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我爸如果是郁老师这样的人就好……
晚上斯言睡着之后,程桑榆怎么也睡不着,整个人心乱如麻,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到斯言的小卧室里去给简念打电话。
团队在三亚团建,简念正跟沈既明、小周和另个同事搓麻将,接到语音时有点爱听不听的,直到听见了“郁野”两个字,立马招呼:“琪琪!琪琪过来替我会儿——过来嘛,我这把牌贼好,胡了算你的!”
程桑榆:“……”
过了会儿,简念出声:“说吧宝贝,郁野怎么了?你俩搞上了?”
“……编剧该让你来做,我哪有你这么丰富的想象力。”她把这两天的事跟简念大致讲了一遍,烦躁地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也不是富婆啊。”
“一般的富婆也包不到这种成色的吧。”
“……”
简念笑说:“这有什么可烦恼的,你对付沈既明不是很有一套吗?一套太极拳把他糊弄得半夜来找我喝酒大哭……”
“真的假的。”
“真的啊,只是我没跟你说,我不会帮任何一个男的追我闺蜜,追不上的废物我更看不起了。”
程桑榆笑了笑,“沈老师不像这样的人啊。”
“他年轻的时候可文青了,你以为呢。”简念说回正题,“不过我不懂,你怎么会搞不定郁野?你大他一轮,年龄又不是白长的,只要你想,拿捏起来不是轻而易举。”
“因为我并不想这么做。你不觉得吗,现在男的什么样的都有,但真诚的比国宝还稀缺。郁野很真诚,用那些套路糊弄他我良心不安。”
“那就按兵不动吧。你也是二十岁过来的,想想读大学那会儿,身边的男生哪一个是长性的,坚持追上三个月就能称一句情圣,绝大部分都是看完两回电影没到手就放弃了,然后发个帖子标榜自己纯爱战士舔狗圣体,和回帖兄弟互-暖安慰,结果转头就换目标。
程桑榆笑出声。
简念读大学那会儿,难得真正心动一回,她平常行事剽悍直接,那次却突然矫情起来,不想太快跟人确定关系,想多享受一会儿暧昧的过程,结果被人断崖式删好友。后来借了别人的账号去看那人的人人网,他发了一篇声情并茂的“舔狗文学”。简念被恶心得彻底封心锁爱。
简念:“你还是太有道德感了,换我我就玩一玩再说,那可是钻石男大……”
“我上年纪了,听不得这种虎狼之词。”
电话挂断,程桑榆在换过床单被罩的小床上躺下。
目光瞥见绘本架上的书立,又起身走过去。
在架子前面坐了下来,伸手,按下里面小小的开关。
澄黄的一点光,在黑暗里却显得明亮。
她看了很久。
/
那天以后,郁野并没有故意地找些什么理由,来程桑榆跟前找存在感,这让程桑榆多少松了一口气。
她嫌麻烦,不想自己的生活额外多出一些社交成本,一次两次还好,倘若次数多了,大约就要考虑采取极端措施。
国庆假期结束,康蕙兰从新疆旅游回来,带了些那边的特产,说要给郁野送一点。
康蕙兰让程桑榆帮忙联系,程桑榆答应下来,但拖延了一会儿,隔天上班,直接忙忘了。
等下班回家一看,东西已经不在了。
康蕙兰:“等你想起来东西得放坏。我自己给小郁打了个电话,他晚上出来遛狗顺便把东西拿走了。”
“……他来过了?”
康蕙兰瞥她一眼,仿佛嫌她问些废话。
“我是说,他没多留一会儿?”
“又不上课,留着做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哦他送了点甜点过来,我吃不惯,你尝尝吧。”康蕙兰去厨房冰箱里,拿出个精致的纸盒。
某品牌和某国民动画的联名芝士蛋糕,今天刚上的,但已在朋友圈里投放广告预热好久了。
办公室里简念守着时间等上架,结果选个角色的工夫就售罄。
不知道郁野怎么抢到的,挺有实力。
送东西可以拖延,收人家东西而不道谢,实在不是程桑榆的作风。
尤其当她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拍了张照,发给了郁野。
【csy:谢谢。】
【家教|郁野:不客气。】
他对她几乎都是秒回。
【csy:这款不好买,你怎么抢到的?】
【家教|郁野:特殊渠道。】
【csy:方便分享吗?我朋友今天没买到。】
【家教|郁野:你们办公室地址。】
【csy:?】
【家教|郁野:明天外卖会送过去。】
程桑榆把地址发了过去,道声谢。
她看见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闪,停了停,又闪了闪。
以为是多长的一篇小作文,结果就三个字。
【家教|郁野:不客气。】
好像不必她继续回复什么。
隔天上午十点左右,那联名的芝士蛋糕送到了办公室。
整整二十份。
大家以为是简念发的福利,纷纷喊“简总大气”。
简念哪敢居功:“怕不是哪个霸道总裁在追我们工作室的谁吧?——琪琪,是不是你?”
琪琪无辜:“我没有啊念姐。”
简念环视一圈,这群黑眼圈三层厚的死宅,都不像是这种玛丽苏桥段的主人公。
小周:“是不是你的‘184’啊念姐。”
“‘184’我早就踹了。”
最后,简念目光锁定盯着电脑屏幕,目不斜视、神情平静的程桑榆。
简念走过去,笑着勾住程桑榆的肩膀:“你心里藏事就这副面瘫的表情。坦白从宽,是不是郁野?”
程桑榆:“……我以为他只会送一份。”
简念:“他什么来头啊,一秒没的东西能弄来一办公室的份额。
程桑榆:“……我怎么知道。”
“问问。”
“问可以,这么多不能让他一个学生出钱吧,以团建餐名义走个报销行不行?”
“报销报销,你天天想着报销——那你也得让他开个发-票吧。”
程桑榆只能去联系郁野。
【csy:谢谢。蛋糕收到了。】
【csy:简念想知道你是什么渠道能够弄到这么多。】
【csy:我搜过‘郁长河’了,但令尊好像没有投资食品产业。】
郁野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家教|郁野:桑姐,你有点搞笑。】
程桑榆:“……”
【家教|郁野:我姐姐是翎悦酒店的销售,他们和品牌有合作。】
【家教|郁野:不是在给她打广告。】
【csy:你能开个发-票吗?我们可以报销。二十份毕竟不是小数目。】
隔了一会儿,郁野才回复。
【家教|郁野:久等。刚刚气到去重新投胎了。】
程桑榆没忍住露出笑容。
【csy:那我自己转给你吧。】
【家教|郁野:你可以转。】
程桑榆知道下一句是“我不会收”。
踩在地上的脚,脚尖忽被坐在对面的简念踢了一下。
程桑榆抬头。
简念:“不要按兵不动了,直接上吧。”
程桑榆:“二十份蛋糕你就要把我卖了?”
简念:“那谁让你自己笑得这么不值钱。”
程桑榆:“……”
此时此刻,工程材料与制造工艺的课堂上。
授课老师推一推厚框眼镜:“……这个问题——郁野你回答一下。”
郁野把桌屉里的手机锁屏,起身,乖乖地说:“不好意思老师,我刚刚走神了,没听讲。”
老师“咳”了一声,赦免了这个由来第一名的好学生:“……坐下吧。还是要好好听啊,刚刚这里是核心考点。”
郁野:“是。”
后续他听着课,时不时留意手机的动静。
快到下课的时候,才有来了新消息。
但不是程桑榆发来的,而是他的继姐卢楹。
【Luna:阳澄湖大闸蟹礼盒我们酒店也有,你要不要定一点?二十份是少了点,但我可以给你争取到最低折扣。】
郁野暂时没理会,下课之后,同卓景阳和孔新语去往食堂的路上才回复。
【YE:你看我像冤大头吗。】
【Luna:不要这么说自己。合作商送了我两张演出票,我请你看,聊表谢意。】
【YE:什么票?】
卢楹发来一个芭蕾舞剧的链接。
【YE:你们合作商是城市音乐厅,还是俄罗斯芭蕾舞团?】
【YE:自己买的票,你男神放你鸽子了吧。】
【Luna:……信不信我把你毒哑。】
【Luna:到底去不去?】
【YE:中途睡着了别怪我。】
【YE:中途你一个人哭也别把我喊醒。】
【Luna:[中指]】
郁野常在二食堂二楼吃饭,那里可以点炒菜,卓景阳和孔新语单独来都不会去吃,但三人一起点,平摊下来就很划算。
坐在位上,等窗口出菜叫号的时候,孔新语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巨大的馕。
用力掰下一块,递给卓景阳;再掰下一块,递给郁野。
郁野:“不用。我也有。”
卓景阳咬着馕,打量郁野。
有就有,有必要语气这么骄傲?欺负他一个人没有是吗?
