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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

吃一堑长一智,刘彻是个精明能干的皇帝,在刚上过当后很难用同样的手段让他上同样的当。

除非对方的手段着实不一般。

尤其昨天才听过又有胆大包天的方士试图到他面前行骗,皇帝陛下现在对整个方士群体都非常警惕。

昨天去病提到的那个方士很不一般,在胶东国时被任命为尚方,来到京城还能出入丞相府邸,能忽悠住其他人也正常。

曹襄病了好几个月,平阳侯府这些日子广求名医,也时常有不要命的方士过去浑水摸鱼。

比起行事谨慎的丞相,明显遇到难处需要鬼神相助的平阳侯更好骗,刘彻在听到久病初愈的女婿说梦中遇到仙人下意识想到昨天听到的事情。

或许是那个叫栾大的方士听说平阳侯府在寻医便打算做两手准备,方士手里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方子,万一瞎猫撞上死耗子把人治好了,这救命之恩可比怎么游说都管用。

能让重病之人恢复如常,那栾大确实有几分本事,想来不装神弄鬼也是个不错的医者。

真是的,有这本事当什么方士?

皇帝陛下已经开始想若那栾大真的有本事治病救人要怎么安排,没想到治病的大功臣跟那家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若重病痊愈不是方士的功劳,那就有意思了。

梦中偶遇仙人?哪儿来的仙人如此好心?仙人赐下的仙药还有吗?

曹襄知道天子对真正的仙人有多推崇,所以病愈之后都没有在家休养,而是天一亮就进宫求见。

莫说天子不信,他自己到现在都还感觉像是在梦里。

平阳侯仔仔细细将仙人入梦的事情说出来,一丝一毫都不敢隐瞒。

他的病最开始不怎么严重,只是恶心呕吐肚子不舒服,当时也没怎么在意,没想到后来越来越严重,前些天甚至开始发热咯血。

一般来说,到了咯血这个地步离死也不远了。

可能是妻子和母亲的诚心感动上天,路过的神仙不忍看到他年纪轻轻就抛下妻儿母亲撒手人寰,所以就顺手把他的病给治好了。

不光治好了他的病,还给他讲了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病因是一种虫,他没记住那个虫子叫什么名字,但是记住了病叫包虫病。

这病可能出现在人身上,也可能出现在牛羊等牲畜身上,虫卵接触到人和牲畜后会在五脏六腑中变成包囊,所以叫包虫病。

还有就是,这病传染到人身上的关键在狗身上,因为幼虫只在狗、狐狸、狼等动物身上能长大产卵,人和其他牲畜身上的都不是成虫。

先前所有给他诊过病的疾医都不清楚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治病用药也都是猜着来,那些药对他的病症完全没有用,所以他的病也越来越重。

仙人说了,凡间没有药能治这个病,要么好好预防尽量不得病,要么得了病就躺下等死,不是谁都能和他一样遇到路过的好心仙人。

他在梦里看到了仙人给他幻化出来的虫子模样,怎么说呢,一想身体里曾经有过那么多虫,就算病已经好了他也忍不住想呕吐。

如果陛下想知道虫子长什么样儿,他也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画下来。

刘彻的眉头越皱越紧,能让人生病甚至死亡的虫,很难不让他想到毒蛊,“可是有人在背后操控那些毒虫?”

曹襄摇头,“虫卵无孔不入,没人能操控它们。”

仙人给他列了几条常见的患病原因,他已经全部写下来,陛下看完就知道这病究竟有多可怕。

只要附近有虫卵,就算不碰牲畜也可能会患病,所以仙人才说尽量预防,实在防不住那就只能放宽心等死了。

好在这病在草原上最常见,他们中原没那么多危险的虫卵,仙人还大发善心告诉了它们要怎么预防,陛下不用太过紧张。

……猛不丁知道这些,陛下很难不紧张。

虽然病是草原上常见的病,但是平阳侯生活在长安城里也被虫子找上了,难道不该紧张?

他自己在竹简上写的,病症多发于稚童和少年,但刚患病时没什么感觉,可能要十几二十年后才忽然发病。

虫子藏的那么深,谁知道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得了这个病?

刘彻看的头皮发麻,他现在感觉他的身体里也可能有很多虫子。

曹襄摸摸鼻子,看到他们家陛下的反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仙人只入了他一个人的梦,要是入了所有人的梦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虫子从虫卵到成虫的模样,接下来怕是所有人都不敢再碰狗也不敢再吃牛羊肉。

呕,他待会儿回家也要把府上的猎犬都送走,肉食也别送到他的面前。

他刚重病痊愈,需要吃点儿清淡的缓缓。

刘彻看完之后迅速将竹简扔到一遍儿,好像竹简上就沾了毒虫一般,“传太医令,还有大将军、骠骑将军、从骠侯、壮侯、众利侯,让他们都过来一趟。”

这是病症,需要让太医来琢磨。

既然是草原上的常见病症,还得让熟悉草原情况的人来看看。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麾下匈奴将领最多,从骠侯赵破奴幼时流浪于匈奴,壮侯复陆支和众利侯伊即轩都是匈奴人,朝中还有别的匈奴将领,回头有空都得、不对、这病不管是不是匈奴人都会得,等太医研究明白了得发个诏书让天下百姓都注意。

按照仙人给的法子,病症预防起来不算难,就是之前完全没想过和狗亲近还有这风险。

皇帝陛下喜欢出门游猎,打猎自然要有猎犬,前些年扩建上林苑的时候还特意建了犬台宫、走狗观专门用来养狗斗狗。

如果上林苑中有被风刮过去虫卵,那整个京城的权贵都有患病的危险。

曹襄运气好,发病的时候有好心的仙人偶然路过,其他人呢?

刘彻脸色发青,再次吩咐道,“去上林苑找杨得意,让他赶紧进宫。”

狗监杨得意,专门负责管理皇家的猎犬。

近侍听到吩咐赶紧派人去上林苑找人,太医令大将军他们都在附近很快就到,上林苑在城西三十里处,一来一回就算是快马也得到下午了。

皇帝陛下有点坐不住,皇亲权贵中喜欢养狗的不在少数,但是纵观整个京城,猎犬最多的还是上林苑。

也就是说,他患病的风险比其他人都高。

以前怎么养都没关系,今后必须得按仙人给的规矩来养。

可恶,他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到现在都没有见过一个货真价实的仙人。

皇帝陛下有点羡慕亲眼见到仙人的女婿,但是如果非得得病才能见到仙人,那他选择等下一个不用患病就能有仙人入梦的机会,“除了病症,仙人还说了什么?”

平阳侯想了想,“好像提到了一株仙草。”

睡醒之后只顾得把仙人提到过的病症和预防措施记下来,说完正事儿还真又想起来了点儿别的东西。

“仙草结出的果子小巧细长颜色鲜艳,仙人说那可以用来做菜,刚开始吃的时候可能不习惯,习惯了之后就再缺不得。”平阳侯一边回忆一边比划仙果的模样,虽然不知道要去哪儿的深山老林里找,但是知道长什么样儿就应该能找到。

仙人说了那果子做菜凡人开始会接受不了,不过可以增强食欲排湿排毒,如果能找到的话不要避之不及,那是好东西,不要担心有毒。

刘彻越听越觉得眼熟,于是让人将廊下那盆正在晒太阳的挂着红彤彤果子的不知名仙草端上来,“仙人说的是这个?”

曹襄看到和梦中见到的一般无二的辣椒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仙人已经给陛下送过来了?”

刘彻听了半天虫啊病啊的终于能说点儿轻快的心情也渐渐好转,“不是仙人送来的,是天马带来的,你这些天病着没出门,可是错过了好些热闹。”

皇帝陛下将天马下凡以及甘泉宫附近长出各种仙草的事情讲给好些天没出过门的女婿听,越讲越觉得见不到仙人也没什么。

他是没有亲眼见到过仙人,但是他有仙人特意送到凡间的别的好东西,这么看仙人最重视的还是他这个天子。

平阳侯听的精神恍惚,明明只是病了几个月,怎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难怪陛下提及方士的语气那般古怪,见识过真正的神迹后自然看不上方士那些装神弄鬼的手段。

下凡的是什么样儿的天马?他能去看看吗?

甘泉宫附近都长了什么仙草?下次再去甘泉宫的时候能带上他吗?

“仙人说这个叫辣椒,常见的是红色的,其实还有别的不同颜色的椒,如果能找到的话也不要觉得它们有毒。”曹襄努力平复心情,将脑子里冒出来的马匹和仙界花园全都赶出去,然后才说道,“方才臣还在想为何仙人要说霍小郎君会喜欢吃辣椒,现在想想,仙人提到的那位霍小郎君应该就是冠军侯带回来的小郎君。”

“仙人说霍小郎君会喜欢吃?”皇帝陛下啧了一声,“那小子说他没偷偷尝,他要是没偷尝仙人怎么知道他会喜欢?”

臭小子不长记性,这是运气好没毒,万一有毒怎么办?

皇帝陛下也不惯着孩子,当即让人去冠军侯府把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塞的臭小子也喊过来,然后揪下一颗红彤彤的辣椒果实放到嘴里。

既然仙人说这东西对身体有好处,那尝尝应该也没……

辣椒一入口,皇帝陛下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嘴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火顺着喉咙往下蹿,好像连胸口都跟着烧起来。

曹襄紧张不已,“陛下?”

“没事。”刘彻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水。”

曹襄手忙脚乱的给他倒水。

天气转寒,殿中的鎏金铜壶里盛的也都是热水。

皇帝陛下毫无防备的用热水压制口中辛辣的刺激,然而热水入口后刺激更甚,像是往灶膛里泼了油越烧越旺,大冷的天愣是出了一身的汗。

刘彻辣的说不出话,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仙人借平阳侯之手要暗杀他。

天上有愿意赐下天马仙草帮他的仙人,也可能有看他不顺眼要给他找麻烦的仙人,没准儿这次就是坏仙人先用治病迷惑曹襄,等曹襄害了他后被处斩,仙人也不用担心救治凡人坏了规矩。

什么情况?他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要这么折腾他?

曹襄要吓死了,他只是告诉陛下仙草结出来的果子没有毒,陛下怎么摘下来就吃了呢?

他本来就是死里逃生,陛下要是出了事情他这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一条命也得搭上。

陛下!陛下您没事儿吧陛下!

一时间殿中乱成一团。

平阳侯面无血色,殿中近侍也吓得手足无措,幸好太医令就在宫里来的快能给天子瞧瞧,不然所有人都得担心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未央宫。

万幸辣椒真的只是辣椒不是什么伪装成辣椒的毒草,过了不知道多久,皇帝陛下终于把嘴里那团火咽下去,回过味儿来竟然还想再摘一个。

曹襄不敢再让他吃,连忙让人将盆端出去。

难怪仙人说凡人最开始接触会受不了,看陛下这反应,天底下能碰这东西的只怕也没几个人。

刘彻缓了口气儿,擦擦额头冒出来的汗叹道,“难怪那臭小子偷偷尝了也不敢说,这味道确实难得一见,你要不要也尝尝?”

曹襄惊恐的摇头,“陛下,臣不敢尝。”

旁边端盆儿的近侍听到这话走的更快了,生怕陛下心血来潮要赏所有人都吃这个。

刘彻也没强求,被拒绝后就去问太医令这玩意儿能不能当药材。

排湿他已经亲自感受过了,吃过之后确实浑身冒汗,但是排毒是怎么排的还不好说,这东西能解什么毒?

还是说这个辣椒能杀死肚子里的虫,所以仙人在给平阳侯治病的时候才提了一句?

不确定,等太医令琢磨出来再看看。

朝中有两位太医令,太常太医令主管百官医疗,少府太医令专司宫廷诊疗。

平时在宫里的只有少府太医令,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两位太医令都被喊了过来。

此时此刻,两位太医令对着天子给的新东西面面相觑,没吃辣椒也满头大汗。

能当上太医令肯定是家学渊博的医者,和天底下其他医者比他们自信不输给任何人,但是也仅限于和天底下的人比,不能让他们跟天上的仙人比。

这仙果……

这病症……

哪个都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但是又不能说自己摸不着头脑,不然他们陛下会让他们从此再也摸不到头。

皇帝陛下找人找的急,霍去病带着弟弟在皇宫门口看到同样被喊过来的其他人,再看看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的傻弟弟,也感觉有点懵。

传话的近侍最开始只说让他进宫,之后没一会儿又来了个人过来要他带上他弟,他以为陛下是碰到什么好玩儿的事情要找他们,可要是带上这些将领的话,待会儿要说的就肯定不是去哪儿玩。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带上他弟?

骠骑将军皱起眉头,且不说最近没有什么仗要打,就算要开战,他弟这年纪上战场也不太合适。

能打也不行,他们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哪有让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上战场的道理?

