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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之路 风眠夜 29959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海城霓虹

银贝壳街4号。

周祈仍陷在帕尔瓦纳5分钟快速进阶给他带来的震撼之中。

和帕尔瓦娜以「兄妹」的身份相处了几天之后,他居然都快忘记,女孩未来的身份可是游戏里的「终极BOSS」。

剧情中并未特意交代那个时候的「腐败魔女」处于何种位阶。

但她能挡在即将飞升的玩家前,必然也是同等位置。

一想到现在在他面前对秘术一窍不通的少年,将会在十年之后成为搅弄秘术界风雨的「大人物」,五分钟开辟精神领域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但周祈心里又出现另一个担忧。

他擅自更改了帕尔瓦娜的「信仰」,把女孩从黄金拂晓的父神那里拉到了自己这边,会不会耽误她原本的修行之路?

这么想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多了一个沉重的担子,也多了许多危机感。

看来,我也要努力提升实力,这样才能更好地指导帕尔瓦娜,把她培养成和原剧情线里一样强大的女战士。

当然,是更加善良、更加正直的那种……正面角色。

“很好,帕尔瓦纳先生。”周祈借助魇兽的身体开口,“你是我教过最有天份的学生。”

帕尔瓦纳陡然得到夸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看向教授毛茸茸的脸,却又不敢直视它满是压迫感的双眼,最后只能匆忙低下头,脸颊好像隐隐有些发烫。

周祈将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偷乐,帕尔瓦娜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被人夸了还会不好意思。

蛮可爱的嘛。

言归正传,帕尔瓦纳突然的「顿悟」严重打乱了周祈的教学计划,他不得不提前进行下一步。

“接下来我要向你介绍另一个概念,「准则」。”

他轻轻拍了两下桌面,九道不同颜色的光立刻从他们头顶漂浮着的「纸杯」装置中倾泻而下。

帕尔瓦纳抬起头,仔细观察着从红色开始一直到黑色结束的九道光芒。

“依照不同的力量来源,秘术界将这些可以被支配的秘术分为九种,而这九种力量的来源就是所谓的「准则」,如你所见,它们以不同颜色的光的形式表现。而在秘术师身上,魂质的色相就代表了你拥有何种准则的天赋。”

“准则所代表的力量很难用简练的语言概括,比如蓝色准则不仅代表「博学」,同样代表「求知」。”

“我们的时间有限,关于这方面的具体内容我会放在之后的课程中为你讲解。现在,我们先对你的魂质进行检定,看看你拥有哪种「天赋准则」。”

周祈用眼神向少年示意,“帕尔瓦纳先生,可以请你帮我把后面工作台上的装置拿过来吗?”

帕尔瓦纳沉默着起身,按照教授的指示来到工作台前,很轻松就找到了教授所说的「装置」。

那东西有一个巨大的木制圆形底托,表面排列着一圈一圈类似金属材质的「小突触」,圆形的边缘则镶嵌着九种不同颜色的宝石。

帕尔瓦纳粗略地扫了一眼,认出上面镶嵌着的有红色、黄色、紫色的水晶,翡翠、珍珠、银、黑曜石、海蓝宝石,以及不能算是宝石的红铜。

他拿起圆形装置,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至学习桌前,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损坏它的某处部件。

“非常感谢。”

周祈朝少年点头致意,同时看向面前摆放的圆形装置。

这是他昨晚使用「炼金仆人洛伦佐」制作出的「魂质检定装置」。

他有认真研究过「洛伦佐」的属性,这位寄居在玻璃器械中的先生拥有独特的外观,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号的黄铜色坩埚钳。

而它在装置中起到的作用就类似于周祈曾经世界的「人工智能」。

可惜的是,碍于「内存」原因,洛伦佐只能制作西奥多?莱特为它设定好「程序」的那部分奇物,比如各种颜色的拗转药剂。

还好魂质检定装置属于比较初级的奇物,洛伦佐那里有制作它的程序,很容易就复现了出来。

“这九块灵石分别代表不同的准则力量,哪个亮光,就代表你拥有哪种天赋准则。”

周祈向少年解释,同时教导他如何使用装置,“现在把你的双手放在外圈的宝石上,将灵知注入你的指尖。”

帕尔瓦纳乖乖照做,他闭上眼睛,调动刚刚获得的灵知,让它们沿着手臂逐步汇入指尖。

周祈期待地看着魂质检定装置,帕尔瓦纳应该至少会拥有两种天赋准则吧……

不,以他刚刚的妖孽表现来看,三种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就这么等了一分钟,检定装置就像卡了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帕尔瓦纳睁开双眼,茫然地看向面前的小猫。

教授本人也不知道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他沉吟一声,道:“可能是你刚刚开辟精神领域的原因,再试一次。”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又将方才的步骤重复了一遍。

但两人面前的装置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周祈有点怀疑洛伦佐做出来的装置是不是坏的,他伸出自己的「爪子」按在宝石上,并调动灵知注入其中,很快外圈的其中一枚宝石亮了起来。

因为要给少年演示火球术的缘故,周祈提前将星虫拗转为了橙色,所以现在亮起的是那块红铜。

而这也代表着装置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那就很奇怪了……

周祈回想起当时在对女孩进行敕印时短暂看到过的魂质,灰白色的、阳性的魂质。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先前一直忽视的问题,一个女孩身上出现阳性魂质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帕尔瓦娜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啊……

就在周祈沉思之时,他现在正在使用的身体也传来些许异样,星虫按捺不住「原始冲动」,开始对着魇兽的魂质蠢蠢欲动,仿佛是在提醒他,寄生该结束了。

“你的情况有些复杂。”他对着少年道,“我需要和学院的其他教授一起研究一下,所以,这堂课暂时就上到这里。”

原本正常进行的课程戛然而止,帕尔瓦纳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教授口中的「情况有些复杂」是什么意思。

但眼下的场景让他无法克制的联想到过去,他还在伊甸的时候,那个被称为「大主教」的男人曾对他说过的话。

——“你是被世界、被命运抛弃的人。”

这一瞬间,他心中所有不该有的兴奋荡然无存。

周祈当然注意到了少年的情绪变化。但他无心去安抚他,再不结束寄生,星虫就要把魇兽给吃了。

“我听K先生说你马上要去上学了,所以之后的上课时间是周六晚上。”

他从学习桌上跳下,一边走入黑暗,一边说,“回去吧。”

“哦对了。”

走到一半,他又重新折返回来,“课后作业。”

课后作业?

帕尔瓦纳勉强分出一丝心神看向教授,黑猫的嘴巴上下开合,道:“每天都要进行冥想,另外,践行组织的信条。”

他顿了顿,“日行一善。”

……

周祈结束寄生,将那一半星虫收了回来,同时结束了对银贝壳街的召唤。

他从沙发上站起,走到女孩的卧室门外。

“帕尔。”

他抬手敲了敲门,“我知道你回来了,怎么样,第一堂课还顺利吗?”

房间里没有传来回应。

周祈知道帕尔瓦娜在为没有检定出天赋准则的事低落。

但为了不暴露他就是教授的事实,他没有办法直接安慰女孩。

“你……怎么不说话?”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是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没关系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帕尔瓦娜依旧没有给予他回应。

周祈叹了口气,决定给她一点时间,明天早上再和她谈心。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周祈又在帕尔瓦娜房门外停留了一小会儿,之后转身去了浴室,洗漱之后关灯上床。

而在他睡着之后,那扇不曾为他敞开的房门悄悄打开。

女孩抱着她的枕头,又一次打开了另一间卧室的门,没有发出一点动静,面无表情地溜了进去。

……

周祈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匆匆套上一件衣服,走到客厅的矮柜前,接通了电话。

“你好。”

康妮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K,我给你们做了早餐,你上来拿一下吧。

刚睡醒的人灵魂还在外面飘着,等周祈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三楼康妮的公寓门外了。

深绿色的房门向外打开,短发女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进来吧。”

康妮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直接把早餐给他,而是指了指餐桌,示意周祈进来坐下。

周祈四下望了望,没看到那个「伐木工」的身影,不免有些好奇,“沃森先生不在吗?”

