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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烛 不问参商 21690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乱流道场所在一开始并不被这么称呼。

很多年前, 在千秋学宫还是谁都能来的地方时,自九州诸侯国而来的无数修士在此论道述法,乱流道场就是当时众多修士比试较量之地。

这些修士中有二十八宿境界, 也有更高的上三境, 当时已经是一方大能的修士, 尚且声名不显的少年天骄,还有许许多多出身性情不一, 命途不尽相同的修士都在乱流道场留下过痕迹。

他们所残留的力量,就是乱流道场中的乱流成因。

这些遗留的刀气剑意、术法残念不会分辨敌我, 只要踏进乱流道场就会直面其威,后来成为千秋学宫诸多长老砥砺修为的好去处。

但就算是上三境修士, 入道场后若不慎为乱流所慑, 不能及时脱离, 也可能会将性命留在这里——这些乱流中不乏有紫微境大能留下的残念。

是以乱流道场的凶险可想而知,以明烛如今修为, 走过乱流道场入朝闻道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听温翎分说过其中凶险,明烛只是哦了声,不见动容。

她还是要去朝闻道。

这都不肯放弃?!

天闻殿中一众学宫长老不约而同地升起这个念头, 学宫弟子形形色色,能让他们这样无语的还是第一个。

温翎只觉自己方才一番话都是在对牛弹琴,她沉声问道:“你当真想好了?”

明烛点头, 神情平静如初, 她一直都想得很清楚。

“果真是少年心性。”有人不知是褒是贬地开口感叹了句。

既然明烛执意一试, 千秋学宫也就没有立场阻拦。

至于她想什么时候去, 要做什么准备,这些执御长老并不介意。

他们中许多人已经不打算再关注此事。

如果不是牵涉朝闻道,明烛就算在虚境演武夺旗, 至多也不过让这些地位尊崇的执御长老投来一瞥,说声不错而已,不会放在心上。

如今千秋学宫并未失言,她不可能进入朝闻道,只是给出个游学弟子的资格作为交换,也就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他们还是没想到,明烛觉得来都来了,那就今日去看看好了。

为了去朝闻道,她不惜涉险闯乱流道场,但要说她有多认真,竟是连半点准备也不做。

几名执御长老对视,都觉得一言难尽。

天闻殿中发生的这番对话没有什么不可外传的,由于执御长老未下禁令,消息很快在学宫中传开。

“我没听错吧?”平江漱月不敢相信地看向带回这个消息的赫连铮,“她真打算去闯乱流道场?!”

谁都看得出,乱流道场就是千秋学宫拒绝明烛入朝闻道的托词,但她竟然真打算一试?!

赫连铮点头,他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头震惊并不比平江漱月少。

“如果她不是傻子,那就一定是个疯子。”他肯定道。

话音落下,周围十余学宫弟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了。

向来少言寡语的息朝突然开口:“她打算什么时候进乱流道场?”

赫连铮一时答不上来,不过想来今日她才与郑钧比试一场,就算真的要闯乱流道场,总不会选在现在。

围观过比试的人都是这么想,依照常理本该如此,只是他们显然还不了解,明烛行事从来不依照常理。

“师兄是有意观战?”平江漱月看向息朝,敏锐地察觉了他没说出口的意图,心下有些意外。

总是面无表情的息朝脸上竟然露出了难得笑意,刹那间如同霜雪消融,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说不定会有意料外的事发生。”

和郑钧比试前,不是也没有人认为明烛能胜吗。

赫连铮等人听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再怎么意料外,凭她修为也不可能走过乱流道场啊——

息朝性情淡薄,很少在意与自己无关之事,如今既然他有心关注,身为师弟师妹,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等人少不得要帮忙打探一二,这才知道明烛已经去了乱流道场。

“她一定是个疯子!”赶往乱流道场的路上,赫连铮忍不住吐槽道。

虽然笃定了结果,他还是没忍住好奇,随息朝前来。

同样在一旁的平江漱月突然开口:“不是很有意思么?”

无论是明烛与郑钧的比试,还是她如今要闯乱流道场,都很有意思。

波澜不惊得像片死水的千秋学宫,因为明烛的到来,终于有了些不可预测的变化。

赫连铮看了眼平江漱月,第一次发现她原来还有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一面。

待他们赶到乱流道场时,明烛已经随接引弟子站在峡谷前。

这里从前并非谷地,但在无数修士留下的术法残迹形成乱流后,为防乱流泄露伤人,学宫数位客卿长老出手裂地移山,将原本的道场化作深而窄的峡谷。

穿过峡谷,在乱流道场的尽头就是朝闻道。

但想穿过乱流道场入朝闻道,非上三境修为而不得。

“她当真不担心自己会为乱流所慑,在道场中陨落?”赫连铮忍不住道,千秋学宫中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就算好战如他,以如今修为,也不敢入乱流道场。

平江漱月注意到了站在陡峭上的温翎:“学丞在此,若有意外,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想到明烛在蓼花汀上的表现,平江漱月实在觉得,她如果就这么陨落在乱流道场,未免太过可惜。

就在他们赶到后不久,怀风辞也带着刚得知消息的顾从山前来。

不是他喜欢多管闲事,实在是顾从山得知明烛为自己换来入千秋学宫的机会,她却要去闯乱流道场后,在青崖上一阵鬼哭狼嚎,怀风辞连喝口酒都不得安生,只能将人带来。

顾从山当然是来阻止明烛的,高空风声呼啸,他被怀风辞拎着,远远看见明烛背影,连忙将手放在嘴边,高声喊道:“别去——”

明烛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抬头看了眼,对上顾从山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她一定听到了!