赵破奴和复陆支、伊即轩都是霍去病手下的将领,三个人也都不知道天子为什么喊他们进宫,看到主心骨过来立刻跟看到老母鸡的小鸡崽一样凑了过去。

霍去病想了想,果断的把弟弟交给舅舅庇护。

如果陛下有什么离谱的安排他是小辈不好说什么,跟在舅舅身边比跟在他身边安全。

霍昭:???

霍昭让他们弄的有点紧张,【系统仙人,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吗?】

喜不喜不好说,有点吓人是真的。

系统看热闹看的很开心,【也许是吧,不好说,反正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霍昭抓紧他哥的衣袖,要是往常他还能猜汉武陛下会干什么,现在有系统仙人横插一脚他连猜都不好猜。

不想了,进去看看。

远在上林苑的狗监杨得意要等到下午才能赶到,住在长安城里的将领们喊了就能来,等人的时间里皇帝陛下让人又摘了几颗辣椒放到手边。

平阳侯不敢说话,他感觉陛下还是想让他吃一口。

好在聪明的陛下已经想出了其他玩法,殿中众人都亲眼看到了他吃辣椒后的反应不会上当受骗,要骗自然要骗刚才没在场的。

等人都到的差不多了,皇帝陛下摆摆手让他们都不用多礼,然后走上前给几个年轻人一人发了一颗辣椒,“好东西,都尝尝。”

大将军没有,大将军不受这个苦。

小家伙也没有,小家伙辣哭了不好哄。

到现在为止,刘彻依旧觉得这臭小子偷偷尝还不敢往外说就是因为果子太辣,吃了一口辣哭了以为有毒于是哭唧唧的缩在角落里等死,等了半天发现没死才擦擦眼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前因后果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们在甘泉宫的时候辣椒还没结果。

霍昭不明所以,【系统仙人,您说的惊喜就是让汉武陛下知道辣椒没毒?】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变成机器人的模样,屏幕上的眼睛弯成月牙,【让汉武陛下知道辣椒没毒是惊喜,不过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霍昭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惊喜,他已经完全跟不上他们家系统仙人的思路了,只能绷紧神经走一步看一步。

分到辣椒的霍去病等人不太明白天子的意思,没有记错的话,陛下前些天才说过这东西有毒不让他们碰,实在感兴趣的话可以放家里当摆设,总之不能入口。

这才过去几天?毒果摇身一变就成了好东西?

那什么,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所以陛下想弄死他们?

就,也没有个理由,也不给个说法,直接就死吗?

皇帝陛下知道他们在怕什么,看他们不敢吃也不恼,随手拈了一个扔进嘴里,“朕说了这是好东西,味道很不错。”

卫青没想到他自己也会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陛下!”

曹襄皱着脸,小声劝道,“是好东西,陛下没有诓你们。”

他没开口之前刚来的几个人都没注意旁边还有一个,听到他的声音才发现卧病在床好几个月的平阳侯竟然好了。

震惊,这是遇到神医了吗?

卫青和霍去病昨天去过平阳侯府,昨天去的时候甚至没见到人,因为那时候曹襄昏昏沉沉根本没法见人。

霍昭对此毫不惊讶,系统仙人出马就是死人都能活过来,救个病人根本不是事儿。

就是他不认识平阳侯,所以注意到旁边有个人也没什么反应,就是感觉陛下为了骗其他人吃辣椒不惜自己先吃的牺牲有点太大了。

他吃过辣椒,也吃过系统仙人给他准备的辣口菜肴,虽然菜很好吃,但是直到现在他都接受不了那个味道。

太辣了太辣了,那个味道对从来没吃过辣的人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刘彻喝了口提前放在手边的凉水,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朕说了这是好东西,换成旁人朕还舍不得给呢。”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陛下这是不怀好意,但是他们又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陛下自个儿都吃了。

陛下自己都吃了,他们再推脱也不好看,于是几个人都学着他们陛下的样子将果子扔进嘴里然后嚼两下。

然后几个人的表情都扭曲了。

刘彻笑得前仰后合,摆摆手让人给他们送几碗凉水,然后还不忘问道,“怎么样?味道很不错吧?”

几个倒霉蛋喝了凉水也压不下嘴里的刺激,也就是在宫里,换成自己家他们就已经开始跺脚了。

霍去病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憋出来一句,“陛下传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尝这果子?”

不管果子有毒没毒,在他这里就是有毒。

“当然不是。”刘彻笑得直不起腰,笑够了之后才说道,“这是仙人赐下的仙果,名叫辣椒,可以做菜吃,对身体有好处。”

在场除了平阳侯其他都见过甘泉宫外面那旺盛的仙草,只是虽然知道那些不认识的植物都是天上来的,之前却并不知道那些叫什么名字。

陛下说的这般清楚,莫非有仙人来过未央宫?

霍去病想到这里便直接问,他都亲自吃了这名为辣椒的毒果子,问问陛下从哪儿知道这东西没毒的不过分吧?

还有舅舅!不要主动去碰那东西啊!真的不能吃!

骠骑将军眼疾手快拦下他舅,进宫这一会儿的功夫心情是跌宕起伏,唯一能让他欣慰的就是他弟很乖没让他操心。

然而让他操心的在后面。

皇帝陛下看了眼乖乖站在旁边的小家伙,拍拍外甥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仙人说了,霍小郎君很喜欢吃辣椒。”

霍去病:???

霍昭:???

霍小郎君睁大眼睛,“陛下!我不喜欢!”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喜欢?”刘彻扬起唇角,“若是吃过,之前是谁说不会再见到什么没见过的都先尝两口?”

霍昭:……

所以今天是奔着他来的是吗?

系统笑疯了,【这才是真正的惊喜!】

霍昭磨了磨牙很想破口大骂,但是他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不能那么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坏系统在识海空间里放烟花庆祝。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捣乱就那么好玩吗?

系统仙人表示就是那么好玩,人在办坏事的时候从来不嫌累,统在办坏事的时候也不在乎要顺便花多少积分救什么人。

霍去病听到这里也明白了为什么要带上这小子一起进宫,能被仙人提起,陛下肯定要将人拎到面前盘问。

皇帝陛下确实要盘问能在仙人面前留下姓名的臭小子,不过不是现在。

辣椒的用处都知道了,那就来说说这个包虫病。

刘彻指了指刚才扔到桌案上的竹简,“平阳侯昨夜因仙人入梦得以痊愈,仙人不忍看到凡间有如此多的病痛,特意将病症要如何防治都告诉了他,你们也来看看。”

霍昭挪挪脚步,踮起脚尖看竹简上写了什么,【哇,还挺详细。】

【那是,我给他看了大半夜的科普,怕他记性不好还特意花积分给他加强记忆让他务必把要紧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系统向来信奉干了多少就得让人知道多少,悄悄干活儿对他来说就是锦衣夜行。

不救的话怎么着都没关系,既然救了那就救人救到底,不然花那么多积分就只救下来一个人真的很没有性价比。

它可是最优秀的系统,积分必须花在刀刃儿上。

竹简从大将军手中传到骠骑将军手中再传到从骠侯等人手中,他们看竹简的时候平阳侯在旁边将梦中所见又说了一遍。

等几个人都看完,平阳侯说的也差不多了。

刘彻问道,“什么想法?”

卫青和霍去病麾下匈奴将士很多,尤其是霍去病,他麾下的匈奴将士比汉家将士数量还多,但是这不代表他们知道在草原上放牧会遇到什么问题。

匈奴部落投降之后便融入汉家百姓,边郡除了那几个牧场之外大部分的百姓都以耕种为生,依旧维持原本的生活方式的并不多。

他们看完之后的想法就是,陛下以后去上林苑少和猎犬打交道。

曹襄跟狗接触的还没陛下跟狗接触的多,这都能染上病说明什么?说明狗真的很危险。

平阳侯不敢接话,他怕陛下会把不能跟狗玩的罪责都归到他身上。

仙人说了犯病跟染病之间可能隔了十几二十年,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沾上虫子的,不过感觉应该不是上林苑那些猎犬的问题。

京城那么多疾医都没见过这个病,说明在他之前长安这边很少有人得这个病,如果真是上林苑那些猎犬的问题,那么多人都接触过猎犬只有他一个人染上病也未免太倒霉了。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都没见过这个病,众利侯伊即轩左右看看,不太确定的说道,“臣没有听说过包虫病,但是臣知道草原上有种病叫水疙瘩病,看上去和仙人口中的包虫病很是相似。”

人肚子里的是什么东西没人知道,他们只知道宰羊宰牛的时候偶尔会看到肝脏上有泡囊,遇到那样的牛羊,就算再缺食物也一定会把肝脏埋起来。

不过就算及时把脏东西埋了起来,部落里也经常会有人得病,因为牛羊肝脏上长的那东西长的像水疙瘩,所以草原上叫这病水疙瘩病。

水疙瘩病治不好,有些青壮头一年还能放牧打猎,得了病后第二天就只能天天躺着。

人瘦的脱了相,肚皮却鼓得老高。

巫医说那鼓囊囊的肚子里都是虫蛊,吃什么药都吃不好,只能用烧红的铁片去烫肚子上的鼓胀处好把虫蛊给烫死。

霍昭听得打了个冷颤,【系统仙人,草原上的治法比您说的用砒霜毒死虫子还可怕。】

砒霜下毒人和虫子很快就都死了,用烧红的铁片去烫那是死之前还要活受罪。

还好系统仙人没让他托生在草原上,不然他可能活的还没上辈子长。

曹襄也庆幸他没病在草原,不然不光要发热咯血还要被烧红的铁片烫,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真是在打仗的时候病倒,又恰好遇到了懂这个偏方的军中医者,那他可能连长安都回不来就直接死在外头了。

说好听点儿是阵亡,说不好听点儿就是拖全军的后腿还没到战场上就先被吓死了。

虽然他确实没跟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一样冲到最前面和匈奴人拼杀过,但是也不至于沦落到仗还没打就先被吓死的地步。

还好还好,还好他先回的长安再生的病,这一世英名算是保住了。

桌案后面,皇帝陛下也觉得用烧红的铁片去烫身体上的鼓胀处有点过分。

炮烙是酷刑,人家生病已经够难受了,这时候再用烙铁去烫,就算病不死也疼死了,“这法子有用吗?”

伊即轩摇摇头,“没有用,救不回来。”

霍昭小心的问道,“既然救不回来,为什么还要用这法子?”

伊即轩旁边的复陆支回道,“巫医说有用,能救回来就是天神保佑,救不回来就是天神不愿意再庇护患病之人。”

【这话术是哪儿的巫医编的?一点儿都不讲究。】系统啧了一声,【正经搞过宗教的都知道,救不回来那是天神不忍看到信徒在凡间受苦要将信徒接到身边享福,能救回来才是不被神明看重。】

好在殿中其他人都听不见系统仙人说话,伊即轩和复陆支说了几句之后都觉得这个包虫病和草原上常见的水疙瘩病是同一种病。

这病不光在牛羊身上有,马匹身上也会有。

不过就算是最厉害的巫医也不知道病症到底是牲畜传给人的还是人传给牲畜的,如果不是看到竹简上写的东西,他们也不知道罪魁祸首不是人也不是牛羊马匹而是看上去不会得水疙瘩病的猎犬。

仙人保佑,幸好现在知道了,不然也不知道还要再受多少年的苦。

赵破奴若有所思,“马匹身上的疙瘩我好像见过,小时候放马的时候见到的,身上有肿块的马往往会食欲不振,不过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倒是不清楚。”

毕竟他那会儿只能靠给牧民家干活儿混口饭吃,不会在一个部落待太久,牧民也不会把生病的牲畜交给他看。

几个在草原上生活过的皱紧眉头搜刮脑子里病症相关的记忆,不太清楚草原部落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的其他人也皱紧眉头听着,说到最后所有人都开始庆幸路过的仙人愿意伸出援手。

皇帝陛下捏捏眉心,“有幸见到仙人的是平阳侯,这事儿就交给平阳侯怎么样?”

虽然包虫病在长安附近很少见,但是大汉的疆域不只有长安,北边那些牧场非常需要防备这凡人得了几乎必死无疑的病。

不,不只牧场,没有牧场不放牧的地方也要防备。仙人说那些虫卵可以附在灰尘上到处乱飘,可能风一刮就从草原刮到了中原,导致平阳侯生病的虫卵可能就是这么来的。

呕!

曹襄不想再和虫子打交道,但是陛下说的没错,有幸见到仙人的是他,这活儿只能交给他来干,不然交给谁都没法放心。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担子。

至于重病痊愈之后要卧床休养……

他可是仙人亲自治好的幸运儿,休养什么休养,从床上爬起来吃顿好的意思意思得了,别已经恢复了还把自己当病人。

虽然陛下没说,但是他能猜到如果开口说要休息的话陛下会怎么回。

刘彻把活儿安排下去,又让赵破奴等熟悉草原日常生活的将领从旁协助,然后就让他们回去商量怎么让大汉境内不再出现包虫病。

如果北边得包虫病的百姓能大大减少,他们或许还能凭此来劝降草原上的匈奴部落。

不管是汉家百姓还是匈奴百姓,绝大多数人所求只是平安健康的活着。

在草原上生活得了病还要被烙铁烫,归降大汉却能免受病痛之苦,只要消息传出去,有多少匈奴部落能扛得住这个诱惑?

