么面对闻兄啊!

一整天过去,昨晚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是他主动。

闻兄直接拒绝。

他再主动。

闻兄勉强同意。

最后帮他,多半看在考试的份上。

宋溪叹口气,抬头便看到马车正好停下。

见他迟迟不上车,闻淮表示疑惑。

宋溪这才过去,进到车厢里,还是坐的稍微远了些。

马车往滨上楼方向驶去,还是没人说话。

闻淮看着两人距离,突然问道:“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了。

宋溪眼神充满疑问。

闻淮从旁边匣子拿出玉石:“有没有想好刻什么字。”

原来是这个啊。

无功不受禄的,多给你添麻烦。

不等宋溪拒绝,马车已经停下。

车帘打开,宋溪下意识看向外面。

位处南城的滨上楼,并非特指一间酒楼。

而是接连成片的飞檐建筑,中间彩灯环绕,扎着各色彩棚。

此刻还是傍晚,已然灯火辉煌,像是人间最繁华的集市。

闻淮先下车,伸手道:“走吧。”

宋溪看呆了,一边下车一边张望。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每日读书学习,哪里见过夜晚的京城。

不愧是京城啊。

宋溪生的貌美,今日一身打扮更显灵动,周围人看来,只觉得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唯有身边玄衣之人看着令人害怕,瞧着就不是好脾气的,这种人傲慢一看就刻在骨子里。

“好看。”宋溪感慨道,“原来晚上这样热闹。”

宋溪自幼在京城长大,却没见过出名的滨上楼,让闻淮有些意外。

想想他的身世,倒又不意外了。

“喜欢的话,以后经常带你来。”闻淮道,“走吧,定好位置了。”

宋溪听到以后两个字,眼睛刷一下亮了。

差点忘了今晚的目的!

闻淮说的位置自然是包厢里,而且是滨上楼三楼两面临窗的好位置。

一面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窗户一关便安静无声。

另一面临湖静谧,湖面偶有湖灯飘过,煞为有趣。

等两人坐下,那枚玉石已经塞到宋溪手中。

宋溪还能在青玉石上感受到闻淮手心的温度,其他人退下,他忍不住道:“闻兄。”

见闻淮眼神奇怪,又慢慢道:“还叫闻兄。”

是不是有点生疏。

宋溪听到这话,这才坐到对方身边的位置,两人衣袖挨着,像是亲密无间。

宋溪眼睛亮晶晶的,直接道:“那我应该叫什么。”

第32章

闻淮眼神看不出情绪,过了会才道:“先想想刻什么字。”

宋溪见他不回答,干脆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对闻淮来说大概率不算什么。

可他收了于心不安。

再说,他们有没有什么关系,哪好平白收人礼物。

万一以后闹僵了,他要自己原价奉还怎么办!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闻淮。

“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个?”

两人手臂挨着手臂,不自觉中宽大的袖子已经盖住手掌。

宋溪扭头看他,指尖偷偷戳戳他掌心,被闻淮立刻抓住。

“确定要分那么清?”

宋溪本来黯淡的眼神重新亮起来,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分不分。”

终于得到闻淮的答案,宋溪心里别提多高兴。

倒不是说昨晚有了较为亲密的接触,两人就要在一起。

而是他想追随自己的心意。

当然了,闻淮不想跟他在一起也没关系,两人退回朋友位置也未尝不可。

只是凡事都要讲明白。

宋溪忍不住又笑,清澈的桃花眼像是藏了满天星辰。

闻淮心念一动,刚想凑近,宋溪便走到湖边的窗户。

四月下旬的晚风格外轻柔,偶有湖灯飘过,更让夜晚多了几分柔软。

闻淮并未打扰,只让伙计开始上菜。

滨上楼里的饭菜看着家常,味道却不一般。

听说是后厨有好几位都是宫内御厨退下来的。

宋溪奇怪:“好几位?就算是年纪大了,也不可能一批一起退吧。”

闻淮顿了下,只道:“宫里人口味多变,喜欢吃他们做菜的人不在了。”

闻淮又提起印章之事,看来势必要这事办成。

省得转头宋溪把玉石再卖一次。

见他这样讲,宋溪立刻道:“怎么可能,之前太子送的,算是朝廷赏赐,卖就卖了。”

“这次是你给的,不一样啊。”

闻淮不吭声。

宋溪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给自己起什么字号,一个是学问还不够,二不知道有什么忌讳名堂。

他干脆道:“要不你给我起吧。”

这下闻淮不困了,似乎想到什么,颇有些兴味:“果真让我起?”

