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腊月三十,宋溪是真的要回家了,闻淮也要进宫主持宫宴。
两人辰时末才起,已经在尽力拖延。
不过临走之前,正巧给宋溪准备的骏马送到,两人又拐弯去牵马。
“草原进贡了几百匹驯好的良驹,给你选了最拔尖的。”闻淮吩咐下去的事,下面人自然办的妥当。
这匹马不仅俊朗聪明,性格也稳重,见宋溪不是新手,便乖乖认主。
宋溪在闻淮这见过不少好马,自然明白瞧出眼前这匹不同。
说起来,正好要教妹妹骑马,这不就有了。
而且以后也不用坐车,不管去别院还是回家都很方便。
没等宋溪说话,闻淮嗤笑:“可别租马了,上次骑个破马,还高兴的不行。”
这哪里是在说马,分明在讲宋溪送人披风那日的事。
闻淮这话也不知憋了多久,总算讲出来了。
宋溪倒是听出来,原来那会就盘算着送他良驹了,故意道:“能代步即可,哪有什么分别。”
两人又亲了亲,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大过年的,还是要回家的。
不过即便有马,还配上好鞍,宋溪还是只能坐车回家。
在车上也是坐立难安。
宋溪牵着马回家,还没等把马给下人,就见门房的人道:“七少爷!您又得一匹骏马?”
又得?
宋溪问道:“怎么了。”
门房小厮连忙领着七少爷去马房。
没想到宋夫人跟宋渊,还有孟小娘宋潋都在。
宋家马房不算大,家中只养了两匹马一辆车。
所以宋溪平时出行多是雇外面的车。
今日这马房里,竟然又多了两匹品相不错的马儿。
只是这些马匹见到宋溪手中这头,明显矮了几分。
宋溪一来,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变得奇怪。
还是管家硬着头皮站出来,笑着道:“可巧,七少爷同老爷想到一块去了,知道家里需要买马。”
这两匹马是宋老爷买的?
管家迅速说了事情经过,孟小娘也把偏房的信拿给宋溪看。
原来是这样。
宋老爷一直没送年礼回来,就是在等草原买卖马匹。
早在九月十月那会,就有消息说草原会向朝廷进贡良驹,到时候也会有几千匹好马互市。
宋老爷在江南一带做官,跟着同僚一起,托人去边市采买今年送回家的年礼,再者挑选两匹好马,送给家中两个儿子。
边关路远,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才把东西送到。
听说还是托了朝廷的福,那边催了几次,否则就要等年后方能到。
年礼就罢了。
这两匹马儿实在是好。
若非宋老爷跟同僚一起预定,等到运到京城,他家花钱都买不到。
本是个好事。
大房脸上却难看。
放在宋溪没考上秀才,没去明德书院之前,他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
知道宋老爷重视科举,但真摆在眼前,还是让人不高兴。
宋夫人再看看宋溪带回来的新马,直接道:“既然你已经自己买了,还是匹良驹,那你爹送回来这匹就当公用的。”
宋溪笑:“宋夫人,我手头这匹良驹并非我之所有,乃是一位好友暂借,回头我肯定要还他的。”
“长辈所赠之物不好推辞,再说我妹妹出门也需要用马,不用安排了。”
旁边的宋渊一言不发,制止母亲再说什么。
多说无益,他马上就要回明德书院。
父亲会看明白的。
这场不大不小的争端不算起眼。
宋家两个少爷不算亲睦,大家有目共睹。
不管大房之前装的如何好。
但宋溪一离开家中,在一个秀才夫子手底下,就一举考中小三元,这是不争的事实。
故而之前的王举人夫子有没有好好教导,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不管大少爷还是七少爷,都算是人中龙凤了。
这事比较这事,也没个尽头。
还好宋老爷能够压制,不会出大问题。
如果让宋溪来讲,此事的源头就在那宋老爷。
但这会懒得多说,他只是带着妹妹熟悉马儿。
“不要怕它,马儿很聪明的,要是知道你怕它,肯定会欺负人。”宋溪不仅教妹妹,还教小娘,“等春天了,咱们一家骑马春游。”
孟小娘跟宋潋哪有不高兴的,学得津津有味。
宋溪看了看大房方向,有些人也一样,欺软怕硬。
硬气起来,那边也不敢招惹。
至于宋渊的小动作,直接冲他来即可。
又是一年大年三十,宋家偏院依旧其乐融融。
想到今年的好日子,孟小娘吃了些酒,眼里都是温柔。
宋潋也想尝尝,宋溪只准她吃半杯。
午夜更声响。
云益二十四年过去了。
二十五年大年初一。
宋家宾客盈门。
宋老爷升官,大少爷病愈,七少爷在明德书院名声极佳。
再加上宋夫人有意给宋渊说亲,来往客人肯定更多。
不少人好奇要见宋溪,他也只能出现。
至少在外人面前,他们不能表现的太出格。
一直到忙到初五,宋溪的好友们也结伴过来。
以许滨为首,再加上闲得无聊的萧克乐云哲。
宋溪这才知道,大年三十早上,许滨还来找过他,不过那会他还没回家。
萧克听此,好奇道:“你去做什么了?怎么会没在家。”
他那会都在宅子里啊。
宋溪还没回答,许滨帮他说了:“家里事多,难免出去。”
宋溪含糊点头,把这一茬揭过去,转而说起前五斋的事。
对于明德书院前五斋的情况,大家自然好奇。
宋溪是他们当中头一个去的,肯定要了解一番。
知道前五斋不仅要学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再加上额外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大家反而不怎么意外。
就连许滨也是不奇怪的。
大户人家的子弟,基本都要学这些。
甚至连宋家的宋渊也是从小学起。
但与众不同的是,萧克以为学习这些,只是为了陶冶情操。
没想到还能丰富自己的八股文章。
而且诸如医学算数农耕的杂学也要涉猎,则更为意外。
若不是听宋溪提前讲,估计也是一头雾水。
看来以后也要抽出时间多学多问。
这也跟科举日渐艰难有关。
听说开朝初期,科举文章只要词理平顺、明白对答即可。
现在学生日渐增多,要求也越来越多。
不过他们既然来了明德书院,既然努力读书,就是为了乡试中榜。
只要为乡试好的,他们都会学的!
聊完这些,乐云哲他们还帮宋溪分析了五经选科,看看要专精哪两本。
此时就要说明乡试规则了。
大家一说科举,想的肯定是要学四书五经,这也没错。
四书为必学科目,而且全都要专精,就是要研究透彻了。
五经也是必学,可五经涵盖之广,一人能精通一两本,便是厉害的,何况五本。
所以在乡试会试当中,考生在粗学五经后,就可以选两本专精了。
以后不管考试还是温书,只针对这两本认真学习。
但一定选定,以后乡试会试轻易不能更改。
约等于大学选专业。
选了之后,大方向就不变了。
有些鸡贼些的书院私塾,甚至不让学生学完五经,直接背诵专精的两本。
这种读书方法,是梁院长最唾弃的。
故而明德书院的学生,只有去了前五斋,才会决定自己的选择。
因为学到现在,学生们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力。
而且书院也有能力,给他们提供最好的谋门课程的夫子。
全看学生的喜好跟偏向。
等正月十六开学,宋溪就要递交自己专精经书的申请。
这段时间肯定要决定的。
他也跟闻淮讨论过。
闻淮说,考生多半是在《诗经》《尚书》《周易》里面选。
只看乡试会试报上来单子,便知一二了。
至于为什么不选《礼记》《春秋》,自然有原因。
“礼记,春秋这两本肯定不行。”萧克出身江浙一带,他们那边倒是会转读礼记春秋。
只因那边读书人多,有专门研究这两本的夫子,甚至算门手艺。
但正因如此,他更了解这两本的情况。
“这二经经义番多,题目互变,学起来太过复杂。”萧克道,“反正我是不选的。”
“还是诗,书,易,最简单。”
乐云哲跟许滨也是这般想的。
可乐云哲到底有个前明德书院夫子,他道:“但是夫子跟咱们梁院长,其实鼓励大家主动学春秋礼记。”
宋溪许滨看过去。
“春秋礼记乃圣人垂世立教之书。”
“文意浩如烟海,恐其失传。”
大概意思是,考试嘛,大家肯定选比较简单的学科。
像这种大块头,很少有人愿意去啃。
不过这跟学生关系不大,夫子跟院长他们担心倒是正常的。
只看五经字数就能理解了。
诗,书,易,三本加起来不过八万多字。
礼记九万九。
春秋十八万。
选择什么,一目了然。
说到最后,宋溪还是拿不准。
这关乎之后的科举之路,确实要慎重。
许滨提议:“开学后再说,我听说你们裴苗裴训导很是厉害,可以请教他。”
宋溪点点头,那就开学之后再说吧。
说着也快了。
明德书院开学早,正月十六就要去报道,十八正式开学。
远帆书院正月二十报道,二十二开学,也没差几天。
所以对他们几个来说,冬假只剩十几天时间。
除了萧克外,其他人倒是平平。
大家都是有名的自律学生,看的萧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又提起另一件事:“四日后,也就是初九,廖云也会回京。”
“到时候再请陆荣华,去我家小聚。”
“我爹一直写信催促,说能交你们这些好友,是我的福气,尤其是宋溪,必须好好宴请你。”
萧家年前就在提此事,那会学业繁忙,现在终于有空,大家欣然答应。
众人聊的热闹,花亭外忽然有响动。
“谁在花亭?大少爷要在此待客。”说话的人过来,只见是七少爷,顿时不吭声了。
宋渊看了几眼,只道:“去书房吧。”
宋溪见大家都看向自己,无奈道:“你们见过的,我大哥。”
“正月十六,他也回明德书院。”
大家虽然猜到了。
可还是为宋溪捏把汗。
想到家族内里的争斗,谁家没本烂账。
一想到宋溪这样的天才,差点被埋没,便知这大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溪反而安慰大家。
真不用为他担心。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叫“乘舟客”嘛。
而且宋溪真心希望,宋渊他好好读书,珍惜在书院读书的机会。
否则再离开一年,那他明年的乡试,是真的不用考了。
现在已经是云益二十五年正月了。
距离二十六年八月会试,越来越近。
第52章
过了初六,宋家客人越来越多。
以往只有大房需要交际,今年又因要给宋渊说亲,人情往来自然更多。
宋溪这边也有不少人找上门,不仅有好友登门,还有虚心求教的。
再有闻淮每日准时来信,更显得热闹。
看在大房眼中,竟然有种习惯了的感觉。
双方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宋溪每日温书练字,教妹妹骑马,又专门去集市上给妹妹定做马具,这倒没什么。
但要应付不太熟悉的亲戚们。
一时间竟发觉,这放假也没比读书好到哪去。
一直到了正月初九,宋溪跟陆荣华,许滨他们同去萧克家中,竟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到底还是同窗,关系还是不同的。
陆荣华则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萧克邀请。
毕竟自己跟萧克不算熟悉,那人也看不惯许滨。
想来都是看在宋溪的面子,又或者看在许滨极有潜力的份上?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这六个人当中,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有些天赋。
但宋溪跟许滨二人尤为突出。
一个是明德书院新生头名。
另一个是远帆书院第一。
他们的天赋,自然绝佳。
不管怎么样,反正来都来了。
宋溪他们提着礼物到时,乐云哲还没来,廖云已经住了一晚。
他去京外亲戚家过年,初八就回京了,暂时住到萧克家中,等书院开学就去。
近一个月没见,宋溪只觉得廖云又强壮了些。
那廖云道:“我家亲戚是武将,日日都要锻炼身体,还说我在书院待久了,看着太弱了。”
所以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健身特训班啊。
众人笑,又见萧克赶紧过来:“我来迟了,幸好是你们,否则太丢人了。”
“在家怎么还会来迟。”宋溪他们并不在意,只是随口问问。
萧克道:“我堂哥堂弟他们突然到了,他也在南山读书,正好都认识认识。”
南山共有五个书院。
除了明德,远帆之外,还有汇德等地。
萧克的堂哥堂弟就是在汇德书院读书,还带了自己交好的同窗一起。
一时间院子里都是同龄人,大家没那么多规矩,很快便熟识了。
乐云哲来得最晚,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不过他这个人就喜美人,所以当初主动跟宋溪搭讪。
这会凑一起说话,难免多看几眼萧堂哥身边的人。
那少年看着纤细,很是腼腆,样貌虽不及宋溪,却也算拔尖了。
他话很少,基本都跟在萧堂哥身边。
“汇德书院还有这么好看的人。”乐云哲笑道,“还是要交个朋友的。”
大家都习惯他的性格,对好看的人,乐家公子态度就会格外好。
但也知他是单纯的欣赏,不会多想。
岂料许滨不经意看了看宋溪,却拦着道:“别,他跟萧堂哥亲厚,你过去只怕不便。”
亲厚?
