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原来就是他偷了明月珠?!”郑钧握拳砸在自己掌心, 一脸恍然大悟道,话中所指,显然是荆烈。
不过在这个猜测出口后, 他没听到赞同, 只等来几道略显无语的视线。
郑钧挠着头:“我猜得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不是这样, 荆烈怎么拿得出明月珠来?
何况他不就是游侠,那怎么就不是那个窃明月珠而逃的浊流游侠?
本就听得不太明白的顾从山成功被郑钧带偏, 听起来好像是怎么回事,但……
顾从山眼中流露出几分纠结, 他总觉得荆烈不像是这等窃宝而逃的卑劣之辈。
昭虞叹了声,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向郑钧:“你还是别猜了。”
“为什么?”
顾从山不由望向明烛, 他其实也还没想明白。
“如果明月珠是他偷的, 他就不应该和我们出现在同一条船上。”明烛开口, 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
昭虞点头,道出明月珠失窃的时日, 彼时荆烈尚且在前往上陵都城的船上,明烛和顾从山正好能证实这一点。
那他是怎么得来明月珠,又为什么要将明月珠留在郑氏?郑钧百思不得其解。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明烛:“现在要怎么办?”
其余几人的目光也都投了来, 想知道明烛会怎么回答。
“既然他说物归原主,那便物归原主好了。”明烛随口道,不觉这事儿有什么需要多作考虑。
将失物交还失主本是应当, 郑钧和顾从山也没什么意见。
听她这么说, 昭虞沉默一瞬, 还是开口提醒道:“你是要将明月珠交给邹氏, 还是要将它先送去浊流,让浊流交还?”
“这有什么分别?”明烛问。
换了从前,昭虞当然不会向她如数解释其中曲折。
正因为明烛对上陵局势不甚了解, 昭虞大可借此达成自己所求,这才合乎她平日所受教导。
但算计不应该用在朋友身上,至少现在的昭虞不想这么做。
“区别是,邹氏即便拿回明月珠,也不会承认。”
“为什么?”在旁边听着的郑钧没忍住,应声发问。
“因为明月珠只是个借口。”
一个让邹氏借以向浊流发难的借口。
所以是谁偷了明月珠,为什么要偷,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月珠失窃一事给了邹氏理由,向浊流发难。
此前,上陵余氏一直有意将浊流收为己用,浊流中也不乏有游侠意动,想依靠世族以晋身。对于这些出身低微的游侠儿而言,依附世族的确是他们唯一有望改变身份的机会。
面对世族以卿大夫爵位相诱,浊流那位老道首却拒辞不受,从他者众,令余氏所图迟迟不能如愿。
没过多久,邹氏明月珠失窃,诸般证据都指向浊流游侠。
窃珠者不知所踪,邹氏发难,浊流遍寻不得,连人都找不到,更何况是明月珠了。
能得邹氏特意设宴请来众多宾客一观,明月珠如何珍贵不必多言,至少浊流是拿不出相等的宝物来抵。
虽然在上陵乃至晋国声势愈盛,但浊流中大都是出身寒微的游侠儿,便是有些产业营生,也多是以此维持麾下游侠生计。
若是要以此来偿还明月珠,浊流势必分崩离析。
当然,若浊流愿受邹氏驱使,明月珠失窃之事也可不做计较。
浊流最值钱的,是人。
十余位武道宗师境的游侠,实在能做很多事。
同样,若是浊流愿意投向余氏,也自有余氏出面,以世族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摆在眼前的两条路,浊流老道首哪一条也没有走,只是一心追查窃珠游侠,想将明月珠找回,以解浊流困局。
但不过数日,他就在出城时遭遇围袭,死在了上陵郊外。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浊流老道首会在死前将浊流令给了明烛,而她又成了千秋学宫弟子。
就算再想得到浊流令,也没有人敢在千秋学宫中向明烛动手。
昭虞看了眼明月珠,虽然不知明月珠为什么会在荆烈手中,但他将明月珠留在郑氏,所抱的显然不只是物归原主这么简单的打算。
如今谁拿到了明月珠,谁就有了向浊流施恩的机会。
浊流这么好用的一把刀,若有机会收为己用,郑氏难道会无动于衷么?
论及底蕴和权势,郑氏尚且还在邹、余之上,也就不惧与之一争。
荆烈留下明月珠,或许就是有意将郑氏引入这场乱局,将原本就混乱的浑水,搅得更加混乱。
不过他大约没想到,郑钧不仅没有认出明月珠的来历,也没有将它交到郑父或族中长辈手中,反而以为他要还给明烛,所以带回了青崖。
这世上的事,就算计划得再好,也不免会为一些意外,百里笙有感而发,不止为眼前的事。
顾从山终于听懂了,以邹氏对浊流的谋夺,如果就这么将明月珠送回邹氏,他们也只会隐下消息,继续以此向浊流发难。
这么说来,将明月珠送回反而是成全了邹氏——如此,浊流就没有任何找回明月珠的可能,只能任邹氏以此为由辖制。
“这么说,还是应该先给浊流?”顾从山喃喃道,毕竟明烛是从浊流老道首手中得来了浊流令。
对他这句话,昭虞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只是道:“浊流如今,还没有新道首。”
郑钧仰着脸,眼神越发痴呆:“那又怎么了?”
“你知道浊流中有几派势力吗?”昭虞反问。
有人想投向世族,得享高位,有人却不甘被算计,沦为世族鹰犬,局面僵持至今,浊流已有分裂之势。
没有道首,这枚明月珠又该交给谁?
“不知道……”郑钧弱弱回答。
为什么还颗失窃的珠子还要考虑这么多,真是让人头大!郑钧闭着眼睛向后一躺,不想再思考这样需要动脑子的问题。
昭虞也不指望他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只看向明烛,眼底流露出些微探究。
她打算怎么做?