“我有个想法。”卓景阳说。
两人都看着他。
“你们老板桑姐,寒假还招家教吗?我想去应聘。”
孔新语:“好啊!”
郁野:“不行。”
郁野声音平平地说:“桑姐已经定了我了。”
“真的吗?”孔新语挠挠额头,“那我……”
“你应该去教高中生。更有性价比。”郁野说。
“我……我没什么信心。”
“你可以。相信你自己。”
孔新语打量郁野,露出有点不好消化的表情:“……你今天好像有点吃错药了,怎么突然给人灌鸡汤。”
/
程斯言在家休息满了两周,程桑榆终于准她复课。
时间一晃,又是一周过去。
周六白天,斯言去她爷爷奶奶那里吃了饭,晚上唐录生带她去看《胡桃夹子》。
程桑榆本以为唐录生又要尥蹶子,没想到这回倒是守信,晚上六点,斯言坐在唐录生的车上给她打来视频电话,笑说已经在去看演出的路上了。
“爸爸说看完了再带我去吃一点夜宵,我晚一点回来可以吗?”
程桑榆:“可以。但你注意不能吃辣的和冰的哦。”
“我知道!”
电话挂断,程桑榆便安心去赴简念的酒局了。
车里。
唐录生一边开车,一边笑问斯言:“爸爸新换的车,你觉得坐得舒服吗?”
斯言摇头:“我有一点点晕,这个皮子的气味好重。”
“新车是这样的,放一阵就好了。”
唐录生把她那边的窗户打开了一些,“这样好点没?”
“嗯。”
“最近复课了吧?课程落得多吗?跟不跟得上?”
“跟得上的,灿灿每天会给我补课。灿灿可好了,我复课那天……”
唐录生手机响了。
“抱歉宝贝我接个电话。”
斯言点头。
车机连了手机,声音直接通过车载音箱回响于整个空间。
是个工作电话,大约是某个生意伙伴,唐录生同他寒暄一阵,聊了些有的没的。
斯言听得无聊,转过头去看车窗外。
电话总算打完。
唐录生:“你刚刚说,你复课那天……”
“我复课那天,灿灿给我办了个复课仪式。”
“然后呢?”
“……没了。”
唐录生笑了笑:“爸爸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斯言没有作声。
上次她把同样的事情讲给程桑榆听,程桑榆会问她是什么样的仪式,谁参加了,有什么细节。
还夸董星灿真是小天使,难怪她们关系这么好,并且让她下次有机会的话,也可以给灿灿准备一个这样的仪式,比如灿灿舞蹈比赛得奖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言言你们是不是要期中考试了?”
“下周。”
“这回数学有没有信心考满分啊?”
“没有。”
唐录生笑:“这么不自信啊。”
“郁老师让我不用一定要考满分,学过的题目做对就可以,优秀不是只有满分这一个标准。”
“那个男大学生?”唐录生笑说,“他教得很好是吗?”
“反正我听得懂。”斯言身体坐得更垮了一些,越发百无聊赖。
这时,唐录生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还是跟方才一样无聊的内容。
斯言脑袋歪靠,叹声气,心想怎么还没到地方。
六点半左右,两人终于抵达。
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乘电梯上车。
过安检,两人检票进场。
位置很靠前,视野绝佳,斯言拿定焦头的微单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身旁的唐录生,坐下之后头就没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神情严肃,不知道在和谁发微信消息。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唐录生起身:“言言我出去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斯言点点头。
五分钟过去,场内广播开始播放观剧提示,唐录生还没回来。
斯言拿自己的电话手表打了个电话,提示正在通话中。
又过了三分钟,唐录生还没到,斯言慌张起来,但又很快镇定。
几度想起身出去看看,又怕反倒跟人错过。
就这样又等了两分钟。
场内灯灭,演出开场了。
斯言频频往入口望去。
演出实在精彩,她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
忽听身旁传来窸窣声响。
斯言惊喜转头。
昏暗里,看见的是个陌生女人,很年轻,
穿着入时,描着精致妆容。
斯言忍不住低声提醒:“这个位置有人……”
“我知道,你是斯言是吗?”
斯言不作声,警惕地看着她。
女人压低声音,稍向她凑近,“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他有急事必须离开一趟,所以拜托我过来陪你。演出一结束,他就会过来接你。”
斯言紧紧抿住唇。
女人当她是不相信,从提包里拿出手机,做了漂亮美甲的手指,点开了对话框给她看,“喏,这是你爸爸的头像对吧?——这是他拜托我的消息。”
一道绿色激光射了过来。
是现场工作人员在提醒不许盗摄。
女人赶紧收起手机。
斯言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舞台。女人当她是接受了,也就跟着看起了演出。
过了大约五分钟,斯言弯着腰站了起来。
女人:“……你去哪里?”
“厕所。”
斯言猫着身体,穿过一个一个座位,走到了过道里,朝亮着绿色“出口”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厅外灯火明亮,从顶上垂下巨幅海报。
斯言没有犹豫,沿着楼梯下了二楼,穿过一整个空旷的大厅,走向大门口。
外面是个小广场。
她识别了一下方向,往灯火更明亮的方向迈步。
走了没两步,帽衫外套的帽子,忽被人一把揪住。
斯言悚然回头,又一下愣住:“……郁老师?”
郁野的惊讶程度与她不相上下:“你来看演出?就你一个人吗?”
斯言嘴撇下去,头也低了下去。
片刻,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郁野一惊,急忙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怎么了?”
斯言不说话。
郁野也不再追问,就这么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斯言抽抽搭搭地说:“我爸……本来要陪我看……他临时跑了……叫了一个陌生人过来陪我……”
郁野神情凝肃,“那你是准备去哪里?”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下。”
“那边有肯德基,你想过去坐一下吗?我请你吃……薯条?蛋挞?”
“蛋挞。”
“好。”
郁野点头起身,把她脖子上挂着的微单相机接了过来,挂在自己肩膀上,走在前面带路。
边走,边拿出手机飞快给程桑榆发消息。
【YE:斯言被放了鸽子,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我碰到了,现在带她去附近的肯德基。】
发完消息,开了一个实时位置共享。
程桑榆很快回复。
【csy:好。谢谢。麻烦你陪她一会儿。我马上过来接。】
肯德基距离三百多米。
郁野带斯言进去,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蛋挞你想现在吃,还是等下吃?”
“……等下。”
郁野点头。
斯言已经没在哭了,眼睛和鼻尖都是通红。
郁野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到她面前。
她抽出来一张,擦了眼泪又擤了鼻涕,随后又拿了一张,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
她耷拉着脑袋,哑声说:“我觉得那个人,不是我爸的朋友,而是女朋友。”
郁野顿了一会儿,问:“我可以开录音吗?”
斯言点点头。
郁野把录音打开了,手机放到一旁,平静地说:“我十一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妈带我出去吃饭,包厢里还有个人,我妈说是朋友,让我喊叔叔。我也一眼就知道,那是她男朋友。”
斯言抬起头来看他,“……你爸妈也离婚了吗?”
郁野点头,“也都再婚了。”
“那是不是以后,我爸就不会爱我了。”
郁野的声音很冷静:“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可能有些残忍。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小孩。即便爱也分程度,0到100%。”
“那我爸……是百分之多少?”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不爱你——不管这个人是谁,父母也好,朋友也好,不要催眠自己去相信这个人爱你。”
“……那我应该相信什么?”