乐云哲不明所以。
亲厚怎么就不便了。
宋溪反而想到什么,但乐云哲已经上前,主动跟那位柳秀才搭话。
果然,原本还在跟廖云闲聊的萧堂哥瞬间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再看乐云哲生得高大,又是一副大家公子作派,当下不乐意了。
许滨低声对宋溪道:“江南官场富家一带有这般风俗,这大概是萧堂哥从老家带来的人。”
“就是挑清秀漂亮贫家子弟做伴读,若能考上,便一起求学,路上多有照顾,省得惹出麻烦。”
大白话便是,这些漂亮伴读家境贫寒,没钱读书。
做伴读或者做书童给自己挣个前程。
大户人家害怕自家孩子年轻气盛,在外求学再搞出乱七八糟,甚至搞出孩子,便有这般安排。
像萧克这种不开窍的,自然不用多管。
那萧堂哥今年二十出头,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看样子他们也是你情我愿。
乐云哲一过去,萧堂哥的眉头就皱得可怕,冷眼看着两人闲聊。
还是柳秀才主动结束话题,萧堂哥表情才好些。
宋溪忍不住道:“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许滨嗯了声,又道:“因为年岁不算大,等考上功名,就要成家立业了。”
“他们这些大族子弟都有家业继承,这种关系不会长久。”
“他们也心知肚明。”
“日子到了,自然而然便散了。家族大业,谁舍弃得了。”
许滨向来话不多,但今日这些话,是他早就想说的。
即使他知道,宋溪以后如何跟他无关。
两人某种意义上还是竞争对手。
看他沉溺情爱之中,反而是好事。
但宋溪又不一样,他太善良了。
真怕他被人骗。
那几日闭上眼,眼前便出现宋溪的脖子,还有堪称惨烈的齿痕。
所以腊月三十那天,借着拜年去看他。
可他家里人却说,他并未在家。
虽然宋家没明说,但许滨何等聪明,一听就知他一夜未回。
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宋溪到底明不明白。
有些事是没有以后的。
他这般聪明人,就不该投入真感情。
就该学学眼前的柳秀才。
人家很明白这是明码标价。
到了时候,自然便散了
思来想去,许滨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想宋溪伤心。
他为人太善良,怎么可以伤心。
还是那句话,他要是只对自己善良就好了。
乐云哲碰一鼻子灰回来,明显也知道什么情况。
哎,就是想交个朋友,他就喜欢欣赏长的好看的人,这有什么错啊。
跟个醋坛子似的。
能不能有点安全感。
“宋溪!宋三元真的来了?!”
本来就热闹的小厅,突然闯进来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人。
他圆头圆脑的,但五官跟萧克,萧堂哥他们有点像。
宋溪已经很久没听过三元这个称呼了,赶紧道:“都过去一年了,不要再提了。”
那少年已经窜到宋溪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榜样啊!我们学院备考童试的,都在用你的书!”
眼前这个少年也在南山汇德书院读书,他们书院也招收没有功名的考生。
而他们那边的考生,几乎人手一本宋溪写的辅导资料!
刚开始或许是冲着他的名头。
后来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知道厉害!
所以知道萧克请宋秀才,他立刻就来了啊!
许滨见他不仅握住宋溪的手,甚至想上手去抱,下意识从中阻拦,将两人分隔开。
宋溪松口气,笑着道:“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那你怎么还不回去温书。”
身为秀才,对还未有功名的读书人说几句恶魔低语,这没问题吧?!
果然,萧堂弟老实了,偷偷道:“马上就去学。”
众人忍不住笑。
说起来,他们这么多人里,也就萧堂弟自己没有功名,只好回书房看书。
等最闹腾的离开。
乐云哲说起开学后的事。
南山五个书院都在正月开学,而且每年春天都有个活动。
“踏青爬山!”乐云哲道,“每年阳春三月,五个书院训导,会组织近三千秀才踏青爬山。”
“南山主峰也不算高,平日也有游人,正是赏玩的好地方。”
“而且,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规矩?
去年因为会试的事,新生们都推迟入学,直到五月份才进书院,自然不知道这事。
乐云哲笑道:“比试君子六艺!”
啊?!
宋溪震惊,君子六艺,还要比试?
当然不是近三千学生一起比试。
而是由各个书院的训导夫子挑选合适的人。
等到三月踏青游春时,在山顶空地上比试一番。
也算五个书院“友好”切磋。
春日赏花踏青乃是古往今来文人雅客皆爱的雅事。
书院组织这样的活动也不意外。
但加上比试,很难不说是训导他们暗戳戳竞争了。
别说训导夫子。
就说在场明德,远帆,汇德,三院学生,也难免面面相觑。
打量对方谁更厉害些。
若他们被夫子挑中去比试,又会如何。
乐云哲又抛下一句话:“等开学之后,各个书院训导就开始选人了。”
“正月开学,二月底定下人选。”
“有意参加的,这一个多月可要好好表现。”
说完,乐云哲还对宋溪使眼色。
加油!
看好你!
当然,他也要努努力,这种大出风头的事,肯定要参与的。
萧克,萧堂哥柳秀才,许滨陆荣华他们同样也感兴趣。
说到底都是一二十的少年青年人,谁不喜欢凑热闹啊。
至于名额这事,他们会好好努力的。
众人聊着聊着又说到学业上。
宋溪跟许滨最为突出,他俩学问扎实,才思敏捷,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很优秀。
不过在八股掌握上,宋溪却格外突出。
讲到八股。
在场众人都知道那个天大的好消息。
朝廷开恩,年后就会刊印六本失传已久的藏书。
听说有一半都跟八股相关。
天底下的读书人有福了。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印出来。”
“对啊,就算加急处理,至少也要等二月份。”
“到时候肯定很难买。”
“宋溪,你家书铺能抢到吗?”
宋溪摇摇头:“估计是抢不到的,听刘掌柜说,消息刚传出,就有无数书铺前去预定。”
数量有限,先到也不一定先得。
全看关系跟银子。
所以宋溪就没跟刘掌柜透露。
这些书估计不经上市,就会被抢购一空。
萧堂哥道:“放心,到时候我们家肯定能弄来一套,借你们抄录一份还是可以的。”
柳秀才眼睛亮了,连忙点头。
许滨跟陆荣华谢过。
乐云哲家里应该也有关系,廖云也有书可抄。
宋溪虽然没讲话,但所有人都默认会帮他弄套书的。
这让宋溪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这些书他都看过,现在背出来都行。
可面对众人,只能把话咽回肚子。
找个机会,他去求求闻淮,把剩下十二本也刊印出来好了。
这些书对备考的学生来说,真的很重要。
萧家宴席丰盛,下午唱戏听曲,晚上连宋溪都被灌了些酒。
他跟柳秀才还交换了姓名,但萧堂哥不满的眼神太明显,便也没深入交流。
宋溪笑了下,不知此刻在想什么。
从萧家出来,许滨快步跟上。
两人都吃了些酒,眼神不算清明。
他们都想散散酒气,婉拒萧家马车,左右路程不算太远。
“一起回吧。”许滨道。
许滨还在宋家书铺住着,等明后天才搬走,两人自然同路。
宋溪稍稍点头,还是觉得正月的夜风太凉了。
好在人还算清醒,刚想说还是坐车吧,省得生病。
就见闻淮的车驾走过来,在两人面前停下。
许滨解披风的手顿了下,就见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看不清楚,只知道身形高大。
“上车。”
这话自然是对宋溪讲的。
宋溪也没迟疑,不过探头探脑看了几眼,先帮许滨雇了辆车,这才道:“我还有点事,回头见。”
车内之人更加不满,许滨强装镇定,点头道:“好,回头见。”
“我先回宋家书铺了。”
宋溪眨眨眼,赶紧上车。
两辆马车背道而驰,闻淮捏住宋溪的脸:“宋家书铺?”
“他回哪?”