顾从山叫得破了音,明烛终于敷衍式抬手,示意他不必担心,抬步踏入峡谷。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落在断崖峭壁边的顾从山力竭,简直要当场昏厥过去,她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顾从山不得不接受惨痛的现实,明烛想做什么,他果然是阻止不了的。

怀风辞看着明烛不加犹豫的身影,挑了挑眉头:“现在这些小辈的胆子果然越发大了,连乱流道场也敢随便闯。”

“师兄当年,不也是这般张狂放肆?”在他身后,温翎突然开口。

在成为千秋学宫客卿长老前,怀风辞也是这里的弟子,多年前,比他晚一步入千秋学宫的温翎论理当唤他一声师兄。

听到她这句话,怀风辞喝酒的动作一顿,他笑道:“是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当年张狂放肆的少年修士,如今只是蜗居千秋学宫一隅,醉生梦死的落魄酒客。

但愿他是真的不记得了,温翎脸上仍旧带着笑意,那双眼中烟云缥缈,让人分辨不清其中情绪。

同样是在崖上,褚无咎低头看着下方情形,也不解于她为什么不惜闯过乱流道场也要去朝闻道。

其实与他们想的有些不同,于明烛而言,如果去不了朝闻道,那去乱流道场看看也不错。

在踏入峡谷的那一刻,其中肆虐的乱流便向明烛卷来,在眼前形成无序的风暴。

因无数修士残留下的力量,这里草木不生,她脚下踏过裸露山石,从风暴中穿行,明明是踩在刀尖上跳舞,神情中却不见丝毫波澜。

如果让境界更高几分的修士来看,就会发现她连呼吸声都与初时无异。

刀锋剑气交错,从这些遗留的力量中,依稀可以窥见旧日修士在此交锋的残影。

明烛眼底映出术法碰撞的轨迹,肃杀风声回旋,恍惚间仿佛置身于百年前的千秋学宫,无数修士交手的残影从身边掠过,让她见识到诸多从前不曾闻知的术法。

越往深处,乱流威势越强,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明烛能看出如何从这些风暴中脱身,受修为所限,她也未必能做到。

温翎感知到明烛停了下来,以她如今修为,能在乱流道场中待上这么久,已是不易。

她也该放弃了,温翎想。

但下一刻,明烛却正面迎上了乱流。

她当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么?!温翎终于皱起了眉头。

明烛自己作死,温翎就算不救她,也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

怀风辞正喝酒的动作停了,望向下方的神情显出几分肃然,和他神情相似的还有褚无咎。

顾从山修为不济,就算站在山崖上向下望去,也只能看见谷中肆虐的乱流,看不见迎上了乱流的明烛。

乱流威势凛然,并非她如今修为能够抗衡,但明烛还是选择上前。

她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谷底山石上,剑痕残留的力量经年不散,锋锐剑意冲天而起,周围乱流环绕,只是抬眼望去,就让人觉出刺痛感。

明烛想,他当真是来过这里的。

原来这就是他的剑——

当直面这道剑意时,裴玄同载录于玉简中的剑法在明烛眼中终于有了实质。

乱流挟裹着碎裂剑芒在她身周汇聚,回旋的风声中,明烛暴露在剑意下,她起身想退,却有道剑光从她袖中玉简亮起。

无尽剑光撕破谷地中肆虐的乱流,光越重霄,在一声铮鸣后,为明烛扫清前路。

明烛见过这世上最强的剑,今日,她又再次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

千秋学宫长老:你上面有人?!!!

第32章

在令天地为之失色的剑光中, 玉行山内外地动山摇,无数学宫长老失态起身,目光隔空投向乱流道场所在, 都为这一剑的威力所慑。

能用出这一剑的人, 至少有太微境修为。

“鲸饮未吞海, 剑气已横秋。”怀风辞屈腿坐在山崖高处的山石上,徐徐开口, 脸上的笑似乎多了两分醉意。

他还如平常一样懒散,像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不过, 原本该烦恼的,就不是他。

乱流被风撕扯开, 高处, 温翎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剑光映在她眼底,她脸上失了笑意, 显出肃然。

到这一刻,千秋学宫对明烛就不得不慎重以待,毕竟, 她身后可能有一位至少太微境的大能。

怀风辞脸上现出点戏谑笑意,如今学宫这些执御长老还不知如何懊悔提错了条件,让明烛当真有了入朝闻道的机会。

凡入千秋学宫为客卿的长老, 都被晋国尊为上大夫, 执御长老手握大权, 更是位比上卿, 身居高位久了,不免就会目下无尘。

大约是因为明烛修为有限,郁孤山又名不见经传, 他们下意识认为郁孤山只是那等不入流的小山门,才会提出让明烛闯乱流道场,笃定她不可能过得了乱流。

温翎原本也是这样想,所以当剑锋荡开乱流时,她脸上笑意顿失,为事情脱出了自己的控制而不愉。

郁孤山中既然有太微境大能坐镇,为何此前竟不见门下有人在九州行走,不传声名?

温翎不语,良久,她突然开口,却是向怀风辞道:“应她所求,学宫多了个游学弟子,便交由师兄来教导吧。”

她口中所言,指的当然是顾从山。

虽然明烛为他换来了游学弟子的身份,但有别于旁人,顾从山显然没有资格凭自己心意来选择跟随的老师。

当然,千秋学宫也不会有长老想收下这样一个并无出身,资质更是称得上奇差的弟子。

既然如此,温翎把他丢给将麻烦带来的怀风辞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已经是个废人,青崖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怀风辞喝着酒,对别人说话没轻没重,揭起自己的伤疤也很是痛快。

“如此,教导还在开蒙的五宿不是正合适?”温翎笑着,说出的话却称得上刺人。“如他这等出身,能入千秋学宫修行,已是侥天之幸。”

她不是在和他商量。

身为代行祭酒之责的学丞,温翎的安排,就算怀风辞是客卿长老,也不能拒绝。

他像是无心再辩驳什么,随意地应了下来。

只是从山石上起身后,看着身旁温翎,他忽然有感而发:“师妹,你和他们,还真是越来越像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口中提到的他们是谁,但温翎怎么会听不出。

袍袖垂落,她收拢指尖,眼底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无意再说什么,怀风辞从她身旁走过,既然明烛入朝闻道的事已经有了结果,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想到温翎对顾从山的安排,他虽然觉得麻烦,还是顺手将人再拎回了青崖。