“啊……”康妮拿了一堆纸质资料过来,顺便向他解释,“他实在太吵,吵得我神经衰弱,所以我把他送到郊外,他大哥那里了。”

短发女士用她纹有青蛇的那只手指了指放在周祈面前的资料,“那天你拜托我帮你妹妹找学校的事有眉目了。”

“说实话,你不想送她去免费的教会学校,不想让她去环境恶劣的社区学校,同时也拿不出私立学校要求的资质证明,这件事本来是没得谈的。”

周祈品出她话中的意思,接了句,“但是……”

“但是我在弗洛利加这么多年也不是白过的。”

短发女士笑了笑,又给自己点了根烟,“北区的洛桑德尔私立高中,沃森现在就在那里上学,我请他们的学业顾问吃了顿饭,那老头隐晦地传达了「只要钱给够,其他都没有问题」的意思。”

周祈点了点头,问:“具体的费用是?”

“带上学费,一共是800弗洛金。”

周祈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被这个数字略微惊到,八百弗洛金,抵得上弗洛利加一个白领一年的收入了。

“没得谈了吗?”

康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好的,我知道了。”

周祈没有多余的表示,悄悄在心里思考着怎么在短时间内凑齐这么多钱。

“要听听我的建议吗?”短发女士弹了弹烟灰,看到对面的青年点头后,她继续道,“我和那个学业顾问商量过了,上学是大事耽误不得,他愿意给我个面子,先让帕尔瓦娜入学试读,一个月后补齐学费就可以。”

“而在这一个月里,如果你愿意替我做事,我保证你能拿到这八百弗洛金。”

替康妮做事,那就是当雇佣兵了。

周祈稍微权衡了一下利弊,最后还是决定把帕尔瓦娜上学的事放在第一位。

“那就多谢你了,康妮女士。”他冲着短发女士露出一抹微笑。

赵康妮摁灭烟头,将厨房里的香肠煎蛋端了出来,“不客气,我们都是东方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

周祈端着早餐回到203时,他们的房门外围了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

看着这些人腰间别着的警棍,周祈心中咯噔一声,无数种猜测在一瞬间从脑海中涌出。

其中一个身材矮胖的警官注意到周祈的靠近,立刻迎了上去,“你好,K先生吗?”

周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胖警察同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表情严肃,冷声问道:“你三天前是不是去过枫叶街34号?”

枫叶街34号?

周祈在心里快速回忆着关于这个地址的信息,一个人名在心中浮现。

罗宾?考特尼,兰斯口中的开畸形人展馆的「老变态」。

周祈和他之间唯一的牵连是这个人通过血蔷薇营地的渠道从远处运了件奇物过来,是他和兰斯一起上门送的货。

而现在警察突然找上了门,难道是那件奇物的事爆发了?

那么,这群警察的身份就十分可疑了。

周祈的心跳得更加快,大脑飞速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些人当中绝对有人不是警察,而是——异调局的净化猎人。

第42章 海城霓虹(二十二)

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这群人当中有异调局的人后,周祈在短时间内想了很多。

罗宾?考特尼究竟做了什么?

如果只是他通过血蔷薇运输奇物的事被发现了,净化猎人为什么会找上我?

可以肯定的是,那件奇物一定惹出了一些麻烦,并且不会是小麻烦。

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排查和那件奇物有过接触的人,那……他们是先来找的我还是先去找的兰斯?

我的身份信息是伪造的,他们是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址?

通过一些神秘学手段?

矮胖警官见他迟迟没有回答,开口提醒,“K先生?”

周祈从沉思中回过神,他挑了挑眉,目光从眼前的所有男人脸上逐一掠过。

“不好意思,我好像没有义务配合一群来不明的人回答这些意义不明的问题。”

“来路不明?”

胖警官的音量明显提升了一截,“我看来路不明的人是你吧?机动车管理中心和移民局都没有你的档案资料,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弗洛利加?为什么不去登记?”

“是吗?”周祈冷笑,“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没有任何凭证可以证明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既然是这样,我又为什么要配合你们?”

听了他的话,矮胖警官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满脸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开口的表情,而站在他身后的其他人也都是差不多的神态。

弗洛利加的治安系统和周祈原来世界的治安系统有着本质的区别。

弗洛利加从名义上讲属于奥珀帝国的一部分。

但自从加洛林家族的初代家主协助最初的奥珀皇帝结束诸王纷争、建立帝国,受封为「弗洛利加公爵」开始,这片土地便一直作为加洛林家族的封地,由每一任的弗洛利加公爵世袭,数百年不曾有任何变动。

除了不能自由组织军队外,弗洛里加公爵享有这片土地上包括行政司法权力在内的几乎一切特权,这也是近半个世纪之前,上一代弗洛利加公爵敢硬抗着永昼教会的压力,率先解放鳞人的底气所在。

而弗洛利加的警察从严格意义上讲并不能被称为警察,他们只是加洛林家族私下组织的一个名叫「弗洛利加治安管理协会」的……人道主义组织。

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并没有符合法律定义的执法权。

假如周祈真的坚持不回答,这些人也确实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当然,他也没有觉得这样真的能将这一遭躲过去。

之所以这么说,为的是将混在这些警察当中的、拥有真正调查权的异调局净化猎人给「逼」出来。

敌在明他在暗什么的,会让周祈十分没有安全感。

“你们找错人了,任何问题我都无可奉告,失陪。”

他丢下最后一句话,端着盘子就要离开。

“等一下!”

一道来自某个男性青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来了。

周祈的心猛地收紧,他停下脚步,尽可能保持着自然的神情体态,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个人从人群最后走出来,身上穿着和其他人一致的警察制服。

周祈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观察每一个人时,竟然没有注意到角落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他眯起眼睛,认真而专注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和他一样是个黄种人,黑发黑瞳,五官方正,眉目标致得简直像从古典武侠小说中走出来的那种。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恭恭敬敬尊称一句「少侠」的正派人士。

看着这张脸,周祈心里多了许多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他之前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人一样。

甚至他的名字都在喉咙中间呼之欲出。

“K先生。”青年从公文包中取出几张照片,逐一拿给周祈看,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废话。

“您见过这个人吗?”

周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俨然是那个名叫罗宾?考特尼的老年人。

青年表情严肃,仔细向他介绍了老人的身份信息,“他的名字是罗宾?考特尼,弗洛利加本地人,曾在北区经营一家展馆,妻子十年前因病去世,无儿无女,独自居住在枫叶街34号。”

曾?

周祈敏锐地捕捉到青年使用的特殊字眼。

他移开视线,露出同样严肃的表情,“我说过了,无可奉告。”

说完,周祈再次向前走去。

“他死了。”

青年的第三句话简短而有力。

死了?