宋溪吃了酒,只软趴趴的靠在闻淮手中,半点没有反抗的意思:“他没地方住,收留一下。”
“你们不是还这个姓萧的好友,怎么不住他家?”
“他们关系不算好。”
闻淮似笑非笑:“他们之间关系不好,却凑一起玩。”
“为什么?”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都跟你关系好,所以捏着鼻子凑一起。
闻淮越想越气,把人按着亲一顿:“别理他们,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
宋溪心道,我跟你才不是一路人。
他懒得多讲,亲昵地蹭蹭闻淮:“你怎么来了。”
闻淮道:“去你家接人,说是来这里赴宴了。”
年前年后,皇宫东宫事情都多。
既有下面来的贺表,也有边关来的使臣,没有一桩事不要紧。
好不容易抽出空子,肯定要见到人的。
但这一来一回,剩下的时间只够送宋溪回家的,顶多让马车多绕两条街。
两人相处的时间,只有车上这一会。
宋溪哦了声,自己主动往闻淮怀里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明显很珍惜来之不易的相处。
闻淮低头,心里醋味终于少些,但还是道:“正月十五能空出来吗,晚上我去接你。”
“第二天送你上学。”
元宵宫宴结束,他才能出宫接人。
可惜宋溪十六就开学。
想要亲近只能争分夺秒。
宋溪自然说可以,他摸着闻淮下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家几个孩子。”
这问题莫名其妙,闻淮还是答:“我是独子。”
“问这个做什么。”
宋溪也觉得自己问的奇怪。
或许是吃了酒,所以胡说的,只胡乱找了个借口:“想到我大哥了,兄弟之间的关系太难处理。”
好在车厢里太暗,闻淮看不出神情,只觉得宋溪的手并不老实,在他胸口摸来摸去。
闻淮想了想道:“我曾经不是独子。”?
这是什么话?
现在是,曾经不是?
“所以还是知道如何处理关系。”
“一母同胞尚且好说,倘若不是一个母亲,不必留情面。”
“即使你拿他当手足,他也会拿你当竞争者。”
反正他是后者,对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孩子,半点感情也没有。
闻淮说这话,就是怕宋溪心软。
宋溪其实不在乎什么大哥,只是随口找个借口。
没想到闻淮讲了这么多,莫名烦躁:“管呢,我现在就一个想法,考上举人!”
闻淮见他小发脾气,认认真真捧着他的脸:“谁若欺负你,肯定要说的。”
闻淮知道他会说,但还是要叮嘱:“有我在,天下间没人能欺负你。”
宋溪顿了下,搂住闻淮脖子撒娇:“当然了,闻兄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闻兄家大业大,谁敢欺负我啊。”
这话假的让闻淮想笑,只搂着怀里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马车慢慢悠悠把人送到巷子口。
闻淮仗着天黑,下车送他:“吃些醒酒汤,不要吹风。”
“十五来接你。”
宋溪看了看左右,飞速牵了下闻淮的手:“十五见。”
看着闻淮马车离开,宋溪才慢慢后退往家的方向去,稍稍捂了捂心口,随后摇摇头。
但刚进家门。
就听到下人们讨论。
“大少爷的亲事快定了吧。”
“肯定的,再不定就晚了。”
“定亲那户人家,早在少爷二十三四时便相看过,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家。”
“二十三四正当年纪,那时候相看的多。”
二十四确实正当年纪。
所以及时行乐多好。
那句话怎么说,提前焦虑等于贷款吃屎!
他宋溪才不要做这样的人!
宋溪快步回到偏院,大口吃了小娘准备的醒酒汤,又去看看算账目的妹妹,心里莫名安心。
接下来就等着开学吧。
又是要选科目,还要预备着三月比试君子六艺。
要筹备的事情可多了。
还有课业!
冬假课业还没写完呢!
他怎么成了临时抱佛脚的人,这可不行!
第二天酒醒,宋溪便埋头做课业,尽快让自己回到学习状态。
一直到正月十五的晚上,坐了闻淮派来的马车去别院。
家里准备的东西也装上车,明日直接去书院。
小娘跟妹妹都出门来送,宋溪还道:“等妹妹骑马熟练些,到时候去南山找我,我带你踏青。”
宋潋连连点头,送哥哥去上学。
大房那边也在准备东西,他们打算明日再去。
宋渊在书院没什么好友,不愿提前过去。
宋溪再次踏入别院,肯定把大宝小宝都带上了。
经过一个冬假的相处,两宝都很黏他,而且长大不少,愈发眉清目秀,宋溪越看越喜欢。
再次觉得提前写下协议,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可不想以后来偷猫啊。
宋溪刚安置好大宝小宝,闻淮便也回来。
两人几日未见如隔三秋,哪有时间再说其他。
到了第二日早上,闻淮颇有些抱怨:“好不容易放个冬假,咱们都忙得很。”
闻淮一边帮累到极点的宋溪穿衣服,一边道:“快点考上举人,也赶紧考上进士。咱们时间就多了。”
到时候搬一起住也是可行的。
东宫自有他的位置。
同进同出岂不美哉。
宋溪困得厉害,只把自己靠在闻淮身上,恨不得再睡一会。
听到考科举,还是道:“明年,明年就考。”
闻淮笑,又把人打扮得漂漂亮亮。
这一年宋溪长高不少,更没之前那般瘦弱,整个人愈发有光彩,跟锦衣华服极为相衬。
多少华美之物都压不住他的神采飞扬。
闻淮更是愿意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反正多少好东西都不嫌多。
一路睡到书院门口,闻淮还舍不得喊他,等宋溪自己醒了,这才把他送走。
山上积雪未化,宋溪吹阵冷风,终于彻底清醒。
开学了!
假期结束的未免太快了!
即使是学霸,也会有这种感慨的。
但真的踏进号舍,学习氛围立刻回来。
号舍被闻淮派来的人打扫好了,课业也被放的整整齐齐的。
新学年正式开始。
不过宋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一个月份倒计时。
距离二十六年八月乡试,还有二十个月。
以后每过一月,便撕下一张。
乐云哲他们来找宋溪的时候,顿时沉默了。
萧克手指颤抖,廖云闭口不谈。
大家经常来你这一起读书,你做这么大月份倒计时,我们也会看到啊。
“能不能挪开啊。”
“别让我看到,下次乡试我真没戏。”
“可怕。”
宋溪才不挪呢。
“看到这个,难道没有感觉到动力吗?”
“二十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即使考不过,也要试试连考九天什么体验!”
从乡试开始,就要连考九天了。
直接把人关到考场里九天八夜!
其他三人哪能感觉到动力,只有慢慢的压力。
宋溪却拉着他们道:“别慌,等明年的时候,咱们就换成倒计日,一天撕一张日历!”
乐云哲气得要挠人,萧克本来还拦着,最后也忍不住上手。
唯有廖云道:“看他脸色苍白,别逗他了。”
宋溪摸摸脸。
这次真的怪闻淮了。
几人打打闹闹,引来不少同窗凑热闹。
见到宋溪房间倒计日历,纷纷摇头离开。
后天才正式开学呢!
怎么现在就上压力了!
正月十八才正式上课,这两天大家多是找各自助教报道,证明自己已经来了。
再领这个季度的课表。
后五斋好说,课表都是固定的。
宋溪已经去了第四斋,甚至还是第四斋第一。
他不仅要填好自己要学习的科目,还要帮着周助教收集其他同窗课表。
到了前五斋,基本都是第一名帮助教做事了。
课表到手上。
首先要确定的,还是五经选择。
五本书等于五个科目,到底选什么。
之前跟闻淮,乐云哲,甚至文夫子都讨论过。
现在到了眼前,难免犹豫。
宋溪很少有犹豫不决,关乎学业,必然是小心谨慎的。
宋溪干脆先去找周助教,主动向他请教。
周助教却道:“不如问问裴训导,他就在书房。快些去,开学事多,一会就找不到人了。”
可宋溪把问题同裴苗裴训导一讲,他反而笑了:“诗、书、易、礼、春秋,你都学过的,孰难孰易心里有数。”
“方才你也说,知道多数学生选的都是前三者,更知道选前三者更简单。”
“可依旧有犹豫,为何?”
裴训导事情确实很多,还把手里一摞单子随手塞给宋溪,让他帮忙拿着:“去藏书阁。”
宋溪快步跟上,裴训导继续道:“其实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春秋为史书。
礼记释义极多。
这两本还时不时有删减。
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太重要,所以才会如此。
所以这两本虽难学难考,依旧吸引天下学者。
宋溪在这中间捉摸不定的时候,心中确实已经有偏向了。
裴训导笑:“让余姚来的两位夫子知道你想选春秋礼记,必然高兴。”
余姚?!
宋溪一脸惊愕。
“他们那边专门研究这两本书,教学不成问题。”
“只要你愿意学,夫子也好,书籍也好,用不着担心。”
裴训导转身:“但也说明了,一旦选定,就不好更改。”
“以后你的科举之路,必然要在这两本书上打转。学它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万不可因一时意气,害了科举之路。”
裴训导不愧是西院负责人。
他既能看穿学生想法,还能防微杜渐,把所有事情分析明白。
既不推着学生走艰难的路,同时也不打击宋溪的信心。
宋溪深吸口气:“我想好了,我要学这两本。”
春秋礼记这两本确实很难。
可内容包罗万象。
比如四书里面的大学,中庸,就是从礼记里面抽出。
春秋更有史学奠基,礼法垂范,义理开宗这三重含义,衍生出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都是学说经典。
既然学了,就啃个硬骨头,就学自己喜欢的。
明德书院这么好的条件,他不能浪费了。
裴训导眼神透着欣赏,笑道:“好。”
“不过若学的太累,就跟训导讲,看看有没有更改的可能。”
这自是开玩笑了。
宋溪选定的事情,一般不会改变,谁都看得出来。
最重要的事聊完,裴训导笑:“主科选定了,辅科呢。”
宋溪直接答:“学生想选算数,农耕,骑射,围棋。”
“不错,都是实用的。”裴训导道,说完偷偷给宋溪看他手中另一份单子。
“二月份藏书阁来批新书,记得第一时间借去看。”
单子上正是六本书的名字。
以《心鹄》为首那六本。
裴训导心情显然极好:“咱们院长得知这六本书要刊印,高兴得不行。”
“又去了一趟东宫,请太子赐书。”
等于说,这些书还没印好呢,明德书院便先预定了。
怪不得大家都说此书难买。
确实太难买了。
宋溪点头,跟着裴训导一起高兴。
不管怎么样,这些好书终于要问世,重新回到大家手中。
或买或抄,一定会流传开的。
回到号舍,宋溪把自己课表填好。
五经选其二,春秋,礼记。
再按照时间安排,选了算数,农耕,骑射,围棋,四门学科。
除了主科之外,其他东西每季度一换,任由学生自己选择。
正月十七上午,第四斋第一的宋溪还要去书斋等着。
同窗陆陆续续交上各自课表,以及冬假课业,宋溪也算借此机会,跟大家认识了。
主要同窗们都认识他,他却不知对方名字,实在有些不妥。
第四书斋学生年纪大多年长。
年纪最小的也有二十五,最大的三十九,基本已经成家,性格自然稳重。
宋溪收课表和课业都很顺利。
不过对宋溪选择春秋礼记,还是觉得不解。
别人考试都是降低难度,怎么你还主动增加?