不远处,特意赶来围观的赫连铮等人为剑光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认为明烛不可能安然穿过乱流道场,她却以一剑破局。

等回过神,抱着手的赫连铮忽然笑了起来:“可惜诸位长老没能亲见这一幕。”

他实在好奇,他们如今会是如何表情。

“我现在有些好奇,郁孤山到底是什么地方了。”赫连铮连当日在虚境中惜败于明烛的郁卒也消散了许多,原来会受她荼毒的远不止自己。

“不过以她如今修为,就算去了朝闻道,也未必能得到传承。”平江漱月有些不解,就算传承就刻录于朝闻道中,修为不足,也未必能继承。

但明烛去朝闻道,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传承。

她只是想去看看。

明烛早就说过这件事,却少有人将她这句话听进耳中。

乱流道场中,明烛拿出袖中玉简,她也才意识到,留在乱流道场的剑意与玉简中刻录的一式剑法相呼应,意外令裴玄同留下的剑光重现世间。

明烛离开郁孤山时,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带走了这枚玉简。这是裴玄同最后留下的东西,不过那时她并不清楚这是什么,直到遇上顾从山,意外点命星入道,才看到了玉简中所书。

开篇所记,是裴玄同少时行走九州,于千秋学宫所见所闻。

他来千秋学宫时尚且年少,也是在这里,他得见无数大能论道辩理,闻听从前所不知的天地法理,悟出自己的第一剑。

大约是因为境界不足,明烛如今能看到也只有开篇关于千秋学宫的载录,再往后,只剩一片看不分明的迷雾。

所以她来了千秋学宫。

这是裴玄同来时走过的路,很多年后,明烛循迹而来,她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于是选择与他走过同样的路。

乱流被剑光湮灭,毫微灵光在她身边流散,明烛收起玉简,走向了朝闻道。

在乱流道场的尽头,沿石阶向上,于群山环抱中,足以容纳数千人的楼台现于眼前。

台基以寒玉铺就,最中心处设石台,明烛记得裴玄同写,昔年论道时,言者在上,听者在下,无论什么出身、境界的修士,都可以站上闻道台,一抒己见。

周围二十八柱耸立,台侧有玉磬架,架上悬了七枚灵璧玉磬,论道始毕,都以击磬为号。

但现在闻道台上空无一人,周围安静得过分,明烛环顾过朝闻道,看见了无数镌刻在地面、玉柱上的字文。

氤氲灵光浮动,这些以灵息刻下的篆文,既有经过无数次修改琢磨出的精妙道法,也有在闻道时灵光一现,随手写就的体悟。

若有谬误处为其余修士所见,便会出手更正,不同修士互相印证修行,经过数十甚至上百年积累,才终于有了这些留在朝闻道中的传承。

在裴玄同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明烛窥见了旧日千秋学宫论道诸法的残影,但当她真的站在朝闻道中时,这里却已经不见论道的修士。

风吹过廊下,铜铃伶仃作响,明烛走过朝闻道中,将刻录在周围的字文都收于眼底,她没有停下,最后在回廊一角找到了裴玄同的字迹。

无论修为如何,于朝闻道悟道的修士,在离开千秋学宫前都选择将自己所得刻录在这里,尚且年少的裴玄同也是这么做的。

这里既有他挥手写就的三两式剑法,令灵息运转更快的法门,也有闻道时的困惑与体悟,飞扬字迹中透露出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一旁还有几道别的字迹,为他的困惑写下注解,隐约看得出不是在同一时期留下。

在这些留下的篆文中,属于不同时代的修士隔空完成了对话。

明烛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朝闻道,心中生出些微从未体会过的怅惘。

她在朝闻道待了十日,第十日的时候,温翎来了朝闻道。

温翎前来时,明烛正盘坐在石柱前,凝神看着其上载录的法诀。

“你可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停在她身旁,温翎开口问道。

明烛的目光从石柱上移开,她看着空荡的朝闻道,和裴玄同记载中比,这里有了更多修士大能留下的传承体悟,却不见任何来往论道的修士。

“没有。”明烛这样回道。

她看向温翎,反问她:“如果只有传承道法,不见闻道修士,这里还应该叫朝闻道么?”

裴玄同在玉简中写,朝闻道之所以为朝闻道,便是在这里,九州修士摒弃出身境界之别,只论道法至理。

他们留下的道法传承,当为薪火,相传不绝。

“既是从九州诸侯国来的修士留下的传承,为何如今九州诸侯国的修士不能再看?”

温翎应该笑的,笑明烛竟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修行艰难,道法传承何其珍贵,又怎么能轻易示于非门中修士。

但在她的目光下,温翎沉默下来,许久才开口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过去这么多年,世事总会有所不同。

她说这话时,抬头望着朝闻道中,眼底流露出平日绝不会有的复杂。

明烛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这也不能怪她,温翎的话说的实在语焉不详。

温翎也没有再解释,只是看向明烛,像是突发奇想一般问:“你可要在千秋学宫再留一段时日?”

“再待上一段时日,你大约就会明白了。”

再待上一段时日,她就会像自己一样,看清这一切。

“好。”明烛说。

第二日,在青崖看见明烛时,怀风辞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怎么还成了买一送一?

温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留下了明烛,称得上力排众议给了她一个游学弟子的身份,连怀风辞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

只是她好像不打算亲自接手这个麻烦,再次将人扔给了怀风辞。

“你跟着我,只怕是学不到什么东西。”怀风辞还试图再挣扎一下,青崖上多了个顾从山已经足够了。

何况明烛当日与郑钧比试显露出的资质称得上不寻常,加上背后可能还有个大能坐镇,就算如今修为尚且不足,愿意让她入门下见学的长老应该也有不少,实在不必找自己。

听他这么说,明烛只回道:“没关系,我本就不打算向你学什么。”

怀风辞闻言一哽,向来都是他让别人无话可说,今日竟然自己也体会到了这番滋味。

他看着顾自走向草庐的明烛,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来了这么个麻烦,青崖以后还安宁得了吗?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抱紧自己.jpg

第33章

上陵城, 郑氏府中。

“三万斛灵玉——”站在厅中的人转过身,称得上咬牙切齿地开口,“你这个败家子!”