火炉上烧的水沸腾,明烛执壶为自己倒了盏茶,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目,她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明月珠找回了就好。”
当日浊流老道首给了明烛浊流令,如今她替浊流将明月珠物归原主,也算应该。没有那枚浊流令,她也不能从郑钧手里赢来三万斛灵玉。
至于其他,明烛并不关心。
只要知道明月珠找回的人够多,邹氏也就无从隐瞒。
“你打算怎么做?”百里笙忍不住问,看向明烛的目光难掩好奇。
很少有人或事能让她产生这样的好奇心。
听他们话中提及离开学宫之事,顾从山忍不住开口:“可是……你们不是才因为私自离山在思过殿关了禁闭?”
如今再擅自离山,如果被长老发现,岂不是又要被责罚?
顾从山的声音在三人看过来的目光中越来越低。
突然想起来,他明明也去了鬼市,却没跪思过殿。
顾从山在这些审视的目光中瑟瑟发抖,当他什么也没说。
不过顾从山说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昭虞道:“自从鬼市之事后,可借以偷出学宫的阵法缺漏已经被补上,如今想私自离山并不容易。”
学宫弟子对此颇为怨念,这可是集数位已经离开学宫游历的师兄师姐之力才发现的疏漏,竟然就这么消失了,简直叫他们心痛难当。
如此一来,也只有如怀风辞这等上三境的学宫长老,才能带人离得了学宫,不过以他现在情形,就算他肯,一时之间也指望不上了。
当着面听他们讨论如何违反门规,怀风辞倒也没有出言责备,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明烛嘱托道:“行事多加小心——”
“不要牵连于我。”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是什么情况?
面对昭虞等人一言难尽的眼神,怀风辞显得很是坦荡,他都这样了,有此要求实在不为过。
明烛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离开学宫其实不难。至少有个人一定知道怎么瞒过长老耳目,悄无声息地离开千秋学宫。
观星筑中,褚无咎忽然觉得身上一寒。
怎么感觉被什么盯上了?
上陵城,浊流驻地中。
“已经过了三月有余,浊流也该给我邹氏一个交代!”自邹氏来的门客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在场浊流游侠,脸上噙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是修士,境界却算不上高,至少和在场宗师境的武者难以相提并论,但姿态却放得很高。
“此事既是浊流麾下游侠所为,浊流一定尽其所能,将明月珠找回。”相貌清正的青年抬手施礼,声音沉着。
话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直到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向邹氏低头,肯为附庸的意思。
听出他言下之意,邹氏门客不由冷笑一声:“家主宽仁,方愿意收用浊流。不过是些出身微贱的武夫,能为邹氏效命,是尔等之幸!”
厅中浊流游侠闻言,脸上都隐有怒意,有人想说什么,却被青年抬手拦下。
只要没能找回明月珠,就是浊流理亏。
“既然你们找不回明月珠,又不肯为家主效命,邹氏也就只能以浊流名下产业来抵了。”邹氏门客扫过在场众人神情,不疾不徐地再开口。
“你敢!”厅中老者怒声喝道,浊流产业关乎麾下许多游侠生计。
对此,邹氏门客轻蔑一笑:“你们难道还想与邹氏对抗?”
就算宗师境的武者,在世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是你浊流游侠窃明月珠在先,如今难道不该偿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者面色铁青。
就在厅中剑拔弩张之际,楼阙外忽有鼓噪声响起,打断了这场对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上陵城, 清商坊。
丝竹声声,宛转琴音从乐师手下流泻,如春日涧水, 又如佩环鸣响。
清商坊称得上是上陵城中声势最盛的乐坊, 坊中乐师一曲百金, 非公卿显贵不敢来往。
至于清商坊中声势最盛的,当属一曲便值三千金的乐首太簇。
她能作琵琶舞, 其声如裂帛,响遏行云, 不过十六已经名动上陵,到如今, 在音律一道上的造诣更是到了堪称大家的地步。
上百盏琉璃宫灯悬在穹顶, 坊中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幔垂落, 有声音从纱幔后传来,带着些不经意的散漫:“我出十万金。”
十万金——
这是个足以令见惯了大场面的清商坊坊主也露出愕然的数字, 太簇的琵琶就算再动人,也还不足以叫出十万金的天价。
清商坊坊主抬头,重叠纱幔掩住了来客面目, 这样上赶着加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贵客如此,只是要买太簇一曲?”
没有别的意图?
“一曲足矣。”鲛绡纱幔后的声音继续道, “不过, 要换个地方。”
清商坊坊主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明艳笑意, 她已经到了可以用韶华已逝来形容的年岁, 但笑起来还是依稀让人窥得旧日风姿。
只要出得起价,这又怎么算是问题。
不过片刻,金玉为饰的车辇从清商坊驶出, 风过时四角所悬银铃轻响不停。
薄如蝉翼的轻纱飘摇,女子端坐车内,眼眸微阖,手中横抱琵琶,妆容秾丽,让人见之难忘。
“是清商坊的车驾——”
车辇一动,不必多加宣扬,已经引来两旁楼阙中无数视线注意。
“这好像是太簇姑娘的车驾!”有人分辨出车辇来历,口中呼道。
难道是太簇姑娘出行?
这话顿时引得不少人上前,想窥得车中是谁。
“当真是太簇姑娘!”
提及太簇之名,沿河乐坊酒舍中都喧嚷鼓噪起来,车辇从石桥上驶过,来往行人都不由为之止步,河岸楼阙上的人也都凭栏眺望。
清商坊乐首之名,上陵城中又怎么会有人不知。
就算大多数人都无缘入坊中得闻琵琶声,也都知其声名。
车辇两侧随行的乐师拨弦,琴音笛声相和,沿路引来更多注视,前方车马驻停,尽都投来好奇视线。
随着车辇驶出清商坊,方才在坊中达成交易内容也向周围传开,逐渐扩散。
“有豪客掷十万金,换太簇姑娘游城一曲!”