想到宋溪的天分,或许天才大多如此?
可传到外面,难免被人议论。
就连明德书院东院,都在讨论这件事。
东院不过一百二十个学生,只甲乙丙丁四个书斋。
丁字号书斋最后一名的宋渊刚收拾好桌案,就听到同窗们由此议论。
宋渊是宋溪亲大哥,这事不算秘密,肯定有人问他。
“宋举人,你弟弟为何选春秋礼记,若会试遇到模糊不清的题目,至少耽误三年时间。”
大家想着他们是亲兄弟,宋溪选科目之前,肯定会商议的。
宋老爷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年前年后信里都在跟宋渊提起此事。
让他作为过来人教教弟弟。
还跟宋溪讲,让他主动请教大哥。
但结果如何,自不用说,两人都当这事没发生。
当着外人的面,谁都不会撕破脸,宋渊道:“他天赋好,或许能另辟蹊径。”
话是这么讲。
但丁字号书斋学生,全都是举人身份。
谁能不知道其中差距,嘴里还是感慨几句。
尤其一个选了礼记跟诗经专精的举人,他连来叹气:“真不该这么选的,太难了。礼记太难了。”
另一个选了春秋的翻白眼。
春秋才是噩梦!
宋溪倒好,选了两个噩梦!
即便是天才,也有些拿大了。
众人一边感慨宋溪的魄力,再感叹他的天赋。
“我要是有他的天分,也愿意选的。”
“确实如此,今年还不到十八吧?一口气去了第四书斋。”
“我从尾斋到第四书斋,足足花了三年时间。就这,我还是天才呢。”
“只有你被夸天才?我不是吗?”
“天才之间的差距,也是巨大的啊。”
举人们基本都在开玩笑。
学到他们这个阶段,自不是普通人。
无非开开玩笑,甚至还提到三月踏青。
“期待他大放异彩,给咱们明德书院争光。”
“肯定啊,明德书院学生一直稳压南山其他书院,这次也不例外。”
“好样的,看好他。”
“到时候我们也去看看呗,看看年轻人的活力!”
“宋渊,到时候一起?给你弟弟喝彩。”
宋渊不吭声,本就身体不好的他,头上又冒着虚汗。
过了好一会才咬牙道:“我身体刚痊愈,爬不得山。”
听他这么讲,有人撇撇嘴,压低声音道:“人家看不起庶子。”
家族里看着弯弯绕绕的,其实就那么点子事。
谁不知道谁啊。
听到这话的人奇怪:“就算以前看不起,现在也该装一装吧,家族有个天才,难道不好?”
好是好。
但要是这个天才被欺负过呢?
“他家庶弟,是从家中搬出去之后,才考中秀才的。”
“同一个夫子,把嫡子教好了,却教不会天才庶子,你们想想吧。所以他不是不想搞好关系,而是早就得罪干净了。”
“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不过宋渊回来了,很快就不会是秘密。”
学习本就无聊,传些八卦很正常。
不过大家只知道这件事,顶多觉得他们兄弟关系不融洽,其他东西,还是不知情的。
“等会,同一个夫子。宋渊之前的夫子,不正在西院教书?”
此话一出,倒是让大家都愣住了。
对啊,那好像叫什么王翰毅王举人。
跟宋渊一起来的明德书院,一个在西院教八股,另一个在东院备考,当时还是佳话啊。
“我记得王举人八股写的很好,他似乎就在前五斋教书?”
西院前五个书斋。
每一个书斋都有自己专属的八股夫子。
作为科举最重要的一门考试,每隔两日就有一节课,没有任何人会缺席。
有好事者立刻去翻西院夫子名单。
竟然在第四书斋上面,看到王翰毅的名字。
“完了。”
“也不至于吧,怎么说也是师徒一场。”
“师徒一场,你教人家七八年什么也不会。人家离开你一年就一飞冲天。王举人那般爱面子,肯定脸上挂不住啊。”
毕竟不止文夫子反复念叨,觉得王举人耽误人才。
甚至因为这事,都不愿意来往。
那平日就看不惯王举人的同僚呢?
以他的为人,看不惯他的人,应该是极多的。
东院为举人院,讨论起这件事肆无忌惮。
反而是西院这边,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等萧克得知消息,焦急去寻宋溪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去找他们周助教交完课表,现在正抱着课业去寻八股夫子呢。
宋溪从隔壁助教院离开,只几步路便来了夫子院。
前五斋的夫子们的办公室都在同一处。
房间为五间房打通,只留支撑用的梁柱,夫子虽多,但每位夫子的书桌都不算小,看起来宽敞大气。
宋溪去的时候,已经有夫子,以及各斋第一在了。
六十人的课业不轻,还有同学主动搭把手,指路道:“你就是宋溪?第四书斋八股夫子在这边。”
宋溪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脚步停顿片刻,随后笑着朝对方道谢。
而书桌后面的八股夫子,脸黑的能滴墨水。
偏偏还有同僚在看热闹。
西院学生们或许还不知情,夫子们难免讨论。
事实上,宋溪刚进明德书院,在后五书斋大放异彩的时候,他们就在私下看热闹了。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认不清学生的天分倒也正常。
但宋溪这般能力,这么天分都看不到。
那大概纯属眼睛有问题?
若眼睛没问题,便是故意的了。
学生们都能想明白的事,这些夫子何尝想不明白。
所以在东院举人们笑话王举人之前。
他们早就笑了近一年了。
圣人说有教无类。
王翰毅这是看人下菜碟。
宋溪搬着课业,走到王举人面前,客气道:“王夫子,好久不见。”
“学生宋溪,来送第四书斋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六十名学生,每人十篇制义,皆已收齐,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说罢,宋溪放好课业,再把名单交上去。
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房间内一片安静,不管夫子还是学生,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实则在看角落里的热闹。
王举人黑着脸,接过名单,一言不发检查。
似乎还觉得不够,让宋溪站着,他现在就检查学生课业。
说是看课业,但王举人眼神却在宋溪身上。
对比一两年前的宋溪而言,现在的宋溪明显长高不少,不像之前那般瘦弱。
一身锦衣华服,一身价值不菲的配饰。
每一样都意味着他早就今非昔比。
在宋家时,他是无人问津,只会打瞌睡的七少爷宋溪。
在明德书院,他则是前途无量,主动选春秋礼记,也被理解的天才学生。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害怕。
宋溪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学生之前不是愿意睡觉。”
“不是故意在您课堂上打瞌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先开口的大概率是王举人,肯定会故意为难宋溪。
只是听着这话,挑衅的反而是宋溪?
或者不算挑衅,只是陈述事实。
“学生九岁入学,不识一字,不认一韵。”
“实在学不会四书的。”
“既然听不懂,便只能打瞌睡。”
“如此阴差阳错,还请王夫子不要多想。”
宋溪并非为自己鸣不平。
而是要为小宋溪说话。
把一个九岁没读过书的孩子,扔到他不属于他的环境。
硬是让他跟着高年级课程学习。
这是读书?
还是折磨?
长此以往,小宋溪能乖乖去学堂,已经是很听话的孩子了。
宋溪对此感到不忿。
他们不该欺负一个孩子的,一个年纪小小的,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还好,他不是孩子,他可以直接反击。
宋溪话音落下。
在场众人哪能听不懂。
九岁没启蒙就算了。
不识字,不识韵,就去读四书?
这是奔着毁孩子去呢?
真是好狠的心。
急急忙忙赶来的周助教擦擦头上的汗,听到这些话反而安心了些。
怪不得裴训导让他莫着急。
梁院长也笑:“不要看轻了宋溪,他能量大着呢。”
开学头一日,直接阴阳自己未来两年的八股夫子。
这能量有点太大了啊!