郑钧跪在自己父亲面前, 闻言心虚地低下头来, 他也没想到啊……

郑父背着手在厅中踱步, 拿三万斛灵玉与人比试作赌就罢了,竟然还输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看了眼郑钧,深吸一口气, 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

忍住, 一定要忍住。

三万斛灵玉…这可是三万斛灵玉……

就算是郑氏这样的大族, 这也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拿出的小数目,何况郑父还不是家主, 不可能动用族中灵玉为儿子还债。

郑氏如今的家主是郑钧祖父,但他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更不只一个孙子, 诸多郑氏族老也不可能同意他为郑钧动用族中灵玉。

所以这三万斛灵玉,不出意外只能从郑钧父母的私产里出。

虽说姚氏豪富,但三万斛灵玉, 也足够让他们都觉得心痛了。

如果不想郑氏和郑钧都成了上陵城中的笑话, 这三万斛灵玉便非出不可。

觑着郑父漆黑的脸色, 郑钧弱弱开口, 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原本也没想赌那么大,是她先拿出了浊流令……”

任谁来看,三万斛灵玉之于浊流令, 都并不为过。

郑父闻言,对着他露出个和善微笑,语气却有些阴森:“那你赢了吗?”

赢不了还敢赌这么大!

听到这里,郑钧顿时开口叫屈:“阿父,这也不能都怪我,是她太变态了!”

在比试前,谁不认为是他的胜算更大,哪知道那个郁孤山来的是个怪胎,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居然还在和自己的比试中突破了!

郑钧怎么回忆,都觉得这不能全怪自己。

听他滔滔不绝地为自己找着理由,郑父的脸色越来越黑,终究还是没能压住火气,猛地从身后抽出了戒尺。

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郑钧看着自己父亲的脸色,自觉大难临头,他停下话头,一溜烟爬了起来,转身就想跑。

“你这个逆子,给我站住,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郑父追在郑钧身后,戒尺挥得虎虎生风,表情用力得堪称狰狞。

“大母,救命!你儿子要打死你孙子了!”郑钧被他追得在厅中上蹿下跳,口中惊慌大喊。

之所以叫祖母不叫阿娘,是因为郑钧母亲执掌姚氏,许多时候都在外处理生意,并不在上陵城中。

所以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好大儿脱口就给自己输出去了三万斛灵玉。

父子俩绕着廊柱追赶起来,周围仆婢都显出欲拦不拦的为难姿态,场面略显滑稽。

次日,在听闻明烛出了朝闻道后,郑父亲自带着郑钧来了青崖。

郑钧其实和自己的父亲生得有五分相似,只是郑钧飞扬跳脱,他父亲却是一副端正严肃的神情,所以看上去才会相去甚远。

被拎回家教训过一顿的郑钧此时低眉耷眼坐在明烛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蓼花汀上留下的阴影太深刻,他目光游移,不敢与明烛对视。

怀风辞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喝着酒,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自己当个陪客。

“这里是万斛灵玉,请姑娘查看。”郑父将纳戒放在桌案上,抬手示意。

要装下万斛灵玉,这枚用以纳物的戒环容量有多大可想而知,称得上一件难得的法器,但他并没有刻意提及此事,也没有仗着自己修为年纪在明烛之上,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

毕竟,欠债要有欠债的自觉。

明烛拿起纳戒,灵息注入,便有近乎无穷尽的灵玉从中倒了出来,堆满了她身周。

这还不过是千中之一。

顾从山看得双眼发直,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么多灵玉堆在一处。

郑父向明烛解释了纳戒中为何只有万斛。

三万斛灵玉不是小数目,他就算拿得出,也不是一时三刻能做到,尚且需要时间调集。

说明缘由后,他顿了顿,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郑钧,道:“至于剩下两万斛灵玉——”

“在交付前,便将小儿押给姑娘!”

听他这么说,郑钧猛地抬起头来,满脸茫然,显然这个打算并没有和他提前说好。

“我不——”

郑钧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郑父一个禁音法诀堵了嘴。

输出去三万斛灵玉,不让他吃个教训,他真以为家中灵玉都是大风刮来的。

目光落在郑钧身上,明烛颇为认真地问:“他值两万斛灵玉?”

他哪里不值?!

就算被封住了嘴说不了话,郑钧也在努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明烛上下打量着梗着脖子,气得像河豚的郑钧,肯定地点了点头。

绝对不值。

郑父默然一瞬,看着被封住了嘴还手舞足蹈,试图比划着什么的儿子,要说他值两万斛灵玉,的确有些亏心。

“他算搭头。”郑父回道,“在将三万斛灵玉交付前,他任由姑娘差遣,郑氏绝无二话。”

阿父,你认真的?!

郑钧听他这么说,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对上郑父不像玩笑的目光,他立刻爬了起来,转眼已经从窗口窜了出去。

他又不傻,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只要逃到师尊的山门,就算是阿父也不能迫他做什么。

他堂堂郑氏血脉,千秋学宫太微境长老的弟子,怎么能给别人当呼来喝去的随从!

下一刻,郑父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他伸出手,掌心正是一枚符令。

将灵息注入符令,随着光华流转,已经窜出去好几里的郑钧就被无形锁链生生拽了回来,脸朝下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为什么会这样……

郑钧抬起头,悲愤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郑父冷笑一声,姜还是老的辣,他还想逃出自己的掌心!

没有多说,他将手中符令交给明烛。

这是在千秋学宫中,他也不担心明烛将郑钧如何,毕竟青崖上还有怀风辞这个长老在。

趁这个机会,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望着郑父离开的背影,郑钧眼含热泪,他真要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偷偷瞟了明烛一眼,他还没有放弃挣扎,试图趁其不备,将那枚限制自己自由的符令偷回来。

不对,拿自己的东西能叫偷吗!