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上策,让匈奴部落主动来投更是上上上上策。

感谢仙人的馈赠,就是仙人走的太急了没留下姓名,弄得他们想感谢也没法供奉。

唉,曹襄还是太年轻办事不够周到,换成他的话他肯定能想起来问一嘴。

所以仙人什么时候能路过他的梦里?

划重点,要无灾无难的那种。

第62章

*

皇帝陛下非常想在梦中会一会天上的仙家,可惜盼了那么多年仙家也不肯来。

欲拒还迎?也许吧。

他还想知道送天马下凡的仙人和入梦救治曹襄的仙人是不是同一位,既然仙人现在不肯露面,那就只能等到人家愿意露面的时候再问。

不管怎么说,只要是来帮他们的就是好事。

曹襄和赵破奴等人领命离开,跟着一起去研究如何预防疫病的还有两位太医令,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殿中就只剩下天子、大将军、骠骑将军、霍小郎君还有存在感极低的近侍们。

刚才大家都在说话的时候没感觉有什么,现在说话的人都走了,霍昭看了眼辣椒吃多了直喝水的皇帝陛下,然后小心翼翼的往大将军身后躲。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都怪系统仙人乱说话,他哪里喜欢吃辣椒了?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吃辣椒!

系统摇头晃脑,【好好好,你不喜欢吃辣椒,你喜欢山西老陈醋。】

霍昭气鼓鼓的在心里对可恶的系统仙人拳打脚踢,打了半天什么都打不着感觉更气了。

系统幻化成白胡子老爷爷的样子背着手叹气,傻崽哦,怎么就理解不了它的用心良苦呢?

猪猪陛下身上揭不掉的标签是什么?迷信。

它系统仙人在封建社会意味着什么?被无脑迷的那个信。

不出门也就算了,出门就得利益最大化,最好出一次场就能让宿主能安稳度过后半辈子。

毕竟它只是个老实本分的种田系统,不配到昂霄耸壑雄才伟略的汉武陛下梦里转悠。

回归正题,它在平阳侯梦里说傻崽喜欢吃辣椒的重点在辣椒上吗?重点是傻崽在仙人那里也是排的上号的人!

神仙和凡人不在一块儿生活,怎么样才能让神仙知道凡人的名字?在凡间名气足够大,比如当个皇帝,比如烧个龙城,比如杀到狼居胥山让匈奴变成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

很明显,三个条件他们家宿主一个都不符合。

以他们家宿主的年纪,这三个条件也很难符合。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旁门左道、啊不、是剑走偏锋。

问:宿主年纪小孩没开始建功立业要怎么让天上的仙人知道凡间有他这么一号人?

答:上辈子就认识。

诶嘿,正道走不通他们还能走后门。

它只需要在平阳侯梦里提那么一句,平阳侯再到猪猪陛下面前提那么一嘴,以猪猪陛下对鬼神的信奉,他们家宿主立刻就能从单纯的文武双全小天才变成天上的将星下凡历练。

如果猪猪陛下的思维再发散一点,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也都能是将星下凡。

嘶,这么一看他身边星星挺多。

总之就是,即便过些年猪猪陛下还要发猪瘟,只要刀子别当场砍下来,这个将星下凡的隐晦暗喻就能救他们家宿主一命。

心思如此缜密计划如此周全,不愧是它。

白胡子老爷爷丝滑的变成摇着羽扇的诸葛亮,系统仙人对它的安排颇为自得,转身看到还在强调他不喜欢吃辣椒的傻宿主,摇着羽扇的诸葛亮又变成火冒三丈的机器人。

动动那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瓜,现在的重点是辣椒吗?

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的不要不要的,该聪明了又开始犯傻,得亏它是个可以自由调节情绪的系统,换成真人保姆非得生好几天的闷气不可。

霍昭不知道他们家系统仙人已经操心到了哪里,他现在发愁的就是皇帝陛下面前那碟辣椒。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可以接受各种各样的饭菜,好吃不好吃只要能吃就行,但是如果把饭菜都换成辣的,那么其他人就只能看到一边哭一边吃的他。

受不了呜呜呜呜呜,吃不下呜呜呜呜呜,真的吃不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刘彻已经吃了足足两个辣椒,差不多能理解仙人为什么说这东西刚吃的时候会不习惯,习惯了之后又很难离开了。

刚入口的时候确实烧的浑身上下都难受,可是那阵儿难受劲儿过去,这种浑身冒汗的酣畅淋漓又让他想再来一个。

别说,大冷天的用这个来驱寒肯定很不错。

“仲卿要试试吗?”大将军刚才就一直看案上的那碟辣椒,现在殿中没有外人,皇帝陛下也没再拦他,“味道很是不同寻常,可以先咬下来一点试试,受不了就吐出来。”

吃完这个不能喝热水,热水喝下去越喝越难受,得喝凉水才能压住那个辛辣。

不过喝凉水用处也不大,压下去之后片刻就又回来了,再想压下去还得继续喝。

所以他建议只咬下来一点试试,这样受不了的话也能好的快一点儿。

刚才硬是被半哄半骗吃下去一个辣椒的骠骑将军:……

所以呢?他吃一整个就没关系是吗?

骠骑将军很生气,但是区别对待的是天子,他生气也只能生闷气。

卫青看刚才几个吃过辣椒的人是什么反应也能猜到这东西吃下去不会好受,耳边还有刘彻的再三提醒,他也不是什么不听劝的人,因此只是试探着咬下一点。

大将军感受着舌尖爆开的辣味,默默将剩下的辣椒放回去。

这滋味儿确实不太好受。

霍昭乖乖的坐在旁边降低存在感,希望皇帝陛下不要想起来他,如果非要想起来,最好是打发他去太子宫中去找太子殿下。

年前放假时太子殿下说会找机会跟着皇帝陛下出去玩,事实证明殿下还是太嫩了,陛下出门不想带他的话他连陛下什么时候出去都不知道。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太子殿下找不到机会出去玩没关系,他进宫后可以去找太子殿下玩。

只要陛下肯放人,他立刻马上飞奔出去。

可惜皇帝陛下今天还没折腾完,包虫病的事情安排下去了,辣椒的味道也试出来了,接下来要琢磨的就是这臭小子和辣椒之间的渊源了。

“别想着躲,过来坐好。”刘彻敲敲面前的桌案,等臭小子磨磨蹭蹭坐下才开口问道,“辣椒好吃吗?”

“不好吃。”霍昭摇头摇的像是拨浪鼓,“陛下,我真的不喜欢吃辣椒。”

刘彻点点头,“所以你吃过。”

霍昭:……

啊?在这儿等着他的是吗?

皇帝陛下屈起指节敲着桌案,明明脸上带着笑容,却硬生生笑出了审讯犯人的气势来。

霍昭在心里爆哭,他吃系统仙人给的辣椒也算吃吗?猪猪陛下你讲点儿道理!

心里的小人儿爆哭,不耽误他捏紧拳头咬定没有随地大小吃,“没有吃过没有吃过,是阿兄吃完辣椒后看上去要烧起来了,所以我才说不喜欢。”

陛下让阿兄他们吃完之后才说的他喜欢吃辣椒,所以他那时候反驳没有问题,刚才的反驳也没有问题。

刘彻笑笑,然后抬眸问道,“去病信吗?”

霍去病面无表情,“臣比较相信他会揪地上不认识的果子吃。”

刘彻轻咳两声,继续问,“仲卿信吗?”

卫青委婉的回道,“小孩子吃东西不知道轻重,多教教就好了。”

他们都是养过孩子的人,陛下有没有注意过不知道,反正他很清楚家里的三个孩子小时候都有看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的阶段。

按理说阿昭这个年纪不应该再那么干,但是每个小孩儿都不一样,也未必一定是不正常。

霍昭:……

骠骑将军说的很有道理,大将军说的更有道理,如果被教育的小孩儿不是他就更好了。

陛下明鉴,他们在甘泉宫的时候辣椒才刚刚挂果还不能吃,他真的没有机会偷偷尝。

就算他真的偷偷尝了,那时候的辣椒果也还没那么辣,青果子一看就没熟,那么难吃谁会吃啊?

霍小郎君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可是他不敢说,他怕说出来就暴露了他真的摘过刚长出来的辣椒果尝味道。

在场三位都清楚这小子的性子,如果真的是冤枉,就算面前是天子也挡不住他伸冤,现在老老实实不敢吭声就说明没有冤枉他。

幸好甘泉宫那些仙草都没毒,真要有毒的话只怕这小子能直接试毒试死在那儿。

皇帝陛下幽幽叹气,“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霍昭试百药,莫非你是那神农转世?”

据说神农氏牛首人身,既然是牛首那应该力气很大。

神农氏尝百草还教民垦荒种植粮食,这小子在甘泉宫的时候也对种地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致。

倒也对得上。

不过神农氏是牛首人身,也没见这小子吃牛肉的时候有多勉强,难道是转世为人不在乎以前长什么样儿?

感觉不太行,还是得顾忌着点儿。

要不臭小子以后就别吃牛肉了吧,免得这辈子过完回到天上想起来再难受。

皇帝陛下的思维发散开来也不是一般人能追得上的,霍昭都听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知道他尝农场作物的行为在身边人看来很危险,所以每次都是偷偷尝从来不会让人看见,这次是特殊情况就不说什么了,但也不能从此剥夺他吃牛肉的权利吧?

是借题发挥吗?陛下这是借题发挥吧?

眼看小孩儿要哭出来,皇帝陛下终于停下他的恶趣味,“再想想,不是神农氏的话还能是什么神仙转世?”

神农氏是炎帝,帝王转世应该也是帝王,他上辈子是神农的可能都比这小子大。

虽然他很爱吃牛肉,也不爱种田,但是都转世投胎了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话那还转什么世?

他就是他,不管上辈子是谁都跟这辈子没有关系。

所以天上还有那些将星战神来着?凡间知道他们的名号吗?如果是凡间不知道的神明想扬名要香火供奉可不太容易,毕竟他们连神明的名讳都不知道。

卫青和霍去病听出来他们陛下在逗小孩儿玩,不过话说回来,臭小子确实得长长记性。

霍昭已经不想说话了,他发现天子琢磨稀奇古怪的事情的时候不能插嘴,因为插嘴也没有用,【系统仙人,这才是真正的惊喜吗?】

【我以为他会觉得你是将星下凡来着。】事情的发展也有点脱离系统的预测,不过问题不大,它从来不是容易气馁的统,【看来我还是对这个时代的信仰体系不太了解,莫慌,等我去进修一下,下次一定给你找个能精准定位的战神来蹭。】

霍昭露出疲惫的笑容,他想去找太子殿下玩,不想在这里接受三堂会审。

——殿下,救救。

找太子殿下求助是有用的,大概他们的感情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刚在心里念叨没多久太子殿下就找过来了。

平阳侯进宫面见天子,阳信长公主和卫长公主不放心跟着一起来,进宫后便结伴去找皇后说话去了。

紧张了那么些天,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放下心来。

说实话,她们俩到现在都还感觉曹襄忽然精神起来可能是回光返照。

卫子夫比她们乐观,她虽然没去甘泉宫,但是甘泉宫那儿发生了什么她一清二楚,最近长安附近神迹频现,曹襄运气好碰到了心软的仙人也不是不可能。

过年这几天不用忙活功课,刘据也能天天跑过来和母后亲近。

皇后没能亲眼见到神迹太子殿下见到了,当即摆出架势和姑姑姐姐说他们这次遇到的仙人有多好心。

两位公主这些天心力憔悴也没空关注外面发生了什么,听说有天马下凡也只当是跟以前一样为了祭天搞出来的噱头,怎么听太子这意思是真的有天马?

“真的真的,跟寻常的马儿很不一样,回头姑姑见到就知道了。”太子殿下连说带比划,“天马可好看了,有这——么高,还非常通人性,看到好玩儿的事情还会笑话人。”

就是数量太少了,少到他都不好意思找父皇讨要。

卫长公主起了兴致,“天马养在甘泉宫是吗?那明年避暑的时候我也去看看,看看通人性的天马有多漂亮。”

“阿姊看到肯定也移不开眼睛。”刘据拍着胸脯保证道,然后又小声说道,“如果阿姊忍不住想找父皇讨要,能不能顺便也给我要一匹呀?”