第53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七。
明德书院开学头前一日。
西院学生宋溪一战成名。
别说明德书院了,甚至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南山。
哪有学生敢直接阴阳自己夫子的。
即使态度再好,再挑不出错,但也能听出其中意思。
在尊师重道的文昭国,这么做无异于大逆不道。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可是自己老师。
即使老师有错,怎么可以当众说出来。
如此尊卑不分,实在是大错特错。
对于这件事,南山各个书院夫子学生,基本分为两派。
多数学生觉得,宋溪这么做情有可原。
若自己是宋溪,肯定会更加不满。
试想你是个天才少年,却被困在方寸之间。
周围人还说你不仅不是天才,还是朽木不可雕也。
若非你冲破枷锁,看到另一番天地,这辈子就要被耽搁了。
世上郁郁不志的人多了,觉得是别人挡了自己路,所以不能成才的人也多了。
一旦带入宋溪,只会对他无限怜爱,更觉得无比解气。
此时对着王举人喊一句莫欺少年穷,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但一部分学生,还有绝大部分夫子,还是持另一个态度。
即使王夫子有错,也已经过去了。
而且他到底是夫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冒犯老师的尊严。
这点毋庸置疑,不可辨驳。
“人冀子孙贤,而不敬其师,犹养身而反损其衣食也。”
这就是拿尊师跟长辈相比。
古代不敬长辈是什么下场,那不尊师长就是什么下场。
其他夫子就罢了。
书院内两位春秋夫子,礼记夫子也认为宋溪做法不妥。
两人皆是余姚人,既是同乡也是亲戚,为族内堂兄弟,他们一族专治《礼记》《春秋》,学问之富,未尝少错。
是梁院长专门聘来教学生这二经的。
气得春秋夫子竟用《老子》的话斥责:“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
不尊重自己老师,就算再聪慧,也是糊涂人。
礼记夫子则引用《礼记》,慢悠悠道:“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意思是,就算是天子也要尊重自己夫子,没有任何例外。
其他夫子的看法,宋溪可以暂时不管。
这两位开口,确实关乎宋溪切身利益了。
他选的这两门经本就难。
现在夫子又是这个态度。
号舍内,萧克急得团团转:“我就应该拦着你的,何必闹这样僵。”
乐云哲也道:“其实大家都知道王夫子有错,他不是个仁师,但你不该直接说出来的。”
廖云同样点头。
多数人都是他们这个看法。
王翰毅王举人确实有错,他的名声也臭了。
但身为学生的宋溪,不该当面指出,让夫子没脸。
所以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
现在的宋溪,很容易被人指责。
就连第一书斋的第一,也就是如今西院的第一名邓潇都道:“年轻气盛啊。”
他们三个急得不行,宋溪反而淡定坐着。
主要是话已经说出口,已然覆水难收。
而且再给他一次机会,宋溪大概率还会讲。
在宋溪看来,以前的小宋溪孟小娘小宋潋。
就像是三只抱团取暖懵懵懂懂的一窝小猫咪,有的是不知怎么回事,有的是不知道怎么反抗,就被欺负惨了。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谁的路也没挡,就被欺负成那样。
甚至为此丢了性命。
让他为了学到所谓知识,在王翰毅手底下“卧薪尝胆”,他做不到。
要是小宋溪知道他跟仇人“握手言和”,肯定会很难过。
而且做之前他就知道后果,如今也能坦然面对。
宋溪才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
看好友们那样担心,宋溪道:“好了,没事的。”
“现在事情挑明,王夫子反而不敢搞小动作,否则名声更差。”
这件事也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王翰毅这种收了银子,就只顾雇主嫡子学业,不管庶子死活的,简直是把学问当买卖来做,一点也没有师德。
同样为人不耻。
只要再出些问题,他不仅会被明德书院辞退。
以后大概率找不到好“雇主”。
宋溪的话让大家逐渐冷静下来。
乐云哲却道:“小动作不敢有,大动作呢?”
“他是夫子,你是学生,只要在课业上稍稍为难,学生就吃不消了。”
别说古代,即便现代,老师学生的地位也是天然不平等。
老师态度稍变,眼神不对,就能让全班孤立某个学生。
更何况这是古代,更何况是第四书斋。
多数人都会明哲保身,不出一点事端。
明年就要乡试了,一切以科举为主。
能力跟品行二字从来都不挂钩。
王举人师德不佳,八股学问却是极好的。
所以只要不再生事端,他依旧能留在第四书斋,宋溪就是他手底下的学生。
想从第四书斋离开?
要么考的极好,直接去前三斋,要么自动滑落第五书斋。
前者极为艰难,越往上越难。
就像满分一百分的试卷,从二十分进步到八十分尚且容易。
从九十五到一百,就很难了。
至于滑落?
那他能永远不往上学吗。
最终还是要在王夫子手底下。
即便宋溪天赋异禀,那也要等到三月季考。
现在不过正月,至少要在王翰毅手底下两个多月。
怎么看都是折磨。
大家越说越担心,难免为宋溪焦虑。
事实也正如众人所料。
身为夫子的王举人,根本不用使小动作。
只要发挥师长威严即可。
正月十八,开学头一日。
第四书斋八股夫子王翰毅准时上课。
第一节课,照例点评学生们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的学生,冬假每人十篇制义。
不规定题目,自己选十篇题目即可。
宋溪并未胡乱挑选,而是从历年乡试题目里挑,然后认真作答。
这十篇制义里,五篇出自四书,五篇出自五经。
宋溪自认是认真选题,认真作答的。
但到他这,王夫子慢慢道道:“宋溪,骄傲自满,题目选的大,文章也空洞。”
“小小年纪不知所谓,用词含糊,虽有机敏,词句却有讥讽圣人之嫌。”
“自以为藏得好,实则字里行间皆是不服。”
“搞不清为孔孟,读不懂仿古学说,便一味创新。”
“刚读几本圣贤书,就以为可以指摘天下。”
“可笑,可笑。”
第四书斋一片安静。
宋溪的文章被拿来一字一句品读。
承然,这都是正常流程,甚至王夫子的点评也并无错漏,几乎是犀利地指出宋溪文章缺点。
这些话太过锋利,直接戳穿宋溪的心理,不留一丝颜面。
若说这是报复,可王夫子只讲文章。
若不是报复,言辞又带着讥讽。
最重要的是,人家王夫子说的对。
宋溪所写八股,就是有这样的问题。
透着不服,透着读圣贤书,却不服圣贤书。
对于一个十八岁少年来说。
多数夫子,甚至王夫子本人,都是可以理解的。
无非之后慢慢引导即可。
可他们之间有过节,王夫子便用不着稍加引导。
不是说我不教吗?
这就好好教吧。
至于能不能承受得住,那就跟我没有关系。
“十篇制义,全都重做。”王翰毅盯着宋溪道,“给你三日时间,题目自定。”
除了原本的课业外,三天内再写十篇。
这个时间也卡的刚刚好,处在能完成,但会折磨人的状态。
都说了,他是夫子。
想要折腾学生,有一万种方法。
说出去,还是为学生好,想让学生进步。
这种做法,换个心志不坚定的学生,估计早就羞愧难当,泪流满脸,又或者满腹怨恨,从此跟夫子对着干。
第四书斋鸦雀无声。
所有人稍稍叹气。
宋溪啊宋溪,何必一时意气之争。
忍忍就过去了。
握手言和还是一段佳话。
还是太年轻了。
宋溪接过被打回来的课业,只答了声:“学生会完成的。”
“相信你,你可是天才。”王翰毅不咸不淡道。
宋溪看着卷子上一字一句的批复,并未多少修改意见,多是对他用词造句,以及八股格式的反对。
只挑出问题,并不告诉你怎么解决。
除非主动去问。
但他们这种情况,即便宋溪去问,那边也不会答。
王翰毅要的,是这个天才学生痛哭流涕去求他。
把这份面子补回来。
否则?
否则永远别想让我教你一分。
这场明里暗里的争斗,让第四书斋弥漫着硝烟味。
萧克他们自然为宋溪鸣不平。
“要不找周助教跟裴训导?”廖云道,“他们不会不管吧。”
乐云哲道:“没用的,若为一个学生批评夫子,那以后谁还信尊师重道四个字。”
书院也好,夫子也有。
都有自己的威严。
身为学生不得冒犯。
事实上不追究宋溪当中冲撞夫子。
已经是看在此事他无过错的份上。
号舍里气氛低迷。
宋溪则对照王翰毅的批注一点点修改文章。
见他这般,大家也拿起五经。
算了,发愁也没用,还是读书吧。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把这股愤懑之气,用于读书算了。
宋溪抬头看了看大家,默默推了推自己磨得墨,把墨水分给大家用。
“好起来的,我不认为我会难倒。”
乐云哲,萧克,廖云看向他,心里终于定了定。
是的,宋溪绝对不会被难倒。
他可是天才!
但天才也要下苦功。
除了课业外,还要重写冬假课业。
连续三日,宋溪子时熄灯,寅时正刻起来。
先选题目,再做文章。
每篇文章五百字上下,字斟句酌,精心打磨。
但做到最后几篇,时间明显不够用,只得草草了事。
结果不言而喻,又被王翰毅打回来。
“胡乱作业。”
“文辞不同。”
“典故何来?”
“古今混乱。”
王翰毅胡说就罢了。
可作为八股夫子,虽然一次只说一个问题,他指出的问题确确实实存在。
宋溪只能一次次修改。
有时候他甚至想说,能不能一次性把问题全都讲了!我一起改!
但大家都明白,对方的目的不是让宋溪进步,只是一次次打击消磨他的意志。
天下间就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
但天下间确实有挑不完的毛病。
但凡形成文字,只要想挑刺,那就有无数角度。
这场拉锯战的目的。
就是要让宋溪意识消沉,再无自信。
如此软刀子磨人。
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太过残忍。
即使是宋溪,也明显削瘦不少,大半年来养出的肉,全都没了。
至于正月底的月考,宋溪虽然还在第四书斋第一名。
但作为八股夫子,王翰毅又点出不少错漏。
压在宋溪身上的课业,已经从原本的十篇制义,变为十六篇。
这还是有些课业通过之后的数量。
明天虽为休息日,宋溪的时间却都要用来写这十八篇制义了。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写得完。
宋溪握了握手腕,刚想下笔,就听书童道:“宋秀才,外面有人接您回家。”
书童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大家都知道宋秀才被夫子整了。
每日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即便这样,文章还是被大批特批。
换做是他,估计早就哭着回家了。
宋秀才能坚持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说实话,就连书院不少夫子都看不过眼。
原本还觉得宋溪不够尊师重道。
现在已经认为王翰毅太过分了。
宋溪听到有人接他回家,莫名有些委屈。
等看到闻淮时,已然委屈到想哭。
闻淮没说话,只轻轻抱着宋溪,摸着他削瘦的脸颊。
“我要杀他全家。”
宋溪听到这话,反而直接笑了。
可闻淮并不是说笑,他极为认真道:“我要灭他九族。”
第54章
终于意识到闻淮不是在开玩笑。
宋溪完全没有想哭的意思了,只盯着他看,半天才道:“不至于吧。”
闻淮还是没说话,只按了按宋溪好不容易养起的软肉,现在已经全然消失,意思非常明显。
他要杀王翰毅全家。
回到新别院,依旧是熟悉的房间,马上二月却依旧点了炭火,随时预备的饭菜,还有长大不少的大宝小宝。
闻淮把课业放好,宋溪一手一个宝,劝道:“你别开玩笑了。”
闻淮翻了宋溪文章,正在看上面的字,抬头再看看宋溪,意思更加明显,他道:“放心,不会让别人发现你跟这件事有关。”
他这是动了真怒,绝不留后手。
宋溪只好从另一个方向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完了。”
谁家学生写作业被老师刁难。
然后男朋友跑去杀人全家的?
这会上社会新闻的吧?