明烛侧身躲过,落在草庐外,随手注入灵光,就见张牙舞爪的郑钧跟着扑了出来,再次用脸着地。

她看着手中符令,偏了偏头,这还挺有意思的。

明烛决定找两卷有关符文的竹简来看看。

发觉自己逃不掉的郑钧坐在青崖山石上,神情萧瑟,就差要迎风落泪了。

他堂堂郑氏血脉,千秋学宫太微境长老的弟子,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早知道他就不该为了争回面子找她比试,不找她比试就不会拿出三万斛灵玉的赌注,不输掉这些灵玉,他也不会被押在这里……

看着整个人都灰暗了的郑钧,怀风辞啧啧摇头,并没有多少同情心地起身离开。

明烛也暂时没有理会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

她在草庐外的山石上盘坐下来,拿出那卷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澜生百转。

青崖草庐中开蒙的典籍只是以寻常竹简写就,而郑钧输给明烛的这卷澜生百转刻在足以承载灵息的玉简上,才称得上是道法。

见她如此,顾从山也不敢懈怠,取出青崖草庐中开蒙用的竹简认真再钻研。

既然比不得旁人天资,便只有用多出许多的努力来弥补一二。

顾从山还没有为自己成为游学弟子的事向明烛道过谢,他本就拙于言语,何况这不是言语就能回报的恩情,思来想去,现在也好像没有什么能为明烛做的,便只有刻苦修行,不辜负成为千秋学宫弟子的机会。

顾影自怜了好一会儿,郑钧终于缓了过来,他回头看着明烛手中玉简,认出了这是郑氏的身法。

“澜生百转可不是那等浅薄道法,多有艰深之处,你要是请教,我也不是不能指点你一二。”郑钧拖长了声音道,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他已经将澜生百转练到了第五重,遍数郑氏小辈,这样的进境也属一等。

只是听他这么说,明烛抬起头,有些奇怪地问:“很难么?”

她起身,灵息循玉简牵引,自体内穴窍中游走而过,如蹈海踏浪,呼吸之间,身形已经出现在数丈外。

明烛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回忆方才施展术法时的感觉,这道身法看来更适合在有水的地方用。

她不觉有什么,站在一旁的郑钧却看得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既然将澜生百转修行到了第五重,又怎么看不出,明烛如今用出的正是他郑氏的身法。

可是从输给她这卷身法到现在,才过了十余日,她还有十日都在朝闻道中,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参悟入门了?!

就连郑钧自己,初学澜生百转时也花了十多日才算入门,这还是因为他有阿父手把手教导。

她只是自己看看,就能悟透澜生百转?!

郑钧原地石化,怎么可能四个大字盘旋在脑海中,久久不去。

顾从山看着这一幕,感同身受地叹了声。

他很能体会郑钧现在的心情,和明烛一路前来千秋学宫,顾从山不知道被这么打击过了多少次。

“习惯就好。”他上前,拍了拍郑钧肩头,沧桑道。

拿自己和明烛这样的天才比,无异于自找不痛快。

郑钧无语凝噎,不是,这对吗?

作者有话说:

明烛:赚钱好像也不是很难从身无分文到家财万贯,只需一步~郑钧:自闭.jpg

第34章

离开朝闻道后几日, 明烛都留在青崖中,除了那卷澜生百转外,还将简舍中卷牍悉数看过。

她过得颇为自在, 有的人却已经坐不住了。

当日她将浊流令拿出来与郑钧作赌, 引来围观者众, 上陵城中也很快传开了消息。

许多人都在观望,她会如何处置浊流令, 明烛却在千秋学宫中半步不出,像是全然忘了这回事。

“浊流令原是浊流之物, 不该由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掌持。”开口的中年人已有半步宗师境,他生得副冷厉面容, 有鹰视狼顾之相, 此时却在老者面前地下头颅, “便由我去千秋学宫,为浊流讨回令信!”

千秋学宫在晋国地位特殊, 就算是势大如上陵长孙氏,也不可能在这里听凭心意行事,何况是浊流。

这也是为什么就算明烛拿出了浊流令, 如今还能安安生生地待在青崖。

不过她不离开,他们也不是进不了千秋学宫。

老者站在池边,伸手洒下一把灵黍, 引来锦麟争食。

他气息内敛, 看上去和市井间含饴弄孙的老人没什么分别, 但实打实的有武道宗师境界。

“云山, 你太心急了。”老者徐徐开口,似乎和将迫切放在脸上的冯云山全然不同。

冯云山没有反驳,只是道:“以浊流如今形势, 已经不能再多拖延,只有您继任道首,局面才能有所好转!”

如果浊流只有一位武道宗师,那么有没有这枚浊流令都无关紧要,但如今有资格继任浊流道首的宗师境游侠不止一人,又各有立场,这个时候,浊流已过世的老道首留下的遗命就有了格外重的分量。

谁能先拿到浊流令,谁就占了先机。

“那你便去吧。”老者叹了声,看着池中游鱼,收回手道,“不要忘了代浊流谢过那位代为保管浊流令的小女娘。”

于是在明烛离开朝闻道的第三日,自浊流来的冯云山站在了青崖草庐中。

怀风辞不在,不知又去了哪里喝酒,看着一行三名游侠,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立在明烛身旁,试图不弱了声势。

听完冯云山等人来意,坐在桌案前的明烛抬起头:“你想要浊流令?”

冯云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明烛,她不过十三宿,冯云山当然也不会将眼前小辈放在眼里。他已有半步宗师境,千秋学宫中,也只有上三境修士,才足以让他郑重以待。

没有正面回答明烛的问题,冯云山冷声道:“浊流令本就是我浊流之物,阁下既非浊流游侠,意外得之,如今也当物归原主——”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郑钧看向明烛,心有戚戚,就是因为那枚浊流令,他才会输了三万斛灵玉,沦落到如今供人驱使的境地。

“给我浊流令的人说,任凭我怎么处置。”明烛道出浊流老道首说过的话,问道,“我是要听他的,还是听你的?”