周祈会为任何人的生死而驻足,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转过身,而黑发青年也及时拿出另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照片上,一具血肉模糊、勉强可以分辨出人形的尸体躺在地板上,头颅已经不翼而飞,脖颈断裂处呈现不规则切口,周围甚至还散落着零零散散的、疑似碎肉和淋巴的组织,像是被某种野兽直接撕裂了一般。

同时他似乎还被疑似野兽的凶手开膛破肚,身上的毛衣和裤子残破不堪,满是血污。

这是……罗宾?考特尼?

陡然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周祈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关于老人死亡的各种猜测无法遏制地从心底涌出。

“罗宾的邻居在今天清晨出门时意外发现他惨死家中,经过法医鉴定,我们确认他的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

“并且,受害人不止他一个。”

青年又拿出两张照片,其中的受害人和罗宾是同样的死法,撕裂头颅、剖开腹部……

这两个人死亡的场地不再是枫叶街34号,而是被堆成小山的垃圾环绕,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桶里被捞出来。

“接到报案之后,我们迅速排查了周边环境,并在距离枫叶街34号很近的垃圾处理站点发现了这两具尸体。”

“K先生。”

青年收回照片,横刀一样的眉毛拧在一起,“枫叶街的住户向我们提供线索,罗宾?考特尼为人孤僻,最近这一周时间里只有您和血蔷薇佣兵公司的兰辛?J?本尼特先生靠近过他的房子。”

“我们调查了本尼特先生当天的活动轨迹,最终确认了您的具体住址,以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人身后的楼梯处传来女人的声音。

“丹尼尔。”

康妮从三楼走了下来。

“原来你早上打电话过来向我打听新租户的信息是为了这个。”

她走到青年身边,用带着一点怒意的语气道,“时隔一周时间回家,竟然还是为了工作,并且,作为基本的礼貌,你难道不应该先上楼和自己的长辈打声招呼吗?”

青年身上原本凌厉如刀的气势瞬间偃旗息鼓,连眼神都清澈了起来,他微微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抱歉,康妮姑姑。”

康妮姑姑?

他就是康妮那个从事某特殊职业的侄子?

也就是,丹尼尔……赵?

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一刻,周祈感觉蒙在青年面前那张朦胧的薄雾在一瞬间消散干净。

他的感觉没有出错,他真的认识这个人。

在游戏中,玩家创建的密教组织积累一定声望后会招来异调局的调查,这时玩家可以选择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摆脱异调局,其中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将调查自己的净化猎人直接刀掉。

但净化猎人是像蟑螂一样的存在,当你刀掉第一个时候,就意味着未来将会有成百上千个净化猎人找上门来。

假如你真的「天赋异禀」,成功刀掉了所有前来调查的猎人,那么恭喜你,前面等着你的将会是异常事件调查局最高负责人,人称「净化之手」的最强猎人,丹尼尔?赵。

而这位最强猎人的现身也标志着玩家将会进入「锒铛入狱」结局。

和在修道院认出帕尔瓦娜时的激动不同,周祈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多少有点「胆战心惊」的意思。

丹尼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祈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他想到了一件更加严肃的事。

租房那天康妮告诉过他,二楼还有三位住户,其中就包括这位二侄子。

也就是说,这位未来的「净化之手」、「最强猎人」,现在是他的……

邻居?!

……

这小楼还真是块风水宝地哈。

「预备役邪教徒」心如死灰,甚至开始在心里考虑要不要连夜带着帕尔瓦娜跑路。

那可是异调局,专杀密教成员的地方。

据说他们内部甚至还保留着用火烧死异教徒的「传统习俗」。

“K,这就是我的二侄子,丹尼尔,他差不多是个警察,你不用担心,这小子和我说过,他们只是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什么的。毕竟出了人命,早点搞清楚真相是好事。”

康妮先是用简单的一句话安抚周祈,接着又看向她侄子,板着脸道,“不要为难我的租客,他的身份我确认过,没有任何问题。”

丹尼尔立刻点了点头,“好的,康妮姑姑。”

康妮都这样说了,周祈再不配合显得不太合适,便也跟着点了点头,主动交代,“三天前,我确实和兰斯一起去过枫叶街34号,是为了给考特尼先生送一件货物。”

“货物?”

丹尼尔重新严肃起来,从文件夹中拿出第四张照片,“是这个东西吗?”

周祈看向照片,上面果然是那件「维生黑匣」。

只不过和他最后见到这件奇物时不同,照片里的黑色匣子显然处于被开启状态。

所以,是匣子里关着的活物冲出来杀死了罗宾和那两个路人?

“是的。”周祈点头。

“那里面装的什么?”

“这个问题我不清楚,兰斯把这件货物放在考特尼先生家门口之后,我们就离开了,考特尼先生没有开箱验货,所以我们没有人开启过它。”

丹尼尔问他:“那,在运送过程中,你有没有觉察到这件货物奇怪的地方?”

周祈做出思考的样子,片刻后,他装出回想起什么的样子,对着丹尼尔道:“我其实隐隐约约有听到过一些类似动物的叫声,很尖锐的那种。”

“尖锐的叫声?”

“没错。”周祈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不过,你们如果认识兰斯的话应该知道,那位先生开车的速度实在是……我当时只顾着不让自己因为晕车吐出来,那些声音可能只是我的幻觉。”

“不,不会是幻觉……”

丹尼尔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片刻之后,他抬头看向康妮,“康妮姑姑,可以帮我联系莱纳尔先生吗?我想请他现在过来一趟。”

康妮瞥了他一眼,随后道,“不行。”

看着丹尼尔眼中露出的疑惑,康妮指了指周祈,“那家伙又把他的助手给气跑了,而我给他新找工作助手现在正在被你们问话呢。”

第43章 海城霓虹(二十三)

我?工作助手?

周祈想起前几天答应过康妮的事——给一位脾气不太好的残疾侦探当助手。

果然像她说的那样,不会有人在那位先生手下坚持超过一周,这才过去三天,他竟然就要提前上岗了。

“这样啊。”

丹尼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得快点结束了,K先生,之后还要请你协助莱纳尔先生前往凶案现场,帮助我们尽快侦破这起案件。”

听了他的话,周祈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他怎么就在这件事里越陷越深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暂时不想和异调局的人扯上任何关系,也不知道这位「莱纳尔先生」真的是名侦探,还是作为净化猎人对外展示的虚假身份。

但事已至此,无论找什么理由推拒都会显得心虚,周祈挤出一抹违心的笑容,道:“好的。”

丹尼尔又问了关于维生黑匣来路的问题,周祈不知道血蔷薇干这一单生意见不见得了光,为了不给卡尔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一概回答,不清楚、不知道。

当然,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确实不知道。

“行。”丹尼尔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一些东西,随后啪的一下将它合上,放回公文包中,“没有别的问题了,我们现在要去血蔷薇营地一趟,本尼特先生可不像你一样,这么轻松就能找到。K先生,有其他的情况我还会和你联系。”

说着,他想到了什么,笑着说,“哦,我差点忘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直接面对面聊。我有预感,我们应该会相处得很好。”

或许是心理作用,周祈总觉得他脸上「和善」的笑容看起来多少有些瘆人的意味。

“哈哈……”他干笑两声,“我也是这么想的。”

丹尼尔本来想和周祈握一下手,但周祈两只手上都拿有东西,便只能拍拍新邻居的肩膀。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看向康妮,“康妮姑姑,从礼仪上讲,我是不是应该带上美酒和佳肴前去正式地拜访一下我的新邻居?”