再给闻淮安个恋爱脑的标签。
宋溪脑补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笑了,闻淮更不好高兴,把人抱怀里轻轻亲吻额头:“怎么不早说。”
头一日就该说的。
而不是等他发现。
宋溪纠结了会,抬头道:“是我惹的麻烦。”
“再说,还承受得住。”
这跟上次远帆书院那些纨绔不一样。
那些纨绔没有底线,而且不止欺负自己一个。
所以赶走他们毫无负担。
这次直接杀人全家?
那还是太过了啊。
当然了,听听就够爽得了。
宋溪放松下来,靠在闻淮胸前玩他的头发:“别气了,那不过是个小人。”
“如今这种情况,不过是我屈居于他之下。”
“等换个书斋,考上举人,他会比死了还难受。”
看着自己得罪过的人,一点点走到高位。
吓都会被吓死的。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
他会找到应该对小宋溪负责的人。
慢慢来吧。
宋溪态度平和,极力劝阻,干脆对闻淮道:“有这功夫,不如帮我看看功课。”
闻淮心里有火,有心想私下办好。
但宋溪说的也对,这事若有走漏一丝风声,对宋溪百害而无一利。
别说科举,以后读书都没有去处。
虽说即便不科举,不读书。
自己也能养一辈子,也能给他高官厚禄,随随便便把人踩在脚下。
甚至这样的宋溪更合心意,可以日日陪在身边,何必抽空才能见。
可现在却有些说不出口,本能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宋溪更不高兴,只能强行忍着。
闻淮看完全部课业,心里想的是,这课业哪里差了?状元都做得。
见宋溪一脸认真看他,闻淮想了想道:“先吃饭,我找人帮你改。”
闻淮又道:“不是改,找人给你写修改意见。”
“哪有人只挑刺,不说问题所在的。”
“完全没有师德的人,明德书院为何留他。趁早滚蛋的好。”
宋溪边听边点头。
说的没错!
“你打算找谁改啊?”
闻淮没说话,只吩咐手下把宋溪十六份课业送到两位内阁翰林手中。
他们两个,一个是云益九年的榜眼,另一个是先皇钦点的状元。
文章早就是时文典范。
趁着老头们还没睡,让他们帮忙改改看。
“咱们先吃饭。”闻淮道,“吃过饭就拿回来了。”
闻淮难免心疼,怜惜地轻吻宋溪额头:“什么明德书院,院长也不是好东西。”
两位内阁翰林刚吃过晚饭,正准备打盹休息。
他们是老年人,睡得早啊。
但家门被人敲响。
“太子殿下派人秘密送来的,说让您看看,一个时辰后取回。”
两位内阁大臣早就是太子一党,听到这话,还以为有什么要事。
等打开密函一看,竟是秀才的课业?
字还算端正,但功底一般。
文章也有可读之处,这样的文章也能考取举人,但名次就差些了。
就是文笔生疏,词不达意。
与其说是科举文章,不如说是一块璞玉,需要打磨。
让他们皱眉最多的,则是文章上的批注。
这些批改意见确实没错。
但只批评,不做改善,颇有些恶心人的意思。
两位大臣什么眼力,哪能看不出一二。
“再这样下去,此学生只会被磨成顽石。”
除非他心智坚毅,不为所动。
但依旧会被这些批注困扰,迷茫一段时日。
“师风渐微,士风岂不堕?”
在他们看来,士子们风气不好,都是这些庸才老师的问题。
一个时辰后,宋溪吃得都有些撑了。
他真的吃不下了,闻淮还夹着菜道:“再吃一点。”
“不行,真的不行。”宋溪千躲万躲,只得吃最后一小口。
两人在园子里消食,大宝小宝也蹦蹦跳跳的。
宋溪还在劝闻淮,真不要灭人满门,太过分了。
闻淮心道此事肯定没完,嘴上敷衍:“想想你的课业吧。”
“再这样下去,一夜不睡也写不完。”
宋溪想了想:“那不是还有你,你帮我一起补。”
“我念你写。”
“你不是可以模仿我的笔迹吗。”
闻淮好笑,还指使人了。
等十六篇课业拿回来,宋溪本来没有多想,可看到第一篇批语和修改意见,立刻坐直身体。
对方只改一句,却看得出笔者博览群书,学识超人。
不仅如此,甚至精研经史。
所谓微言大义,就是用少量简洁的词语,表达许多含义。
听起来像是在为难人。
但天下间真的有人能写出来。
宋溪看得入神,闻淮在旁边帮他研磨倒茶,让人把大宝小宝抱下去,不让外人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八篇课业看完,已经到子时末了。
宋溪精神奕奕,还要提笔写字,被闻淮按住手:“明日再写。”
闻淮道:“好饭不怕晚。”
“时间长着呢。”
宋溪有些不舍得,他这才知道真正的科举文章是什么样的。
之前只看时文,心里是觉得好,却跟自己关系不大。
如今在自己文章上稍作修改,便能看出天差地别。
但见闻淮帮他磨墨,又陪到现在,到底放下笔墨,去给闻淮捏肩:“辛苦了。”
“谢谢你。”
虽然没有见过这两位前辈,可他明白自己是被怎么样的大儒指点。
肯定要谢谢闻淮。
“桂舟哥哥我们睡觉去吧。”
闻淮好笑,叫的这样甜,竟只是为几篇文章。
等他真把人拉到面前,宋溪又该如何谢他?
这个想法出来,闻淮知道绝不可能。
让两位内阁大臣帮男宠修文章,已经算不妥当。
真想让他们教学,也不能以这种身份。
闻淮把人直接抱起来,回到主院房间,又吩咐热水备下。
等宋溪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已经准备好的时候。
同样换好衣服的闻淮把他按在被子里,强行让他闭上眼:“睡觉。”
真睡觉啊?
宋溪扒拉开闻淮手掌,惊讶地看着他。
闻淮吹灭蜡烛,搂住宋溪:“睡吧,眼下乌青乌青的。”
宋溪赶紧去摸眼圈:“很丑吗?!”
不要啊!
他才十八岁,不能有黑眼圈吧。
闻淮知道男宠都爱美,亲亲他眼下:“不丑,好看。”
刚想再说点好听的,怀里之人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意识到宋溪累极了,闻淮心里再次肯定。
这事没完。
正月三十休息日。
宋溪根据修改建议,一字一句重新写了十六篇文章。
虽说在原文上改更快,还能用大佬的句子。
但想来想去,还是自己重写最好。
写到最后,他口述,闻淮模仿他的字迹。
一直到晚上才彻底完工,这时书院山门早就关了,只能在新别院再住一晚。
宋溪以为今晚肯定要睡了。
闻淮虽然也想,但哪里舍得,两人只亲亲摸摸,全当纾解。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早再送宋溪上学。
这次的十六篇文章,宋溪充满信心。
一次性交清所有课业的感觉,谁懂?!
而且他认为,若这次课业都能被打回来,那他真的要闹了。
到时候就放闻淮!
当然,杀人全家还是算了。
宋溪课业写完,休息的也好。
看起来终于有些神采,加上只要从闻淮那出来,必然被打扮的漂漂亮亮,十分扎有些人的眼。
比如八股课夫子王翰毅。
从上个月十八日开始,一直到月底。
宋溪肉眼可见的萎靡,即便强打精神,努力平复心情,也能看得出来被课业折磨得不行。
虽说看起来依旧相貌非凡,更多了些让人怜爱之气。
但只过一个休息日,怎么全变了。
这般神态,岂止是恢复如初,更有些别样神采。
作为第四书斋第一,宋溪提前收好课业,在王翰毅来的时候,便直接交上去。
跟之前一样,就数他的课业最多。
别人一人一份,他一个人十六份。
这般对比,让年纪颇大的同窗们暗暗摇头。
这不是欺负孩子吗。
宋溪才多大,不过一句话的事,而且又不是冤枉你,何必如此。
王翰毅这种人,实在不像夫子,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只是不知今日,宋溪又会被怎样虐待。
换做是他们,早就闹着退学了。
课业放在案上,王翰毅也不看,随口指了个学生:“你,来念这篇文章。”
王翰毅说的文章,自然是宋溪的。
这对他已经是惯例。
但凡宋溪文章,肯定要一字一句品读。
当然不会全部念完,但挑个两三篇句句审查,就够让人难堪的。
被指着的秀才今年三十六,早已成亲,家中有个十八岁的儿子,还有十二岁的女儿。
想到自家孩子,再看看乖巧坚韧的宋溪,秀才冷脸道:“回夫子,学生身体不适,不方便读。”
王翰毅皱眉,又指了个学生。
这学生不过二十五,看宋溪宛如自家弟弟:“王夫子,差不多行了。”
连续两个学生,态度都很抗拒。
王翰毅冷笑。
好个宋溪。
竟然惹得那么多人帮你说话。
今日在夫子院,也有其他夫子劝他。
甚至春秋礼记夫子都说他有点过了。
但文章不好就是不好。
真以为有点天赋,科举就会一帆风顺?
做什么梦。
“宋溪,既然他们都不愿意帮你读,那你自己来。”
那两个学生皱眉。
不是不愿意,是不想助纣为虐!
他们看向宋溪,宋溪反而稍稍点头,意思很明显。
我不会被挑拨的,放心吧。
看看人家,再看看所谓的王夫子!
一想到宋溪接下来要承受什么,整个第四书斋学生全都低着头。
他们决定了,不管王翰毅如何点评,他们都当没听到。
甚至有人在想,要不集体向助教训导请命。
真的要换八股夫子了。
这样耽误的是所有学生。
在他们看来,宋溪的文章精进的极快。
甚至有乡试水平,不至于被那般挑刺。
这般行径,已经不配为师了。
宋溪拿回自己文章,却不多看,背着手走到位置上,开口道:“题为,古之学者为己。”
此题出自《论语》,下一句是,今之学者为人。
意思为,古代人学习是为了增进自己的知识水平,现在的人学习是为了表现给其他人看。
说完,宋溪看了看王翰毅,继续背文章。
这道题甚至是冬假时所选。
改了半个月,依旧被打回来。
昨天被名师点拨,宋溪又重新做了新的。
“圣人言古今之学者,其立心有内外之异焉。”
“夫学始诸立心也,为己为人之间,而古今因之,学者可不知所审与?圣人忧世之意深矣。”
头一句的意思是,圣人分析古今读书人,学习目的有所不同。
第二句继续阐述,我们开始学习,就要树立自己的目标,就是要为自己也为他人,古今都知道的事,读书人更要明白。
圣人担忧的话,至今还有道理,实在意味深远。
宋溪开篇便平和,点名古今之差异,确定文章主旨,下面的句子更为精彩。
天下间多少事情,都因为一念之差,作为君子必须谨慎。
开篇说完,王翰毅并未插话,显然知道自己无从改起,挑不出问题。
“吾尝求乎古之人矣,于文而博焉,于辞而修焉,……已达而达人者尔。夫岂有所加哉?”