她的确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问题,听在冯云山耳中却形同挑衅,讥嘲他还没有资格取走浊流令。

他低头看着明烛,双眼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声音有些沉:“你以为凭自己修为,有资格掌有浊流令么?”

她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做浊流道首吗?!

明烛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虽然听人提起过,但她其实并未将浊流道首的事放在心上,见冯云山这么说,她很奇怪地回道:“可它现在就在我手中。”

说完,还将浊流令取出,以示自己所言不假。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却令冯云山的怒火再上一重。

郑钧对明烛有些刮目相看,她是怎么做到用两句这么平淡的话达成了比刻意挑衅还挑衅的效果?

要是顾从山知道郑钧在想什么,大约会惨淡一笑,表示无他,唯天赋尔。

看着冯云山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顾从山抖着腿,紧张地看了眼明烛。这可是半步宗师境的强者,虽然这是在千秋学宫中,但如今怀风辞不在青崖,要是真惹恼了面前游侠,他们动起手来怎么办。

不过他也没有开口劝明烛让出浊流令,浊流老道首让她随意处置浊流令——顾从山相信既然明烛这么说了,就一定是如此。

她才下山多久,还没学会说谎。

冯云山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不知进退的小辈,他怒极反笑,喝问道:“那你以为,自己当真留得住浊流令么?!”

如果不是意外入了千秋学宫,她又怎么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

就凭她,也想做浊流道首么——

不欲与明烛多说,冯云山内息凝聚,身周顿时显出浓重威势,如同浪潮一般悉数卷向明烛:“将浊流令交出来!”

今日,他势必要将浊流令取回。

到千秋学宫后,明烛已经见过不少上三境修士,不过这些学宫长老自恃身份,不管心下怎么想,也不屑于以威压相迫明烛。

眼下算是明烛第一次感受到境界相差的压迫感,周围空气似乎也因此变得稀薄,千钧压力加持于身,连站起身来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变得甚为艰难。

明烛皱了皱眉。

郑钧的脸色不太好看,就算是点亮命星的修士,十五宿和半步宗师境之间还是有着相当差距。一旁修为最低的顾从山更是不济,身上突然背了座大山,他一时不妨,险些撑不住要跪下来。

但想到如今局面,他咬紧了牙关,强撑着不肯弯下腿,眼中对浊流游侠的敬仰隐隐化作失望。

如顾从山这样的游侠儿,都以能入浊流为傲,只是眼前浊流游侠却以力相挟,与市井传闻中肝胆照,死生同的那些人相去甚远。

冯云山不知他在想什么,伸手向明烛抓来,打算强行取走浊流令。

来历神秘的郁孤山,不知身在何处的太微境长老,都不足以阻止他出手取走浊流令。

但明烛躲开了。

她的身形出现在数尺外,灵息以独特频率运转,将身周被施加的威压无声化解。

是澜生百转!

郑钧想起方才所见,双眼一亮,原来还可以这么用吗?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要浊流令。”明烛对上冯云山隐现惊怒的神情,眼中不见畏怯,很是平静地道,“可惜现在我不想给你了。”

浊流令于明烛而言,并不是多么要紧的东西,所以冯云山开口索要时,她也有考虑要不要给,但他太过心急。

明烛如今不打算给他了。

冯云山冷笑一声:“有的事,还轮不到你想不想!”

内息激荡,他再度袭向明烛,同行其他两名游侠见此虽觉不合适,但还是先拿到浊流令的想法占了上风,一前一后封堵住明烛的去路。

明烛侧身躲开,澜生百转运转的同时,她身周浮起细小风旋,险之又险地避过向自己袭来的内息。

但她躲过了,草庐中各色陈设却没能幸免于难,重物砸地声响起,桌案翻倒,不过两息,周围就像被风暴席卷过一样狼藉,书简散落一地。

怀风辞这间草庐本就不算结实,又无禁制加持,内息碰撞中,草庐屋顶茅草横飞,屋墙也摇摇欲坠。

见冯云山的手将要落在明烛肩头,郑钧忍不住开口:“你们要不要脸啊!”

不仅以大欺小,还以多欺少,简直不讲武德!

他出身郑氏,手里又怎么会少得了护身的宝物,此时不客气地取出枚内蕴雷电的琉璃珠,灵息灌注,挥手扔向了冯云山。

像是察觉到危险,冯云山抬头见这一幕,瞳孔微缩,不得不放弃了对明烛出手,飞身向后退去。

郑钧扔出琉璃珠后,立刻向相反方向窜了出去,还不忘提醒明烛和顾从山:“快跑!”

雷火降下,随着一声巨响响彻青崖,连相隔好几座大山的学宫弟子都好像有所闻听。

冯云山不知有没有事,但这座饱经摧残的草庐却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在青崖找了个地方躲清静的怀风辞闻声赶回时,看到的就是塌成了废墟的草庐,拿着酒坛的手不由微微颤抖。

他在这儿住了十多年都没事,如今才几日,草庐就惨变废墟。

明烛从废墟中探出头来,脸上沾了灰,看起来还有点茫然。

郑钧也没想到堂堂长老住的草庐会这么不顶用,站起来连呸几声才吐掉嘴里呛的灰,长老的山门洞府不是都该有禁制加持吗?

冯云山和他带来的两名游侠也从废墟里站了起来,大约是躲得及时,他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只是脸黑如墨,不知是被雷火燎的还是被气的。

这么看来,唯一遭受重创的就是怀风辞的草庐了。

敏锐感受到周围多出的气息,冯云山看向怀风辞,就算已经气急败坏,还是抬手向他见礼:“浊流冯云山,见过怀风长老。”

“我此行来,是想取回浊流道首令信,还请长老体谅,令弟子交还我浊流之物!”

“体谅?”怀风辞看着已经化作废墟的草庐,古怪地笑了声,“你掀了我的洞府,还让我体谅?”