“你的直觉。爱你的人不会舍得让你难过,答应的事,偶尔没做到,事后也会尽力弥补。你没有被感觉到爱,那就是不爱,或者没有那么爱。”
斯言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虽然这个事实有点让人难过,但时间久了,就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斯言猛抽鼻子,“……我爸如果是郁老师这样的人就好了。”
“……”郁野哭笑不得,“我可能,不是很想跟你爸相提并论。”
第22章 22“你哭起来很漂亮。”
斯言情绪缓和,郁野同她确认除了生冷辛辣无须格外忌口之后,前去点了几样小食。
刚刚出炉的蛋挞,挞皮酥脆,烤熟的蛋液金黄香甜。
斯言一口气吃完两个,肉眼可见心情变好。
“至少我可以确定,我妈是100%爱我的。”斯言咬着薯条,认真地说,“……不对,应该说,我100%确定,我妈是爱我的。”
郁野笑了笑:“看来这堂课你已经完全掌握。”
斯言举起手。
郁野跟她击了一下掌。
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
这家肯德基不在闹市区,此刻演出又还没有结束,因此食客寥寥。
郁野坐的位置,能望见门口,凡有人进来,他都会投去一眼。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玻璃门被推开。
郁野抬眼。
女人穿着一件薄款的灰色线衫,头发随意挽了一把,目光急切地四下搜索,神色慌张。
郁野立即举起手,挥了一下。
斯言也转头看去:“妈!”
程桑榆定睛一看,快步走过去,到斯言身旁,手掌按住后脑勺,把她的脑袋抬起来,一边打量一边紧张问道:“宝贝你有没有事?”
斯言摇头,“我刚刚出门就碰到郁老师了,他带我过来吃东西。”
她鼻头泛红,明显是哭过的,但此刻心情似乎还不错。
大约是郁野把她哄好了。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给我打电话好不好?你一个小孩子,万一……”
斯言听出程桑榆语有哽咽,忙说:“我下次不会了妈妈,我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待一下就给你打电话的。”
程桑榆点头,无声地摩挲她的脑袋。
“妈……”斯言声音低下去,“我以后不想再跟我爸一起出去玩了。”
“听你的。”程桑榆低头,无意识地在她头顶亲了一下,“以后都不跟他玩了。”
坐在对面的郁野,看着她们,没有出声打扰。
原来是可以做到的。
即便又急又慌,也不会上来先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不舒服?!拖到现在好了吧,阑尾穿孔!……忍?我让你忍了吗?一天到晚净给我找事!」
「大半夜的我要你给我买什么生日蛋糕!我工作都还没做完,你让我省点心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她总是很疲惫,很辛苦,很焦虑,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他也总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拖油瓶。
所以当她说“小野,对不起,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下去了”,他没有任何反对地点了头。
斯言往里挪了挪,给程桑榆让出位置。
程桑榆坐下,往对面看了看,郁野垂着眸,有点恍神的样子。
就在她准备出声的时候,他把头抬了起来。
程桑榆:“……谢谢。”
她已经不好意思再跟他讲什么人情不人情了,几次下来,已经是一笔糊涂烂账。
“没事。”郁野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来看演出的?”
“嗯……但是也被放了鸽子。”
“你
的这项被动技能是百分百触发吗?”
郁野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
斯言:“郁老师是大鸽子,我是小鸽子!”
郁野:“咕。”
斯言高兴地:“咕咕咕!”
程桑榆:“……”
方才程桑榆接到电话之后,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拿上车钥匙从简念家跑下楼,一口气开过来,车停在附近五百多米的停车场,又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歇都没歇一下。
此刻精神放松下来,便去瞧了眼盘子里都是些什么小吃。
结果看见了两杯冰可乐。
“斯言,你不能喝冰……”
“是给你点的。”郁野说。
程桑榆顿了下。
郁野拿起盘子里的吸管,插进还没喝过的那一杯,拿起来,往她跟前一放。
程桑榆只好说谢谢,低头咬着吸管,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程桑榆瞥见“唐录生”三个字,没接,任它振动。
斯言:“是爸爸……”
“我知道。”
振动停止,过了一会儿,又打过来。
直到唐录生打了第三通,程桑榆才把电话接起。
唐录生语气难掩慌张:“斯言回家了吗?”
程桑榆喝着可乐,气定神闲:“回家?你不是带她去看舞剧了吗?你们没去啊?”
斯言张大嘴巴看着程桑榆,但没有出声。
“当然去了……”
“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
“你把话说清楚啊。”
“真没事。我先挂了。”
程桑榆把手机放下来,对斯言说:“让他着急一会儿,不然他不会长记性。”
斯言闷闷地点点头。
程桑榆摸摸她脑袋:“你是想回家,还是再去哪里玩一下?”
“我可以喊灿灿到家里来玩吗?如果可以过夜就更好了。”
“我问问。”
因为两个小朋友交好,程桑榆与董星灿的家长联系十分密切,有时候还会一同带小孩出去玩。
董星灿家长都很开明,程桑榆跟董妈妈周晴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周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程家只有女性,所以董家也很放心叫灿灿去家里留宿。
程桑榆起身:“那把薯条拿着,我们开车去接灿灿吧。”
郁野也跟着起身:“我送你们回去?”
征求意见的语气不算强烈。
程桑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
推开玻璃门,扑面的凉风让程桑榆缩了缩肩膀。
郁野瞥她:“车停在哪?”
程桑榆伸手指了指。
郁野提议:“我帮你开过来,你跟斯言在这里等。”
“不用,走过去也不远。”
郁野点了点头,随后一句话也没有,拉下黑色短风衣的拉链,脱下来往她怀里一塞。
程桑榆怕衣服掉地上,下意识伸手拥住,反应过来立即递回去,“不用,你自己……”
郁野已经两步退后,手抄进长裤口袋,一副绝对不会接的架势,“热。帮我穿一下。”
“……”
斯言抬起头来,看一看郁野,又看一看程桑榆。
这事,僵持越久越奇怪,程桑榆只好把衣服抖开,两臂套进去穿上。
她个子算是中等,不高不矮,但骨架小,所以整体显得很纤瘦……
衣服套她身上很大,袖子得挽两圈。
三十来岁的人,被一个学生这样照顾,措辞到动作都很生疏,跟校园文里的青涩桥段一样。
简念看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吐槽。
程桑榆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但没再说什么。
沿路过去,风衣硬质的料子沙沙作响,衣襟处有一股很是清淡的香气,像沾了点晨雾的皂香。但凡她稍把头低下去一点,就会和呼吸纠缠在一起。
步行五百米,到了停车场。
车解锁,郁野坐副驾,斯言坐后座。程桑榆上了车,第一时间把外套脱了下来,丢回给了郁野,“谢了。”
郁野接过衣服,懒懒散散地笑着说了句:“不用谢,同桌。”
声音不大,不足以叫斯言听见,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却还是叫程桑榆莫名地心跳错了一拍。
正准备把车子启动,唐录生又把电话打了过来,这一回声音呼哧带喘的,格外慌乱:“斯言真没回家吗?”
“没。”
“那她联系你没有?”
“唐录生,你最好说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嗫嚅半晌,终于和盘托出。
程桑榆转头看了看后座的斯言,果断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远了才出声,语气很是冷静:“你知道我想说你什么吗?”
“嗯?”
“傻叉。”
唐录生没还嘴。
过了会儿,他像是反应过来了,“……斯言是不是已经跟你在一块儿了。”
“对。”
“你他妈……耍人玩有意思吗?!我他妈差点报警你知不知道!”
程桑榆冷笑:“你也知道这事有可能严重到要报警?你还发火,你个傻叉有什么资格发火?今天但凡斯言出了什么事情,唐录生你也完了,我这辈子不会放过你。”
那边只有急促的喘息声。
“以后你都没资格再单独带斯言出去玩,这事儿我也会告诉你爸妈,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你跟他们申诉。”
说完,程桑榆把电话挂了。
微信拉黑,电话号码拒接。
斯言看着车窗外,那站在夜色里的,正在深深呼吸的身影。
“郁老师……他们是不是又在吵架。”
“你妈妈很生气,所以情绪激动是正常的。那也不算吵架。”
可能会是单方面骂人吧,他想。她骂人挺好听的。
斯言点了点头。
她一直注视着车窗外,过了好一会儿,程桑榆转身回来了,车门拉开,面向她的却是一张笑脸:“走吧,我们去接灿灿。”
斯言喉咙梗了一下。
她已经九岁了,有些害羞,再也没法像三四岁那样,每天把“我最爱妈妈了”、“我和妈妈天下第一好”挂在嘴边。
但她很想这么说,很想很想。
“妈。”
程桑榆一边扣安全带一边回答:“嗯?”
“你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
程桑榆做了个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的动作,“那灿灿呢?”