他想要,但是他不好意思开口,阿姊不一样,阿姊开口的话就会变成父皇不好意思拒绝。

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多几匹新的小马驹,不知道张大人能不能从西域送回来一大群骏马。

唉,他太贪心了,竟然什么都想要。

不妥不妥,这不是君子应该想的事情,忍住。

卫子夫忍俊不禁,想着曹襄已经痊愈,女儿这次进宫应该不着急走,已经开始安排中午要吃什么。

自从曹襄生病她们娘儿俩就没怎么见过面,难得人到的那么齐,她待会儿派人去请陛下来椒房殿,也算是补上前几天那顿家宴。

过年时平阳侯还病着,女儿出门也神不守舍,只怕连当时席上有多少人都不曾注意。

派去天子处的宫人很快回来复命,说是待会儿会来椒房殿,一同过来的还有大将军骠骑将军以及霍家小郎君。

太子殿下听到小伙伴也在眼睛一亮,当即要过去找小伙伴玩儿。

父皇召见舅舅和表兄的话他找过去不太合适,但是既然带上了阿昭,那就说明讨论的不是军政大事。

阿昭能去他也能去,让他去看看父皇那里在商量什么可以让小孩子知道的“大事”。

卫长公主笑吟吟的看着弟弟跑开,然后转过身说道,“据儿好像活泼不少。”

“陛下让不疑和你表兄从平阳带回来的那个小家伙给他当伴读,俩小子都是管不住的皮猴儿,跟他们相处久了据儿想不活泼都难。”卫子夫笑着解释道,感觉儿子活泼点儿比安安静静的强。

卫长公主点点头,“表兄带回来的两个弟弟我都见过了,还能带着阿登阿宗一起玩,难得他们能玩到一起去。”

他们家表兄弟不少,不过两位姨母的孩子和舅舅家的孩子都有些处不来。

当然,她说的不是去病表兄,是两位姨母嫁人后生的孩子。

孩子们玩不到一起去大人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在旁边看着不让他们打架。

最开始知道表兄从平阳带回来两个弟弟她还挺好奇,现在不好奇了,她是表兄的话她也会把俩弟弟都带到京城培养。

聪明又机灵的孩子讨人喜欢,留在身边看着也开心。

阳信长公主笑道,“昨天见面的时候阿伉和不疑还在吵架,俩小子以前吵架是吵他们自己,现在吵架一口一个‘阿光’一个一个‘阿昭’,得亏那俩孩子不介意,不然就是去哄阿登也比跟他们俩一起玩强。”

人家兄弟俩好好的非得给他们争个高低,自己争也就算了怎么还连着别人的一起争?

卫长公主弯了弯眼睛,“那是因为阿伉和不疑都不爱背书,俩人只能拿会背书的小家伙来争。”

小伙伴赢了就是自己赢了,没毛病。

皇后和两位公主在椒房殿中说话,太子殿下兴冲冲跑去找小伙伴,进殿后感觉氛围不太对连忙停下脚步。

糟糕,好像来的不是时候,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答案是来不及。

霍昭看到太子殿下到来立刻眼巴巴的看过去,别管现在是什么情况,总之只要殿下能带他离开那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天下第一好。

殿下,殿下您忍心留小伙伴一个人接受三堂会审吗?

太子殿下很忍心,虽然不知道殿中是什么情况,但是他的小伙伴他清楚,能表现的这么可怜就代表着他理亏。

可惜他忍心见死不救没用,他们家父皇那里还有好东西在等他。

是的,皇帝陛下坑起人来连亲儿子都不放过。

卫青实在看不下去了,“陛下,果子辛辣,据儿年纪小受不住,给他吃一点儿尝尝味儿就行。”

霍去病觉得他能吃太子也能吃,就是吃之前要做好心理准备,手边也得备好凉水。

刘据:???

什么情况?他是闯进什么龙潭虎穴了吗?

这果子牲畜吃了会发疯,他吃了也会发疯的啊!

霍昭眼神飘忽,事情和他没有关系,太子殿下不要看他。

太子殿下伤心不已,他还没有长大,父皇就已经容不下他了吗?

果然太子是个危险的位子,他下辈子再也不当太子了。

刘彻笑眯眯的看着儿子视死如归的将他揪下来的那一点点辣椒放进嘴里,“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刘据龇牙咧嘴,“父皇,儿臣马上就会疯给您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发疯应该也差不多,他以前没疯过不知道疯起来有多厉害,可能舅舅和表兄都在跟前也拦不住他将父皇暴揍一顿。

牛发疯的时候十几个人都拉不住,他发疯肯定比牛还厉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霍昭为可怜的小伙伴端上凉水,他知道从来没吃过辣椒的人刚接触辣椒是什么感受,连阿兄那样的铁血硬汉都受不了,太子殿下被辣哭也正常。

不要伤心,不要难过,他刚尝到的时候哭的比太子殿下还厉害。

皇帝陛下看着辣出眼泪的儿子,更加笃定某个臭小子不敢说就是因为当初直接被辣哭了怕说出来丢人,“仙人说辣椒果可以做菜,也不知道做出来的菜肴是何等滋味。”

太子殿下:???

尝鲜也就算了,您还想把这玩意儿当菜吃?

骠骑将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阿昭前两天让工匠给他做铁锅,如果做出来的铁锅好用就送到宫里来,也许庖厨用得着。”

太子殿下:!!!

霍昭昭,你又悄悄搞好玩儿的东西!

“铁锅?”皇帝陛下挑了挑眉,“铁锅做出来的饭菜更好吃吗?”

他知道民间有“锅”这东西,不过宫里用的多是鼎釜,至于铁器做锅更是闻所未闻。

霍昭小声解释道,“我想要把兵器来着,但是铁匠打出来的那些全都一掰就断,就让他们先去打铁锅了。”

刘彻没听懂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嫌弃兵器不够结实他能理解,臭小子天生神力,小小年纪就能拉动四钧弓,寻常兵器用着不趁手也正常。

朝廷去年才将盐铁收归国有,铁矿都是朝廷的,锻铁铸铁也要听朝廷安排。

冠军侯府的工匠可以铸寻常家用的物件儿,但是想铸兵器还得上报朝廷。

铸造兵器是少府的活儿,如果冠军侯府的工匠真的锻造出能用的兵器,那坐不住的就该变成他了。

去病也是,叮嘱工匠的时候也别忘了给这臭小子解释清楚,免得让他觉得大汉的铁匠造不出能用的兵器。

要是臭小子抱怨的时候凑巧让路过的仙人听到,他们大汉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小子也是,兵器不趁手可以让工匠重新铸造,让工匠转而用铁去做锅是什么意思?嫌弃他们手艺不好?说他们兵器做的还没有炊具好?

铁匠锻造兵器的同时也会锻造农具,让他们锻造炊具听不出来是嫌弃吧?

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小孩子的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你还小,不用着急要兵器,等过几年长大了朕让你到兵器库里随便挑。”皇帝陛下对大汉的冶铁水平非常有信心,他的兵器库里有削铁如泥的宝刀宝剑,定能让这臭小子挑花眼。

要知道他们和匈奴打仗靠的就是比匈奴厉害得多的武器,毕竟马匹比不过匈奴,要是武器再比不过的话就是神仙来了仗也打不赢。

虽然冠军侯府的铁锅还没造出来,但是不耽误他先用武器和这臭小子换铁锅。

他是长辈,不能白要小辈儿的东西。

系统等着看热闹,猪猪陛下觉得大汉的冶铁水平非常高不算数,后面还有更好的法子。

只追求铁器还不够,要让他们家宿主满意得上钢。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来给宿主锻造武器,他们家宿主也不会亲自锻造武器,术业有专攻,它总不能再回去给宿主绑个铁匠过来。

没有现代科技的情况下炼钢有三种常用的法子,块炼铁渗碳钢、炒钢和灌钢。

春秋战国时期块炼铁技术与液态生铁铸造技术并行,将铁块反复锻打排除杂质并进行渗碳处理就能锻造出块炼铁渗碳钢,不过这种钢质地软杂质多,质量没法保证。

炒钢是西汉中晚期出现的,将生铁加热成半液体和液体状,然后加入铁矿粉,同时不断搅拌,利用铁矿粉和空气中的氧去掉生铁中的一部分碳,使生铁中的碳含量降低,去渣,直接获得钢,炒钢法工艺复杂,但是一旦掌握就能迅速造出大量便宜好用的钢来保证打仗的需求。

如果不怕浪费时间的话,工匠还能在两种法子的基础上锻造出百炼钢。

百炼钢百炼钢,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千锤百炼。

工匠把“精铁”加热锻打一百多次,一锻一称一轻,直到斤两不减,即成百炼钢。

虽然效率非常低,但是效率低也比没有强。

不过到东汉的时候便有人才又改进了炼钢的法子,也就是灌钢法。

——烧生铁精,以重柔铤,数宿则成钢。

就是说,选用品位比较高的铁矿石,冶炼出优质生铁,然后,把液态生铁浇注在熟铁上,经过几度熔炼,使铁渗碳成为钢。

由于是让生铁和熟铁“宿”在一起,所以炼出的钢被成为“宿铁”。

这法子很简单,想得到不同含碳量的钢只需要把生铁和熟铁按一定比例配合好就行。

更妙的是,琢磨出这法子的是个铸造武器的大师,人家锻刀锻剑追求的就是杀伤力。

刀刃要用来砍人,需要有比较高的硬度才能保证刀的锋利,所以应该选择含碳量较高、硬度较大的钢。

刀背主要起支撑作用,要求有比较好的韧性使刀在受到比较大的冲击时不致折断,这样就要选择含碳量较低、韧性较大的熟铁。

大师灵活的让一把武器上同时有熟铁和钢,造出来的武器不光嘎嘎好用还省材料,怎么想都适合他们家宿主来学习。

资料它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宿主有空找机会指点工匠了。

虽然不能去崽原本的世界抓个铁匠过来,但是它能给崽培养出一群好用的铁匠。

区区冶铁,区区炼钢,它没让傻崽在封建社会开机甲已经很够意思了,让崽自力更生锻造出熟悉的刀盾完全不算是作弊。

现在是还没锻造出来,等过些年锻造出来,它一定要把猪猪陛下的反应录下来大加传播。

他们家宿主是打脸爽文的男主角,猪猪陛下就是那前期瞧不上主角后期被主角打脸的大反派。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霍昭捏捏耳朵,【系统仙人,您现在才更像是大反派,还是那种半夜偷小孩儿的邪恶大反派。】

系统的笑声戛然而止,【霍昭昭,你到底跟谁好?】

霍昭眨巴着大眼睛,【当然跟您好。】

【跟我好那就陪我一起看猪猪陛下的笑话。】系统仙人大声嚷嚷,【只要把我哄开心了,回头我带你去找你家太宗皇帝一起看猪猪陛下的笑话。】

嚣张.jpg

霍昭:!!!

【好!!!】

笑不笑话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他们家太宗皇帝在。

从今天起他就是系统仙人的小毛驴,只要最后的萝卜能吃到嘴,系统仙人指哪儿他就往哪儿跑。

猪猪陛下对即将到来、额、对好多年后才会到来的磨难一无所知,和小家伙约好用兵器换铁锅后就让俩小孩儿自己玩去,他还有点儿别的事情要跟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说。

俩小的听话的去外面玩。

不管是新来的小孩儿还是从小在皇帝陛下身边长大的小孩儿,再过多久他们也分不清皇帝陛下说“跟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有话说”要说的到底是正事儿还是稀奇古怪的八卦。

他们觉得可能是正事儿,皇帝陛下能一脸慎重的说那谁谁家的那谁今天早上和媳妇打起来了。

他们觉得可能不是正事儿,皇帝陛下又能笑眯眯的表示朝中哪个官犯了什么事儿需要抄家。

搞得明白吗?搞不明白。

所以他们该走就走,管殿中说什么呢,反正如果是大事儿肯定能传到他们耳朵里。

太子殿下刚刚在皇后那里听长姐和姑姑说平阳侯梦中遇到仙人治好病的事情,他觉得这个故事比小伙伴往日里编的那些更吸引人,刚到偏殿就迫不及待开始说。

仙人,活生生的仙人,活生生的还会救人的仙人!

这不比那些张口闭口海上遇仙的方士更可信?

可惜阿姊和姑姑都不清楚平阳侯梦里的那位仙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待会儿还要一起吃饭,等吃过饭了它们再仔细问平阳侯。

仙人治病是怎么治的?仙药?还是用术法唰的一下就治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来的时候听到平阳侯讲了。”霍昭等小伙伴说完立刻接道,“去他梦里的仙人是个特别好特别善良的厉害仙人,无所不能的厉害仙人不光把平阳侯的病治好了,还告诉他以后要怎么预防那种病。”

路过的仙人善良又能干,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仙人。

某个嘴甜的小孩儿以旁观者的身份对路过的救命恩仙大夸特夸,夸的识海里的系统仙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才意犹未尽的回归正题。

平阳侯的运气是真的好,要是遇不到这位好心的仙人他就没命了。

陛下刚才还召了对草原很熟悉的从骠侯等人,他们说平阳侯的病在草原上不算罕见,如果部落里有谁得了这个病,巫医的治病方法是用烧红的铁片去烫肚子里的虫子。

好可怕好可怕,那哪儿是巫医啊,分明比大牢里出去的狱卒还要心狠手辣。

就算巫医觉得病人肚子里有虫子也不能直接用烙铁烫啊,实在不行的话可以试试开膛破腹把肚子里的虫子都取出来呢?烙铁烫的话肚子里的虫子死了出不去人又被烫的半死不活最后不是还得死吗?