十万金——
闻听消息的人都不由被这样豪阔的出手震得失语一刹,对于寻常人而言,这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天价。
“太簇姑娘平常一曲也只是三千金,何以要用十万来换她游城?”
“这等豪阔人物行事,自不是我等可揣度的。不过也是因此,你我方有机会得闻清商坊乐首的琵琶声!”
至于其他,又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就算不通音律的人,也不愿错过太簇一曲,此时都争先恐后地向车辇拥来。随着消息传开,来的人也就越多,汇成汹涌浪潮。
清商坊的车辇向前,周围楼阙上也探出许多张脸,向车辇来的方向张望,终于,在无数视线瞩目下,太簇抬眸,指尖终于落在琵琶弦上。
一声弦响,似珠玉落盘,掩过嘈杂人语。
女子指尖飞抹,徐来的清风中,竹林摇动,叶落窸窣。
车辇穿城而过,引得许多人跟随在侧,来处去处都是翘首以盼的人群。
随行诸多乐师、仆从像是都不意外这等场面,神色淡然地守好车辇,举止不见半分慌乱。
就在闻曲者都露出懒散意态时,太簇指尖挑弦,眼中骤然显出峥嵘。
原本如滔滔江水迎千山而过的琵琶声陡然一转,裂帛声起,恰如春雷震响,纷燃野火燎原。
衣袂翻飞,她抚弦愈急,周围人群的情绪也随之一转,显出激动之色。不知是谁先击节相和,随后应和者众,把箸击盘,天地间一时只听得激昂之声。
高楼飞檐翘角,明烛和褚无咎并肩坐在翘角上,风和着乐声卷起袍袖,她指尖轻敲过琉璃瓦,手中握着盏从清商坊带来的甘棠饮。
十万金换一曲琵琶,万人空巷,实在足够大手笔,实在足够让上陵城内外无数人都记住今日场面。
浊流驻地中,听闻清商坊车辇正向此处来,诸多游侠儿都心思浮动,想一睹清商坊乐首风采。
随着车辇行进,各色各样的人也都涌向了浊流驻地周围,鼓噪声不绝于耳,让在楼阁第三重上议事的浊流宗师和邹氏门客也难以再置若罔闻。
邹氏门客此时正步步紧逼,只道若不想邹氏收走浊流名下产业相抵,浊流便以十年为期,遣七名宗师境游侠入邹氏效命,凡有令下,不可不从。
这和卖身为奴又有什么分别?!
但在邹氏门客口中,此事仿佛还是他们的荣幸,邹氏家主虽未亲至,却让在场浊流游侠都深切感受到了世族傲慢。
浊流当然不肯应下这样的条件,邹氏门客此行却又有势在必得的意思,局面僵持,直到楼外杂声更甚,又听琵琶声惊破重霄,才让厅中也有人移步观望。
清商坊的车辇停在浊流驻地外时,琵琶正好落下最后一道音。
众目睽睽之下,明月珠辉光亮起,珠中烟霭流转,如云似雾。
抬目望去,所有人都不由为明珠光辉所慑。
熙攘人群中,戴着斗笠的荆烈抬头,脸上有怔然之色。
他推测过许多可能,却没想到明月珠会于此时此地,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无数视线中,太簇起身,抬头看向前方为琵琶声引来的浊流游侠,朗声道:“受浊流道首所托,清商坊特来将明月珠物归原主。”
话音落下,议论声骤起,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明月珠?什么明月珠?”
“不管是什么,这看起来的确像件了不得的宝物——”
周围看客众多,便总有些还算见多识广的:“我想起来了,传闻邹氏家主前日失窃的宝物,不就叫明月珠!如今竟是找回来了?”
“原来豪掷十万金换太簇一曲的,就是浊流道首?”
“不对,浊流道首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许是浊流选出的新道首——”
不仅外人这么猜测,连许多不明情况的浊流游侠竟然也觉得这样的猜测有理。
在听到太簇那句话时,楼阁中议事的数名浊流宗师境游侠和邹氏门客也都移步出门,明月珠的光辉下,众人神情骤变,多有不同。
明月珠?
明月珠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在浊流向邹氏低头前,明月珠都不该出现才是!
人群中,察觉邹氏门客姹紫嫣红的脸色,荆烈忽地勾了勾嘴角。
虽然眼下发展和他预料中大不相同,但如此,也不算太坏。
至少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整个上陵城都知邹氏已经找回了明月珠,不容抵赖。
真是好大的手笔。
荆烈压低了斗笠,逆着人流向外走去,在他身后,一把新的长刀被缠裹得严实。
如同游鱼入海,他转瞬已经失了踪迹。
也是在这个时候,楼阁上,宗师境的青年见明月珠,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明月珠得以找回,至少能解浊流一时之困!
他不是没有听到周围因浊流道首而起的议论,就算对此也心存犹疑,但能找回明月珠就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不过在他身旁,其余浊流武道宗师却未必都这么想。
浊流道首之位牵系众多,如今在场看客都称让太簇前来的是浊流新任道首,这些宗师境游侠交换过眼神,多有猜忌。
他们绝不会就这么承认找回明月珠的人是新任浊流道首!
究竟是谁如此诡诈,竟想以如此方式在外人眼中坐实道首身份——
感觉到身周涌动的暗潮,青年心中叹了一声,就算外患暂解,浊流内忧却不见缓和。
“什么新任道首?”隐约听到周围议论的明烛看向褚无咎,不明所以。
褚无咎迎上她的目光,默了默才道:“……你无意做浊流道首?”
正喝着甘棠饮的明烛回了褚无咎一个莫名眼神,她为什么要做浊流道首?