“灿灿只有两个‘最’。”
程桑榆哈哈大笑。
董星灿已经收拾好了过夜的装备,提前五分钟下楼等候。
她妈妈周晴交代了一番做客的规矩。
斯言说“灿灿来我家不需要那么多规矩”,把周晴逗得乐不可支。
两个小朋友坐在一起,叽叽喳喳,气氛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程桑榆笑了声,“鸽子变麻雀了。”
枳花西路与董星灿家离得不远,开了二十分钟不到便到了。
两个小朋友一前一后地下了车,手挽着手往里走去。
郁野也下了车,把外套穿了起来,拉链拉至最高。
这样子,好像又准备夜跑回家。
程桑榆无意识地把车钥匙在手里捏了捏,“……上去喝杯茶再回去?我妈问起今天的事你帮忙说明一下。”
郁野一顿,把拉链往下拉了寸许,露出轮廓清晰的下巴。
“好。”
康蕙兰在家一边看电视一边跟老姐妹煲电话粥,防盗门被打开,一下进来四个人,这架势把她吓了一跳。
电话也不讲了,挂断了去瞧时间:“不是说那个舞剧要看两个小时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程桑榆没想瞒着康蕙兰,又怕她过多担心,便把事情轻描淡写地陈述了一遍。
康蕙兰对唐录生本已厌恶至极,这下更是永久钉在黑名单里了,只是碍于两个小孩在场,不好发作。
程桑榆进卧室加了件外套,出来烧水。
斯言和灿灿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就去了她的卧室,门关了起来,里面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嘀嘀咕咕。
郁野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再度接受康蕙兰的一番致谢:“哎最近这些破事儿,要没有小郁你,还真是不知道怎么收场。”
郁野说:“没有,我不过是起了一个辅助的作用。今天我不在,斯言自己也会联系
家里,她不会让你们担心。”
“说是这么说,但不知道得多担惊受怕……”
这时候,康蕙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起一看,脸都黑了,“是唐录生。”
“您别接。”
“我要接,看我不骂死他。”
康蕙兰拿上手机,走进厨房,还把门给掩上了。
这门起的作用,不过是聊胜于无,坐在客厅里的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康蕙兰方言夹杂普通话,火力全开,密集连贯,连珠炮一样连个气口都听不见,其修辞之复杂,花样之繁多,埋土里的人都能被骂活过来。
程桑榆尴尬地瞟着天花板。
郁野轻笑一声:“相比较起来,你蛮斯文了。”
“……”
康蕙兰骂爽了,总算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打开了,康蕙兰黑着脸出来:“唐录生脸皮真是厚,我骂他半天了,他也不走,非要上来看一看斯言。桑桑,这种情况,我们能报警吗?”
“……他人在哪儿?”
“楼下。”
程桑榆起身:“我下去看看。”
郁野也跟着起身:“我陪你。”
程桑榆飞快瞟他一眼。
康蕙兰:“对,麻烦小郁你也跟着去一下,万一动手了,我们不吃亏。”
我们。
郁野扬了扬嘴角,“好。”
两人快步下了楼,一推开门,前面空地上站着的两个人立即迎上来。
郁野退后一步,抱住手臂,后背抵住了大门,微微扬起下巴。
万夫莫开的架势。
唐录生皱眉,“什么意思?我的女儿我都不能探视了?”
“斯言好不容易被哄好,你但凡还有点良心,现在就别上去打搅她。”程桑榆冷声说。
“这回真是紧急情况,而且我都算好了,绝对能赶在散场之前……”
“你这些屁话留给你自己听吧。谁都没你的破生意重要,你唯一的女儿也没有。她就是自找的,回回失望还回回相信你。”
唐录生哑口无言。
这时,站在唐录生旁边的年轻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尴尬赔笑:“对不起啊程姐,这回是我的错,我没有哄住斯言……”
“这和你没关系,该道歉的人也不是你。”程桑榆打断她,眼睛往她手臂上瞥了一眼——手腕从松垮垮的衣袖里露出来,上面套着一支卡地亚的镯子。
原来就是她。
很意外,长得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狐狸精”,漂亮归漂亮,但并不显得精明。
“唐录生这人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重视,你还替他说话啊。”程桑榆没忍住。
年轻女人的表情滞了一下。
唐录生后退一步,“那我明天……”
“斯言亲口说了,以后不想再单独跟你出去玩了。她要是不想见你,也烦请你尊重她的意见。她虽然小,但你别以为还有机会糊弄她。”
年轻女人把唐录生的袖子拽了拽,小声说:“唐总,走吧唐总……”
唐录生:“你代我跟她说句对不起。”
“不代。滚。”
唐录生终究没再说什么,目光在郁野身上稍有探询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桑榆一秒卸下战斗姿态,肩膀塌下去,头也低下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郁野回头,通过格栅看了一眼,从门口让开了,往前走了一步,顿一顿,伸手,捉住程桑榆的手臂,往旁边拽了一下。
“有人下楼。”
程桑榆回神,“哦”了一声。
铁门打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好奇地投以视线。
郁野往右边迈了一步,挡住了程桑榆的身影。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郁野松了手,手指轻轻地攥了攥,又松开。
程桑榆忽然出声:“你是不是觉得,唐录生这么烂的人,我居然会跟他结婚。”
十分苦涩而疲惫的声音。
郁野低头看她,默了几秒钟,说道:“我没有这样觉得。你当时跟他结婚的时候,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程桑榆睫毛颤抖了几下,“……所以人为什么会变。那么好的一个人,会变成这样的怪物。”
郁野没有作声。
他也还在找答案。
程桑榆轻轻吸气,雾气凝于眼前,“我十六岁跟他在一起,离婚的时候三十岁。十四年,差不多是我活到至今,半辈子的时间……半辈子就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变烂,真是太恶心了。”
她用力呼吸,水雾却还是以更快的速度漫上来,直至视线模糊一片。
郁野目光下落,停在她湿作簇状的睫毛上,眼泪仿佛露珠,眨一下就会滚落。
但她把脸别了过去,迟迟地不敢用力眨眼。
她的美丽,倔强比柔弱更具体。
“程桑榆。”
程桑榆把目光瞥了过来。
“你哭起来很漂亮。”郁野望着她,认真地说。
客观陈述的语气,和“这朵花开得很鲜艳”,“这朵云的形状很可爱”没什么两样。
程桑榆一下怔住,表情也凝滞了。
全身血液却飞速上涌,让她颈后皮肤顿时一片飞红。
郁野很想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好像怎么也办不到。
明知冒犯,也只能直视着她,赶在自己耳根红透之前,尽量以平静的语气,把话讲完:
“……所以,不值得为这种事哭。”
第23章 23那种孤独甚至都不要人去共鸣。……
一时都无人作声。
寂静把心跳放大,直接扪响在耳朵里。
郁野率先扛不住,他甚至无法原样地再将这两句话复述一遍。
他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我走了,你上去休息吧。”
“你……”程桑榆的语言功能,也似乎陷入了某种失序的状态,“……嗯……今天谢谢你。”
郁野点了一下头,两手抄进外套口袋里,又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走了。
程桑榆打开门,慢慢上楼,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情绪完全平静下去,才把门打开。
和康蕙兰聊了聊今天的事,而后催促着斯言董星灿去洗澡,把两个小孩都弄上床以后,她自己再去洗漱。
平常犯懒,洗澡之后只会做个基础保湿,今天却不厌其烦的做了全套的护肤工作。
人一旦忙起来,哪怕忙的是毫无意义的事,也可以分散注意力。
等在床上躺了下来,才将手机解锁。
郁野的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右上角多了个红底的数字“1”。
手指悬空片刻,点进去。
还好,他没说什么,只发来了一段以今天的日期命名的录音文件。
程桑榆点开。
听了片刻,斯言同郁野探讨的父母之爱的话题,让她心里一片酸涩。
然后,她便猝然听见:
「我爸爸如果是郁老师这样的人就好了。」
「我可能……不是很想和你爸相提并论。」
……可怕,他真是太会收买人心了。
程桑榆关了录音,把手机丢到一边,翻个身,脸紧紧埋进枕头里。
/
郁野一路跑回家,出了一身汗。
洗完澡去看手机,好几条卢楹发来的消息。
【Luna:怎么不回我消息了?不是真的生气了吧?】
【Luna:我也没想到会突然有事啊。】
【Luna:身段这么高啊。】
【YE:没生气。谢谢你。】
【Luna:……你也太会阴阳怪气了。】
【Luna:你生日想要什么?两千以内随便选,就当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YE:不用。真没生气。你看着买吧,别破费就行。】
【YE:毕竟,你买多贵我就得还多贵。】
【Luna:……】
【Luna:嘴不会好好说话就捐了吧。】
郁野不打算再回复,正准备把手机丢到一旁,一通叶琳的电话打进来。
叶琳:“准备休息了没有啊小野。”
郁野:“还没有,刚刚到家。”
叶琳如今同他讲话总是带着笑意:“最近学校忙不忙呀?”