要他来说不如直接灌砒霜,同样都是人和虫一起死,砒霜好歹不用活受罪。

系统还挺期待看到他们家宿主仔细讲解包虫病然后说的俩人待会儿都吃不下饭的场面,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虫子登场,说来说去就只有一个烙铁。

傻崽,平阳侯的病重点是寄生虫,跟烙铁没关系,那是草原巫医治病的土方子,想让太子知道包虫病有多可怕还得把重点放回“虫”上。

实在不行的话说预防措施也行,出门打猎少不得和猎犬打交道,要让太子也知道猎犬身上可能有寄生虫,这样以后打猎才能更好的防备。

别说烙铁了,正经人不用烙铁治病。

霍昭不听,虫子太恶心了他才不想说,待会儿吃饭阿兄肯定会带上他一起,把他自己说的没胃口了怎么办?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别想让他在吃饭的要紧关头说不利于吃饭的东西。

不过现在不能说不代表之后不能说,阴安侯宜春侯他们还不知道包虫病的事情,待会儿回家就去找他们分享可怕的寄生虫。

太子殿下搓搓胳膊,难以置信的问道,“真的是烙铁吗?那是病人不是犯人吧?”

“真的是炮烙,也真的是病人。”霍昭重重点头,然后评价道,“由此可见,匈奴百姓的生活远不如大汉,至少大汉的疾医治不好病也不会给他们上刑。”

所以他们要努力,努力长大后将草原上所有能住人的地方都打下来,让草原上所有的百姓都能和中原一样老有所养幼有所育。

教化番邦是中原王朝的责任,太子殿下要努力学习,争取让全天下都不会再出现用烙铁治病的情况。

跟烙铁相比,他感觉喝符水都是治病的正经手段。

革命尚未成功,我辈尚需努力,草原百姓苦烙铁久矣,杀呀——

第63章

*

【首先,这会儿的中原并没有做到老有所养幼有所育。】

【其次,这会儿的中原并没有做到老有所养幼有所育。】

【最后,这会儿的中原并没有做到老有所养幼有所育。】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系统仙人不光能说三遍,还能无限循环播放。

天下为公世界大同难度太高,除非某个臭小子能从现在开始早起耕田中午耕田晚上耕田将全天下的荒地都开垦出来,不然想打遍草原还是有点难。

仓禀足才能知礼节,中原百姓自己都还吃不饱肚子呢哪儿有功夫管草原上那些人的死活。

还有就是,这么潜移默化的话会不会让小太子长大后变成那种“打你不是打你,本意是为了你好”的白切黑?

不对,不是白切黑,因为长大后的小太子可能是打心底里认为打匈奴是为了匈奴百姓好。

霍昭昭啊霍昭昭,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霍昭知道大同世界只存在于典籍之中,但是不耽误他给太子殿下画大饼。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他们努努力用两代时间让草原归附,这样太子殿下的儿子就不用再打仗了。

到处都不用打仗,边郡也能安心种田放牧过日子,想想就美的不行。

于是乎,系统的预想很快就成了真。

太子殿下没有等到长大才觉得“打你是为你好”,他现在就已经觉得打匈奴是为匈奴百姓好了。

日上中天,椒房殿派来宫人请天子过去用饭,窝在偏殿玩儿的两个小孩儿也被提溜了出来。

太子殿下一边走一边和他们家父皇说匈奴百姓有多可怜,皇帝陛下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就听到他儿子说要让那些可怜的匈奴百姓全都变成汉家百姓。

皇帝陛下:……

倒也不用这么大起大落。

卫青走在旁边,注意到皇帝陛下脸上的变化也无声松了口气。

陛下是有宏图远志的天子,自然也希望他的继承人和他一样意气凌云。

太子可以宽仁,但是不能放着大汉的百姓不管反而去可怜匈奴的百姓。

匈奴部落衣食无着过着和野兽无异的生活很可怜,中原遭灾的时候也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

再说了,大汉和匈奴之间的纷争源于匈奴,如果匈奴人不年年犯边,大汉也不会非要和匈奴过不去。

然而匈奴人每到秋冬日子就过不下去,南下劫掠多是为了活命,也很难让他们和大汉相安无事。

所以这仗必须得打,不把匈奴彻底打服,大汉的边郡就年年都不得安稳。

不过若是让匈奴的百姓全都变成大汉的百姓,那再操心这个就是名正言顺了。

问题来了,大汉的百姓尚且没有全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这时候就操心匈奴的百姓是不是为时过早?

匈奴巫医用烙铁治病确实吓人,可那边吓人的不只有烙铁治病,还有各种奇奇怪怪令他们接受不了的习俗。

唔,回头有空可以先给太子讲讲他们大汉民间的各种风俗。

皇帝陛下和大将军的心情被太子殿下的几句话弄得跌宕起伏,旁边骠骑将军没想那么多,他只屈起手肘戳戳他弟,“你讲的?”

霍昭重重点头,很是骄傲,“我讲的可清楚了,殿下立刻就理解了烙铁治病有多离谱。”

霍去病:……

是个人都知道烙铁治病有多离谱。

霍昭掰着手指头给他哥算,“阿兄不觉得大汉的地盘还是太小了吗?陛下想吃新鲜葡萄都吃不到,只能吃西域送过来的葡萄干,我们大汉的天子不受这个委屈。”

霍去病淡定的回道,“就算西域各国都纳入到大汉的版图里,葡萄从西域到长安也得变成葡萄干。”

“阿兄,有没有人说过你不会聊天?”霍昭摇头叹气,给兄长大人的聊天技能打零分。

霍去病瞥了他一眼,“阿兄出门不和人聊天。”

霍昭语重心长的劝道,“必要的聊天还是要有的,阿兄不喜欢和人聊天的话,那朝中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情你肯定也都不知道,这可不行。”

人要合群,至少在谈论八卦的时候要合群,大不了分享完八卦再绝交。

刘彻本来在和儿子说话,听到臭小子在旁边神神秘秘的教他哥和人聊天没绷住笑了出来,“多和你弟弟学学,知道了吗?”

霍去病:……

有没有可能,那些家伙传的八卦大部分都和他有关,他过去的话那些人就闭嘴不说了。

跟他弟学?跟他弟学胡编乱造吗?

骠骑将军幽幽叹气,他现在不太想去椒房殿,只想带着臭小子转身回家然后揍小孩儿。

可惜人已经在皇宫了想走也难,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留下。

众人抵达椒房殿的时候平阳侯已经在了,他和赵破奴等人商量好明天去官署碰面,防治疫病需要好几个官署配合,不能他们想到什么一拍脑袋就定下,还得和各个官署的官员一起商量。

正好明天假期结束,陛下也真会挑时间。

椒房殿中全是皇家的人,霍昭暂停和兄长大人拌嘴,瞬间从伶牙俐齿的机灵小孩儿变成安安静静的别人家的小孩儿。

虽然所有的人都见过,但是一下子见那么多还是有点紧张。

他只是个凑数的,看不见他看不见他看不见他。

霍去病抱着手臂哼了一声,“跟你学?”

霍昭跟紧兄长大人,好一个忍气吞声低眉顺眼的乖小孩儿,“跟阿兄学。”

霍去病:……

怎么感觉被衬成了恶霸?

不管怎么说,这顿饭是安安稳稳的结束了。

傻弟弟紧张的时候知道自己控制饭量,都不用他特意叮嘱宫人将饭端走,弄得他还怪不适应的。

饭后霍昭跟着兄长大人离开,大将军和阳信长公主也结伴回家,卫长公主没有走,她还想在宫里多陪母后待一会儿。

平阳侯也没有走,下午上林苑的狗监会进宫,他还得把养狗需要注意的事情再和狗监说一遍。

霍昭原本想着回家就去找卫不疑讲草原上的烙铁治病,不过之前去大将军府的时候阳信长公主都不在,现在阳信长公主回来了再不打招呼就上门总感觉不太礼貌。

那什么,他直接跟大将军回大将军府可以吗?

昨天已经忍了一天,今天再忍着不说他真的会很难受。

只给太子殿下说不够,得让阴安侯也知道,他对小伙伴得一视同仁,不然明天上课凑到一起发现知道的东西不一样多他们该有意见了。

哦对,还有一个小张。

总之就是,他现在真的很想见到阴安侯。

臭小子在马车里碎碎念,霍去病深吸一口气,再次后悔没有骑马出行。

要不他出去赶车去吧,赶车都比在车厢里坐着舒坦。

若是平时让这小子跟着去大将军府也没什么,但是今天不行,他还有事要说。

陛下和他说,他再转述给这臭小子。

所以陛下为什么不直接亲自说?

骠骑将军眸光沉沉看着外面,感觉过年过的比在军营里训练一整天还累,这就是成为一家之主的代价吗?

好可怕的代价。

霍昭眼巴巴的看着大将军和阳信长公主的马车在路口拐向不同的方向,幸好他是个听话的小孩儿,不然就算阿兄说回家有正经事他也会躺地下撒泼打滚儿非要跟大将军走。

系统听完他的感慨也跟着吐槽,【我以前真的见到过这样的,三岁大的小孩儿觉得别人家刚出生的小娃娃长的好看非要留下来继续看,可是小娃娃家里要休息了,那小孩儿的家里人也拉不走他,三岁小孩儿的战斗力堪比十只大鹅!】

霍昭好奇心上来,【然后呢?最后怎么解决的?】

他刚开始以为系统仙人在暗戳戳说他,听到后面就确定了不是他。

虽然他很喜欢出门玩,但是他不会天黑了还不肯走,两辈子都不会。

【然后就是,那小魔星的爸妈、那小魔星的爹娘给小娃娃的家长赔礼道歉,直接把小娃娃连着婴儿车一起推回家才带走了自家娃。】系统说完又补充道,【当然,等那小孩儿睡着之后他爹娘又把婴儿车送了回去,一路上又是赔礼道歉,比你刚才在冠军哥面前还卑微。】

霍昭:【……】

刚还说着系统仙人不是在暗戳戳的说他,这就直接明晃晃的说他了。

这么一看他却是够省心,都从来没有让爹娘为难过。

不错不错,今天也是充满自信的一天呢。

今天见不着小伙伴那就算了,他晚上睡前把系统仙人准备包虫病科普视频看一遍,看完之后一定能讲的更加栩栩如生。

还有二兄那里,也要提醒他勤洗手注意卫生。

哦,好像不用提醒,一般他才是被提醒的那个。

马车在冠军侯府门口停下,霍昭嗖的一下蹦下去,完全看不出来刚才在车厢里的腻歪模样。

霍光和家丞一起出来迎接,今天没什么事儿,他和家丞讨论了许久管理府邸需要注意什么,听完之后感觉获益匪浅,甚至想让阿兄换他当家丞练练手。

幸好小秦大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肯定后悔和他说那么多。

霍去病带着两个弟弟去书房,进屋后直接开门见山,“陛下给阿昭安排了个活儿。”

霍昭愣了一下,然后高兴的直转圈,“我吗?陛下让我干什么?打匈奴吗?还是去甘泉宫养马种地?”

干什么都行,他都不介意。

天惹,没想到他才这么大就要有正经差事了,他比两个兄长都厉害!

霍光不太相信,“阿兄,是什么活儿?”

他弟才多大?陛下让他干的应该不是什么正经活儿吧?

霍去病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将进宫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平阳侯得仙人入梦病体痊愈,仙人好心赐下诊病之法,还告诉他们甘泉宫的冒出来的那些仙草都是好东西,不要因为果实鲜艳就避之不及。

还有就是,仙人给平阳侯治病的时候提到了它们家阿昭。

没有人知道仙人为什么会忽然提到这臭小子,但是仙人确实提到了。

霍光谨慎的问道,“仙人认得阿昭?阿昭也在梦里见过仙人?”

霍昭一脸无辜,“啊?有吗?”

霍去病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以阿昭的性子,如果真的在梦里见过仙人肯定会告诉我们,所以仙人提到他一定是别的原因。”

系统怪声怪气的挑衅,【有没有可能是我教的好呢?凭什么在梦里见到仙人就一定会告诉身边人?我们家阿昭足够谨慎不行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旦带着随身金手指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家宿主百分之一千一万的会被猪猪陛下绑在身边。

没办法,它对猪猪陛下的诱惑太大了,大汉天子也逃不过它的魅力。

所以猪猪陛下给宿主安排了什么活儿?让宿主兼任大汉吉祥物?有俸禄吗?有官服吗?需要祭天的时候跳大神吗?