“不是你让太簇告知浊流,她受浊流道首所托,送回明月珠?”
明烛点头,的确是她让太簇这么说的:“当初给我浊流令的,不就是浊流道首?”
既然是浊流道首给了明烛浊流令,如今她便也以他的名义送还明月珠。
这有什么不对?
褚无咎欲言又止,这倒也没什么不对。但在那位老道首过世后,不管是浊流还是其他人提起他,都称先任道首。
正因为他已经过世,如今便没有人会觉得,是这位已过世的老道首托太簇归还明月珠。
很显然,不仅在场围观的人,众多宗师竟的浊流游侠也没有领会明烛真正的意思。越发嘈杂的议论声中,听着不断被提起的浊流新任道首之称,他们的脸色看起来都很精彩。
毕竟,任他们有如何修为,也不可能对着这些围观议论的人一个个纠正浊流还没有道首这件事,更不可能与他们辩驳托清商坊送来明月珠的也不是什么浊流新任道首,只是想谋图道首之位的人。
这可真是个一言难尽的误会……
褚无咎张了张口,竟不知该从何解释。
不过,他们又为什么非要解释什么?
褚无咎选择放弃。
既然明烛也没有现身人前,就任他们去猜好了。
在场许多不明所以的浊流游侠听着议论,神情逐渐有些恍惚,难道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浊流真的已经有了新任道首?
作者有话说:
普通浊流游侠:难道是我们忘了一众宗师境游侠:浊流还没有新道首!还没有!!!声嘶力竭.jpg
第63章
下方喧哗不停, 不过这些嘈杂议论与明烛和褚无咎却是没什么关系了。
褚无咎起身,从楼阁屋顶上踏过,风灌满袍袖, 少年身姿洒脱, 像是一只鹤。
抬头看了眼天色, 如今还未过正午,既然已经出了学宫, 也不必急着回去。
他这么想着,回头看向明烛, 邀请道:“要不要随我去个地方?”
明烛跟在他身旁,天光下, 她的脸仿佛也被镀上一重金色, 看上去更多了两分让人心折的神性。
“好啊。”她说。
听明烛应得这样干脆, 褚无咎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好像很少说不?”
至少褚无咎似乎听她说过很多次好了。
但明烛也不是不会拒绝人, 譬如当日带着浊流游侠来青崖,张口就要明烛交出浊流令的冯云山就未能如愿。
“没做过的事,不妨一试。”明烛踩着他的影子, 口中回道。
这就是她离开郁孤山,到山外来的原因。
褚无咎看见日光攀上她的裙袂,光影随明烛的脚步跃动, 她走在天光下, 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难以框缚于她。
不知为何, 他的心跳忽然有些失序, 在天光下,在风中,显得格外吵嚷。
明烛好像感受到了他格外专注的目光, 回望过来,目光交错之际,褚无咎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胡乱问道:“当日提出用万宝天阙带离地火熔炉,难道也是为这个原因?”
这更像是句玩笑,明烛却认真点头,不过她又道:“也不止。”
褚无咎看着她,只听她说:“怀风辞还在鬼市。”
“他不能死。”明烛解释道,“他还没有将知道的都教我。”
随昭虞听过一次讲学,她终于知道像怀风辞这样知无不解,有问必答的老师如何难得。
所以怀风辞当然要好好活着。
试图用师徒情深来理解的褚无咎再次败给了明烛。
他再次体会到,明烛所思所想,和寻常人实在大有分别。
“在去郁孤山前,你都在哪里?”
明烛看了他一眼:“是个很黑的地方,动不了,偶尔听得见人说话。”
不知都在念叨什么,让人很是心烦。
她很多时候都在睡觉,直到有一天,这些烦人的声音终于都消失了。
天光从裂隙中照入,她从尸山血海中起身,看见了持剑而立的裴玄同。
褚无咎一时失语,他总以为自己身处囚笼,但明烛从前所在,原来才是真正的囚笼。
他大约能够猜到,明烛从前在的地方或许就是幽墟,毕竟两年前这个时间,实在足够巧合。
“你一直待在那里?”
直到有人将她带去了郁孤山?
明烛点头,好像不觉得这样的过往有什么不正常。
褚无咎沉默了很久,开口却问道:“那你会怕黑吗?”
明烛有些意外他的问题,摇了摇头:“但我不想再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
她踩着褚无咎的影子,忽然向他伸出手,褚无咎几乎是不经考虑地捉住了她的指尖,和明烛一起从楼顶越过。
屈指勾起,突来的风将两人托住,明烛抬头对上褚无咎的目光。
他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她想。
穿过上陵城,于城外西南,有涧水出于两山。
水清如镜,低头时连水底的沙石都能看得分明,天光投下斑驳光影,仿佛有碎金在水面跳跃。
明烛随褚无咎挽起袍袖,赤足踏进涧水中,脚边游鱼搅起细碎水纹。
虫鸣窸窣,明烛抬脚踩水,有水珠飞溅,褚无咎回头看她,也幼稚地踏过水中,浇湿她的袖角。
就在涧水尽头不远,洞窟被藤蔓遮掩,光线昏暗。
明烛跟在褚无咎身后走过曲折狭窄的甬道,随着他再次转过方向,眼前骤然开阔许多。
褚无咎打了个响指,只见星星点点的微光在幽暗洞窟中亮起,如同银河流淌。
从山壁到洞顶,岩石缝隙中长满了茎叶莹白的花枝,花瓣薄如蝉翼。
花枝摇曳间,只见无数微光在风中浮动,将幽暗洞窟照亮。
明烛抬手,掌心落下几点微光:“这是什么?”