“还好,除了上课就是实习。”
基本的寒暄流程总是要走,他不能叫叶琳有什么事就直接说,这样叶琳多半要多心是在嫌她啰嗦。
现在家里的事,很少能够让郁野有什么情绪上的波澜,因此他很平静地听,很平静地答。
直到叶琳觉得言语上的关心已经达标了,她笑一笑,终于道明白这通电话的目的:“小野,你今年生日,是想跟同学过,还是……”
极其复杂的家庭关系,注定每一年的生日,是郁野最烦的日子。
去年他父母两边都没去,自己一个人开车跑山里躲清净,在农庄喂羊发呆。
但转头叶琳就拎了个蛋糕上门拜访,问他,是不是她哪里没有做对,让他伤心了,不然怎么生日都不愿意跟家人一起过。
郁野很不愿意见到叶琳脸上,出现这般小心翼翼到近乎讨好的表情,这会让他想到还没离婚之前,叶琳问郁长河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到账时的样子。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能完全做到课题分离,叶琳的委曲求全,会无限激发他的自厌心理,他总会想,如果离婚的时候没有他,叶琳是不是能多一些选择;或者,倘若他更有能力一些,叶琳是不是就能过得更自由一些。
那天叶琳给他煮了一碗面,看他吃完,又帮他切了蛋糕,和他一人吃了一块。
临走时,又跟他道了歉,即便她什么也没做错。
蛋糕以多了两块缺口的样子,剩在了那里。
“……应该回家过吧。”郁野淡淡地说。
叶琳高兴道:“那太好了。你叔叔还怕你今年又不回来呢。”
郁野没作什么反应。
“那去你爸那边吗?”
“看他们准没准备。”
叶琳默了一刹:“要是邀请你了,那也是应该去的。”
“嗯。”
阿加莎过来绕着他裤腿打转,轻吠一声,往餐厅走两步,又回头来看他。
郁野跟过去,发现是水碗打翻了。
“妈我先不说了,我给阿加莎盛碗水。”
“好。那你早点休息。”
郁野把碗拾起来,去厨房里洗干净,重新从净水龙头里倒了一碗,放回到客厅,又拿拖把将地板拖干净。
做这些的时候,整晚的好心情,已然荡然无存。
/
隔天,程桑榆给王书珍和唐孝荣打了一通电话,不带任何情绪地将唐录生昨晚所做的事情陈述一遍。
王书珍惯常要给唐录生开脱,这回也没作声,因为实在太过离谱。
最后唐孝荣道了歉,说会跟唐录生聊一聊。
“斯言说,以后都不想跟她爸单独出去玩了。我想她这次确实受到了很严重的心理伤害,需要一些时间缓冲,我们大人最好尊重她的想法,不要勉强她,这件事我想请你们体谅。”
唐孝荣:“当然,当然。”
那之后,唐录生消停了一段时间,斯言有时候周六不想去爷爷奶奶,唐孝荣和王书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答应了。
/
过了没两天,郁长河也给郁野打来电话,请他生日那天去吃饭。
郁野两边做了通知:中午去母亲那儿,晚上去父亲那儿。
这样一碗水端平,谁都不会有意见。
生日越临近,郁野心情越差。
生日头一天下了课,卓景阳送上同孔新语一起凑份儿给他准备的礼物,说句“生日快乐”便两步退远。
郁野瞥他:“怕我吃人?”
卓景阳:“您样子看起来是挺像的。”
隔天上午下了课,郁野去了叶琳那儿。
论准备的隆重程度,与卢梓宸的生日没有两样,甚至继父卢家栋还亲自下厨,烧了一道最拿手的红烧带鱼。
卢家栋开了瓶珍藏的霞多丽,一套漂亮的生日贺辞,郁野过耳没过脑。
至此氛围虽略显客套,倒也没那么差,直到两杯酒过后,卢家栋陡然话锋一转,笑问:“小野,你寒假要去实习吗?”
“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卢家栋笑说:“我听你妈说,你暑假的时候,给小学生做过家教是吗?”
郁野筷子稍顿,抬眼看向卢家栋。他已经料到了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果真——
“梓宸他这个学习成绩,你妈每天都在犯愁,他总说学校里老师教太快了,听不懂,我俩自己辅导吧,又实在搞不懂他听不懂的原因究竟在哪儿……”
“我寒假已经定了还要给人做家教。”郁野平静地打断卢家栋,“不好意思叔叔。”
“这样啊……”卢家栋笑了笑,转而又说,“那小野你跟那家定的是上午还是下午?叔叔不是没考虑过其他人,但毕竟小野你是梓宸的哥哥,还有什么比自己亲人更值得信赖,你说是吧?你放心,叔叔肯定不让你白教,课时费明算账……”
叶琳搭腔了:“一家人还说这么客气的话。以后小野要是出国,这学费生活费的,难道还要明算账。”
郁野奇异地发现发现自己竟不觉得愤怒,大约事情一再发生,愤怒与失望的阈值,也在不断变高。
那个给他煮寿面还是会按照他小时候的习惯,卧两个蛋的妈妈是她;
不经过商量,就把他的利益让渡出去的卢梓宸的妈妈,也是她。
他过去痛苦的根源,是执着于把这两者分开,希望她能够更纯粹一些,这样他爱或者不爱,也能更纯粹一些。
可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对她而言,哪一个更特殊呢?
是他把自己看得太特殊了。
“除了做家教我还要上英语课。”郁野露出没有任何内容的笑容,“毕竟我还得准备出国,早做准备早有把握,是吧叔叔。”
卢家栋只好笑着点点头。
坐在郁野对面的卢楹,埋头吃浓油赤酱的红烧带鱼。
这菜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卢家栋练手次数多了,也就烧得得心应手。
以前卢家栋和叶琳刚结婚那会儿,她总是明里暗里地针对郁野,他越不爽,她越高兴。
而就在卢梓宸降生后不久,她陡然发现,自己对郁野的敌意的根基,悄无声息地土崩瓦解。
此时此刻,她看着郁野的表情,似乎是在品尝多加了一个shot的苦涩,苦得她第一反应也是想笑——
读大学那一阵,她也是没有假期的,除了帮忙带娃还是帮忙带娃,但凡有点情绪,一句“你是姐姐”的大棒就压了下来。
吃完饭,郁野没有多留,以下午还有事为由,迅速离开了。
卢楹开车,在小区附近的路边看见了郁野,他塞着耳机,她按了两下喇叭他才蹙眉回头,也是不怕被车撞死。
卢楹落下车窗,探头:“去哪儿?送你。”
她的车堵停了后面几辆,喇叭声此起彼伏。
郁野只好拉开车门上车。
“去哪儿?”
“回家。”
卢楹输入“泊月公馆”导航,开导两句:“想开点,你至少还有个能让你住豪宅的爸爸。”
而她的亲身母亲,已经远嫁海外杳无音讯了。
“你喜欢我也可以跟你换。”
卢楹撇嘴:“换来换去有个屁的差别。”
郁野一下午待在家里打游戏,傍晚出门,去赴另外一场生日宴。
本想着和秦婉娴拌拌嘴也算解闷,结果到了那餐厅的包厢一看,除了自家人,还有别人。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自称姓赵,带了个也是约莫二十来岁的女生,是他女儿,也在南城大学读书,工商管理专业的。
荒谬得郁野
除了冷笑没别的反应。
郁长河还在招呼:“小野,以棠跟你一样也喜欢骑行,也准备申请美国的大学,你们可以加个微信,以后约着出去玩儿也有个伴……”
郁野起身,径直往外走。
郁长河顿时变了脸色,同人赔个笑,赶忙起身追出去。
“郁野!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
郁野脚步不停。
“你这么大的人,懂不懂礼貌!你信不信你那卡我给你停了,泊月公馆我也叫人把门锁换了!”