康妮挑了挑眉,表示肯定。

“今天肯定不行了,明天,最晚后天,屋顶烧烤怎么样?”丹尼尔朝周祈投去询问的目光,不怎么样。

周祈在心里接了一句,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的表情,“好的,听你们安排。”

……

送走了丹尼尔和那群警察,周祈又和康妮沟通了几句关于工作助手的事。

“我先去给莱纳尔打个电话,你趁这个时间吃个早饭,顺便整理一下,那家伙自己不修边幅,但对身边助手的形象要求很高。”

还有这样奇怪的要求?

周祈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康妮和他告别,独自上了楼。

周祈一只手捏着两个盘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拿出钥匙开门,刚拉开一条门缝,一道矫健的黑影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他闪身想要躲开,同时极力维持着自身的平衡,努力不让手里的盘子掉下来。

那黑影抓住周祈的裤脚,一路向上攀至他的肩膀处,周祈闭着眼,感受到又湿又热的触感落在自己侧脸上。

他睁开眼睛,魇兽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侧边,正伸着小小的舌头舔周祈的下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祈一边问,一边把手里的盘子放到餐桌上。

“教授离开了之后,它就一直跟着我……跟到了这里。”

帕尔瓦娜的声音在侧前方响起,周祈抬头去看,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边,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它……好像饿了。”

饿了?

它还会饿?

在银贝壳街的这些年也没人给过它吃的吧?

那它是怎么活下去的,靠吃那些误闯进去的倒霉蛋吗?

周祈把黑猫从肩膀上拎了下来,双手托着它的胳肢窝,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喵……”

魇兽发出一声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叫声。

“好吧。”周祈叹了口气,“等会儿给你找点吃的,羊奶之类的怎么样?”

“喵……”

它似乎说了声谢谢。

周祈把它放了下来,朝卧室门边的女孩招了招手,“你过来。”

魇兽想去阳台玩那些植物,却被周祈阻止,“你也过来。”

他表情严肃,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面对餐桌前的一人一猫,“现在的情况很严重。”

帕尔瓦娜眨了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昨天教授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周祈说,“但我还要再强调一遍,记住,一定一定不可以向任何人提起「黄金拂晓」和「父神」,也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我们……”

他压低声音,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我们是秘术师的事。”

说完,他又看向魇兽,“还有你的异种身份,也不可以暴露。”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郑重,帕尔瓦娜不自觉攥住自己的衣角,“出什么事了?”

周祈叹了口气,并没有选择隐瞒什么,“我刚刚得知,我们的邻居是一位异调局的净化猎人,你知道异调局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异调局是永昼教会和王室共同组建的、调查异常事件的组织,他们中有一个名叫「净化猎人」的部门,专门负责追捕拥有异端信仰的秘术师。”

“在他们眼里,除了永昼教会培养的秘术师,其余的都是异端。净化猎人不会在乎你的品行和作为,当他们拥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你的异端秘术师身份,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你处决。”

“当然,这个范围也包括异种生物。”

“喵!”

魇兽全身的黑色绒毛都出现了向外炸开的迹象,甚至还向后退了两步。

“不过……”

周祈摸了摸魇兽的脑袋,又把帕尔瓦娜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住她冰凉的手掌。

“我们需要谨慎,但不用太焦虑,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对我们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坏事。甚至在有些情况下,我们可以对这位邻居的身份加以利用。”

帕尔瓦娜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一点都不排斥和他发生肢体接触,她低着头,沉默地盯着覆盖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面对任何事都能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轻松面对。

就像在修道院,面对蒂尔?艾弗森时那样。

像是有千万根细小的刺戳进心脏,她对眼前的手掌产生了莫名的厌恶。

这只柔软的手在她眼中变成了一面镜子,它越有力,愈发衬得自己软弱,它越肆意,又衬得自己……怯懦。

也许她厌恶的并不是那只手,而是从中映照出的……她自己。

周祈对他「妹妹」的想法一无所知,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把异调局形容得过于恐怖,把女孩给吓到了。

正要再安抚她几句时,身后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房东女士的声音从中传来-

我已经和莱纳尔联系上了,他要你一个小时后过去,北区滨海路10号,这是他的住址。

“好的。”

周祈先应了一声,在心里计算着从公寓出发到达北区要多久-

那家伙的时间观念非常严苛,你乘电车过去肯定是来不及了,我的车钥匙在节拍前台挂着,开我的车过去吧。

听她这么说,周祈也没有纠结,果断答应下来,“好的,多谢了,康妮女士。”-

对了。

挂断电话前,康妮给了他一些「忠告」-

不要和他顶嘴,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家伙一般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但如果真的有让你无法接受的要求,你就把他当作弱智,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

周祈这辈子没有开过这么快的车,红枫街和北区滨海路之间间隔的距离太远,他连早餐也顾不上吃,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半分钟。

到达目的地时,名叫「莱纳尔」的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皮质的黑色长款风衣,腰带随意系了一下,显得他的上半身更加佝偻。

周祈的目光被风衣下摆露出的金属吸引,似乎是某种辅助行走的器械。

视线上移,他看到莱纳尔先生散落在后颈处、十分凌乱银色的中长发,脸上还架着一副有半张脸那么大的墨镜,看起来有点像那位「时尚界的凯撒大帝」。

潦草版的那种。

“你迟到了。”

他一开口,周祈差点被他像风啸一样、沙哑低沉到极点的邪异嗓音吓到。

“抱歉。”周祈挤出一抹略带歉疚的笑,向他解释,“因为有点突然,所以……”

“不用向我解释。”

莱纳尔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在我这里已经是个无能的人了。”

啊?半分钟都不到,有那么夸张吗?

他低下头,硬着头皮道,“抱歉,这样的情况不会再有了。”

莱纳尔竖起手里的拐杖,将末端狠狠戳向地面,厉声道:“你要一直纠结这点芝麻大小的小事到什么时候?难道要那个凶手再撕下三个人的脑袋你才愿意扶我上车,带我去凶案现场吗?”

……

周祈在这一瞬间对康妮口中的「脾气古怪」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没有、或者说他不敢再多说什么,急忙绕到银发先生的背后,握住轮椅的把手,沿着无障碍通道下去一路将他推至车前。

周祈扶着莱纳尔先生的胳膊,有些艰难地将他送上副驾驶,之后又仔细为他系上安全带,把轮椅收到了后备箱里。

为了照顾莱纳尔先生的身体,他没有开得太快,但这又招来了侦探先生的不满。

“你干脆把车停路边,推着轮椅把我送过去吧。”莱纳尔低吼着,“照现在的速度,我们到的时候正好可以赶上那三具尸体出现巨人观。”

周祈无奈,只好提升车速,康妮的车性能很好,引擎发出近乎猫叫一样的响动,嘶吼着向枫叶街赶去。

……

枫叶街因为街道两侧种满某品类枫树而得名,正值落叶的季节,满地都是焦黄的枯叶。

罗宾的房子外围满了警车以及前来凑热闹的邻居,周祈推着莱纳尔的轮椅,穿过封锁条,被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人拦下。

警察满脸凶恶和不耐烦,“凶案现场不能随意走动,你们是什么人!”

莱纳尔朝着周祈招了招手,“你过来,把我上衣口袋里的证件拿给他看。”

周祈乖乖照做,在雇主的风衣外套里摸出他的名片夹递了过去。

警察刚打开手中的夹子,其中各式各样的卡片就像瀑布一样,一张挨着一张倾泻而下。

他从第一张开始,逐个往下看,越看眼珠子瞪得越大。最后,警察脸上的傲慢已经荡然无存,毕恭毕敬地将名片夹整理好,双手呈还。

“莱纳尔阁下,请进。”

还能这样?

莱纳尔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

面对警察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周祈难免有点好奇,自己的雇主难不成是什么大人物?