“照夜白。”
褚无咎回道:“我从前也只在古籍残简中见过关于照夜白的记载,原本以为已经绝迹于世,没想到晋国中竟然还有照夜白生长。”
照夜白生长艰难,却没有什么特别好处,除了——
“是不是很好看?”褚无咎向明烛道。
他也是在城外探游时意外发现,这样的好风景,值得与人分享。
洞中光线昏暗,只有照夜白摇曳时浮动的微光照亮方寸之地,他的面目也因此显得模糊,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很好看。”明烛对他说。
他的眼睛也很好看。
也就在他们远离,浊流道首豪掷十万金换清商坊乐首一曲的事飞快在上陵城中传开。
十万金的天价,太簇琵琶声的惊绝,还有那枚邹氏丢失又被找回的宝物明月珠,都让今日发生的事在旁人口中有了更多可发挥的余地。
长孙氏府中,荷叶田田,一叶扁舟飘在湖上,老者盘坐在船头,面前棋盘黑白交织,他低头揣度着棋局,看上去很是闲散。
身后女子轻声将情形说明,听完她的话,长孙偃终于抬起头,带着几分兴味道:“十万金?”
“是。”
长孙偃在棋盘上落子,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明月珠如何?”
“由浊流宗师境游侠亲自护送,至邹氏门前请罪。”
既然是浊流的人偷了明月珠,浊流当然是要请罪的。
不过找回了明月珠的邹氏,也未必见得有多开心。
长孙偃抬头望向远处,就算邹氏的图谋暂时落了空,接下来,浊流又能再坚持多少时日?
他没有多说,只是向女子道:“去查查这十万金的琵琶曲出自谁的手笔。”
棋盘突然多出的落子,当然不能置之不问。
不过对于位居上卿的长孙偃而言,无论邹氏,还是浊流,甚至以十万金搅动局势的人,都还不需要他太放在心上,只吩咐了这一句,又问起另外的事:“鬼市的事,君上如何决断?”
“槐安君入宫,哭陈自己只是被臣下欺瞒,对鬼市与幽墟的图谋全然不知情。君上念及兄弟之情,已有犹豫。”女子两句话已将情况说明。
如果不是这位槐安君相助,晋国朝上又怎么会对鬼市所谋无知无觉。如今事发,鬼市坊主事败,这位槐安君所为也就显露出形迹。
他与如今的晋国国君是骨肉至亲,是以也想借这一点,再哭上一哭,就将自己所为尽数揭过。
长孙偃笑了一声,神情没有多少变化,眼中却显露出冷意:“君上仁厚,但为君者,总是该以社稷为先。”
如果不是地火熔炉被拖拽入千秋学宫中,一旦熔炉在地下爆发,不仅鬼市中难以有人幸存,地脉牵系,就连上陵城也可能会被倒灌的地火影响。
何况当夜长孙衡也在鬼市中,稍有差池,他便有可能陨落于此。
每每思及此事,长孙偃都觉怒意难平,又怎么能容槐安君在这场风波中保全性命。
女子听出了长孙偃话中意思,沉声应是。
她心中清楚,在长孙偃表态时,这位槐安君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晋国国君庸碌,行事常举棋不定,多有犹疑,但只要长孙偃决定的事,他都不会提出异议。
“鬼市与幽墟如此大动干戈,想要祭炼的不知是何等法器。”长孙偃自言自语道,“如今还没有找到吗?”
女子微微低下头:“族中已经派出所有人手搜寻。”
在找这件法器的不止长孙氏,上陵世族都想知道能引得市坊主做出这番图谋的法器究竟有何等威力,但至今无人有所获。
这样一件引得上陵城都为之震荡的法器,竟然不知所踪。
长孙偃屈指敲着棋盘,看上去心情不算太妙。
在他沉思时,女子开口,提起另一件事:“此番能解鬼市之困,幸有千秋学宫弟子打破危局,是否当为之请赏?”
“这本是应当。”长孙偃徐声道,神色缓和了两分,“代我向君上进言,为千秋学宫出面长老与诸弟子请赏。”
女子轻声应是。
千秋学宫中,明烛回到青崖时,已是月上中天。
怀风辞盘坐在崖边,拢着袖子抬头,像是在赏月。
衣袍从林木过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不过当明烛出现在自己身后时,怀风辞还是有所察觉。
他没有回头,老神在在地问:“事情都办好了?”
明烛想了想,虽然当中好像出现了一点偏差,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况且也不是她的问题,于是点了点头:“办好了。”
听明烛答得这样干脆,怀风辞反而生出一点犹疑,心下琢磨道,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花了十万金。”
一斛灵玉可换百金,明烛手中有两万斛灵玉,要换十万金当然不难。
怀风辞猛地回过头:“十万金?!”