“……此圣人所以拳拳于天下后世也!”
宋溪背完,下意识想吃茶,意识到闻淮不在身边,只好默默把手收回去。
“好!!!”
“好文章。”
“宋溪!你也太厉害了!”
“进步堪称神速,用词好,句子也好,排比也妙啊。”
放在之前,宋溪哪能直接背完全文。
说几句就会被王翰毅打断。
可这一篇背完,他只有脸色铁青的份。
显然此文已然足够优秀。
可这还没完。
宋溪共有十六篇文章呢。
“继续。”王翰毅咬牙。
偶尔做出一篇佳作不算稀奇。
他就不信找不出一点问题。
宋溪笑:“那就这一篇吧。”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我十五岁的时候,便有志于学习。
“圣人希天之学,与时偕进也。”
“夫学与天为一,学之至也。”
圣人仰慕老天创造万物学说,学习应该与天共同进步。
学问天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学习也是要循序渐进,逐步积累的。
圣人都这样,那普通人也是这般。
天人合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懂得与时间同步,才是真正的学问,真正的天道。
同窗们本来还在赞叹文章精意,以圣人学说为我所用。
可越听越不对劲啊。
圣人都说,学习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那你王翰毅呢?
此篇文借着圣人的文章,圣人的口吻。
把某些人骂了个体无完肤。
如果这篇只是牵强附会,那下一篇呢?
“题为,禽兽逼人,则近于禽兽。”
此为为截搭题。
就是科举题目的一种,这两句话并非出自一个句子,而是截取一段内容,搭在一起。
大意是,天下不太平的时候,禽兽危害人类,到底都能看到禽兽。
天下太平之后,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住的舒适,但是却没有教养跟道德,那就跟禽兽没什么两样。
题目刚念出来,众学生直接笑出声。
王翰毅所为,不就是“则近禽兽”吗。
宋溪面不改色,继续背文章。
来吧。
他就好好用圣人言,来阐述阐述为什么近禽兽。
“靖物害者,当念人心之害矣。”
太平年间伤害人的,应该就是人的心肠了。
“夫人非禽兽伍也,逼人已可忧矣,况复自近之耶?”
都说人不与禽兽为伍,但害人之事总要担忧的,况且这些事离自己很近。
“人心之禽兽……此尧舜所为重忧其心也。”
圣人尧舜都担心没有道德修养的禽兽,何况他人!
三篇文章念完,王翰毅大声道:“闭嘴!”
“宋溪!好得很!”
“让你做文章,你指桑骂槐,算什么学生?!”
宋溪笑道:“学生只作文章,不做禽兽。”
众人又笑。
宋溪确实在做文章,而且做得极好。
王翰毅何必对号入座,人家说的都是圣人言。
“夫子,宋溪的文章做得如何?需要改进吗?”
“对啊夫子,怎么改啊,教教我们。”
第四书斋气氛欢快融洽,显然有些压不住了。
此刻东院,梁院长书房,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送宋溪上学,闻淮并未离开,而是下山换了辆八驾马车。
上面雕龙纹凤好不气派。
后面还拉着几车书,正是刚刚印出的失传藏书。
足足拉来一千套,共计六千本。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人手一套都足够了。
太子亲自送书,梁院长焉能不迎接。
东西两院训导皆在,陪着太子与院长对弈。
第四书斋骚乱传来,太子微微抬头,眼神似笑非笑:“素问明德书院士风清正,怎会有这般争端。”
西院的裴训导丘副训导冷汗直冒。
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那王夫子又做什么妖了。
梁院长随手下了个白子,丝毫没觉得太子主动持黑有何不妥。
太子看向裴训导:“发生何事。”
训导等人战战兢兢,但还是下意识看向院长。
梁院长又下一子:“殿下是以何种身份询问。”
此言一出,闻淮脸色变了。
梁院长这才挥退其他人,书房只剩闻淮跟他。
老头怒道:“去年两人天天堵在书院正门,我都懒得说,你还找上门了。”
“有意思?!”
“他用得着你救?”
“他不用你帮,就够蠢货下不来台了,只不过时间问题。”
“急什么?”
第55章
闻淮没说话,干脆放下棋子,直接道:“把那人赶出去。”
梁院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反问:“你若想解决事情,难道没有其他法子。”
自然是有的。
但做得太过,难免牵连宋溪。
梁院长看他油盐不进,直言道:“书院也一样,事情刚发生,就一味闹开,宋溪以后还如何读书。”
“乡试也好,会试也好,甚至在官场上,都有背负骂名。”
“事缓则圆,不如静观其变。”
道理闻淮都懂,脸色却依旧难看。
何必瞻前顾后。
“这是为了宋溪好。”
“有些东西,不是他该承受的。”
说罢,院长看了看闻淮,明显另有所指。
闻淮黑着脸离开,送来一千套新刊印的藏书,也被梁院长拿出六百套,分给南山其他四家书院各一百五十,又拿出一百套送给再远些的小书院私塾。
明德书院虽只留三百套,也足够学生们借阅的了。
两人并未对闻淮跟宋溪的关系多做讨论。
闻淮知道梁院长见多识广,既然帮着隐瞒,就不会再生事端。
而且梁院长的态度,则让他有些不爽。
老头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不管是王夫子的事上。
还是自己跟宋溪之间的关系,他的处置方法都一样。
静观其变,事缓则圆。
闻淮不用多想就明白,在梁院长心里,自己跟所谓王夫子区别不大。
都会害了宋溪,但院长又相信事情都可以解决。
只要不影响以后的名声,暂时忍忍罢了。
梁院长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插手还有另一个原因,让闻淮更加不爽。
这样的小情侣他见多了。
爱的时候确实甜甜蜜蜜,总是经不起风浪的。
有朝一日闻淮登基,宋溪为官,关系大概率维持不下去。
到时候各自成家立业,自然分开。
当老师的,何必在这个时候做恶人。
有时候不做讨论,就是一种轻视。
轻视这段感情。
闻淮坐着车离开,还能听到有人讨论宋溪的事。
但他不能停下询问,也没必要主动出面。
似乎又证明,梁院长的轻视合情合理。
“回东宫。”闻淮冷静下来。
他相信宋溪,也相信自己。
此时的第四书斋,裴训导跟周助教已经到了。
书斋周围来了不少学生,打眼一看,不止西院各个书斋学生在此,还有几个特意换了常服来凑热闹东院举人。
中间的王翰毅汗如雨下,在宋溪的文章上吹毛求疵,一定要找出弊端。
还是那句话,但凡想从文章里找出问题的,那可太轻松了。
曲解文章极为简单,断章取义,说话只说一半,都是惯用手段。
若再利用自己夫子身份为背书,以此展示权威,那这个学生的文章,就会被踩到谷底。
王翰毅这一招百试百灵。
以前在不少学生身上都施展过。
意志稍微脆弱点的学生,都会他这一套摧毁。
但在宋溪这,好像一切刻薄话语,以及师长威严都不作数。
就像王翰毅之前说宋溪看似尊孔孟,实则文章里透着叛逆。
对孔孟都能平视的学生,何况对一个毫无道德的夫子。
王翰毅一边念宋溪的文章,一边硬生生挑毛病。
可他每说一句,就会被宋溪合理驳斥。
或者说并非驳斥,只是毕恭毕敬的解释。
刚开始还只有第四书斋的学生们帮腔。
等其他书斋,甚至东院举人都来的时候。
王翰毅每曲解一句话,都不用宋溪开口,便有学生反驳。
你说这句话不对?
那请问哪里不对?
若要改的话,你要如何改?
排比不好,对比不好?
王夫子的高见呢?
西院学生还好,大家都是秀才。
即便西院第一名邓潇邓秀才,也只是跟宋溪一样,不管口中如何应对,但两人态度谦卑,完全的学生姿态。
但东院举人一来,对王夫子牵强附会的批评就不留情面了。
“毫无古文之风?”
“这句话化用《庄子》,之前也被《文书草堂笔记》引用过,这位大儒的话,竟然毫无古文之风?”
“王举人,你没读过这位大家的时文?”
“行文果断,被你说成武断?这又是何解。”
“王举人你的八股功底,到底还有多少?”
西院既然是秀才,又是学生。
不好说的太难看。
东院举人哪管那么多。
你又不是我老师,咱们也都是举人。
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最关键的,还是宋溪的文章足够好。
如果这种文章都能挑刺。
那天底下的学生都不要学了。
怪不得王翰毅满头大汗已近虚脱。
以他的水平,不可能不知道宋溪今日文章已然脱胎换骨。
不是自己能挑刺的了。
看到周助教跟裴训导过来如蒙大赦。
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会递台阶,他也能赶紧脱困。
裴训导一来,确实第一时间呵斥众学生们,连东院举人都要乖乖听话。
谁让裴训导既是进士,为人也让大家敬重。
“二月头一日,不好好读书,在此瞎胡闹什么。”
“其他时候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有贵客到访。”
“让贵客看了笑话,人家当着院长的面问,书院起了什么争端!”
贵客?
还当着院长的面问?!
王翰毅本来以为有救了。
可听到这话,差点栽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哪位贵客。”
周助教看了他一眼,心里叹口气。
都是读书人,都是当夫子的。
学生纵然有错,也该大度原谅。
但他跟宋溪的争端,本就是夫子有错在先,即便学生不留情面,当夫子也该退一步,以后不来往便是。
可他倒好,跟学生杠上了。
哪有半点师德。
今日这场闹剧,也是他自找的。
周助教跟裴训导没有回答王翰毅的问题,反而对聚集在此的学生们道:“太子殿下赐书一千套,院长留下三百套,已搬进藏书阁。”
“现在过去借阅,还能借的到。”
“再晚就要等其他同窗看完了。”
太子赐书?!
以《心鹄》为首的那套书?!