“你又在发什么呆?”

雇主的声音让周祈猛地回神,他急忙拿回名片夹,将轮椅和轮椅上的人一起推入了凶案现场。

刚一进去,周祈率先嗅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他循着气味的来源望去,这些警察竟然还没有把尸体运走,罗宾?考特尼失去头颅的身体就在距他不足五米的范围内安静躺着。

“丹尼尔先生吩咐过,不让我们破坏现场的任何细节,说那样会影响您的推理。所以我们连尸体都没敢挪动,只是让法医判断了死亡时间。”

警察跟在他们身侧,向他们解释着。

莱纳尔再次竖起手中的拐杖,并向周祈抬了抬手。

周祈看懂了雇主的意思,急忙搀扶住他的胳膊,帮助他从轮椅上站起。

雇主右腿上的装置很奇特,由数节银白色的金属杆子组成,每走一步,这些杆子都会整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两人靠近罗宾的尸体,血腥味愈发浓重,周祈微微仰起头,不想去看对他来说过于血腥的尸体。

“除了头颅之外……”莱纳尔隔着墨镜俯视着那具尸体,“生殖系统也被没有了。”

警察立刻表示肯定,“没错,其他两名受害人也是这样。”

“莱纳尔阁下,您觉得凶手为什么要连着受害人的头和生殖器官一起……撕扯下来?”

莱纳尔没有回答他,而是专注地盯着罗宾残缺的尸体。

片刻后,他偏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年轻人,“你怎么看?”

“我?”

正在努力克制呕吐欲望的周祈突然被点到名字,一时有些发愣。

“我还有第二个助手吗?”莱纳尔语气不悦。

“呃……”周祈已经被他搞得没有脾气,他挠了挠自己的侧脸,试探着发表自己的看法,“可能是某种……象征?”

“象征?”警察率先发表自己的质疑,“象征什么?”

“呃……一些诗人或是画家不是经常用生殖器官来象征和隐喻「生命」吗?”

“可这三名受害人都是男性。”

莱纳尔打断警察的话,“男性也一样。”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祈扶他转身,“这具尸体没有什么价值了,其他两具我猜也是一样,所以不用看了,直接进行下一项。”

警察不敢忤逆,俯下身问:“阁下请吩咐。”

“把围在这栋房子周围、等着看热闹的这些人带过来,我要一个一个问话。”

——

加更正在赶工中,来得及的话写完就发,来不及就和明天的更新一起发二合一……

ps?康妮是他们的姑姑,但是我一直写成了阿姨【爆哭】【爆哭】还好没有人发现,已经偷偷改掉了【爆哭】【爆哭】

第44章 海城霓虹(二十四)

如果枫叶街位于东区或是南区,莱纳尔侦探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那里的人只会挥舞拳头甚至拿出武器,高呼「臭条子滚出弗洛利加」。

但幸运的是,这里是北区,枫叶街的住户都是遵循秩序的高素质公民,并且各个胆识过硬,罗宾?考特尼的尸体才刚被挪走,他们竟然都大着胆子走了进来。

按照周祈自小看的那些警匪电影、电视剧得来的经验,刚刚发生命案的现场似乎不应该任由一群无关的人走来走去,这样会严重破坏现场痕迹,干扰侦破工作的正常进行。

但莱纳尔先生对这一切毫不在乎,几个警探拿他没有办法,互相对视几眼后,按照他的指示,将罗宾房间中所有可以坐的陈设都移了过来。

“昨天晚上,你们应该有听到或者看到些什么吧,还请各位仔细回忆。无论多么小的细节,都讲给我这位助手听。”

雇主一边说,一边从风衣外套的另一侧拿出烟盒。不仅自己拿了根叼在嘴里,还要给房间里包括周祈在内的每个人都散一根。

不算大的客厅立刻烟雾缭绕,烟草燃烧的气味与尸体残余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共同刺激着周祈敏锐的感官。

如果有不明真相的人闯进来,或许会以为他们这是在开什么暗黑版茶话会。

周祈将属于自己的那根纸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同时翻开警探递给他的笔记本,面对那群绅士淑女,竭力保持微笑。

“先生们、女士们,可以开始了,谁先来?”

“我!我!”

一个留着橘红色小卷、穿着格纹睡衣的夫人率先举起了手,“我先来,警官先生,我住在考特尼的隔壁,今天早上就是我报的警。”

“我清楚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卷发夫人一边抽烟,一边回忆,“我平时九点半就上床休息了,以前是看半个小时的书,有了收音机之后,我都会听着弗洛利加电台的节目入睡。”

“昨晚,我才刚睡着没多久,窗外突然亮起一道非常刺眼的,呃……好像是绿色的光,起初我还以为是路过的车灯。但我的孩子们也在这个时候疯狂地叫了起来。”

周祈打断她,“孩子们?”

“哦,是我养的六只柯基犬。”卷发夫人露出和蔼的笑容,法令纹凸显了出来,“它们平时的性格很温顺,就像小天使一样,不会就这么无缘无故开始狂叫,我、我心里觉得反常,就想出门去看看。”

“我披上外套从卧室出来,刚要打开入户门时,外面传来两声枪响,还有、还有玻璃打碎的声音和……和女人的尖叫声。”

“当时我以为是东区或者南区的人闯到枫叶街这边抢劫来了,急忙带着我的孩子们重新回了卧室,没敢再出去,再之后……再之后外面就没有动静了。”

周祈一边记录她的话,一边问她,“那您当时怎么没有报警?”

“我打了!但是电话一直占线,打不通,我没有别的办法,也不敢出去看,就、就继续睡了。”

“占线?”

周祈挑了挑眉,警察局的电话线路应该很充裕,怎么会出现占线的情况?

疑惑之时,坐着的众人纷纷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定是珍妮丝是又在和她的小情人打电话!”

周祈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袖连衣裙的金发女士慌张地左右看了看,脸颊已经红成了一颗熟透的柿子。

“我、我用的自己家的电话,自己交的电话费,没有触犯法律吧?”

旁边有人向周祈解释,“考特尼家挨着的几套房子之前都属于同一个主人,共用一条电话线路,只要有一个人使用电话,其他人就都用不了。”

“原来是这样。”

周祈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那位名叫「珍妮丝」的年轻女士,“珍妮丝女士,那个时候您还没有休息对吗?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殊情况?”

珍妮丝用手托着自己的脸,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当时正在二楼,我自己的房间里,和男朋友通话。”

“但、但我的心思都在听筒那边,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又没有办法一心二用!”

她揉了揉太阳穴,做出尽力回忆的样子,“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啊,我想起来了!我有看到一个酒水外送员。”

酒水外送员?

周祈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当时我还和约瑟夫,也就是我的男朋友,我和他说,我看到了那名酒水外送员穿在夹克外套下面的红色亮片纱裙,她一定还有第二份工作,比如,脱衣舞娘什么的。”

珍妮丝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再之后,我看到有两个男人从某栋房子的后院走了出来,拦下她的踏板车,并且好像还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

“后面呢,发生了什么?”

“后面、后面……”珍妮丝的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后面约瑟夫让我不要看了,我就……我就从窗边离开了……”

“所以。”周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你也听到了玻璃打碎的声音和那两声枪响?”

金发女士将头埋得更低,有气无力道:“对。”

不知道是谁嘲讽了一句,“珍妮丝,我猜你男朋友说的一定是「宝贝,别让那些东西脏了你的眼睛」,对吧?”