虽然千秋学宫对长老的待遇堪称优厚,但由于种种原因,和其他学宫长老相比,怀风辞简直称得上一声穷。
不过是还个明月珠就花了十万金,怀风辞不得不对明烛花钱的能力甘拜下风。
他倒也没有指摘什么,只是略感忧虑地想,照她这样的花法,就算有三万斛灵玉,怕是也用不了太久。
这样的担心没能维持太久,次日一早,从都城王宫中的使者就到了青崖。
成箱珠玉堆放在草庐中,随着抬进的赏赐越来越多,几乎让人有些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就凭怀风辞拖住鬼市坊主这一身伤,晋国国君赐下的赏赐也不会轻。除他以外,与长孙衡等人一起带离地火熔炉的明烛当然也有得赏。
或许是因为其中有诸如长孙、百里和昭氏等世族出身的学宫弟子,晋国国君的赏赐称得上大方,除了金银灵玉,还有诸多正合用的天材地宝。
传信的郑钧和顾从山也有得赏,不过郑钧的赏赐是送到了郑氏,让他颇在族中长了一番脸。
怀风辞着实没想到,明烛才花出十万金,立时便有国君赏赐送来。
如果他没料错的话,千秋学宫之后对他们也会有所嘉奖。
毕竟他们的冒险,的确救下了鬼市无数条人命,没有理由因为私自离山就抹消。
怀风辞心下感叹道,看来她命里注定不缺钱花啊。
眼见他伸手去拿赏赐的灵酒,顾从山手疾眼快地按住了怀风辞,目光如炬:“老师,养伤不能喝酒。”
明烛顺手塞给他一盏青囊甘露。
怀风辞只能悻悻地收回手,一口干掉苦中回甘的青囊甘露,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千秋学宫, 玄衍山门。
“老师。”长孙衡从后方走来,抬手向站在楼台高处的荀照施礼。
前日鬼市中发生的意外,令长孙衡原本打算离开都城出游的计划被打乱, 是以又在学宫中多留了数日。
荀照迎风而立, 尽显仙风道骨的大能气度, 就算面对长孙衡这个最喜爱的弟子,也只是嗯了声, 尽显太微境大能的矜持与高冷。
“你还要在都城中多留一段时日?”随着长孙衡上前,荀照看了他一眼, 口中问道。
长孙衡温声应是,因为鬼市这场动乱, 祖父有意将一些事提前, 为他将来入朝掌权作铺垫。
荀照显然也很清楚长孙衡祖父的用意, 轻哼一声:“亏他也是太微境,如此贪恋权位, 怪不得这么多年过去,修为不见有所长进。”
长孙偃和荀照认识多年,交情颇深, 否则也不会放心让长孙衡拜入荀照门下。
不过交情归交情,并不妨碍两人看不惯对方。
同样出身世族,天资卓绝, 长孙偃位居上卿, 掌持晋国大权, 深受国君信任, 轻易就能左右晋国局势。而荀照一心修行,于千秋学宫中专研阵道,指点弟子, 修为日益精深,有生之年甚至有望触及紫微境。
少时不相上下的对手,如今真要打起来,长孙偃已经很难是荀照的对手。但要论及权势和在晋国的影响,荀照也不能与长孙偃相比。
长孙偃对长孙衡寄予厚望,如今就已经在为他掌权铺路,大有越过子女,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长孙衡继承的意思。
但荀照显然不觉得长孙偃的看重对长孙衡是什么好事。
若要操弄权势,势必会分散在修行上的注意,并非荀照所乐见。
所谓权势,不过过眼云烟,修士自当以修行为重。
长孙衡知道,无论是自己的老师还是祖父,都是为他打算,只是立场不同,想法也就不同。
荀照可以对长孙偃指指点点,长孙衡不敢反驳,更不能赞同,只好含笑不语,听着便是。
念了长孙偃两句,荀照也停住话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他是他,长孙衡是长孙衡,他可以劝导,却不能替长孙衡决定怎么选择。
荀照开口考校起长孙衡,对于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长孙衡也没有慌了阵脚,从容作答,看起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
确定他近日没有懈怠修行,荀照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算天资再好,若不能刻苦修行,最后的成就也有限。
想到这里,荀照不由记起另一个人来。
他看了长孙衡一眼,干咳了声,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记得,你之前说,是她破坏了鬼市阵枢?”
眼睁睁看着传送回路消失在面前,就算只是回忆,长孙衡的笑意也险些崩裂,觉出一阵心梗,他不由闭了闭眼,这简直是堪称惨痛的回忆。
虽然这话问得突兀,他还是立时领会到荀照的意思,口中只称是。
想到明烛就这么破了鬼市阵枢,荀照心情也很复杂。
她又不曾随自己见识过鬼市阵法,危急之时,竟然能这么快找出打破鬼市封闭的关窍。
这等天资,就算遍寻晋国,又有几人及得上——
怎么就没有拜入自己门下,专心阵道呢?!
荀照想想就觉得痛心。
他看着长孙衡,长孙衡也看着自己的老师。
两息后,长孙衡从善如流地开口:“不知明烛师妹近来在阵道修行上进境如何,今日看来就合适,不如去青崖拜访一番。”
闻言,荀照满意地点点头:“你身为师兄,对她指点一二也是应当。”
他堂堂玄衍执御,太微境的大能,便是她天资再好,也没有让他上赶着的道理,否则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可若是任她虚度时日,空耗自己的天资,荀照也看不下去。
不过长孙衡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荀照当即取出数卷玉简交给长孙衡:“这些玉简,你且看看。”
又补了句:“也可以让她看看。”
长孙衡目光扫过玉简,这些早就是他从前看过的,所以荀照话中重点,很明显是在后一句上。
不过长孙衡也不是不能理解荀照的做法,明烛在阵道上的天赋,实在没有任何修行阵道的人能视若无睹。
长孙衡窥着荀照神色:“那弟子先行告退?”
知道他这是要去青崖,荀照点了点头,快去快去。
等那小女娘看过这些玉简,知道了阵法之妙,说不定就会开窍,转投自己门下了!
奉了师命的长孙衡下了玄衍山门,乘云辇向青崖而去。
宝光千丈的云辇落在青崖山顶,第一次来的长孙衡被眼前这座草庐意外得失了言语。
这真是千秋学宫的山门?
他险些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乐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隐约让长孙衡觉出两分熟悉,他的记性不差,于是很快想起,不久前,在平襄邑姜氏中,他已经听过这样的曲调。
长孙衡循声而去,山石上,一群少年人很是随意地就地而坐,周围留下许多写写画画的痕迹,像是修行道法的推衍。
抬眼扫过,他意识到出现在这里的人实在齐全。
除了青崖名下的明烛和顾从山,被抵在这里做苦役的郑钧,当日驾万宝天阙撞回千秋学宫的弟子竟然都在这里。
褚无咎且不论,晋国出身的百里笙、昭虞,非晋人的平江漱月、赫连铮、公输延,甚至还有息朝,如今居然堪称平和地坐在一起,实在让人有些意外。
虽然学宫无意分化弟子,但晋国和非晋国两方的确因为出身各有立场,不说见面就剑拔弩张,也绝不是眼前这么和谐的关系。
是因为她?