话音落下,机灵点的学生已经往藏书阁方向跑了。
至于贵客是谁,已然不用多讲。
整个明德书院,甚至整个南山都知道。
殿下亲临明德书院赐书!
刚走没多久!
第四书斋这场风波被天大的好消息掩盖。
但人群中间的王翰毅嘴唇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今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丢人?!
宋溪明明是个蠢人。
九岁入学时被说几句,眼泪就直接掉下来。
大哥小厮欺负他,也只敢瞪着眼不说话,然后偷偷抹眼泪。
听不懂讲课,便自己硬啃四书,根本不敢多提问。
当夫子的脸色一变,他便察言观色闭嘴了。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
变得这样难缠。
而他要被自己欺负过的幼童拉下马。
太子殿下面前闹了一出好戏,他已经完蛋了。
其他人都跑去借书,宋溪并未离开,直视王翰毅的眼睛。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周助教赶紧阻拦,裴训导也觉得诧异。
按理说宋溪不是这样的人。
很多事情,他不怎么计较的。
看来这王翰毅私下做的事,只会更过分。
好在此刻只有他们四个在场。
王翰毅为了面子不会说出去,自己跟周助教当没听到好了。
“宋溪,去借书吧。”裴训导道,“王夫子辛苦了,先回夫子院休息。”
周助教把宋溪的文章拿回来,再把其他学生文章也收好。
等宋溪离开时,隐约听到裴训导道:“王夫子脸色不大好,想来最近不好教书,最近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周助教称是,王翰毅唯有答应的份。
事情闹成这样,还闹到贵客跟前,王夫子作为始作俑者,最近或者说以后,都不宜露面。
大白话便是。
王翰毅被停课了。
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就要看情况。
宋溪走出书斋,表情格外放松。
他做得越好,某些人就会过得越差。
想回来教书?绝对不可能。
宋溪并未去藏书阁,直接回了号舍。
一个是那些书他都看过了,而且闻淮肯定会给他留一套。
二是现在去也晚了啊,没必要再去挤。
难得悠闲片刻,宋溪甚至有了煮茶的兴致。
直接在号舍前的小花圃里升起小炉子,认认真真泡了壶茶。
想到自己辅修的功课,又翻出一幅棋盘,摆在花圃里。
乐云哲,萧克,廖云,还有西院第一邓潇“抢”书回来,就看到宋溪一手喝茶,一手研究棋谱。
“好啊,惹了那么大乐子,还这般悠闲?”邓潇愈发欣赏宋溪,“文章做得好,人也有意思。”
今年二十四的邓潇,来明德书院已经五年。
但像宋溪这样的同窗,他还头一次见。
本来以为他怒怼王夫子已经够有魄力。
今日这文章更出乎他的意料。
好文采,好文章,好魄力。
现在嘛,好悠闲。
宋溪看他们,笑道:“快来吃茶。”
王夫子“品读”自己文章时,他们都帮了忙的。
宋溪煮茶也是请他们吃。
当然,还有东院举人们。
可惜举人帮完忙就跑,根本不给宋溪感谢的时间。
作为宋溪好友,乐云哲他们自不在话下。
但邓潇仗义执言,是他没想到的。
宋溪亲手倒茶,邓潇只吃一口便又赞道:“好茶。”
等众人都吃了茶,又看向宋溪。
得知王夫子已经被停课,大家明显松口气。
本来还以为这事收不了场呢。
毕竟不管怎么样,夫子就是夫子。
幸好贵客出现的及时。
而且宋溪的文章也够好,显得王翰毅就是故意挑刺。
即便要尊敬师长。
可他这般做派,已然被很多人不齿。
即便之前更偏向他的其他夫子们,心里早就有意见了。
尤其是春秋夫子跟礼记夫子。
两人私下里劝过王翰毅,还托同乡学生萧克带话,让宋溪不要介怀。
公道自在人心。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
此番风波终于过去。
大家也不用为宋溪担心了。
尤其是萧克。
这段时间就属他骂王夫子骂得最狠。
就差把人绑起来打一顿。
众人说说笑笑,不时还有其他同窗来蹭茶吃。
谁不想跟宋溪打好关系。
别看他年纪小,潜力巨大不说,性格也让人喜欢。
做事不卑不亢有勇有谋。
即使被那般打压,还是能挺过来,还能在高压下写出好文章。
萧克看得不高兴了。
怎么宋溪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自己都要排不上号了!
真让人生气。
二月头一天,明德书院各种热闹终于落幕。
东院那边,帮宋溪说话的两三个举人还是收到谢礼。
看着眼前的好茶,他们三个还小声嘀咕:“都是宋家人,宋溪做事反而更妥帖。”
“对啊,事情闹那么大,宋渊就当不知道。”
“别说了,那王夫子同时教宋溪跟宋渊,两人待遇天差地别,要说里面没有宋渊的事,谁信啊。”
“宋溪九岁时,他大哥已经十八了,但凡挂念弟弟,都不会任由弟弟被夫子欺负。”
但到底是人家的家事,看在宋溪的面子上不多讲了。
只是好奇,这兄弟两个,以后要如何相处。
还挺有意思的。
接下来几天里,王翰毅再也没有出现在学生面前。
这段时间都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又是当助教,又是代课,肉眼可见的吃不消的。
既如此,裴训导向院长请示,新招来一位举人,为第四书斋八股夫子。
二月初九,新任八股夫子过来上课。
所有人都知道。
王翰毅已经是过去式了。
细数他这段时间的做派,实在把小人行径写到骨子里。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王翰毅哪点符合上面的说法。
没有直接开除,是明德书院留给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也算给他一条生路。
直接被书院开除,那他教书这个差事就不用再做了。
虽说身为举人,不缺吃穿用度,但脸面上过不去。
院长还找他谈话,意思是让他暂时做些杂务,以后看情况再说。
梁院长说的客气,但王翰毅脸上却火辣辣的。
再看到其他夫子,还有专门代替他的那位八股举人。
王翰毅自己先待不下去了。
新夫子来的当天,他便向梁院长请辞。
梁院长眉头紧皱,再次道:“回乡?不年不节,何必急着回去。”
“过个一年半载更是妥当。”
但王翰毅坚持要走,为了这脸面,他也待不下去了。
梁院长难得苦劝。
见对方实在要走,只得道:“路上小心。”
本来以为是院长随口说说。
王翰毅没有多在意,立刻收拾行装离开。
包裹里还装着宋渊给的五百两银票。
明德书院,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宋家的事也跟他再无关系。
“宋溪,看你能得意多久。”
“小时了了大时未佳的人多了,说不定再栽到池塘里,直接投胎了事。”
王翰毅嘴上咒骂,面上也扭曲。
正在教宋溪正儿八经下棋的闻淮听说此事,只淡淡道:“出京城再说。”
宋溪看看他,又看看闻淮手下,只当是什么公务,继续专心研究棋局。
都说围棋要从小学,他必须赶紧补回来。
二月十六,即将回到老家的王翰毅心心念念管家帮他纳得佃户女儿,听说生的花容月貌,年龄不过十五。
什么狗屁京城,什么明德书院。
他这个举人在京城不算什么。
但在老家,他是说一不二的举人老爷。
回头开馆教书,不比之前好?
这里的学生,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天才也好,蠢蛋也好,只要给钱就能教。
心里做着美梦,原本平稳驾驶的马车猛然拐弯,直冲附近一处池塘而去。
顷刻间,连车带人一同扎进水中,只听扑通一声,看得人胆战心惊。
后面跟的仆从顿时傻眼,连忙喊人呼救。
“马受惊了!我家举人老爷掉到池塘里了!”
“快来救命啊!”
水下挣扎的王翰毅被车夫死死按住不得挣脱。
等他气绝身亡,这车夫从另一个角度飘上来,被好心乡邻打捞救上岸。
这人连连叩谢,把身上银两全都摸出来送给恩人们。
众人眼神怜悯,不过虽说是破财了,但至少保住一条性命。
大名鼎鼎的王举人就没那么好运,被捞上来时,早就气绝身亡。
等家人哭着跑来时,尸体已然浮肿,看得愈发可怖。
谁都不敢再多看,接下来的哭声也是被吓哭的。
池塘水不算深,怎么就没了呢。
而且走得那样快,像是就该命绝于此一般。
不过这也好。
这人横行霸道惯了,还没到家,家中妻儿老小便有些不安。
如今人没了,大家反而松口气。
尤其是刚被抬进门的小丫头,家中连夜把人接走,只当这事没发生过,王举人老婆还给了些银子,算是补偿。
王家念着天气越来越热,挑了个最近的日子草草下葬,还用池塘淤泥填了坟墓。
这是车夫提议的,说既死池塘,不如就用淤泥来填,算是有个归宿。
王家人也没反对,风水先生算了算,同样点头说好,于是竟真这般做了。
等消息传回明德书院,已经接近二月底。
只是夫子之间略说了说,唯恐吓到学生们。
院长听说后,勒令众人不许再提,更不能让学生知道。
毕竟现在明德书院最重要的事。
正是三月踏青爬山。
学生们正高兴呢,何必扫他们兴。
还有,那就是挑选十名品学兼优,聪明伶俐,最好形象极佳的学生。
代表明德书院,跟南山其他书院比试君子六艺!
这可是他们明德书院再次大放异彩的时候。
可不能跌份!
他们书院每年都是第一。
今年肯定不能例外!
不仅要赢得比试,还要赢得漂亮!
宋溪的名字赫然在列。
论能力论形象,谁有他更合适啊!
第56章
咱们小溪往那一站,就力压众人了!
这话是闻淮说的。
他正苦心琢磨,要给为期两天的比试,准备多少套衣物配饰才够。
宋溪懒得理他,直接道:“那是去爬山,我才不要叮叮咣当。”
闻淮道:“到了山上再换。”
闻淮顿了下:“你们今年住的行宫是太子所有,一人一间房不是问题。”
南山整体不算太高,主峰上建有皇家行宫,早些年归太子所有。
听说是明德书院梁院长有脸面,把行宫借出来。
除了核心主殿不能去之外,其他地方允许南山五家书院训导夫子,以及参赛学生入住。
现在已经分好。
听说明德书院夫子学生住的位置最佳,其中一处桂园风景视野都很好。
宋溪就跟其他参赛选手,诸如邓潇等人一起住里面。
据邓潇所说,往年都是租用山上小院禅寺,两人住一间房就不错了。
今年太子殿下大方,让他们也住的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