对啊,有什么不妥吗。

见宋溪完全不懂,闻淮挑眉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一般来讲字应该由长辈来取。”

这样吗?

“那我去找文夫子?”

等会,文夫子要是知道他俩的情况,会不会被气死?!

闻淮似乎也想到这个,扶额道:“此事先不提,文夫子肯定要骂我。”

“找到机会再讲。”

宋溪心有戚戚:“咱们一起挨骂。”

闻淮继续说上面的事:“还有一种情况,倒不用劳烦长辈了。”

“若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未婚夫给未婚妻起号,倒说得通。”

“宋溪,确定要我起?”闻淮说完,见宋溪脸颊越来越红,心里极为满足,弥补方才没亲到人的可惜。

宋溪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又没接触过啊。

见闻淮故意笑他,宋溪也不慌张,揉揉脸抬起下巴:“那怎么了,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些?”

宋溪把闻淮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确实不用计较。”闻淮差人拿来纸笔,心里还真有个字给他。

两人走到窗边桌案,宋溪帮他磨墨,只见闻淮写下桀骜飘逸的两个字。

分别是,涧卿、潺甫,让宋溪二选一。

宋溪名字里的溪,也有涧的意思,卿为文人雅士的美称。

以这两个字,称赞宋溪的名字跟他书生的意象。

潺甫二字,潺出自屈原的《九歌·湘夫人》,原句为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甫则多为男子用,可添庄重之感。

前者闻淮解释几句,后者并未多说。

在他看来,宋溪不过只读了四书,即使自学,顶多只在背五经,必读不到楚辞,大概率不明白《湘夫人》的意思。

两人关系虽特殊,却并不正经,没必要多讲,省得他误会。

宋溪站在桌前愣了片刻。

按理说他不应该懂的,就像不应该知道《谏太宗十思疏》一样。

可他真的学过啊。

屈原的湘夫人是爱情诗。

还是以湘君的视角写他如何思念湘夫人。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选哪个?”闻淮再次问道。

选哪个?

其实第一个涧卿就挺好。

因为第二个吧,他感觉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哪有思公子兮未敢言啊。

总不能是闻淮的想法?

可他要是不选第二个,会不会让这段刚开始的恋爱岌岌可危?

宋溪狠狠心,指了第二个:“潺甫。”

为了认真谈恋爱,他认了!

闻淮沉默,把字誊抄出来,开口道:“我让人去刻字,两日后送到你家。”

这首爱情诗让两人都有点不自在。

等吃过饭上了清茶,气氛才没那么怪异。

包厢里点燃熏香,宋溪下意识看过去。

闻淮道:“放心,不是那种香。”

不是昨晚那种。

但此时的熏香还是勾起两人思绪。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两人谁也没忘。

门已经被下人关上,两面窗户也被他们俩闭合。

旁边写字的小塌只坐得下一人,闻淮抱他到膝上,手掌紧紧扣住少年嫩白的脖颈,将人往身上带。

宋溪只能搂住对方肩膀,才能借几分力气。

两人唇齿相依,口齿间黏腻水声充耳不闻,必要纠缠到呼吸急促还不罢休。

闻淮犹不过瘾,单手抱人到小桌上,硬生生挤进去,从嘴唇亲咬到喉结,宋溪双颊绯红,试探地伸了舌头,压着他的人像发狂一般,里里外外硬吃了个干净,眼神不悦又带着舒爽。

过了亥时。

宋溪被送到集英巷口,嘴唇还有些发麻,衣服下的脖颈更是不能看。

若非地方不对,只怕真要做到底了。

闻淮揉着宋溪细腰,想问他跟谁学的伸舌头,但此话出来又不好收场,只面无表情:“到了。”

两人刚确认关系,宋溪也是舍不得走的,他偷偷看了眼车外,凑上前在闻淮耳朵上咬了下。

闻淮浑身一颤,压着宋溪在车壁上狠狠亲下去。

这次多少带点怒气。

反正宋溪下车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就差飞一样逃跑了。

留下闻淮独自冷静,马车快到东宫时,才稍稍缓解。

东宫内灯火通明。

小朝会该到的人基本到齐。

“殿下!还有七日,会试成绩就要出了!”

“咱们什么时候揭发?!”