长孙衡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她手中捏着片草叶,乐声从少女嘴边流泻,空灵悠远。
十五宿——
感知到明烛境界时,长孙衡难得露出失神之色,心下无暇思虑其他。
不过才数日,她竟然已经破境无垢?
她到千秋学宫才多久?听说她初至学宫时,修为不过才十二宿。
有这样的修行进境,她之前怎么会才十二宿?
“长孙师兄?”
没等长孙衡惊讶太久,百里笙等人已经察觉了他前来,反应过来后,都起身向他施礼。
长孙师兄怎么也来了青崖?
示意他们不必如此客气,长孙衡看向明烛,没有问她修行上的事,像是闲谈般随口提了句:“我好像听过这首曲子,不知师妹是从何处学来?”
明烛当然知道他听过,甚至褚无咎和顾从山都听过。
这是褚无咎第一次当面出现在明烛眼前,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作跟踪狂。
顾从山也想起了当日的事,他有些紧张地看向明烛,开始担心她会说出什么势若雷霆的话来。
好在明烛只是回答了长孙衡的问题,她放下草叶:“在郁孤山的时候,有人教我的。”
但那位叫阿贺的姑娘说,这是她祖母教她的,已经不清楚来历。
长孙衡心中叹了声,大约猜到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毕竟,明烛没有必要说谎,她对归冥曲的熟悉,也远胜过阿贺。
没有在意他在想什么,明烛看向百里笙:“你都记下来了?”
百里笙点头:“不过转成琴曲,还要校准几个音。”
不过这等能引动灵息的曲调,她竟然轻易地教给自己,当真无妨吗?
明烛不仅觉得无妨,还希望她能尽快奏出琴曲给自己听。
比起自己动手,她还是更喜欢只听就好。
“明烛师妹在音律一道上也有所长?”长孙衡随口问道。
他当然是因归冥曲才有此一问,不过在这句话出口后,周围众人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明烛在音律一道上的造诣,方才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怎么说呢,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没有感情,全是模仿。
她能将听过的曲乐一丝不差地复刻出来,但乐由情生,就算音色再准,毫无感情的曲调也难免让人觉出诡异来。
也只有这曲归冥,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很长时间,才没有那等全是技巧的非人感。
不过人有所长,也应有所不长,要是什么都做得好,未免也有些可怕。
“师兄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还是昭虞开口,问起了长孙衡的来意。
长孙衡取出荀照给自己的数卷玉简,看向明烛:“青崖执御毕竟不修阵道,老师从旧时弟子参阅的典籍中找出数卷,或许对你能有所助益。”
“我还不打算换老师。”明烛眨了眨眼,对长孙衡道。
“无妨。”长孙衡含笑道,“就算并非玄衍弟子,也可一观。”
明烛这才收下了。
“若有不通之处,尽可来问我。”长孙衡又道。
听他这么说,昭虞和百里笙对视,长孙师兄看上去待谁都温和有礼,实则颇有几分目下无尘,他能对明烛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她在阵道上的天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公输延悄声向赫连铮道。
能拜入太微境大能门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却说自己不打算换老师。这就罢了,玄衍执御还遣弟子上门,主动为她指点。
不过听了长孙衡的话,褚无咎看着面前笑意温和,尽显端方气度的世族郎君,还是没忍住放低声音自己嘟囔了句:“我也可以……”
长孙衡所知,遍阅大夏白玉京典籍的他大约也都知道。
但是只有十五宿的褚无咎,不该知道得这么多,所以褚无咎也就只能将话又憋回去。
不过她应该知道吧?
褚无咎看向明烛,嗯,她应该知道的。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明烛略觉莫名。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知道,问我!突如其来的胜负欲.jpg
第65章
将自己老师交代的事都说明, 长孙衡目光再次扫过周围推衍的痕迹,口中问:“你们齐聚于此,不知是在讨论什么?”
他大约已经看出些许端倪。
昭虞闻言, 主动取出灵犀璧。
其实早在鬼市中, 长孙衡已经见识过灵犀璧, 不过当时情况危急,也就没有余暇对此多投诸注意。
他虽不修符道, 但也不是全无了解,如今接过灵犀璧, 仔细察看过其中所刻符文,立时觉出了许多与寻常符文大相径庭之处, 但就算有所不同, 偏偏又能令灵气接续, 循环往复,构成完整符文。
或许正是因为与从前用作传信的符文多有不同, 灵犀璧才能在鬼市阵法的屏蔽下做到相互传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这道传信符文已经足够完整,为何还要再行推衍?”长孙衡不由又问。
“只能从一枚灵犀璧传信另一枚, 太麻烦了。”明烛回道。
她有意做些改动,让数枚灵犀璧之间都能互通消息。
关于这一点,在入鬼市前, 明烛已经在着手尝试, 如今终于也有些眉目。既然只凭符文难以实现构想, 那便再加以其他配合, 譬如,阵法。
听到这里,长孙衡露出和褚无咎等人得知这个想法时相同的兴味。
这听起来实在很有意思。
目光自周围众人身上掠过, 最后落在明烛身上,他问:“可容我一观?”