郁野终于顿步。
郁长河喘了口气,见他转身,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
“您随意。”郁野淡淡地说。
郁长河表情一滞。
“反正都是您的,你爱收回去就收回去吧。”
说罢转身。
这一回,无论郁长河怎么恩威并施,郁野都不再停步。
中午喝了酒,晚上郁野是打车过来的,出门正好迎面驶来一辆空的出租车,他随意抬手招停。
出租车司机打上表,问:“去哪儿?”
“泊……枳花西路。”
“那儿晚高峰开进去半小时绕不出来,到时候就给你停路口行不行。”
郁野没什么所谓地“嗯”了一声。
十一月的风,到底有些寒凉,一阵阵灌入车窗,从体表到心脏,都跟着失温。
走走停停,四十分钟,终于到了路口。
扫码付款下车,无意识地往小路里面走去。
梧桐树叶落了一层,投在地上的树的影子,都显得消瘦零落。
小区晚间饭点前后进入人口多,保安也懒得一一查验,跟在人后面混进去,简直轻而易举。
郁野站在对面,瞧着闸机进进出出了好几波的人,还是没有迈步走去对面。
很唐突,至少应当提前打个电话。
但见了她又能说什么。
又站了两分钟,就在他迈步准备离开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郁野?”
郁野蓦地顿步回头。
程桑榆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款针织开衫,头发非常潦草地拿个抓夹抓在了脑后。
手里领着塑料袋,里面装的似乎是辣味鱼干和啤酒。
程桑榆两步走过来,“怎么在这里?有事过来找我?”
郁野目光垂落,栖在她的脸上,脑子有些空白,像在低能耗地运行:“嗯……想给你提供一点创作素材。”
“什么素材?”
“……参加生日宴,到了才知道,其实是相亲宴。”
程桑榆表情一呆。
郁野歪头,露出一个笑容,“你信了?”
程桑榆没像上几次那样露出无语的表情,因为他这笑容她不陌生,每次他讲那种有点惨的事,都会习惯性地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没作声,只是把手机掏了出来。
郁野看她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好几下,不明所以。
直到她两指外扩,盯住了屏幕的某处,念道:“出生日期,11月9日……”
她顿了一下:“搞了半天你还真是天蝎座。”
郁野:“……你在看什么东西。”
“你第一天发我的成绩单啊。”
“……”
程桑榆目光复杂,“怎么不提前提醒我今天是你生日。”
“要是说了,我提什么要求,你就没法拒绝了。”他半开玩笑的语气。
“……什么要求?”
“你会拒绝吗?”郁野低下头来,声音也陡然地轻了两分。
程桑榆抿住唇。
脑子里一瞬间过了无数种可能性,从最温和的到最激进的,她预判不到自己的反应。
“……你得先说。”
郁野低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没什么要求,走到这里来,只是想见你一面。现在我已经见到了。”
程桑榆看着他的目光,一时失语。
她想到曾经看过一张印象很深的摄影图,纯净到几无一点杂质的淡蓝色冰川,很平静,没有任何强烈的情感倾向。
但她看到的一瞬,只感觉到了一种非常空旷的孤独。
那种孤独甚至都不要人去共鸣。
第24章 24“郁野……”她低声地说,“张嘴……
程桑榆在心里默念了十遍“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却还是在这样干净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你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就当送你的生日礼物。”她无声叹了口气,说道。
“什么都行?”
“……那当然得是我做得到的。”
郁野把眉毛微微地扬了一下,好像控诉她未免有些耍赖。
他眉弓生得挺拔又好看,做这个动作时,有种不驯服的少年气。
“快点,再过十秒我就要反悔了。”
郁野却仿佛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开始帮她倒数:“十、九、八……”
程桑榆转身,作势要走。
郁野倏地伸手,把她手臂捉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我请你吃面。”
“……你请我吃面?”程桑榆怀疑他搞反主语和宾语。
“对。”
“去哪里吃?”
“我家。
程桑榆心脏微悬,但若无其事:“……你要自己煮?”
“嗯。”他在出声的时候,睫毛恰好垂落,显出一种柔软的无辜感。
……根本没法往坏的方向去揣度他的用意。
于是程桑榆只能平静点头,“那得等我上去一下,我把笔记本电脑带上。”
“……要加班?”
“改个东西,一会儿就好。”程桑榆往对面走,“走吧,我们开车过去。
人车混流,人行横道绿灯又短,无数火三轮和抢时间的外卖电动车横冲直撞。
郁野两步从她的斜后方,走到了她的左手边,若不是稍微碰到了她的手臂,自然得堪称毫无痕迹。
程桑榆再一次被强化这个认知:他虽然年纪小,但在照顾人方面,有同龄人都不及的细心。
顺着晚间的人潮进了小区,两次岔路右转,就到了二单元的楼下。
程桑榆从开衫外套里摸出钥匙开门,“等我下,马上下来。”
郁野点头。
程桑榆进门,把餐桌上笔电打开的文档,再按了一次ctrl+s,阖上后盖,丢进托特包里。
正准备走,门被敲响。
是五楼的邻居,说是家里打印机卡纸了半天没弄好,着急打印几份文件,来借用一下打印机。
很多年的老邻居,平日常来常往,互有帮助,程桑榆自然不会拒绝。
除了打印文件,还需要复印身份证、户口本和学位证书……
等全部弄完,也花去了十来分钟的时间。
程桑榆下楼时脚步飞快。
推开楼梯铁门一看,郁野一手抄袋,站在空地对面的梧桐树下,表情平静,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她甚至觉得,再让多等半小时,他可能还是这样。
郁野目光投过来。
她两步跑过去,“不好意思久等了,邻居借用了一下打印机。”
“嗯。没事。”郁野抬手。
程桑榆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郁野手臂垂下去,手指把她手里托特包的包带一勾,拎到了他手里。
她这包是简念送的。
跟唐录生去民政局领完离婚证那天,简念请她喝酒,把这只价格不菲的包拿了出来,祝贺她脱离苦海。
这两年通勤出差,她都背着它,堪称最好的事业搭子。简念说她,一背上就有一股社畜味。
今天郁野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长风衣,版型稍显正式,大约是为生日宴做的准备。
他身形高挺,黑衣衬出一张白皙的脸,像黑夜里枝头落雪的苍松。
这样风姿清绝的一个人,哪怕手里拎个编织袋,人家也会默认是高奢品牌的单品。
程桑榆没多看,打量了两秒钟就收回目光。
车子从侧门出去,汇入缓慢的车流。
程桑榆转头看郁野,他靠坐得有些懒散,自上车起就没怎么出声,好像还是兴致不高。
“吃过蛋糕了吗?“程桑榆问。
“中午吃过。”
“中午?你一天两场啊。”
“嗯。”
“自己赶自己的场,很稀奇。”
郁野勾了下嘴角,“你是在伤口撒盐吗?”
“以毒攻毒。你觉得有用吗?”
“实话说,没什么用。”
“……好吧。”程桑榆踩一脚油门,跟上前车,“那你继续郁闷一下,我再想想办法。”
郁野一下坐正了些,“你在哄我啊。”
“……”
他怎么看起来好像已经好了?
程桑榆换了正经神色:“怎么不和朋友一起过生日呢?”
“会被念叨。更麻烦。”
程桑榆一直觉得郁野身上是有一种破坏力的,只是被他温柔的那一面约束得很好。可这种破坏力无法向外界突破的话,就会向内侵蚀。
“不要太懂事啊。”程桑榆叹口气,“家长是这样的,会在明知不对的情况下,下意识忽略更懂事的小孩。你掀两回桌子,他们就老实了。”
顿了两秒,郁野“嗯”了一声,“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做不到。”
“怕你妈妈伤心?”
“嗯。”
程桑榆不好再说什么了。
开到泊月公馆门口,郁野报了房号和业主名,帮程桑榆登了记,车被放行。
地下车库大得惊人,程桑榆两次拐错弯,好在四通八达,绕一绕还是顺利到了。
这是第二回来。
如果说第一回是后知后觉,那这一回,多少有点自投罗网的性质——
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郁野是局中卒子,不会后退,可没有她的指令,他也不会擅自向前。
郁野按指纹解锁,进了门,第一时间去给程桑榆拿拖鞋。还是上回一起去超市买的那一双。
他脱了风衣挂上衣帽架,把程桑榆的包拎进去,放在沙发上,招呼她过来坐。
“……不要我帮忙?”程桑榆问。
“不用。你坐着忙你的。”
郁野一边翻折衬衫的衣袖,一边往厨房走去。
程桑榆先没把电脑拿出来,坐在沙发上,弯腰跟阿加莎玩了一阵——从进门开始,它便寸步不离地贴着她。
过了一会儿,起身,往厨房走去。
郁野正在切西红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水还在烧,等下给你倒。”
“没事我不渴。”程桑榆走到水槽前面去,“我洗个手。”
她刚要去开水龙头,郁野手伸了过来,把水龙头往另个方向抬,“这边是热的。”
他手指去探水流,等变热了才说:“好了。”
程桑榆洗了手,郁野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擦着手,说:“确定不需要帮忙吗?”