金发女士抬起头瞪了那人一眼,却也没有开口反驳。

周祈将两位女士说的话如实记录,自己在心里有了大概的推测。

那两个纠缠酒水外送员的男人应该就是罗宾之后的两名死者,而枪声或许是外送员为了自卫制造出的动静。

巨响惊扰了刚从维生黑匣中跑出来的、正在行凶的某种「野兽」,将它吸引了过来……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餐桌旁的雇主。

“你看我干什么,继续啊。”

“好的。”

周祈急忙将头转了回来,重新集中在对面的先生和女士。

接下来发言的两位都是男士,但他们的证词相较于之前的两位来说,有价值的信息很少。

“我知道凶手是谁,我看到了。”一个有着酒糟鼻,满身酒气的中年男士站了出来,“罗宾?考特尼是被他圈养的那些怪胎给杀死的!”

好了,现在那些刺激的气味又多了一种……

周祈默默屏住呼吸,微笑着说,“请您详细说说。”

酒糟鼻挤开周祈旁边的人,砸进沙发里,还顺势揽住了周祈的肩膀,“警官,罗宾平时没有仇人,但他是个怪人,就喜欢那些长得奇奇怪怪、扭曲畸形的怪胎,还都是鳞人,啊!鳞人……”

周祈默默把他推远了一点。

“鳞人是最卑劣的种族,圣典里说的!一定是那些怪胎,一定是他们暗中商量着杀死考特尼,我亲眼看到了,真的。”

这位先生可能还没有醒酒,不仅酒气熏天,说话也是颠三倒四,和圣心协会里的那些阴谋论患者有的一拼。

“昨天,我从酒馆回来,路过考特尼家,看到有一个怪胎从他家里冲了出来,四脚着地,爬着走的东西,不是怪胎是什么?”

都不等周祈开口,被他挤开的警探率先质疑道:“有可能只是野猫,你喝醉了神志不清,看错了吧。”

“不可能!”酒糟鼻激动地大喊,“那一定是个人!我都看到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红皮肤、长头发,脸颊两侧还有鳞斑,不是鳞人是什么?”

红皮肤、长头发、四脚着地,还有张人脸?

周祈无法想象这会是什么样的怪物,围在沙发旁的其他人显然也不信,几乎都觉得是酒糟鼻的幻觉。

“警官,您别听这酒鬼胡说,要我说,凶手就是罗宾?考特尼那个死掉的妻子的弟弟。”

一个穿着黑灰色西装三件套的年轻先生站了出来,“我和那个叫埃德温的家伙认识,他和人合伙建的酒厂倒闭了,正四处借钱还债,肯定是他盯上了罗宾的财产,这才买凶杀人。”

居然还有更阴谋论的说法……

周祈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埃德温」这个名字。

正要叫下一个人过来时,雇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们来个人替他一下。”

莱纳尔先生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周祈心中一惊,他刚刚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好的,莱纳尔阁下。”

靠墙站着的警探立刻走了过来,接过周祈手上的纸和笔,开始询问下一位热心群众。

周祈刚准备站起来,雇主却伸出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重新将他摁回沙发上,同时还递过来一只装满水的纸杯。

“累了吧,喝点水。”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周祈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你在这里继续听着。”

莱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丢下这么句话,扶着墙,重新坐回餐桌旁。

周祈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拿着纸杯,另一只支撑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烟雾缭绕的缘故,听着那些热情群众絮絮叨叨的低语,他竟然产生了莫名的、强烈的困意。

不行……我还在工作……

这个念头甚至都没有完整浮现,他的大脑已经不受控制地进入待机状态,就这么睡了过去。

……

周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可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通常情况下,一个人做梦时是意识不到的,而看破梦境之时也是即将醒来的征兆。

但周祈的梦境不仅没有崩塌,甚至还能保持着清醒的状态,在其中自由走动。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第一眼就看到了罗宾?考特尼的尸体。

不是挪走了吗?

周祈眯起眼睛,视线转移至被暴力破坏的入户门,门外是比墨水还要漆黑的夜色。

天什么时候黑了?刚刚不还是中午吗?

他走到罗宾的尸体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他还算完好的手臂。

热的。

周祈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抬起手腕,看向破碎的腕表。

果然,凌晨十二点。

他随即意识到了一个明确的信息——他梦到的是真正的「凶案现场」。

刚想明白这一点,门外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周祈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踏出枫叶街34号的那一刻,他正好目睹了某个看不清楚轮廓的模糊影子咬掉男人头颅的场景。

那个人的同伴显然被吓傻了,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配枪,朝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开了一枪。

影子发出尖锐凄厉的嘶吼声,猛地前扑,再次发动攻击,咬断那个人的头颅,之后它自己也倒在了地上,似乎是被命中了脆弱的部位。

周祈快速靠近,果然在两具新鲜出炉的尸体附近看到一名跌坐在地上的、穿着蓝色夹克外套和红色亮片纱裙的酒水派送员。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周祈并不能看清派送员的具体长相,就像她的脸上蒙了一层面纱一般。

派送员四周全是玻璃瓶的碎渣,她的双手和小腿都被玻璃渣划破,鲜血不断从中流出。

目睹了如此血腥的变故后,派送员全身发软,努力想要逃离,却无法动作。

模糊的影子朝她发出两声虚弱的叫声,派送员顿时被吓到尖叫。冷静下来后,她手脚并用,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枪,重新给它上膛,枪口瞄准那团影子。

梦境在此刻戛然而止,画面像被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

周祈走到派送员面前,想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派送员夹克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周祈用手指夹住纸片,将它取了出来拿在手里,是一张名片。

借着路灯的微弱光芒,他看清名片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金花酒馆。

……

周祈从梦境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盖在他身上的大衣也因为这个动作从沙发上滑落。

他好像睡了很久,原本嘈杂的房子变得寂静无声,窗外的白昼也被黑夜替代,有那么一瞬间,周祈甚至以为自己仍在梦境中不曾醒来。

“醒了?”

莱纳尔先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周祈按了按仍在发懵的脑袋,弯腰将掉在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

皮质的触感向他传达一个事实,这是雇主出门时穿在身上的那件皮大衣。

他几乎一瞬间就清醒了。

我怎么会在工作的时候突然睡着呢?

而且、而且还是在刚刚发生过命案的房子里睡着的。

“抱歉。”周祈预感到自己会被狠狠训斥一顿,率先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不应该在工作的时间睡觉。”

“不,不是你的问题。”

莱纳尔第一次对他露出微笑,“我在给你的水里加了镇定剂。”

啥?

周祈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纸杯,又看了看坐在自己侧前方,满脸笑容的雇主,甚至怀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为什么?”

莱纳尔收敛起脸上的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先告诉我,你做梦梦到了什么?”

周祈立刻警觉,莱纳尔先生为什么会知道我做了梦?

他开始回忆方才那个奇怪的「清醒梦」,梦境中的种种细节似乎都与那几位热心群众提供的线索逐一对应。

难道……是秘术?

周祈忍不住眯起眼睛,试探着看向戴着墨镜的银发先生。

甚至在考虑要不要使用「通晓」对他进行检定。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如果对方是比自己位阶高的存在,「通晓」不仅会判定失败,甚至还会被对方察觉。

他还不清楚雇主和异调局之间是什么关系,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周祈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依据不同人的叙述进入对应的梦境」是秘术的话,莱纳尔先生为什么不自己进去,而是要把我给放倒?