明烛示意他随意,她既然将符文阵法的推衍刻录在外,便不介意让人看到。
在长孙衡揣度着符文和明烛尝试加持的阵法时,一旁昭虞等人也没有瞪眼等着,转开话题,论起其他道法。
便是同一道术法,玉简所载和不同老师教导都会有出入,如今出自不同山门的众人辩驳讨论,一时又多些许新的体悟。
如果不是明烛先将自己推衍体悟尽示于人,如果不是怀风辞这个青崖执御不吝教导,或许不会有今日场面。
至少如今在青崖上,这些千秋学宫的弟子终于抛下出身、山门之别,只谈论修行。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长孙衡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看向明烛,青崖上的改变,似乎就是因为她的出现。
长孙衡温声向明烛问出几处不解,目光不知因何显得过分专注,明烛没有看他,只是指过地上推衍痕迹,一一做了解释。
认真听完,长孙衡尝试着提出几点明烛等人尚且没有想到的改动,褚无咎从一旁探出头,也加入了讨论,听得长孙衡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在阵道上的造诣,看起来也并不低。
原本只是来送玉简的长孙衡坐了下来,你来我往的讨论中,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他才陡然回过神,尚有意犹未尽之感。
虽然还没有确定下如何对灵犀璧加持阵法,但这大半日也探讨出了数种或能实现的可能,长孙衡起身,打算先行告辞,之后再继续。
青崖上没有多余屋舍,其他人也不打算在这里过夜,约好明日再来。
郑钧接连几日听他们高强度探讨道法,闻言瑟瑟发抖,他们真的不觉得累吗?
学得死去活来的顾从山更是不敢说话。
长孙衡回到玄衍山门时,已是暮色四合,楼阙中,数名侍女出迎,为他净手更衣。
换上素衣常服,长孙衡低声向身旁侍女吩咐两句。
她听罢,眼中不由闪过惊色,随即隐去,屈身向长孙衡应是。
虽然没有在明烛面前多提归冥曲之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此不会追究。
第二日,姜氏中,曾随云岫前去见明烛的两名护卫便被带到了长孙衡面前。
到这个时候,他们当然也不敢再隐瞒,如实道出当日情形,包括明烛那番堪称冒犯的话。
长孙衡听完,神色不免也有些古怪,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说出让他为奴仆的话。
长孙氏的郎君,当然不是谁都能冒犯,但长孙衡如今既然称明烛一声师妹,当然不会为这些许小事与她计较。
何况当真计较起来,也是云岫要她为婢冒犯在先。
以长孙衡的出身,早已习惯了被人揣度心意行事,但他从来都不喜欢被欺瞒。
云岫明知归冥曲的来历,却还是将阿贺带到他面前,无论这场谎言是由谁主导,他都不可能再将她留在身边。
念在云岫跟随自己多年,长孙衡无意将她所为公诸于众,只是向身旁侍女道:“找理由将她调离吧。”
侍女低声应是。
长孙衡看向眼前护卫,以他们的身份,原本没有理由听从云岫指派,却因她在自己身边侍奉着意讨好,又替她隐瞒,当受责罚。
听他并未将他们赶出长孙氏,只是调离原职,又削去待遇,两名护卫不敢辩驳,躬身领罚。
处置过身边的人,涉及此事的便只剩阿贺。
因归冥曲能涤洗心神,前日,长孙衡将她送到了长孙景身边侍奉,此时也就不好越过长孙景处置什么。
想到阿贺出身,还有她提起祖母时的悲切,长孙衡终究没有将人唤来斥责,只是吩咐往后加以留心,不可将长孙景身边重要的事交予她手。
之后数日间,长孙衡也同昭虞等人一般常来往于青崖,除却灵犀璧相关也有提及其他道法,不过还是有些道法,并不适合拿出来和他们一起讨论。
学宫以北,冰瀑后的洞窟中。
光线昏暗,褚无咎抬头看着明烛以灵光在空中勾勒的回路,迟疑道:“这是……你从幽墟天魔使体内剖出的纹印?”
他看得有些出神,就算是褚无咎,从前也没有见识过域外天魔的道则与力量。
明烛点头:“他体内没有命星,只有这道纹印。”
闻言,褚无咎猛地转头看向她,有些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
孟渠身无命星,原本不能修行,却借域外天魔的力量,以这道纹印取代命星,有了上三境的修为。
原本没有修行可能的人也能借域外天魔之力踏上道途,实在是莫大的诱惑,也就不奇怪他们会一心敬奉域外天魔。
但就算明烛将看到的所有回路都复刻,纹印也不能成形。
“是我有记错的地方?”她问。
“应当不是。”褚无咎摇头。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纹印不能成形,是因为九州修士和域外天魔的力量并不同源。
“这方世界的道则,和域外天魔掌握的力量应当相去甚远。”
所以就算明烛复刻出了纹印回路,她的灵息也不能令纹印成形,发挥出相同威能。
明烛恍然。
听褚无咎这么说,她也没有太失望,想了想,又道:“这么说,如果能以这方世界的道则来表达这些回路,就可行了?”
褚无咎一怔,考虑后竟也觉得明烛所言有理。
说做就做,明烛手中短匕化作数尺长的刀笔,长短正合适她在地上书写。
“这是什么?”褚无咎注意到匕首变化,有些奇怪地问。
他没有在这支匕首所化的刀笔上感知到任何灵气,这意味着它不是法器,但如果不是法器,又怎么能有如此变化?
明烛看了眼手中,不甚在意道:“是那块石头。”
话音落下,刀笔在她手中变回了泛着赤痕的石头。
褚无咎眼中流露出一点意外,当日明烛示于他看时,他只以为这是块寻常石头,只为明烛从船上跳下去惊得不能自己,后来又忙着逃命,完全将这块石头忘在了脑后。
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不是目睹了方才变化,他还是会以为这只是块路边随手捡来的石头。
“这是什么?”褚无咎看向明烛。
明烛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褚无咎还以为她知道这是什么,之前才会跳下万宝天阙。
明烛否定了他的猜测:“我看到它在发光。”
亮得晃到了她的眼睛,所以没忍住跳下去将它捡了回来。
明烛一向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包括这块石头刹那间爆发出的刺目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