系统满怀期待的等冠军哥宣布答案,它感觉它的想法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万万没想到猪猪陛下的脑回路会如此的异于常人。

骠骑将军摸摸弟弟的脑袋瓜,眸中带上真实的笑意,“陛下说,阿昭可能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但是他不知道阿昭是哪位仙人下凡,所以需要阿昭自己去寻找答案。”

霍昭:???

霍光:???

系统:???

什么?

“太史令处有很多前朝书籍,太史令之子司马迁在各地巡游也知晓无数民间传说,阿昭可以去找他们帮忙。”霍去病解释道,“藏书之处在宫中,司马迁如今在陛下身边任郎官,阿光应该见过他,如果找不到人的话可以让阿光帮忙找。”

太史令学识渊博,其子司马迁早年师从董仲舒和孔安国,前者是给陛下提供了许多灵感的当世大儒,后者是孔子后人,之后又在大汉境内游学数年,攒下来的民间故事只怕比太史令还多。

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直接去问,如果连他们俩都不知道,那就只能去找目前正闲赋在家的东方朔了。

问题不大,书简里那么多神明精怪,总能找到几个合适的。

霍昭茫然的眨眨眼睛,“啊?”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兄长大人温声道,“书简上记载着很多神明,民间传闻中也有很多神仙精怪,只要阿昭用心去找,一定能找到自己是谁。”

霍光:……

懂了,陛下这是在欺负小孩儿。

霍昭感觉哪哪儿都不明白,“陛下觉得我是仙人下凡,还要我去书简里找我下凡之前是什么神仙,是这样吗?”

霍去病扬起唇角,“真聪明,就是这样。”

【系统仙人!这个陛下有问题!】小家伙在心里控诉道,【他觉得我是仙人下凡不应该把我供起来吗?怎么还安排上活儿了?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啊?】

系统仙人也很懵,【就是啊!他觉得你是仙人下凡不应该把你供起来吗?怎么还让你亲自去找你是谁?这合理吗?】

合乎逻辑吗?逻辑在哪里?猪猪陛下你咋想的啊?

要是他们家宿主扒拉完竹简说自己是紫薇大帝下凡,猪猪陛下是不是还得退位让贤啊?

霍昭:【我不懂!我不明白!怎么这样啊?!】

系统:【我不懂!我不明白!怎么这样啊?!】

宿统俩对着尖叫,农场里的牛嫌他们吵,在尖叫声中发出悠远的“哞哞——”,但是“哞哞”也没能让他们的理智给“哞哞”回来。

然而骠骑将军对臭弟弟的反应非常满意,看到臭小子发懵他就开心了,“太史令那里陛下会去打招呼,你有时间就可以去找他借书,也可以问问太傅哪些书里鬼神精怪比较多,问完之后直接去太史令那里找。”

霍昭觉得一点都不好,陛下纯粹是看他天天过的太开心了给他加功课,什么仙人不仙人的,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阿兄,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千万别害怕。”霍小郎君郑重说道,“我其实是解池里的铁王八,因为盐池里的水太咸了受不了,所以转世投胎变成了你弟弟。”

解池,就是河东盐池,相传黄帝杀蚩尤于中冀,蚩尤肢解,身首异处,且血化为卤,遇到南风吹来,将卤蒸发,就是“成之自然”的盐。

因蚩尤尸解之故,当地就改名叫解,卤池也称为解池。

系统给他们家宿主的机智点了个赞,【铁王八不太好听,换成玄武,玄武好听。】

最初的玄武指的就是单纯的黑色大龟,并没有涉及蛇,再者,北宫玄武七宿之第一宿斗宿,又称南斗,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亦宰相爵禄之位,名字好听寓意也好听。

好好好,就这个了。

然而骠骑将军不认可急中生智冒出来的答案,“阿兄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说服陛下。听话,看书去吧。”

没事儿多看点儿书,省得折腾府上的工匠。

霍光反应过来后只想笑,但是又不能笑出来,一时间把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儿才堪堪压住上扬的唇角。

解池里的铁王八哈哈哈哈哈哈,解池是晒盐的地方,里面没有鱼也没有龟哈哈哈哈哈哈哈。

俩哥哥都不认可霍昭给自己找的新身份,可怜的霍昭昭,就这样平白无故多了一份功课,不由得在识海空间里和他们家系统仙人抱头痛哭。

苍天啊,大地啊,他说他是盐池里的铁王八哪里有问题?不信来找系统仙人对峙,系统仙人能证明他不是在瞎说!

这年头连说真话都没人信了,怎么这样啊?

所以汉武陛下想让他找个什么身份?找的不对的话是不是还得继续找?正确答案有个范围吗?陛下希望他是个什么玩意儿能透露一下吗?

真的,陛下透露一下,他可以让系统仙人帮他造个假仙儿的身份出来,一定让陛下满意的那种。

实在不行陛下怀疑怀疑平阳侯,平阳侯梦遇仙人死里逃生也颇有不凡之姿,没准儿也是哪个下凡游玩却不小心玩儿脱了又不想走的仙人。

霍去病轻咳两声掩饰笑意,“好了,出去玩吧,你不是要和你二兄说草原巫医有多可怕吗?”

“现在不想说了。”霍昭吸吸鼻子,蔫儿了吧唧的回道,“我现在感觉陛下和阿兄更可怕。”

【我也这么觉得,死后的猪猪陛下可怕,活着的猪猪陛下更可怕。】系统精神恍惚,【真的,我找茬都找不出还能安排这么个活儿。】

他们家宿主可是高贵的下凡仙人,怎么在猪猪陛下口中这地位那么尴尬呢?

说他不尊崇仙人吧,随便什么方士都能骗的他团团转,说他尊崇仙人吧,他让疑似仙人下凡的霍昭昭自己去竹简里翻他可能是哪个神仙精怪。

仙不仙的先放一边儿,他就是想给他们家宿主找事儿干对吧?

霍昭垂头丧气离开书房,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拉着霍光一起走,“阿兄,我们去看书吧。”

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适合他找到“真实身份”的书简,如果有的话,他今天就可以开始努力了。

霍光识趣儿的带弟弟回他的书房,从书架上翻出前不久才看过的《山海经》,“这里有《山经》《海经》《大荒经》还有别的可能用得到的书,阿兄帮你抱回你的书房,有空的时候慢慢看。”

霍昭继续唉声叹气,“所以阿兄觉得我可能是什么妖魔鬼怪?阿兄给几个参考的妖怪,回头我直接用去和陛下说。”

“阿兄觉得阿昭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小孩儿。”霍光笑道,“如果非得是仙人下凡,阿兄不知道天上是什么样儿,但是阿兄知道阿昭肯定是最厉害的那个。”

霍昭挺直腰杆,“没错,就是这样。”

看书就看书,大不了他挨个儿说,就不信试不出来。

往好处想,没准儿汉武陛下过几天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们陛下记性不好,往冠军侯府送美人都能送了就忘,给他安排活儿肯定也能安排完就抛之脑后。

朝中那么多需要他头疼的事情,哪里能一直胡搅蛮缠?

霍昭很快调整好心情,将书简放到自己的书架上,也有心情和他哥讲可怕的草原巫医了。

果然他抓重点抓的非常精准,他哥听完之后满脑子也都是用烙铁治病着实恐怖。

跟不上汉武陛下脑回路的系统有点儿破防,蹲在房顶上思考统生,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汉武陛下为什么能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于是晚上就给他们家宿主放了足足一个小时的西方医疗史。

世上恐怖的医疗手段多的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加油霍昭昭,努力把地球另一边的倒霉百姓也解救下来。

这下精神恍惚的变成了霍昭昭。

他以为草原巫医已经是世上最可怕的医者,没想到没有最可怕只有更可怕,真的,感觉不去大牢审犯人都屈才。

荒谬的一天结束,第二天早上,霍小郎君起床洗漱吃早饭去上学,好些天没有干本职工作还有点不太习惯。

和他相比,阴安侯卫不疑更不习惯,这人一进车厢就又闭上眼睛找周公下棋去了。

霍昭将手伸出窗外吹风,吹凉之后塞进小伙伴的脖子里,将人冻醒之后立刻说道,“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等不及到太子宫中,必须要现在说。”

卫不疑打了个哈欠,“能吃人的虫子还是用烧红的烙铁治病?”

这些他爹昨天回家的时候就说过了,母亲也再三强调今后出门打猎不准碰猎犬,还用平阳侯前些天的病痛来吓唬他们,吓得他一晚上都在做噩梦。

如果不是晚上没睡好,他也不会到现在还昏昏欲睡。

霍昭惊叹一声,“听完还睡得着啊?”

看来还是不够害怕。

卫不疑撇撇嘴,“你不也睡得很好?”

晚上睡没睡觉看脸色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面色红润精神满满,一看就是睡饱吃饱才出的门。

不像他,他不光晚上没睡好,早上也没吃好。

都怪爹讲的太详细,害得他看到白粥也能想到虫子,一联想到一起根本吃不下饭。

看到白粥想到虫子,看到肉也想到虫子,难道他接下来几天就只能吃小青菜了吗?

阴安侯郁闷的捏捏脸上的肉,然后惆怅的叹了口气。

他辛辛苦苦养了好多年的肉肉哦,这次怕是保不住了。

霍昭摸摸鼻子,本来还想趁路上的时间给小伙伴讲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放血、灌肠疗法,看他这样也不忍心说了。

小伙伴承受能力太差,他怕说多了导致小伙伴连青菜都吃不下去。

不过他还是太低估了他的小伙伴,能和他玩到一起的承受能力不可能差,在马车上蔫儿了吧唧不代表下了车还蔫儿。

太子宫中有什么?太子宫中有还不知道虫子吃人的太傅大人和张小郎君。

太傅那里他不敢乱说话,张小郎君还不能说吗?

于是乎,霍昭还没来得及伸出要扶小伙伴的手,这人就容光焕发满血复活了。

讲故事和听课都需要力气,他在家没吃饱,进殿之后还不忘让侍立一旁的宫人给他端两碟点心填肚子。

霍昭:……

他错了,他刚才就该把想说的都说出来,现在可好,想讲故事还得抢。

这是年后第一天上课,前朝也是新年第一天上朝。

大朝会一如既往的繁琐,走完流程之后无关人员各回各的官署,内朝官员则留下来和天子一起商议政务。

朝官有内朝外朝之分,大概就是属于丞相系统的正规官职称外朝官,天子近臣如大司马诸将军等称内朝官。

内外朝是汉武陛下削弱相权的重要措施,利用内朝和外朝对峙并分夺丞相的权力,如此方能让朝中所有官员都按照他的想法来行事。

无军功不得封列侯,非列侯不得为相,这是高祖时就传下来的规矩。

如今规矩已经被打破,但是皇帝陛下还是不想再回到丞相执掌大权的时候,但是他又需要有人能和他商量朝中大事,于是经常从民间拔擢地位低微的儒学之士作为侍从。

被提拔上来的这些人大多来自民间了解民情,也知道民间到底哪儿有问题,能走到天子身旁的也多是学识渊博之辈,因此皇帝陛下非常放心用这些人当智囊团。

智囊团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员也没有固定的官职,可以说是天子宾客,但也有资格上朝和那些与天子意见不一的大臣辩论。

内朝和外朝是不同的系统,侍中、散骑等天子心腹都是内朝官,不过外朝大臣也可以加“侍中”的名号在内朝干预政事,如何任命只看皇帝的心情。

曹襄没有留下,朝会散了之后就找到赵破奴等人开始干活儿。

昨天被传召进宫的只有赵破奴他们三个,今天人数更多,毕竟朝中的匈奴将领数量不少,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匈奴降将。

赵破奴还特意拉了已经没有爵位的好友一起来,希望能蹭个功劳好再谋个一官半职。

前宜冠侯高不识,匈奴人,骠骑将军麾下的猛将之一,几年前因为战功受封宜冠侯,去年在漠北之战中因为虚报军功被一撸到底。

别人打完仗回来升官加爵,就他贪心不足有了军功还要虚报,最后结果就是不光到手的功劳没有了,连之前打下来的功劳也没有了。

后悔也没办法,谎报上去的军功就是泼出去的水,泼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可能。

高不识也知道他是活该,事已至此除了认罚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兄弟愿意拉他一把他感激不尽,好兄弟翻脸不认人他也没脸说什么。

为了能蹭个功劳,他昨天下午还被拉去冠军侯府挨了顿揍。

公孙校尉无功而返回来还能继续当校尉,他不是无功而返他是立了功又犯了错,将军眼里容不得沙子,只要命还在就绝对不会给他求情。

不敢抢功劳了,也不敢虚报功劳了,这次干多少活儿就要多少功劳,少给点儿也没关系,能让陛下再给他个校尉当当就行,再没个官职他家里就真的揭不开锅了。

一群自幼生活在草原上的将领知道这次要干的事情和疫病有关,全都开始绞尽脑汁想活了这么多年都见过什么病。

别管有用没用先记下来,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又碰到个好心的仙人给他们解决了。

太医署出动了大半人马,一众太医从早上过来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屋里的竹简很快摞的老高,感觉这辈子见过的病症都出现在这里了。

平阳侯带着一群人忙活防治包虫病的事情,宫中在商量的事情却和病症毫无关系。

御史大夫张汤抽出一卷简牍交给天子身旁的近侍,“陛下,五铢钱的事臣和桑侍中已经琢磨出了章程。”

刘彻接过简牍,看着看着就皱起眉头。

“罢三铢钱,更铸五铢钱。”这是桑弘羊的笔迹,细密工整,像他的人一样,“郡国皆得铸,以补钱荒。”

“郡国铸钱?”皇帝陛下不太满意,“吴王濞当年也是郡国铸钱,然后就铸出了七国之乱。”

张汤敢将竹简送到天子面前,自然有他的考量,“陛下郡国铸钱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祸患,不在郡国,在那些囤积居奇的商贾。”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卷简牍,这回是他自己的笔迹,和他的人一样锋芒毕露,“臣请行‘告缗令’。”

刘彻接过,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民间皆须自报家产,凡告发隐匿财产者,赏所没财产之半,匿财不报者,戍边一年,财产充公。

“你这是……”刘彻抬眼看他,“要让天下人互相举报?”