话音落下,他手里的酒坛已经化作齑粉。

冯云山心知不妙,还想解释:“此非我等……”

他有心解释,怀风辞却无心想听,拂袖一挥,三人就飞了出去,转眼不见踪影。

就算再散漫,怀风辞要对付一个半步宗师境也不成问题。

郑钧发出声感叹,没留意黑着脸的怀风辞已经到了自己面前,他一手一个,拎起郑钧和顾从山扔开。

轮到明烛时,怀风辞对上她的目光,最终还是深吸了口气,重拿轻放,将人搁在了一边。

作者有话说:

摔了个四脚朝天的郑钧:这不公平!怀风辞:虽然是个祸害,但长相实在极具欺骗性

第35章

浊流一行来时势在必得, 走时却是灰溜溜地离开。

怀风辞原本不想多管此事,因此浊流来人时他并未现身,便是有意让明烛自己决断。

也是因为他不在青崖草庐, 冯云山才敢对明烛出手。不想堂堂千秋学宫长老的住处竟会简陋至此, 连一记雷火琉璃珠都撑不过。

都说打人不打脸, 连洞府都被掀了,这要是还能忍, 怀风辞也就不必当什么千秋学宫的长老,直接当池里千年老王八好了。

被他扔出去的冯云山等人也不敢再回来。青崖草庐一塌, 他们便半点不占理,在实力不及的情况下, 再踏上青崖无异于自己讨打, 只能偃旗息鼓地离开, 徒留怀风辞对着塌得半点儿不剩的草庐深深吸气再吐气。

好在千秋学宫自有负责这些杂事的掾吏,得闻消息后, 立刻便安排了匠工仆役前来整修,动作很是迅速。

不过就算他们再快,也需花上两三日才能将草庐重新修葺好, 这几日间,怀风辞若不打算去别处暂住,就只能在青崖上幕天席地打坐。

虽说对他这等境界的修士, 吹吹冷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迎着山风, 怀风辞心头还是陡生一股悲凉。

看了眼低头翻阅竹简的明烛, 他总觉得这只是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怀风辞悒悒不乐地喝了口酒,他真的不能退货吗?

“为什么我也要跟着做苦力?!”在怀风辞的监视下, 被迫和仆役一起清理废墟的郑钧发出不服气的呐喊,“我可是想帮她才用的雷火珠!”

他是想对付那个半步宗师境的游侠,谁知道堂堂长老住的地方,连个防护禁制都不设。

怀风辞对郑钧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还能完整地站在这里吗?”

在他和善的注视下,郑钧抖了抖,不敢再说话,怂怂地低头清理起废墟来。

明烛似乎已经将浊流来人的事抛诸脑后,她拿着竹简走向怀风辞,向他问道:“还有吗?”

语气听起来半点不像弟子对老师说话,郑钧偷偷瞥来,虽然她只是游学弟子,但对长老这种态度是不是也太嚣张了?

怀风辞看起来并不介意,或许是也没有把明烛当真视作弟子,所以她是什么态度也就无所谓。

“简舍中不是还有很多么?”怀风辞说着,顺手指了指刚被仆役从草庐废墟中翻出的数卷竹简。

“看过了。”明烛回道。

如果不是都看过了,她又怎么会来问怀风辞还有没有别的。

怀风辞原本飘忽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微挑起眉头:“你是说草庐中这么多卷竹简,你都看过了?”

虽说只是用作修行开蒙,所述都是入门的道法义理,称不上艰深晦涩,但这么些竹简,也不该是短短几日就能都看过的。

就说顾从山,这么多日,他都还在和同一卷竹简死磕,而明烛其中还有十日都在朝闻道中。

见明烛点头,怀风辞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想,若是走马观花,便是看了再多也没有意义。

这些竹简中所载虽是诸般简单道法、论述义理,但读透这些,再学更艰深的术法才不会不得其门而入。

怀风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觉得这些开蒙竹简过于简单,一心要学高深道法的修士,他不清楚明烛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看着明烛,他伸手,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竹简便飞来一卷落在手中。

怀风辞打开竹简,随口念了句,示意明烛来接上,只等她答不上来,就让她将这些竹简仔细再看一遍。

明烛虽然觉得莫名,还是续上了他问的内容。

怀风辞垂眼一看,竟是一字不差。

是巧合?

他又跳过几处再问,明烛仍然答得不错分毫,怀风辞话音顿了顿,神情多了两分认真。

“你既然看了,有何感悟?”

明烛想了想,认真地回道:“没有,不过我都记住了。”

二十八宿穴窍的名目,命星如何转化灵息,怎样控制穴窍以做到精准施展术法的目的……这卷竹简中记录的义理称得上枯燥,不过明烛看过一遍便都记住了。

过目不忘么?怀风辞看着她,再拿过一卷竹简,决定再换个方式问。

这卷讲的不是修行义理,而是术法。

“这竹简中所载水法,你用来试试。”怀风辞又道。

明烛不太清楚他的用意,不过如今也算有求于他,还是依言而行。

弹指挑过,半空中有水球浮起,随着她指尖动作,生出诸般变化。

怀风辞察觉得出,她对灵息的掌控已经到了可以称作毫微的地步。

许多上三境修士也能做到这一点,但明烛才十三宿。

同一道术法,若能维持威力不变,当然是消耗的灵息越少越好。怀风辞很少回忆从前,但这时候他却不由想,便是自己当年,应该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虽不知为何境界有限,但她在修行上的悟性、资质都当属第一流,在千秋学宫中也少有人能及。

怀风辞看向明烛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两息后,他收起了竹简:“千秋学宫门下弟子,凭弟子令可于云笈道藏中出借道法。”

不过因着顾从山和明烛才到学宫不久,弟子令还未及送来,需要再等上两日。

怀风辞顿了顿,向明烛问:“你日后可是想修阵道?”

他之前遇上明烛时,她被困于玉行山中,琢磨的就是学宫的禁制阵法。

明烛没有答是,她还没想好,从前没见识过的道法术诀,她都打算看一看。

这般想法,换了别的长老来,大约都会斥一句贪多不足,怀风辞没有这么说,却还是多问了句:“你就不担心如此会拖延了自己的修行进境,空耗时光?”