“别看了,回答我的问题。”

雇主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听到他的提醒,周祈不再多想,咳嗽了两声后,将自己的梦境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包括最后在派送员夹克里找到的那张名片。

“莱纳尔先生。”他装作茫然的样子,“我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解释清的。”

雇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周祈过去把他扶起来,“或许是你睡着前听了太多关于案件的信息,也或许是你受到了永昼的眷顾,谁说得准呢。”

呵,标准的秘术师回答。

周祈没再追问这方面的问题,搀扶着雇主从沙发上站起,一起向门外走去。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莱纳尔在门厅处停住脚步,指了指矮柜上放着的电话,“给你梦到的那个金花酒馆打个电话,问问昨天来枫叶街送酒的是谁。”

“可那张名片只是在我梦里出现过……”

莱纳尔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让你打你就打,你是侦探还是我是侦探?要不我给你当助手算了。”

周祈撇了撇嘴,腾出一只手拿起听筒,莱纳尔先生帮他转动号码盘,接线员的声音很快响起-

晚上好。

“晚上好,先生,请帮我接金花酒馆。”-

好的,已经帮您接通了。

一个略显粗犷的男性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金花酒馆。

“你好。”周祈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我需要一箱黑麦威士忌,可以现在帮我送过来吗?地址是北区枫叶街……33号。”-

可以,但需要等一个小时左右。

“好的,可以让昨天的派送员过来送吗?”-

昨天?

电话那边的男人稍作停顿-

昨天枫叶街要酒的只有10号啊……

周祈随便解释了一句,“都是我的房子。”

那人立刻谄媚了起来-

不好意思先生,昨天的派送员请假了,您看我现在给您送过去怎么样?

“请假了?”周祈眉毛拧在一起,“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联系到她吗?我对她印象还不错。”-

哦哦哦,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那人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笑-

您或许可以在东区的「黑丝绒」舞厅找到她,她的名字是茉莉。

“行,谢了。”

挂断电话前,周祈还补充了一句,“对了,那箱酒不用送过来了。”

他确信如果没有及时切断通话,一定会听到那位先生的脏话。

……

等周祈把车开至舞厅门口,看到橱窗上那几幅尺度明显超过的海报后,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金花酒馆的工作人员会发出那样意味不明的笑声。

——黑丝绒舞厅是一家开在红灯区的脱衣舞场。

“先生。”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雇主,“我们不是应该把线索提供给丹尼尔先生,让更专业的人士前来调查吗?”

“啊……”莱纳尔解开安全带,“丹尼尔他们通常只负责抓捕,不负责调查,我收了钱的,当然,你也会拿到分成。”

“那……那不如我们直接出示证件,让舞场经理配合我们。”

“那样就会打草惊蛇。”

莱纳尔偏过头,潦草的胡子也挡不住他脸上带有戏谑意味的笑容,“怎么,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

当然没有。

“你结婚了?”莱纳尔问他。

“没有。”

“有未婚妻或是约会对象?”

“没有。”

“那不就得了,有什么好矜持的?”

他正说着,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揶揄着说,“啊,处男。”

周祈不明白雇主为什么要用类似嘲讽的语气来说这个单词。

他面无表情,“我认为洁身自好是每一位男士都应该拥有的品德。”

莱纳尔发出古怪的笑声,“赵康妮这次找个了圣人过来。”

……

“你知道不知道只有两种男人不会踏入风月场所。”

雇主又说,“第一种,永昼教会的那些苦修士,但你肯定不是了。那么,第二种,同性恋者,你是吗?”

周祈深呼了一口气:“我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莱纳尔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着他,“长得就不像。”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长得像那种会在某个派对上和全场最漂亮的姑娘互相看对眼,和她私定终生,暗暗发誓等到了某个时机一定要向她求婚,结果突然战争爆发,死在战场上,和自己心爱的人阴阳两隔的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蠢货。”

周祈怎么听都觉得雇主是在诅咒自己,有点想结束这个话题。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莱纳尔先生显然不想结束这个话题,“我跟赵康妮学过几招,她能从一个人的长相上看出很多东西,我没她那个本事。但也学了三四分,总之,我从你脸上看出了一些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像大法官一样发表裁决:“你没有女人缘。”

周祈彻底不想理他了。

“男人缘倒是可以。”莱纳尔还没有停止对周祈长相的锐评,“但我要提醒你,在奥珀,鸡///奸是犯法的。”

周祈突然觉得进黑丝绒舞厅找人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同时也想起康妮女士那句「如果他提出什么让你无法接受的要求,你就把他当弱智」。

他急急忙忙离开驾驶席,把轮椅从后备箱拿了出来,又快速将雇主扶了上去。

“我们快去快回吧。”

——

凶案现场我睡觉

第45章 海城霓虹(二十五)

西区。

康妮开着她的第二辆车,把帕尔瓦娜送到了她即将开始兼职的地方,一家名叫「美好时刻」的咖啡厅。

“去吧,我已经和那家店的经理打好招呼了,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四点到七点。三个小时,日薪20弗洛分,另外还有小费,但毕竟只是兼职,赚得不会很多。”

帕尔瓦娜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每天20弗洛分,一个月30天,也就是6弗洛金。

只够交一个月的房租。

“你下班的时候节拍正好开始营业,K那边应该也还在忙,大概率没有人可以来接你,看到那边的车站了吗?”

康妮指了指对面某个人潮涌动的建筑,“你可以乘坐第6号线路,到海鸥集市的站牌下车,身上应该有零钱吧?”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

“祝你好运,小姑娘。”

康妮伸出手,想去揉帕尔瓦娜的卷发,却被副驾驶上的女孩躲开,那只纹有青蛇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僵在空气里。

帕尔瓦娜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走出两步后,她又折返回来,低着头对车里的女士说了一句,“再见。”

康妮看着女孩逐渐远去的背影,略显无奈的耸了耸肩,“果然像她哥哥说的那样,性格孤僻,并且……讨厌和人接触……”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重新发动车子,朝着东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

帕尔瓦娜推开「美好时刻」的玻璃门,悦耳的风铃声随之响起,还没来得及观察室内的装潢,率先迎接她的是一声严肃的呵斥。

“正门是留给客人的,你应该走偏门。”

柜台之后走出一个身形干瘦的先生,他身上穿着条纹衬衫和黑色马甲,灰白色的头发涂满胶状的发蜡,倒三角形状的双眼向外折射着精明又市侩的目光。

“现在立刻跟我到后厨去。”

他说话时,嘴角处凸显出两条刻薄的纹路。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地跟在经理身后,男人絮絮叨叨且语气强烈的话语还在不停传入她的双耳中。

“记住店里的规矩,第一,顾客至上,只要有客人进来,必须立刻上前接待,微笑服务,不许摆臭脸。如果我接到客人投诉,那么很抱歉,你将会拿不到当天的工钱。”

“第二,上班时间需要穿制服,不许迟到。哪怕迟到一秒钟我都会扣除你当天的一半工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经理转身,将一件员工制服递给帕尔瓦娜,“不许随意和来往的先生攀谈。”

他眯起眼睛,眼神如同刀子一般从帕尔瓦娜的脸上刮过,“不要以为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就会让所有男人为你神魂颠倒。”

“我知道你们这些下城区的女孩心里打得都是什么主意。但我奉劝你收起那些不该有的花花肠子。

如果让我发现你在工作的时间搞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不要怪我不给赵康妮面子。”

经理似乎完全不觉得对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女孩说这些话有什么问题,他用满是警告的眼神瞪了帕尔瓦娜一眼,丢下一句「赶快换好衣服到前面去」后就离开了。

……

帕尔瓦娜看了眼手里的米白色长裙以及卡其色的围裙,什么反应都没有,平静地进入换衣间。

等换好衣服出来时,一个穿着绀色大衣的年轻女士急匆匆地从经理说的那扇侧门跑了进来。

年轻女士放下手提包,看了眼手腕上手表后,她长出一口气,“呼,还好赶上了。”

她脱下那件大衣,露出一件更加精致华丽的小礼服。

“哦,你好啊。”年轻女士注意到一旁的帕尔瓦娜,一边用衣撑将自己的大衣挂起来,一边和女孩打招呼,“以前没见过你,是新来的吗?”