旁边的桑弘羊听的心肝儿颤,虽然早已听张汤说过他的打算,但是在天子面前还是有种浑身都不得劲儿的感觉。

太狠了,这招太狠了,狠到他都不敢在竹简上留名。

然而竹简上不留名也抹不去他在其中的身影,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算缗钱是他和御史大夫一起收的,现在钱收不上来惹得御史大夫发了狠,没准儿还会有人觉得是他这个奸诈的商贾之子给御史大夫出的主意。

天知道这主意真的不是他出的,全都是御史大夫一个人的功劳。

桑弘羊不敢说话,张汤却没那么多顾忌,“商贾之家,积财巨万囤粮千钟,让他们缴纳赋税却难如登天。陛下打匈奴为的是天下百姓,他们发财发的却是国难财。臣斗胆问一句,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还是那些商贾的天下?”

前年冬天山东遭难,各座城池的粮价涨了十倍不止,百姓买不起粮饿死了数千人,那些粮商却死死的压着仓库还想开春再涨一波。

货物是那些商贾,他们卖不卖是他们的自由,但是收到朝廷的命令还不肯降价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不是不让他们赚钱,而是让他们在赚钱的时候留着点儿良心。

御史大夫收算缗钱收的感觉那些商贾需要赔他点儿寿命,那些糟心事儿他只看着就感觉要折寿。

连他这个人见人怕的酷吏都看不下去,可见那些人丧天良到何种地步。

既然都不愿意要良心,那就别要命了。

张汤话音落地,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御史大夫问的不是陛下,问的是殿中议事的其他人。

天下当然是陛下的天下,还好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和商贾没有关系,不然就算是被陛下惦记上也肯定会和御史大夫对骂。

刀子划不到自己身上自己不疼,在场的天子心腹在钱财方面都没干过出格的事情,倒是不在乎告缗令放出去能惹出多大的乱子,他们就是感觉御史大夫的眼神好像要连着他们一起杀。

那什么,这话可不可以留到大朝会上说,这弄得他们也怪紧张的。

第64章

*

过完年已是十月中旬,天气一天天变冷,晴空也有被乌云笼罩的征兆。

没有意外的话,过几天会有大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雨下来冬天也就来了。

丞相李蔡今年已经六十有八,这个岁数上阵杀敌是老将,但是当丞相的话却不算什么,因为前几年朝中还出了位七十七岁才当上丞相的公孙弘。

公孙丞相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前四十年过的浑浑噩噩,直到四十岁才开始读书,七十岁入仕并获得皇帝赏识,快八十岁的时候封侯拜相,然后在丞相之位上与世长辞,谁来都得羡慕几句。

现任丞相李蔡也羡慕。

李蔡的履历也很完美,尤其和他那倒霉堂兄李广相比,更显得成功封侯并出将入相的他是个难得的幸运儿。

他和李广都是以良家子的身份从军并被景帝看重,堂兄李广的一生起起落落每次都差一点儿,他是一点儿都没差。

跟着大将军出征因功封侯,封侯后留在朝中累迁至御史大夫,丞相之位空出来后他理所当然的升任为丞相。

就那么顺畅,一点儿波折都没有。

虽然天子对丞相非常忌惮,但是就算如此,丞相之位也依旧是所有朝臣的最高目标。

大司马不算,大司马那是陛下为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特设的非常规官职,正常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依旧是丞相。

朝中有追求的大臣都想当丞相,而离丞相最近的就是御史大夫。

他运气好,从御史大夫升任为丞相,同时运气也不好,因为接替他成为御史大夫的是酷吏张汤。

张汤其人心狠手辣天怒人怨,朝中就没有不怕他的,让这么个人担任御史大夫,陛下是刻意让丞相不敢放松。

李蔡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天子任命张汤为御史大夫的用意,所以上任之后尽职尽责,生怕哪天被人弹劾让他完美的人生变得不那么完美。

张汤是个连老鼠都不放过的狠人,真让他逮到错处后果不堪设想。

从三年前出任丞相到现在,李蔡自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按着天子的心意来办。

天子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只要天子觉得他还有用,就算有错处捏在张汤手里也没什么大碍。

毕竟掌握生杀大权的是当朝天子,而不是天子手里的那把刀。

不知为何,今日散朝后丞相大人总感觉心神不宁。

开年第一天官署没什么要紧事儿,李蔡转了一圈就打道回府,刚到门口就看到家里的仆从准备出门找他。

现在人回来不用特意去找,家丞连忙将人迎进府,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侯爷,方先生来了,这会儿正在书房等着。”

李蔡点点头,加快脚步去书房见客。

被称为“方先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人身形高大容貌俊美,半旧的布袍在他身上也穿出了锦衣的气度。

别的不说,这模样就足够唬人。

正是来到京城后发现李少翁被腰斩然后紧急改名换姓的栾大。

这年头以貌取人是惯例,栾大长的好,活了那么多年没少因为这张脸得到贵人青睐,但是人的欲望没有止境,赚了十金还想赚百金,赚了百金还想要千金万金,就算已经在胶东国担任尚方,他也依旧觉得不够。

天下最尊贵的人是天子,得到胶东王的宠信不算什么,真正有能耐的方士就要得到天子的宠信。

一方面是栾大心比天高,另一方面也是胶东国太乱,他觉得留在胶东国没前途不如到长安闯一闯。

胶东康王活着的时候胶东国在天下诸侯之中也算是佼佼者,在那样的胶东国中当尚方很风光,但是现在的胶东国封地只剩下一小半,新任胶东王刘贤是胶东康王的长子,这位从小不受王后宠爱,王后宠爱的是小儿子刘庆,宠爱到胶东康王一度想立他为太子的地步。

不过刘庆是幼子,性情也不怎么好,胶东国很多人对他都非常不满,胶东康王到死也没敢上表为幼子请封。

刘贤继承康王香火后可以说是一朝翻了身,刘庆被封为六安王掌管以前衡山王的地盘,留在胶东国的是偏疼幼子的胶东太后,这下胶东国能安稳才见了鬼了,何况俩人也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新任胶东王性情暴虐,胶东太后又淫乱后宫,他留在那里迟早被牵扯进去,不如趁在太后面前还有几分薄面赶紧离开。

栾大离开胶东国的时候李少翁还没死,方士之间假托名号行事很常见,我说我是你的师弟你说你是他的师傅,天大地大见不着面也还好,就算凑巧碰到了,双方虚情假意的交涉完关系也能变成真的。

比如李少翁求见天子时说他是李少君的徒弟。

李少君那么大岁数收过的徒弟肯定不止一个,李少翁能假借李少君徒弟的名号那他栾大也可以。

所以他出门在外不光是李少君的徒弟,还是李少翁的师兄弟。

双重身份双重保障,走到哪里都能被人奉为座上宾。

他的师傅和师兄弟在天子面前都说得上话,民间有谁还能比天子更尊贵?

直到抵达长安的前一天,他想的都是以李少翁师兄弟的身份见到天子,然后凭本事将李少翁挤下去成为天子最信任的方士。

进城之后一打听发现李少翁已经被处斩,那时候他也没多想,处斩就处斩,伴君如伴虎,指不定就是那句话说错了惹得天子大怒就把他拖出去砍了。

然后他就打听到李少翁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处斩。

陛下思念逝去的王夫人,李少翁自称能招魂,却在招魂现场被陛下识破是场骗局,这才导致陛下雷霆大怒要了他的命。

他来的巧,当时李少翁刚被处斩没几天,刑场上的血迹都还在,城中百姓谈论这事儿的不在少数,所以他才那么容易就将事情打听清楚。

就……

没那个本事就别乱接活儿,这不,把命搭进去了吧。

栾大手上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手段,毕竟方士游走民间没点儿真本事也凑不够赶路的盘缠。

如果当时在天子身边的是他,他在接下差事之前一定做足完全的准备,绝对不会让陛下发现他在装神弄鬼,实在没有把握的话那就直接说无能为力办不到。

钱财还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他还不至于为了邀宠搭上性命。

李少翁死了对他来说是好事,毕竟陛下身边需要方士,而被信任的方士最好只有一个人。

就算李少翁死了他得走别的门路觐见天子,他也依旧觉得那人死了是好事。

京城权贵多,他需要的是能面见天子又恰好遇到难处的权贵,这种权贵并不好找。

是天子近臣就基本上不会遇到太大的难处,能遇到解决不了的难处的又没那个本事成为天子近臣,他在城外窝棚里整夜未眠,终于选定了校尉公孙敖为目标。

公孙校尉先前因功封侯,之后又因为过错被撸了爵位,接连几次跟随大将军出征都无功而返,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迫切需要重新封侯。

感受过封侯的风光肯定不乐意再失去爵位,世上没有人不想封侯。

意外的是,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接近公孙敖,公孙敖不接他的话茬。

等他第二天想再接再厉,公孙校尉又伴驾去了甘泉宫,根本不给他继续发展的机会。

天子去甘泉宫避暑,朝中重臣全部随行,几乎是一夜间城里就能感受到几分空荡荡。

能将他举荐到天子面前的权贵全都不在城中,而甘泉宫又有重兵把守,擅自靠近的话可能还没走到行宫门口就已经被卫兵射成了刺猬。

没有办法,他只能在城里继续打探消息以备天子回城。

天无绝人之路,还真让他打听到了点儿可以利用的消息。

丞相李蔡欲寻一宝地安葬母亲。

丞相大人已有六十多岁,他九十三岁的老母亲在去年冬天病逝,是板上钉钉的喜丧。

按礼制其母该入祖茔,可李家祖茔在陇西太远,丞相大人想在长安附近寻一处好穴把母亲葬了,也方便年年祭扫。

不过这事儿丞相没有大张旗鼓的说,只是私下托人打听,可惜他们方士最擅长的就是从贩夫走卒口中套消息,凑巧这事儿就让他知道了。

还有比丧葬之事更适合方士出面的事情吗?没有。

能入丞相之眼的风水宝地不好找,不然丞相大人也不会一直将老母亲的棺椁留到现在。

栾大是个胆大包天之人,如果胆子不够大,他也不敢削尖了脑袋往天子身边挤。

天子在甘泉宫避暑这些天他将长安附近摸了个遍儿,世上最好的风水宝地是天家的,他重点打探的自然也是帝王陵寝。

几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还真让他找到了一处丞相大人绝对拒绝不了的好地方。

地方已经选好,丞相回城之后他便想办法进府拜访。

李少翁的事情对他的飞黄腾达影响颇大,要不是他能说会道,丞相府的门房看他是个方士就直接把他给撵走了。

只要能见到丞相,剩下的所有事情就都顺理成章。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个道理栾大非常清楚,所以就算早早选好了风水宝地他也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等到丞相大人开始着急再登门拜访。

丞相着急他不急,如此成功的几率才更大。

李蔡脚步匆匆来到书房,将家丞和婢女仆从全都撤下,然后才问道,“方先生可是寻到了合适的风水宝地?”

“正是。”栾大摸摸胡子,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丞相大人,阳陵之东有一片壖地,背靠龙脉面朝渭水,乃是不可多得的万年吉壤。”

“砰——”

李蔡脸色铁青,指着栾大的手都在发颤,“你好大的胆子!敢让我去盗陵园地?!”

阳陵是景帝的陵寝,壖地是陵园外的禁地,归太常寺管,就算荒着也没人能染指。

背靠龙脉面朝渭水,乃是不可多得的万年吉壤?

帝王陵寝可不得是万年吉壤?不是万年吉壤哪儿来的资格埋葬帝王?