“做我想做的事,为什么算空耗时光?”明烛反问。

怀风辞笑了起来:“你说得有道理。”

可惜这世上许多人修行,都只是为了更强大的力量。

然后呢?

然后在追逐更强大的力量中失了本心,面目全非。

怀风辞又喝了两口酒,突然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抬步往青崖外走去。

他是青崖如今的山主,想离开自是不必问过旁人意思。

这次,他难得离开青崖不是为了偷溜出学宫喝酒。

怀风辞去见了温翎。

身为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温翎如今的洞府在玉行山中央山脉上,殿宇琼堆玉砌,与青崖上粗陋草庐不可同日而语。

怀风辞来时,她正向前来禀报的掾吏交代什么,怀风辞也没有开口打断,自己在旁边寻了处坐的地方,直到禀报的人退下,才向她笑道:“师妹如今真是越发事忙。”

“比不得你这样的闲人。”温翎抬头看着他,不算客气地回道。

她不欲与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你来我殿中是为何事?”

以怀风辞如今疲赖的性情,若是无事,绝不会踏足她殿中。

“的确有一桩事,”怀风辞也没有遮遮掩掩,径直道出了来意,“我来寻你,是想让你为那个叫明烛的小女娘另寻个老师。”

“你这是怕了浊流的麻烦?”温翎抬头看着他,她已经听说了青崖上发生的事。

如今千秋学宫中大小诸事,也少有什么能瞒过她的耳目。

怀风辞笑了笑:“不是为浊流。”

他没有为温翎的揣测牵动情绪,虽然不喜欢麻烦,但怀风辞还不至于怕了这些。

“那她做了什么让你迫不可待地想摆脱这个麻烦?”

“也不是。”怀风辞叹道,“只是她不该待在青崖。”

“虽不知为何她境界只在十三宿,但悟性与资质,千秋学宫中少有弟子能及。”

“她有这样的天资,随我留在青崖,未免蹉跎。”

温翎放下手中竹简,向怀风辞道:“师兄从前,不也是青崖一脉最为出众的天才么?”

“为何不能教导她?”

“但我现在不过是个再不能寸进的废人。”怀风辞自嘲道。

从他选择自爆穴窍起,就注定从此只能困囿于天市初境,不可能再有突破。

“那又如何?”温翎看向他的目光陡然锋利了许多,“你还活着,说得了话,喝得了酒,为何就教不了弟子?!”

她冷笑了声:“你自己都不愿做的事,为何期望别人来做。”

就算再天才,如今也不过是个修为微末的小辈,温翎在千秋学宫这么多年,又何曾少见了天才。

她不打算再为明烛做什么,会将自己名下这个游学弟子的名额给出,已是她的冲动之举。

温翎此时想起,只觉多余。

在她的话中,怀风辞无言以对,他再喝了口酒,转身向殿外走去。

待回到青崖时,已是月上中天。

草庐废墟不远有处空地,明烛以刀笔在山石上比划着什么,怀风辞上前,除了些修行上的惑难推衍,还有诸如阵法符文的纹路。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多想了一处。”

明烛回头看着他。

怀风辞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随手拣了根树枝,在明烛推衍内容上划去几处,重绘了这道术法的灵息回路。

明烛眼底露出一点恍然,怀风辞放下酒坛,为她详尽地说明起缘由。

她的确读过了草庐中所有竹简,但有些关窍,并不尽在书简中。

月色下,怀风辞眼中不见醉意,显出难得的认真。

“还有什么问题?”将明烛推衍的问题一一讲过,怀风辞再看向她。

明烛点头,问:“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吗?”

怀风辞自己说过,明烛从他这里学不到什么,明烛自然当他什么都不会

闻言,怀风辞一哽,微笑道:“突然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谁养的孩子,不教点儿人情世故吗?!裴玄同:已死,勿cue这两天试图调整作息,所以更新时间不太稳定,小天使们见谅

第36章

昭虞正在煮茶。

热气氤氲, 模糊了她脸上神情,近乎秾丽的容颜像是因此更多了两分柔和。

沸水倒入茶盏,盏中茶叶浮沉, 顿时有清冽香气弥散开来。

“今春的顾渚紫笋胜过往年。”百里笙嗅着茶香, 温声道。

在昭虞面前, 终于卸下面对外人时的冷淡。

她喝了口茶才问:“听说浊流来的人,掀了怀风长老的草庐?”

青崖上一声巨响传了相当远, 不过半日,千秋学宫上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来, 这已经是前日的事,百里笙此时才问起, 反应实在有些慢。并非她耳目闭塞, 只是这两日观阅道法有所悟, 是以闭门未出,无暇关心其他。

“真要论起来, 这要归功于郑十二了。”听她这么问,昭虞幽幽回道。

郑钧在郑氏族中排行十二,于是相熟的人也会叫他声郑十二。

百里笙有些奇怪, 这和郑钧有什么关系?

昭虞笑了声,向她提起郑父带人上了青崖,还了万斛灵玉, 又将这个儿子押给明烛的事。

如果不是郑钧那枚雷火琉璃珠, 青崖草庐也不至于塌了。

听到这里, 便是向来冷淡的百里笙, 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提起明烛,百里笙道:“如今浊流令在她手中,浊流新任道首悬而不决, 她却待在千秋学宫不出,想将浊流收归麾下的几方势力不知该如何心急。”

虽然身在千秋学宫,但以她出身,对于上陵城中汹涌的暗潮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百里笙一向不太关心这些,不过隐约也有所耳闻:“浊流之中,似乎不是所有人都想投效世族。”

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些浊流游侠的坚持,对于出身寒微的游侠儿,晋身为世族门客当是好事。

昭虞也不清楚,不过这并不重要:“浊流在市井间声势渐盛,如何有再放任自流的道理。”

无论浊流中人怎么想,他们都没有选择,无非是为谁所用而已。

“小虞,你觉得最后执掌浊流的会是谁?”百里笙看向昭虞。

昭虞垂眸,漫不经心地回:“总归不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