“嗯。”
“那我去忙了。”
郁野点头。
程桑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你这里有啤酒吗?”
郁野回头看她,神情有些斟酌的意思,“……你可以喝酒?”
程桑榆莫名:“为什么不能?”
郁野略有尴尬地摇了摇头,“冰箱里有。”
程桑榆点头,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罐啤酒,扯开拉环,丢进垃圾桶。
出去之前又看了一眼郁野。
网络上总会莫名冒出些新概念,比如“人夫感”。
她一个结婚又离婚的女人,看见这个词总想吐槽,什么“人夫感”,真结一回婚,看一看现实中的“人夫”是怎样一副嘴脸就老实了。
但此时此刻,郁野穿着白衬衫,挽着衣袖在这里切菜的样子,总算让她理解了网络上的“人夫感”,追求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氛围。
程桑榆回到客厅坐下,一边抿着啤酒,一边滑动着触控板查看文档。
郁野动作很快,她还没改上两行,面就好了。
郁野抽了张隔热垫,把雪平锅放上去,又说了一声:“可以吃了。”
程桑榆:“来啦来啦。”
她放了电脑,去厨房里洗了个手,到餐厅坐下。
仍同上回一样,郁野先给挑了一碗面,连同筷子递到她手里,再去挑自己的。
“有荷包蛋,你要吗?”郁野问。
“不用。我晚饭吃得挺饱的。”
郁野往她碗里看了一眼,“是不是给你挑多了。”
“有点。”
郁野径直伸手,把她面前的碗端了过去,挑了两箸到自己碗里,“这样?”
“……嗯。”
她根本来不及提醒,她已经动过筷子了。
面味道不错,如果不是真的很饱,她会很愿意来上一大碗。
郁野吃得很快,但吃相一点也不难看,他应该挺适合做吃播的,不管是脸还是吃东西的姿态,都让人很有食欲。
他碗里有两个荷包蛋,面都快见了底,却迟迟没有动。
程桑榆挑着面条,有点好奇:“……你要留到最后吃?”
“不是。不喜欢。”
“不喜欢还煎两个。”
“……算是仪式感。”
程桑榆筷子放慢,语气有点斟酌:“小时候经常这么吃?”
“嗯。吃腻了。”
他讲到家庭这方面的事,总有点事不关己的淡漠,好似他那套人为设置的情绪过滤系统,又在发挥作用。
面吃完,郁野收了碗筷,让她自己去忙,不必帮忙。
程桑榆也没跟他客气,重回到沙发上开始工作。
郁野把厨房收拾干净,走进客厅。
大约坐在沙发上总要躬身不大舒服,她在地毯上的皮质坐垫上坐了下来,敲着键盘,十指如飞,神情分外严肃。
工作状态的程桑榆有种佛挡杀佛的肃杀气。
郁野也去拿了一罐啤酒,到程桑榆身旁坐下。
程桑榆格外沉浸,一口气从头顺到尾,只留下了一处需要填入数据资料的地方。
她十指交握,撑起来伸了个懒腰。
手臂放下去,打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是郁野的膝盖。
她吓一跳:“……你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
“……都半小时了。”
“那你怎么不出声。”
“我一直在喝啤酒。”
程桑榆瞥他,“……你不是在看我写东西吧?”
“我为什么要看这个。”
“不信。你总不是干坐着。”
“……”郁野有点无奈,他提前把脸撇到另一边去,目光去瞧电视旁边的绿植,“我在看你。”
程桑榆立即若无其事把视线移回了电脑屏幕上。
微妙的静默与尴尬。
她点开了要做参考的某文库文档,拖到需要引用的内容,点击右键,发现无法复制。
要么截图转文字,要么手打。
她正在思考哪个更不耗费工夫,听见斜后方郁野说:“你用的浏览器,有一个插件可以破解。”
“……不是说没看吗?”
“刚刚瞟了一眼……不是有意的。”
“……”程桑榆不跟他计较,她隐约意识到,自己跟他相处,有越来越幼稚化的趋势,“什么插件?”
“supercopy。进应用商店要连一下V-PN。”
程桑榆露出了稍显麻烦的表情。
郁野说:“我帮你?”
程桑榆忙不迭地把笔记本递过去。
郁野将笔记本支在膝盖上,开始捣鼓。
程桑榆乐得休息,手肘撑着茶几,手掌托腮,解锁手机,刷了一下群里的消息。
过了没多久,听见郁野说“好了”,她直起身,却觉后脑勺撞到了什么,身后随之传来“唔”的一声。
急忙转头看去,郁野皱着眉,一手托笔记本,一手捂住了鼻子。
“是不是撞到你了?”
程桑榆急忙起身,接过笔记本放到一边。
膝盖抵在沙发边缘上,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挪开了他捂着鼻子的手,瞧了眼有无流鼻血,继而低头,朝着他的鼻梁骨,“呼”了两下。
这动作自然得如同条件反射,叫人毫不怀疑,她张口就会说出“痛痛飞走了”这样的话。
血液奔涌,流窜到心脏,又涌入大脑。
郁野耳根通红,轻咳一声提醒:“……程桑榆,我不是斯言。”
程桑榆身体一滞。
手里握着他腕侧皮肤的体温,骤然地鲜明了起来。
她目光停留在他的高挺的鼻梁上,只要一眨眼,就能瞥见鼻梁下方的嘴唇。
脑海突然不受控地想起很久之前,琪琪说的那句话:郁老师自然状态唇色就蛮好看了。
氧气仿佛稀薄了两分。
程桑榆急忙抬起目光,可这一下便正好撞上了郁野
的视线。
一瞬间空气凝滞。
呼吸也都静止。
程桑榆察觉到什么动了一下,目光低下去,是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等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一切都似乎变了意味。
静止的空气被引爆,变成焦灼的湍流,在心脏与脉搏里湃动。
程桑榆一直屏着呼吸,一动也不动,直至胸腔里感受到了某种缺氧般疼痛。
她恍然回神,倏地松开了郁野的手腕。
起身时,还算镇定,只是声音已不可避免地多了两分不自然:“……我借用一下洗手间。”
没有听见郁野出声,她也不敢回头,走到餐厅和客厅交接的地方,根据经验判断,那扇磨砂不透明的门,背后应当就是洗手间。
按下把手,果然如此。
她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浇了一捧冷水。
心脏跳动得太厉害,以至于有些发疼。
纯情莫非是一种会感染的病毒吗,怎么只是这样,就好像要让她心脏功能发生故障。
洗过脸,程桑榆又待了好一会儿,想把自己调整到镇定自若的状态再出去。
因此门突然被敲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谁?”语毕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而他却配合地说:“我。”
隔了一扇门,他声音听来稍有模糊,“……你还好吗?”
莫非她进来很久,让人担心吗?