闻淮宽袖背后,整个人显得修长高大:“三日后。”

东宫这几日人来人往。

宋溪在家格外清闲。

等到两日后,也就是四月二十五早上。

宋溪穿戴整齐准备去旧贡院看成绩。

今日童试正式结束,排名也会公布。

过了今日,他便是正式的书生。

宋家上下如今对宋溪格外客气。

大公子一病不起,家里男丁只剩他一个人,而且还是极有出息的那种,谁敢不尊敬。

“七少爷,门口有人求见,说是来送东西。”

宋溪想了片刻,赶紧道:“快请他进来。”

来者面容白皙,没留胡子,看着三四十模样,白白胖胖很是和善。

对方开口便笑:“宋小公子,小人长福,奉主子的命来送礼物。”

说罢,长福竟然拿出两个匣子。

其中一个自然是青玉石做的印章,小孩掌心大小,放在锦袋当中,正适合挂在腰间。

宋溪虽不懂雕刻,却看出其刀工深厚,漂亮至极,字体竟是闻淮那日所写,不差分毫。

印章他心里有数。

另一个是什么?

宋溪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顶碧玉冠,玲珑可爱,分外精致。

长福笑道:“这是我家主人特意给小公子选的,说那日忘记补上生辰礼,就以此冠为礼了。”

男子冠礼多在十七到二十之间,任何挑选一年即可。

今年宋老爷不在京,故而往后推迟。

不过宋老爷也没想到,他儿子头一顶冠是别的男人所赠。

宋溪给了些赏钱,长福决计不要,只道:“小公子,马车已经备好,这就送您去旧贡院。”

闻淮说过他最近很忙,没想到还是把事情安排妥当。

宋溪心里哪能不甜蜜,故而多问几句。

可惜长福虽和善,说话滴水不漏,明显不打算透露闻淮行踪。

宋溪没有问到底的打算,到了旧贡院门口便被众人围着。

压根不用他上前,便有人高声喊着。

“小三元!”

“宋溪是小三元!”

这消息既让人意外,又让人不意外。

意外的原因,是宋溪横空出世。

若非今年童试,谁都不知道宋家宋溪。

不意外是他的天赋。

但凡有点功底的,都能从他的考试文章中看到进步。

别人都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他倒好,以赛代练!

不对,以考试代替训练!

不少有名书院都说。

只要他参加府试,无论排名如何,大家都会抢着要他。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明德书院都不例外。

只是大家都奇怪,他读的书似乎不多,其他方面涉猎太窄。

但这在天赋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们各家书院,谁家没有藏书千万。

宋溪愿意读愿意学,巴不得日日给他开放。

众人簇拥着宋溪进入贡院,主考官等人已经在门内等着。

看到宋溪时,眼神带着微微笑意。

好学生,好文采。

院试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他解的最好,也最有风骨。

考官当中的裴苗裴夫子欣赏之意愈发明显。

乐云哲见此,对宋溪低声道:“一会拜谢完考官,记得不要走。”

旁边陆荣华也凑过去听:“为什么啊,有什么好事?”

这话怎么说呢。

院试,或者说童试第一的宋溪留下有好事。

童试第三十名,也就是最后一名的陆荣华留下,就没好事了。

陆荣华差点气背过去。

但他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

能考上秀才,已然是勉勉强强,他跟其他人确实有差距。

尤其是宋溪,差距犹如天堑。

而且他家找了不少门路,都没能把他送到明德书院,只能去明德书院不远处的远帆书院。

乐云哲更不好开口了,因为要说的事,就跟明德书院有关。

“裴苗裴考官,正是从明德书院调来的举人夫子,在明德书院任训导,管着明经科的秀才们。”

“宋溪留下,正好拜见未来夫子。”

啊?!

竟然是这样?

陆荣华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要去的远帆书院也想招宋溪进去,还说会请进士夫子专门教学。”

乐云哲一脸问号。

当面抢人?

可身边还有其他人听到,赶紧开口:“我家夫子说,可以给咱们俩单独授课,不收学费。”

“我要去的书院在泸州,白鹿书院就在那,天下闻名,同样想问问宋溪愿不愿意过去,当然食宿全免。”

刚开始大家还有点收敛。

有人开头之后,都不藏着掖着了。

他们所在书院私塾,都想要宋溪啊。

如此有潜力的少年人,以后肯定考上举人,便是他们的荣光。

明明知道这是个潜力股,你不买?