“我是梅根,在这里兼职的钢琴师,主业是学生,目前在弗洛利加音乐学院研习钢琴演奏专业,你呢?”

帕尔瓦娜不是很想和她说话,甚至不想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但周祈说过,无视别人的问题是不礼貌的行为。

“东区。”

听了她的话,梅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她换了一幅略显古怪的表情,上下扫视着帕尔瓦娜,“哦!那很好……”

她放好自己的大衣,又迅速拿起放在她和帕尔瓦娜中间的手提包,像在提防什么一样,将它锁进了一旁的铁皮柜里。

她没再和帕尔瓦娜说话,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朝女孩点头示意后,匆匆离开了。

……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以及方才经理对她说的那一番话,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心里纠结了一团不知名的情绪。

也是这个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或许是最近的生活太过平静,在这短短一周时间里,她竟然潜移默化地忘记了一个她早就已经明白的道理。

——这个世界并不会温和地对待她。

无所谓。

她想。

反正她也从来没有对这个世界以及世界上的任何人抱有期待。

但是……

帕尔瓦娜无法控制地想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想到他的脸庞、他的每一个表情,和……他身上的……香味。

纠结在心中的情绪在她想到周祈的一瞬间变得更加汹涌、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明。

她仿佛是刚刚才发现,周祈和她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温柔。

帕尔瓦娜难以理解自己的想法,她有些惊恐地发现,她竟然很想让周祈出现在这里,就现在,出现在她眼前。

她不自觉地攥紧手掌,视线从那扇狭窄的偏门越出,思绪也跟着来往的车流跑远。

……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

东区。

周祈推着莱纳尔侦探的轮椅进入黑丝绒舞厅,刚一进门,劣质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那味道浓烈得像凝结出了实体一般,奋力往他鼻腔里钻。

欢快的钢琴曲与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踢踏声混在一起,周祈不敢到处乱看,只能低着头,一根一根数着自己雇主头顶的头发。

莱纳尔先生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竟然还能这么茂密……

“喂!你们不长眼的吗?”

在他差点把轮椅推到一位先生脸上、并被对方大声呵斥后,周祈终于回过神来。

“抱歉。”

他推着莱纳尔先生匆匆离开,挑了一个特别角落的位置,像逃避什么一样,猫了进去。

“不用太紧张。”雇主坐进卡座之后,开始向他传授经验,“现在只是钢琴独奏,相当于……相当于前菜,你懂吗,只有小号之类的管弦乐响起的时候她们才会开始「真正」的表演。”

听了他的话,周祈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实质化的脂粉香气像一双大手扼住他的喉咙。

周祈感觉自己像是要窒息了一样,忍不住解开了衬衣的第一颗扣子。

但在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看到舞台上那些穿着亮片纱裙的、正在舞动的女士和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莱纳尔先生,你不是说钢琴独奏的时候她们不会开始表演吗?”

周祈像见了鬼一样,快速低下头,却恰好瞥见雇主和自己一样默默侧过脑袋,不再直视舞台的方向。

莱纳尔咳嗽了两声,顺手扶了扶脸上的墨镜,“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周祈不确定这话的真实性,他叹了口气,在黑丝绒舞厅的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将视线移向角落,也是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选的位置恰好挨着舞厅的后台。

通向后台的过道处,一个穿得像舞厅经理的男人正用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一个娇小的女人,像是在训斥她什么。

一阶秘术师的听觉要比普通人敏锐很多,周祈很轻松就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内容。

“茉莉小姐!我想问问这是你最近的第几次意外了!”

“很抱歉……”

茉莉小姐?

他们的目标不就叫这个名字吗?

周祈一下来了精神,听得越发认真。

“先是昨天无缘无故的矿工,到了今天,你干脆带着这么一身伤出现了!你究竟清不清楚,你身上任何地方出现伤口都会吓到我们的客人?”

“对不起,这些伤是我昨天不小心摔倒了……”

“停一下、停一下,这些话回家向你妈妈哭诉吧,我只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上台表演的,你还是回去,等到可以把你身上这些碍眼的绷带拆掉的时候再回来。”

“不!我需要工作!先生……”

……

那个娇小的女人又哀求了经理几句。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垂下头,像是认命了一样,走向舞厅的后门,准备从那里离开。

“别看了。”

莱纳尔先生同样注意到了过道处的动静,他在周祈耳边打了个响指,“后面的两名受害人明明是死在大街上,而他们的尸体又怎么会出现在垃圾场,一定和这个女人脱不了关系,你跟上去,看看什么情况,最好能从她嘴里问出凶手的下落。”

“我一个人吗?”

“废话,你见过有推着残疾人搞尾随的吗?”

“好吧。”

周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问,“那您呢?”

莱纳尔先生借助拐杖自己站了起来,“我到隔壁的酒馆去待会儿,你放心的去吧,这么一点距离我还是能自己过去的。”

“行。”

周祈没有浪费时间,看到莱纳尔先生确实可以自己短暂行走之后,他走向舞厅的后门,追逐着那位女士的背影,进入夜色之中。

……

周祈没有尾随别人的经验,尽量行走在阴影处,和那位茉莉小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现在已经是深夜,电车全部停运,她也没有选择打车,出了门一路南行,小跟鞋的声音在巷子中回荡。

啪嗒、啪嗒。

雨水砸在周祈脸上,在短时间内愈演愈烈,一场急雨猝不及防地向这座城市袭来。

因为下雨的缘故,茉莉的步伐越来越快,她在东区的街巷中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一片亮着稀疏灯火的老旧社区。

小楼前有几个男人倚靠在墙上抽烟,周祈隔着大老远的距离就看到他们腰间、小腿上绑着的刺刀,其中一个人甚至挂了只左轮在身上。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拥有细密的卷发、红色皮肤、澄黄色眼睛以及像纹身一样烙在脸上的鳞斑。

周祈立刻反应过来,这里是专属于鳞人的社区。

他隐隐觉察到不对劲,而那位茉莉小姐也不再掩饰,直接小跑起来,冲到那几个男人面前,指了指周祈所在的方向。

她不知和那些人说了什么,周祈只看到几个鳞人纷纷拔出身上的刺刀,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

也许我应该提升一下自己的追踪技巧。

周祈急忙转过身,装作路过的样子,匆匆离开了。

……

“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

莱纳尔一口气喝光了扎啤杯里的啤酒。

虽然有墨镜遮挡,周祈还是感受到了对方眼中的不悦。

“我本来想换个方向绕进楼里……”周祈向他解释,“但就这么闯进那位女士家里,是不是不太好。”

雇主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名片夹,在里面翻找了一小会儿后,他取出一张硬质卡片,递给周祈。

“给,合法合规,赶紧给我回去。”

周祈将卡片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翻看。

这是一张类似警官证的身份卡,唯一的区别是卡片最底端雕刻着一排烫金字体:

奥珀帝国皇室特别许可,莱纳尔?维瑟佩恩男爵有权在任何时候要求公民配合调查。

嚯……

周祈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自己的雇主,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潦草的先生竟然是位「男爵阁下」,怪不得那几个警察对他的态度那么的……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