她手机没带进来,无法判断时间过了多久。
“……没事。我马上出来。”
程桑榆打开水龙头,把不知道洗过多少遍的手,又洗了一遍。
随后,才慢慢地走到门口去,把门打开。
郁野就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头去看他,低头迈出去,反手带上了浴室门。
郁野却一步上前。
身影骤然笼罩而来,她心脏突跳,还没反应,手腕被他一把扣住,往旁边一带。
他身体欺过来,另只手一抬,取掉了她的抓夹。
头发散落的同时,她后脑勺轻轻地抵上了一旁的白墙。
如同坐在过山车上急速俯冲,头晕目眩。
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顺势地搂住了她的腰,停顿一瞬,他身体挨过来,低下头。
染着雾气的皂香气闯入鼻腔,鼻尖上方萦绕他的呼吸,一下深,一下浅。
程桑榆很想看一看,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于是把脸抬了起来。
他目光幽深,眼里清澈的热度,好像把她的心脏都烫了一下。
下一瞬,他便低头。
明明带着某种强势的决然,可挨上的触感,却柔软温柔得不可思议。
程桑榆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像有烟花炸响,轰鸣不停。
他手掌贴在她的腰侧,虽然在亲她,整个人却僵硬得一动不动,好像本能都已失灵。
青涩干净得像是久远的初夏,在凉荫里饮下的一瓶橘子汽水。
程桑榆踮起脚尖。
一只手攀上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插-入他脑后柔软的头发。
仰面,与他贴得更近。
“郁野……”她低声地说,“张嘴。”
她感觉到他又僵滞了一下,却立即乖巧地如她所言,将齿关分开一线。
她手指碰一碰他发烫的耳朵,那里皮肤薄得好像轻轻一揉就会破掉。
舌尖从齿缝灵巧地探进去,找到他的。
体温越升越高,呼吸也越发滚烫,像一场夺走理智的高热。
闭上眼睛,任由思绪沉陷下去,凭本能攫取纠缠。
好像那些已经从她的世界里背离出逃的愉快,都久违地重新回到她的心脏,栖息于她的血液。
醺然如同酩酊。
第25章 25不代表什么
郁野大脑停转了好一阵,才缓慢地恢复运作。
整个人如同置身于一场高烧的迷梦。
心脏过速,体温滚烫,神迷目眩。
一切都恍惚得不真实。
程桑榆在温柔而密实地掠夺他的呼吸,就像她本人的存在一样:暮春四月温柔的晚风,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风里走了好远、好久。
程桑榆感觉到郁野挨在她腰侧的手掌收紧了两分,缓慢移到她腰后,两臂收拢,随后把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中。
他个子这样高,她好像是完全地陷在了他的拥抱里,无处可逃。
他开始生涩而缓慢地回应,试着在她吮吻的间隙,去捕捉她的舌尖。
但不知道是否因为害羞,总是一触便退。
他密不透风的拥抱、身上干净的香气、口腔里啤酒微微的苦意、没有任何技巧的回吻……
一同变成了某种高剂量的激素物质,直接唤起了她生理层面的战栗。
她膝盖发软,从喉咙里逸出了一声暧-昧而含糊的声响。
空虚感愈演愈烈,开始演化为一种实质的疼痛感。
程桑榆骤感覆水难收的惊恐,于是赶在理智彻底沦丧之前,止住了进攻的趋势,微喘着气,把脑袋退开了。
郁野低下头来,下巴搁在她肩窝处。
鼻梁挨住了她颈侧的皮肤,鼻息粗沉,一阵一阵回荡于她耳畔,好像许久都无法平复。
他抱着她像溺水者抱紧了一根浮木,一种全心信任的求救姿态。
程桑榆心里柔软,伸手,揉一揉他犹自滚烫的耳朵。
廊灯没开,只有客厅灯光切过来一片,他们陷在昏暗里,拥抱像是一种互相支撑,以防止一同坠坐下去。
“程桑榆……”郁野忽然出声。
音色失却平常的清越,变得沉哑。
程桑榆把脸朝郁野那边侧了一点,以示自己正在听。
按在她后背上的手掌紧了紧,他的声音和呼吸也跟着收紧:“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吗?”
空气骤然凝滞。
仿佛是哪里开了一扇窗户,寒凉夜风猛灌而入,本是高热黏着的气氛骤然降温,急速冷却。
坠入冰点。
郁野当然察觉到了,程桑榆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心脏像从万米高空做自由落体。
贴在她背上的手掌不由的垂落下去,他也跟着站直了身体,低头,往她脸上看去。
声音哑得他自己都有点听不清楚:“……什么意思?”
“抱歉……我……我可能……”理智归位,把一时纵情的狂热驱逐得一干二净,程桑榆不得不面对急转直下的局面,艰难组织语言,“我觉得……可能不能代表什么……”
“……接吻不能代表什么?”郁野紧紧抿住唇。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得匪夷所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这个时机……还不能定义……”程桑榆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像个文字工作者,常用字三千,组织不出她觉得合适的语句,“……对不起,我不能说谎骗你……”
“那我亲你你为什么要回应,为什么不干脆给我一巴掌。”郁野想象不到自己竟会说出这样摇尾乞怜的话,“……因为你喝了酒?”
程桑榆睫毛颤抖了几下,还是把目光抬了起来。
昏暗里,她看见郁野眼眶里隐隐泛着水光,心里一惊,更加羞愧得无地自容。
“因为你亲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只是程桑榆。”她坦诚说道。也不知道,郁野会不会痛恨她的坦诚。
“那现在……你不只是程桑榆了是吗。”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失望,发现我和其他……其他首鼠两端投机取巧的成年人没两样……”
这样讲,太像是巧言令色的免责声明,程桑榆不再往下说了。
他当然应该失望。
她都觉得自己很混账。
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这样一个真诚干净的人。
“那么原本你打算怎么做?心照不宣地当做这件事没发生?”郁野攥紧了手指,眼眶泛
红。
程桑榆没有回答。
“你完全没有考虑过后果。”郁野为她下了定论。
程桑榆无言以对。
郁野也不再说话,只站在她面前,脑袋更低地垂落下去,以至于她无法再看清他的眼睛。
程桑榆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应该走了。”
郁野不作声。
程桑榆往旁边迈了一步,有些恍惚的思绪影响了她对距离的判断,从郁野身旁经过时,把他的手臂轻轻撞了一下。
他好像没站稳似的,身体跟着一晃。
懊悔和羞愧的情绪几乎要把程桑榆淹没。
她张了张嘴,总觉得还说“对不起”,只会让郁野显得更可怜,于是没再出声了。
她快步走去客厅,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丢进包里,向着走廊里看了一眼,往门口走去。
“我送你。”
声音沙哑地传过来。
“不用。”程桑榆快步走到门口,换上鞋,把门打开。
阿加莎跟了过来,却只在玄关里坐下来,眼巴巴的望着她。
程桑榆叹声气,脚步一顿,向着郁野所在的方向望去。
自然看不见他的身影。
她在心里说:抱歉,我好像彻底搞砸了你的生日。你最好恨我。
门阖上了。
郁野听见了关门声,却还是站在原地,动也没有动一下。
直到阿加莎过来蹭他、撞他、轻咬他的裤脚,他才回神,伸手,轻轻摩挲一下它的脑袋。
他骤然想起来,程桑榆喝了酒,要怎么回去。
这个念头顿时成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他急忙往外走,拖鞋没换,外套也没穿。
进了电梯,下到负一楼,往停车方向小跑而去。
远远地看见,车还停在那儿。
根本来不及分辨心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他赶紧几步跑到车旁。
车厢里没人。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人来,意识到她应当是把车暂时留在这儿了。
愤怒的情绪,这才缓慢地浮上——怎么走也不晓得走得干干净净。
郁野回到楼上,气力全失。
他在沙发上躺下,大腿侧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手伸进去,顿住。
是她的塑料抓夹。
他拿出来,攥在手里,手臂抬起来盖住眼睛。
阿加莎“呜咽”两声,凑过来舔他落在外面的那只手。
他抬手轻抚了一把,“我没事。”
阿加莎没精打采地在沙发旁趴了下来,一声不吭的陪着他。
整个空间一片寂静。
/
程桑榆走得很快。
小区绕,差一点迷路。
到门口打了一辆车,上车以后,双臂环抱,脑袋靠住了车窗。
离泊月公馆越远,枳花西路越近,那些沸腾的情绪就越冷静。
这样也好……终究没有结果的事,早一点了断都免得再受其害。
一路失神,等回神时,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程桑榆赶忙去摸托特包的内袋,从里面摸出来一面小镜子,跺亮楼道灯,往镜子里照了照。
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的一张脸,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她伸手捋了一把头发,想起来自己抓夹落下了。
拼多多几块钱的小东西,也不值什么钱。
灯灭了。
程桑榆又站立片刻,才去摸钥匙开门。
去公园遛弯的程斯言和康蕙兰已经回来了,她打了声招呼,卸下背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斯言走到她面前,歪头打量她,“……妈妈你不舒服吗?”
“没事。”程桑榆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那抱抱。”斯言上前一步,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抱抱。”
她感觉到一种重回轨道的安全感。
/
隔日早上六点半,郁野起床,去了地下车库。
他坐进自己的那台吉普车里,手臂撑方向盘上,注视着斜对面车位上的那台车。
一直坐到八点,没等到有人来取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