不买是傻子!

其实各个书院早就想行动了,但送到宋家的书信无一有回音。

仔细打听才知道,宋家长兄近来病重,嫡母完全没心情打理俗务,故而耽搁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都有各自的法子!

那就谁让本届同年去邀请!

别说食宿全免了,有些小书院,恨不得倒贴银子给宋溪。

只要他能来即可。

眼看台下闹成一团,台上主考官等人让官差立刻整顿。

知道他们说的什么,考官等人哭笑不得,国子监来的官员更是好笑摇头,还对裴苗裴夫子道:“还不抓紧点,不然学生要被抢了。”

裴苗呛声:“国子监想抢,有机会吗?”???

这叫什么话!

不过说的没错,国子监确实没机会。

他们国子监原本应该是天下生员秀才最向往之地。

现在装了不知多少酒囊饭袋,宋溪这种学生去了,是糟蹋人。

等学生们整齐站好,依旧以宋溪为首。

国子监张大人起身说话,照例说了些国家储备栋梁等等,又对本届生员报以期许,希望他们再接再厉,早日踏上正式的科举之路。

没错。

正式。

考上秀才,甚至不属于国家承认的科举功名。

顶多算各府的读书人。

唯有考上举人以上,方有官身,方能脱胎换骨。

天底下无数读书人,在秀才关倒下千千万。

无数秀才到了举人关,至少再倒下百分之八十。

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依旧要经过层层筛选。

最后,国子监官员意味深长道:“以后科举会越来越难,诸位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唯有认真读书,方是正道。”

这话有些奇怪,但新晋秀才们都处在兴奋当中,没有细想。

宋溪倒是抬头看了看,并未表露想法。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任由新秀才们欢呼了。

别管后面还有多少考试。

能从近九千读书人里脱颖而出,你们就是最厉害的。

再接着一一登记名字,领了秀才凭证,上面写了秀才姓名,籍贯,哪一年考上的秀才,以及当年主考官,各县长官是谁等等。

有了这个东西之外,还有一份禀粮凭证。

按照秀才排名不同,分为禀生,增生,附生。

第一的宋溪跟第二的乐云哲,以及第三名肯定是禀生,每月可以领取官府发的禀米。

四到二十名则是增生,其余为附生,并无这项粮食补贴。

宋溪把两份凭证收好,只听主考官笑道:“下次见到你们,就可以穿秀才青衿了。”

是了。

下次见,他们就有资格穿了!

在场三十人,其实早就备好新衣服,一会回家就穿!

不过大家迟迟不想走,还是想跟“小三元”说话。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我们书院私塾夫子都很好的!

可惜旧贡院办完童试结束仪式,就要关门谢客了。

当然,小三元宋溪可以留下。

这是裴苗裴考官的“特权”。

他确实有话同宋溪讲,也想问问他的想法。

就连乐云哲都要出去。

原本以为还需要他的老师帮忙写举荐信。

现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他多虑了。

旧贡院内,人一下子散尽了,只剩裴考官跟宋溪两人。

宋溪先做了礼,就听裴考官上下打量:“怪模怪样的。”

“没人教过你吗。”

君子礼仪,自有一套规范,细节可能不同,但大致相通。

宋溪也好,小宋溪也好,自然没人教过,全都是模仿身边人。

平日就罢了,遇到有些传承的大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裴考官摆摆手:“这也不重要。”

并非不重要,而是从这里看出来,宋溪家族对他并不重视,不是按照正统读书人培养。

此时这般说,只是觉得以后有机会再学即可,宋溪肯定学的会。

宋溪安静听着。

对于明德书院能传授的知识,他自然想学。

而且现在的明德书院更是一种庇护。

不论裴考官招不招揽他,他都会去。

至于旁人说的外地书院,更无从谈起。

小娘妹妹在京城,他轻易不会离开。

哦,还有男朋友也在。

可裴考官下一句话,让他立刻抬头。

“县试第一场考试,考中庸,题目为今夫天,斯昭昭之多也,及其无穷也。”

“县试最后一场考试,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给你一炷香时间,口述篇文章出来。”

裴考官招学生,并不苦口婆心,反而另行其道。

而宋溪惊讶的是,裴考官为何如此问。

这两题的精妙之处,之前已经说过。

后者是前者的答案,出卷人是以考题教导学生。

他当时还感慨过,这般厉害的夫子,虽促狭狡诈,却功底深厚。

等会?!