这该死的方士,他就不该因为这方士说中了家中有丧事待办就让他进府。

丞相大人勃然大怒,说出大逆不道之言的方士却丝毫不慌,“丞相息怒,在下不是让丞相去盗地,是让丞相去借地。”

理智告诉李蔡应该立刻将人轰出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赶人的话愣是没有说出口,“借?”

“阳陵壖地虽归太常,但据在下所知,那片地已经荒了二十多年。地上不长庄稼不长草木,只有些野兔野狐出没,太常寺的人懒得管,园吏更是睁只眼闭只眼。”栾大笑眯眯说道,“丞相若真想用那片地,只需给园吏些好处让他们在籍册上动动手脚将那片地改写成‘无主荒地’。到时候丞相出钱买下,名正言顺,谁能说什么?”

本朝继承前朝的陵邑制度,帝王陵寝附近是繁华富庶的城邑,除了掌管籍册的官吏没人分得清哪儿是百姓的地哪儿是无主的地哪儿是陵寝范围内的壖地。

他们又不是胆大包天的将棺椁和景帝埋进一个坑,只是在壖地的边缘悄悄置办一块地安葬先人,以丞相大人的能耐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

先找园吏改籍册,然后再想办法弄死知情的园吏,之后这件事情就再也没人知道。

李蔡沉着脸没有说话。

栾大知道丞相大人在纠结,倒也不催,只等丞相大人坐下决定。

如果丞相没有心动,他也没机会说出后面这些话,既然已经心动,那不管怎么纠结最后都会答应。

李蔡确实想答应。

他们李家在陇西是大族,早年他和堂兄李广伴驾左右风光无限,堂兄虽然封侯艰难,但是确实无可置疑的天子近臣。

然而天子这些年对权力越抓越紧,世家勋贵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他已经半截身子入了土,家中儿孙却没有能担起重任的人选,堂兄家中只剩下李敢李陵叔侄二人,虽然人丁稀少,但是看上去却比他家中那无一可堪大用的儿孙强得多。

李敢如今是关内侯,继堂兄的官职担任郎中令,李陵年纪轻轻被天子亲自开口召至身边担任郎官,没有意外的话,堂兄一脉将会在儿孙身上再现家族辉煌。

再看看他这里,虽然儿孙众多,但是只能靠他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东西撑着。

先人坟茔对后代前程至关重要,若能借得一丝帝王龙气,他的子孙之中便能出现能扛起家族重担之人。

可一旦事情暴露,便是晚节不保。

要不要赌一把?

丞相大人心跳如鼓,掩在袖中的手一直在颤抖,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说的那片地,在哪儿?”

栾大笑了,“今日无事,丞相大人可愿随在下出城看看?”

阳陵是景帝的陵寝,丞相大人是景帝的老臣,阳陵邑也是人口众多的富庶之处,丞相出城去那边转转不会惹人注意。

栾大能想到的李蔡也能想到,既然已经决定要赌一把,丞相大人也不再纠结,当即让人备马准备出城。

一行人沿着官道奔驰,直到日上中天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栾大事先已经来看过好几次,对附近的情况了如指掌。

离开官道走山野小路,走了约莫三里地,林地便变成了平坦的坡地。

背靠着阳陵的松柏林,面朝着渭水的河道,李蔡不懂何为风水,但是看着地势起伏风向流转,心里已经默认了是块好地方。

不是好地方也不会划归为阳陵壖地。

站在山坡上往远处看,雾气中若隐若现是阳陵的封土堆。

李蔡移开视线,牵着马在周围走了一圈,已经想好要怎么操作。

这片地里河道不远,可以说是前些年下大雨导致此处被淹,后来水退了地也荒了,太常寺的人便将这片被淹过的地的籍册从壖地变成寻常荒地。

之后他再出钱将这块地买下来,就算是陛下亲自过来也挑不出错。

毕竟此处虽然能看到阳陵的封土,真正到阳陵却还有一段距离。

等事情办完,园吏要除掉,这方士也不能留。

老迈的丞相大人又在周围走了一圈,然后才策马去阳陵邑转转。

大老远的出城一趟不能只在官道附近溜达,那样太惹眼,稳妥起见还得去别处转转。

……

未央宫中,商议了一上午政务的内朝官员们一个个全都汗津津的手脚发软。

告缗令告不到他们身上,但是一想到告缗令能让多少人互相攀咬,他们就只想离御史大夫远一点再远一点。

人性经不起考验,不敢想接下来会怎么血流成河。

那些商贾也是,惹谁不好非要惹御史大夫,他们御史大夫恶名远扬号称官见愁,朝中官员见了他都恨不得绕路走,商贾怎么有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找麻烦?

这下好了,全都没好日子过。

霍去病以前就觉得张汤这个人很有意思,听完这个告缗令的具体措施后更觉得御史大夫是个妙人儿,这主意怎么想出来的?

既然正经收钱收不上来就让那些商贾狗咬狗,瞒报财产的人家破人亡,告发的人得了好处肯定还会盯着别家,如此以来敢瞒报的人就会大大减少。

当官能有各种各样的敌人,经商有利益冲突看不惯的人肯定更多,谁能保证自己的人缘能好到一个仇家都没有?

就算没有仇家,告发成功后得到被告发的人的两成钱财,那天大的利益也足够让路人变成积极拥护朝廷政令的热心路人。

没有人敢瞒报最好,朝廷按部就班的收算缗钱。

有人瞒报也没关系,朝廷直接抄家收上来的钱更多。

怎么着都不亏。

不愧是御史大夫,一出手就是天下皆敌。

看桑侍中脸色发白不敢说话的模样,是不是害怕这告缗令发下去后出个门都会被刺杀?

莫慌莫慌,他会让城中加强守备,尤其是御史大夫和桑侍中的府邸,争取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汤这告缗令太过骇人,然而刘彻却觉得非常不错,不听话就得下狠招,他没直接派兵去周边抄家已经够对得起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了。

天子很满意,其他人被吓破了胆也不敢说话,于是都看向唯一的能说得上话的大司马大将军。

可惜大将军也没说话。

直到天子宣布散会,一群人脚步虚浮的走到殿外,抬头看到天上的太阳都感觉有些眩晕。

卫青没有走,等人都散了才温声道,“陛下,此法是否过于严苛?若是有人胡乱告发,岂不是会让局势变得更乱?”

陛下的性子他非常清楚,他想干的事情没人拦得住,和匈奴开战是这样,打压诸侯王是这样,现在要打压商贾更是没人拦得住。

宗室皇亲都逃不过去的事情,商贾哪儿来的本事能躲过去?

可告缗令不一样,这不是一道普通的诏令,这是要把刀架在天下商人脖子上,逼他们把家底全交出来。

大将军叹了口气,“陛下,算缗令才发下去一年,这时候出告缗令,臣怕人心浮动生出变故。”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那些巨富豪强可不是软绵绵的兔子,从他们手里收税就已经难如登天,这告缗动辄倾家荡产,只怕朝廷会沦为商贾之间争斗的工具。

财帛迷人眼,巨富豪强从来不觉得家中钱财多,如果能有机会吞并其他商户,他们会不择手段的互相攻讦。

就跟朝堂争斗一样,没有错处也能编出错处来构陷污蔑。

如果有人污蔑正经缴纳算缗钱的商贾怎么办?只是嘴上污蔑还好,若是污蔑之前先偷偷往对方囤货的地方转移货物,官吏不知道那些货物是哪儿来的只会按照瞒报财物来处理,如此一来污蔑人的商贾非但没有损失,还能得到告缗的奖赏大赚一笔。

这还是最简单的法子,到时候商贾之间会有什么手段他也猜不到,但是他知道事情绝对不会像陛下想的那样简单。

再说了,虽然商贾囤积居奇可恶至极,但是天下缺不得商贾,总有人要做买卖来维持民间的正常生活。

小商小贩很重要,能调动钱粮的大商贾也很重要,就算其中大部分都干过触犯律法的事情也不能将他们一棒子全部打死。

真要没人经商的话,长安附近的陵邑不出三个月就得陷入粮荒,连京城的百姓都买不到粮食,朝廷还能不乱?

国库需要充盈,但是不能这么着急。

刘彻捏捏眉心,逐渐从上头的状态冷静下来,“告缗令发下去会导致人心浮动,可这告缗令不发,那些商贾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张汤收算缗令的时候杀的不够狠吗?瞒报财产被发现的代价不够严重吗?

都没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藏的足够严实,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躲过朝廷的搜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能够保全自身的幸运儿。

张汤说的没错,除非让那些商贾狗咬狗,不然这算缗钱再过十年也收不全。

人都有侥幸心理,一旦朝廷默认这种收不全是正常的,那么接下来能收上来的钱就会越来越少,真要那样的话他们何必大费周章琢磨重启算缗令?

骠骑将军坐在旁边,听大将军说话的时候觉得大将军说的有道理,听皇帝陛下说话的时候又觉得皇帝陛下说的有道理。

两边都很有道理,所以他选择不发言。

陛下和大将军比他年长,对政策也各有各的考量,比他这听到什么都觉得对的靠谱多了。

皇帝陛下知道他这政令会惹来骂声一片,甚至可能会成为某些人严重“苛政猛于虎”的暴君,可是即便如此,这告缗令也一定要发。

不光是为了充盈国库,更为了那些在灾年硬生生被拖死的百姓。

“陛下,臣不是说不行,而是不能毫无准备就这么发下去。”大将军也知道拦不住,就算告缗令非得发下去,在那之前朝廷总得想想怎么才能不被黑心商贾利用。

被告发要如何确定真假,诬告要如何处罚,御史大夫没有提这些,但是这些全都是可能被利用的漏洞。

如果不堵上这些漏洞,接下来朝廷确实能通过此策充盈国库,但民间侥幸逃过的巨富豪强会越来越强,百姓的日子也会越来越难过。

现在便已经有商贾的田产比诸侯王的封国还大,等到他们互相吞并田连阡陌,朝廷还管得了他们吗?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头疼了,“仲卿啊,朕直接派兵把天底下所有的富户都灭了可以吗?”

卫青:……

陛下还没睡醒吗?已经快入冬了也不会中暑,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陛下又在说气话。”大将军温声回了一句,然后看向听到抄家眼睛就亮起来的外甥,“骠骑将军怎么看?”

骠骑将军立刻坐正,并把脑子里刚才想的事情团巴团巴扔出去,“我觉得陛下和大将军说的都有道理。”

还能怎么看?舅舅都喊他骠骑将军了还能怎么看?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然是两边都不得罪。

他又没撒谎,他本来就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陛下也是,商议就商议,怎么好生生就要派兵镇压?那是商贾不是乱民,还远不到派兵镇压的地步。

刘彻又叹了口气,“朕会让张汤和桑弘羊再完善完善,尽可能将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住。”

他已经从年前等到年后,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卫青也放软了声音,“臣知道陛下心急,但是陛下不能走得太快,您走得太快,天下百姓会跟不上。”

陛下践祚二十余载,二十余载的功绩足以让后世仰望,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何必急于这一两年?

有些事情过在当代功在千秋,或许慢一点就能让当代百姓也能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而不是非得生前被唾骂死后才翻身。

“仲卿是不是怕了?”刘彻长出一口气,笑道,“朕是天子,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卫青不知道该怎么回,陛下随心所欲惯了,还能拦得住身边人担心?

他谨小慎微惯了,没有陛下那么大的胆量,真是让陛下失望了。

大将军不再说话,皇帝陛下也没追着问,而是转移目标问还没有发表自己意见的骠骑将军,“若商贾之间故意陷害诬告,去病会怎么查?”

霍去病感觉今天议政像是在渡劫,给他圈个山头问他怎么才能打下来他能说出好几种不同的法子,让他说商贾之事他哪儿想得出来?

骠骑将军想不出来也不会乱说,就这么干巴巴的回道,“陛下,臣没经过商,不知道商贾之间会用什么手段陷害诬告。”

舅舅好歹还能举个例子,他连例子都举不出来,这个问题实在有点难为他。

刘彻也没经过商,他也想不出来商贾之间构陷污蔑会用什么法子,想不出来就不想,交给桑弘羊就完事儿了。

他们想不出来,熟知经商门道的桑侍中肯定能想出来。

问题不大,早死晚死都是死,再让那些商贾过几天好日子。

御史大夫在议事时拿出初策,这意味着天子欲行告缗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筹谋已久。

朝中没有秘密,不过半天时间,京城内外便都在讨论这能害死人的告缗令。

没人敢在明面上唾骂天子,但是很多人敢骂御史大夫。

告缗令还没有定下来,百姓还不知道这政令真正施行起来有多可怕,但是他们知道这不是好东西,一时间大街小巷都是怒骂御史大夫的人。

尤其是东市西市,更是跟炸开了锅一样。

一个算缗就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再来个告缗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还好御史大夫知道自己在长安有多讨人厌,他从来不去逛街没事儿也不在外面溜达,只要别冲到他面前骂他就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真要有人冲到他面前骂也没关系,大牢里有足够多的地方让他们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