宋溪开口道:“裴考官,您就是西城县县试的出卷考官?”

一般来说,京城三个城的夫子,不允许在自己所在城区县试时监考出卷。

明德书院在南城,裴考官去隔壁西城出题,这倒正常了。

裴考官笑而不语,稍稍点头:“唯有你,看出题目所在。”

自己布置的巧妙机会迷惑所有人固然有意思。

但若有知己能解开,出题人又是另一种快乐。

若非宋溪县试时便猜出由来,他在老友面前也不会嘚瑟近两个月。

如此一说,本就想去明德书院的宋溪更想去了啊!

裴考官,不,裴训导还是明经科的,正对接下来要学的五经!

宋溪来了精神,默念那两句话。

不到一炷香时间,口述答道:“圣人正君身,而决其当正焉!”

“且人孰不有身,而莫尊于君身……盖君之所以一天下,与天下之严重人主,而罔敢二者,恃有令耳。”

大意是说,圣人认为国君应该自己身体力行,端正自己的行为。

所有人都注意自己的行为,其中国君的身份最为尊贵。

但要是借着尊贵,觉得自己可以放肆行事,依旧能成为尊贵之人,那是不可能的。

国君想要有尊贵的身份,就必须规范自身。

只想要前者,而不要后者,是不可能的。

用现代的话来讲,只要权力不要责任,那上位者迟早会被动摇。

因为天地万物诚字为先。

这场临时的“加试”,让裴训导跟小三元宋溪都十分满意。

好学生被自己碰到了。

好老师也被找到了。

裴训导开怀笑道:“不错不错,这是极好的文章了。”

“古文之韵,已在其中。”

“今日虽只是戏称的小三元,但难保有一日,不成为真正的连中三元。”

这话是祝他考上状元呢。

宋溪更不好意思了,主动拱手道:“裴训导,不知学生何时能入学。”

他迫不及待了!

方才那篇文章,让他真的好想马上学习啊!

岂料裴训导轻笑了声,开口道:“不着急。”

“至少要等会试成绩公布。”

今日四月二十五,会试成绩则会在四月三十公布。

眼看已经临近了,还不能确定入学时间吗。

反正事情马上就要发生,裴训导看了看天:“这几日不要出门,不要发表任何看法,宁愿不读书不写文章,也要保全自己。”

“听说你家有个会试的大哥,让他把近年来所做文章准备好,以防有人上门查探。”

“放心,最多不超过半个月,到时候你就能来读书了。”

这是,像有科举舞弊?

但宋溪回到家,压根没打算把裴训导所说之事告知。

可大房那边兵荒马乱,已然得知消息。

宋溪耸耸肩并不在意。

以他来看,宋家肯定没参与这事。

否则宋渊不可能狗急跳墙到要毁了他,大概率是他科举失利,故意找人发泄。

不过书铺那边倒是可以暂且关门,给刘掌柜还有两个伙计放个假。

但凡跟科举舞弊有关,便不会轻易结束。

京城风雨欲来。

上面的人如何做,跟他们这些人关系不大。

宋家角门又被敲响,这次还是找宋溪的。

依旧是和善的长福,他又捧着一个匣子:“主子用点心时看到的,说最近天气猛然热起来,让您在屋子里避暑用。”

匣子里放着的是一盒薄荷糖。

清热解暑。

正适合即将到来的盛夏。

宋溪不用理会这些,只要在屋子里安心等待开学即可。

如同裴训导所说,时间不会太久。

可他根本坐不住啊。

雪花般的邀约日日送来。

不是这个书院,就是那个私塾。

还有各路同年。

总之一句话,小三元!来吃酒席吧!

来我们书院吧!

什么?答应明德书院吗?没关系,我们院长可以说情!

宋溪没有办法,只得跑去皈息寺,找文夫子躲躲清闲。

文夫子见他看书时还发呆,忍不住道:“专心读书,什么时候如此三心二意了。”

宋溪赶紧低头,压根不敢说自己在想闻淮。

两三天了,刚谈的男朋友直接消失了。

这对吗!

第33章

宋溪在皈息寺没待两天,便收拾东西回家。

正如那日国子监大人和裴训导所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京城会有大事发生。

听说从四月二十四就有动作,但波及到他们时,已经四月二十六了。

家里人心惶惶,为了小娘她们安心,他还是回去好。

当然,也是不知怎么面对文夫子,好像有点尴尬?

小苟旦跟子华十分不舍。

他们俩还专门谢过宋溪,说有他的辅导书之后,进步果然变快。

可不舍也要离开。

家里跟书铺都等着他。

回到家中,乐云哲跟陆荣华两人还过来坐了坐。

他们俩消息都算灵通,宋溪知道更多内情。

四月二十四朝会上,有官员上书,请求皇帝严查去年乡试云贵青海西藏这四地的考生户籍。

去年上百名考生的家族贿赂上下,将福建江浙三地的学生顶替偏远地区学生籍贯。

而这些顶替户籍的考生,其中七成参加了今年的会试。

若等今年会试榜单公布,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恳请皇上严查此事,还云贵四地学生一个公道!

众所周知,江浙闽三地科举甚为艰难,无论童试乡试,报名考试的人数,基本都属于文昭国前列。

不仅报名人数多,学生水平也相对不错。

这种情况下,便有不少家族便把自己学生送到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

一则那边竞争压力小,二则朝廷为了安抚边塞,相应会多给些录取名额。

后者的政策相对来说是好的,最初目的就是鼓励当地人读书科举。

但是被某些钻空子的人盯上后,便买通上下,夺了这些机会。

试想一下,你是青海一个普通小县的学生。

整个县里没有一家书铺,夫子也只是秀才。

好在你天赋异禀,头悬梁锥刺股,有了举人之才,而且朝廷也愿意欣赏你这份努力跟才华,额外照顾本地学生。

然后有个教育强地,从小名师环绕,并在书堆里长大的大族子弟从天而降。

靠着从小家族金银堆砌出的学问,轻而易举拿到这份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有人会说,谁让这个偏远地方学生实力不如人家,有本事超过对方即可。

但这些人都能贿赂公行买通上下了。

在当地乡试上动动手脚也是顺手的事。

“往小了说,这就是纯粹欺负人。”

“往大了说,更能动摇国本。”

朝会上吵得厉害,定要追查明白。

边疆之地本就容易人心不稳,这般欺压当地读书人,本地人难免心生积怨。

日头长了,地区动荡只是时间问题。

乐云哲道:“二十四日的朝会,众大臣推举太子殿下查办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参加今年会试的一千九百多考生的户籍,全都被翻出来。”

“但凡有作假嫌疑的,已经被关到旧贡院,无令不得出入。”

旧贡院?

这不就是他们考试的地方。

算着时间,他们刚离开两日,那里就关了上百举人。

“有人说太子年轻气盛,对读书人太过无礼,但在我看来,惩治那些钻空子的人,再怎么样都成。”陆荣华气愤道。

宋溪点头,他也觉得这么做没错。

科举考试本就是为了相对公平的选拔全国人才。

倘若都这般钻空子,岂不是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掌握资源的大家族,会更加肆无忌惮。

宋溪还摸了摸锦袋里的印章。

最开始的青田玉还是太子赏赐,看来他确实很重视科举了。

明白发生了什么,宋溪心里就更稳了,他家反正牵扯不到这里面。

而且书铺关的及时,各方调查时也没什么损失。

那太子也是个雷厉风行的。

到四月三十,参与科举移民舞弊的考生悉数落网。

原本应该是科举放榜的日子,则要往后推迟。

被关在贡院批阅试卷的考官们,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等这份名单送进去时,才恍然明白外面出了大事。

而他们还要加班加点核对舞弊考生名单,若他们在榜单之上,就要从中剔除,再让后位者补上。

这项工作繁琐复杂,众人日夜赶工也还需三日时间。

会试榜单推迟。

让本就心焦的考生们更坐不住。

倒是也有人窃喜,毕竟剔除这一部分后,其他人中榜的几率就更大了。

至于外面说什么,这是含金量最低的一届会试,那他们也不在意。

反正能考上就行。

就连宋家大房那边也抱有期待。

病榻上的宋渊都翘首期盼,甚至身体都好了些。

听说涉嫌舞弊的人有一百七十多人。

说不定自己就有机会呢。

估计凭着这个念头,身体还真恢复不少。

与此同时,宋老爷的信件送过来,依旧是两份。

对偏院这边只有夸赞。

没想到小儿子还真考中小三元,成了正儿八经的秀才。

更没想到不用家里帮忙,孩子就被明德书院录取。

宋老爷还在信里说:“若非外面事多,上司不肯放人,爹肯定要回去给你过生辰的,等此次任期满了,必然开宗祠给你举行冠礼。”

宋溪想到自己收到的翠玉冠,似乎也不用您了?

不过宋老爷没提宋渊的事,倒是让他意外。

孟小娘还担心,老爷会怪罪儿子,毕竟是为了给小溪过生辰,这才被无赖踹到卧床不起。

宋溪思考片刻,心道,宋渊已经这样,所以宋老爷没必要为了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人得罪自己。

而且说到底,宋渊之前就病着,为了陷害他还吃了不少酒,这些都是大夫明令禁止的。

无论从哪里看,宋老爷都不会多讲。

当然了,明德书院也起到很大作用,看宋老爷在信里多次提起,就什么都明白了。

宋溪他们对宋老爷的态度还算满意。

大房那边完全两个态度。

宋夫人气得要命,明明是给宋溪过生辰,明明因此才病得更重,老爷却只字不提。

虽然寄了两株极好的山参过来,却一点惩戒宋溪的意思都没有。

宋渊对此还算淡定,他已经猜出父亲的意思。

宋溪他前途无量,又是靠着自己本事去的明德书院。

怎么看都比他强。

不过没关系。

父亲应该还不知道京城的变故,如果他能考中进士,父亲的态度肯定会变的。

到时候他就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

可惜啊。

可惜没把宋溪送出去。

小侯爷他爹是南远侯,还负责本次科举。

要是能走通这条路子,自己说不定还真能候补上进士。

宋渊本就病得昏昏沉沉,竟然还在做起美梦。

等回过神才道:“张豪呢,他不是说小侯爷要追究到底,找到那个带走宋溪的人?”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张公子很久没来过了。”

“去找啊!你们蠢吗!”

“我肯定要报仇的!一定会报仇!”

小厮只能出门寻人。

张豪常去的烟花之地,巷子里的暗娼馆,甚至赌坊都去了。

没有他半点踪迹,就连经常一起吃喝的狐朋狗友们也不知道。

最后还是回家问大少爷要了不少银子,才探听出消息。

“张豪得罪小侯爷了!双耳失聪不说,整个张家都被赶出京城,回千里之外的老家了。”

“还有小侯爷身边的几个人,也是死的死残的残。他因家里牵扯到科举一案,本事更是闭门不出,日日烧香为他爹祈福,老实地厉害。”

竟然这样?

宋渊原本以为小侯爷张豪他们会帮自己找到凶手,趁机还能收拾宋溪。

现在看来,宋溪运气未免太好!

张豪得罪人,小侯爷家里又出事。

自己还病成这样。

唯有他全身而退!

看他第二日还能参加院试,就知他没发生什么事。

宋溪。

宋溪!

就该早点下死手的。

可惜他现在既是小三元,又要去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夫子们有多护短,他最是清楚。

宋渊又一口血吐出来,慌得众人连忙喊大夫。

能支撑他的,唯有五月初三会试放榜。

推迟放榜对别人来说是煎熬,对他来说,却是一线生机!

此时偏院里的宋溪,又听到主院那边乱糟糟的。

他这大哥一天能吐血两三回,都快习惯了。

宋溪又翻了一页书。

匣子里的薄荷糖已经空了,他干脆给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七天了!

整整七天了!

说起来,男朋友六七天不见面不联系,是不是自动算分手啊。

就连送东西的长福也有两三日没出现了。

宋溪托腮,又把注意力放在《诗经》上。

明德书院还未开学,但该预习还是要预习的。

宋溪看得入迷,妹妹来喊他才回过神。

“哥,门外有人找你。”

找我?

难道是长福。

“让他进来吧。”

“没有,小厮说那人请你出去,就在巷子口。”宋潋有点奇怪。

平日其他书生来找哥哥,都是直接进门的呀。

只见哥哥立刻合起书,随后又翻开,过了好一会才道:“那就去看看。”

“晚上不用给我留饭。”

宋溪出门的时候走得极慢。

要说心里完全没芥蒂是不可能的。

六七天时间!

连封书信都没有,这正常吗?

宋溪坐上马车,离对方远远的,头也扭到一边,开口道:“有事吗,我还要回去温书。”

闻淮奇怪道:“明德书院五月十二才开学,怎么现在就开始温书。”

五月十二?

开学时间定下了?

宋溪看过去,闻淮顺势把他拉进怀里抱住:“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