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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之路 风眠夜 32750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海城霓虹

看着莱纳尔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周祈忍不住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蛋里面装的是大麻吗?”

“大麻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毒品的名字。”

莱纳尔指了指自己的腿,“小子,毒品可不能让它重新活起来。”

「活」起来?

周祈注意到雇主使用了一个奇怪的词语来形容他疑似痊愈了的伤腿。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莱纳尔露出两排整齐的雪白牙齿,和他凌乱的头发对比鲜明,“我和你说过,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没有办法用正常逻辑来解释的,就像这样……”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伴随着响指声落下,周祈眼前的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就像是掉帧的电子屏幕一般,如果不是他异于常人的感知力,恐怕完全捕捉不到这转瞬即逝的异常。

而就是这一瞬间,原本站在他正前方的潦草老头不见了踪影。

周祈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视线来回摇晃寻找着雇主的身影,身后探出一只有力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我在这里。”

雇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莱纳尔先生是怎么做到的?

周祈转过身,无数种猜测从他大脑中掠过:

他所了解的秘术中不乏有提升移动速度的存在。

就比如他掌握的「雾影」,而此类秘术都有一个无法被违背的特征,它们都有一条可以被观察到的路径。即使速度再快,那条「路径」也是客观存在的痕迹。

可莱纳尔先生刚刚向他展示的「瞬间移动」,明显违背了这一特征,比起提升自身的速度,更像是直接扭动了空间,将他从自己面前移动到身后的「画面」给剪辑掉了。

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该是什么等阶的秘术?

“莱纳尔先生,你刚刚……不是在那边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算什么?”

莱纳尔依旧处于亢奋状态,他似乎已经忘记周祈只是个「普通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他展示自己拥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

他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某种骑士礼,也像是在拔剑。

“看好了,小子。”

莱纳尔的表情变得正经起来,嘴角挂着肆意的笑,原本懒散、疯癫的气质也荡然无存。

他的发型和装扮明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但周祈却能从眼前这个银发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锐利。

紧接着,他看到有类似气旋一样的物体在莱纳尔手边凝结,隐隐能看出长剑的雏形,甚至都不需要「通晓」的辅助,周祈的灵性已经感知到这柄没有实体的长剑向外散发的、足以斩断一切的锋芒,连碎星者也无法与之比拟。

可就在莱纳尔即将做出挥剑的动作之时,那股锐不可当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溃散了,他失去了支撑,身形摇晃,跌坐在地上。

即使有墨镜的遮挡,周祈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茫然、沮丧和不可置信。

奇迹短暂地眷顾了他,又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去,连头也没有回。

在一次呼吸的时间里,莱纳尔又变回了那个右腿残疾的潦草老头。

他的神智也重新被血液中的酒精裹挟,烂泥一般躺在步行街的石砖上,像一条刚刚被抽打过的老狗。

……

周祈当然不能放他这么在路边躺着,他把雇主扶起来,老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也不说话,像一具尸体一样任他摆布。

莱纳尔是自己跑过来的,他的轮椅还在那根路灯旁边放着,没有办法,周祈只能背着他往回走。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背上的「尸体」突然开口说话了,“我们得找出那个怪物背后的组织,不然会出大乱子。”

“但她已经死了。”

周祈提醒雇主。

“还有别的突破口,她第一个杀死的人,那个叫罗宾?考特尼的老东西,他从某个人手里买了这个怪物,把她带到了弗洛利加,我们得找出卖给罗宾「货物」的上家,从这个人身上找线索。”

“你给丹尼尔小子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带上罗宾那起案子的所有证物到我家,我们得快一点了。”

“好。”

周祈脑子一抽,又问了个愚蠢的问题,“那现在呢?”

莱纳尔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骂他两句,而是用很虚弱的语气说,“送我回家吧。”

周祈不放心让一个喝醉了酒、又吃了奇怪东西的残疾老年人独自过夜,便邀请他,“要不去我家吧?现在有一间空卧室可以给您用。”

“不用了。”

莱纳尔的拒绝很简短。

“那好吧。”

周祈没再强求,找到轮椅之后,他们很快回到了康妮的车边。

驶向莱纳尔家的过程中,雇主斜靠在车窗上,好像是睡着了。

周祈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好奇,对副驾驶上的银发男人使用了「通晓」,「叮」声过后,斑斓浮现。

【莱纳尔?维瑟佩恩】

【一个普通男人。】

「通晓」给出的结果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这与此前的任何一次检定都不同。

「通晓」的判定要么直接失败,要么会检定出详细的信息,连血蔷薇营地的雇佣兵尼森都有一段详细的个人经历介绍,拥有神奇能力的莱纳尔却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普通男人?掌握高阶秘术、神奇魔药的男人是个普通人?

周祈宁可相信是星虫坏掉了,也不会相信这个判定结果。

他按捺住好奇心,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道路前方-

将莱纳尔先生送回家后,他借用雇主家里的座机给丹尼尔所在「警察局」打去电话,向对方转达了侦探先生的意思。

再之后,他在客厅待了一段时间,确认莱纳尔那边确实不会发生什么异常之后才离开。

回到红枫街公寓时,天都快亮了。

节拍已经打烊,康妮在路边坐着,从她脚边堆着的烟头数量来看,她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怎么样?他没有把你骂哭吧?”

周祈摇了摇头,“没有,莱纳尔先生已经安全到家了。”

“啊,真是难为你了。”

“这没什么。”

不过是……稍微折磨点的任务罢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怎么是这副表情?”

康妮很敏锐地看出他在思考一些不太愉快的问题。

周祈叹了口气,将今天晚上的事讲给房东女士听。当然,他没有提关于鳄鱼蛋以及莱纳尔吃掉鳄鱼蛋后发生的变化,只说了令他印象深刻的,莱纳尔亢奋时的意气风发,以及最后时刻表现出的脆弱。

“原来是这样。”康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来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周祈想了想,也没拒绝,和她一起坐在路边,秋风吹过,康妮又问他,“要喝点酒吗?”

“不了,几个小时之后我还要去工作。”

“好吧,你会抽烟吗?”

“偶尔吧。”

康妮拿出自己的烟盒,巧的是盒子里恰好还有两根细长的白色纸烟,她很慷慨地与周祈分享,灰白色的烟雾腾起,她开始讲述那个故事-

奥珀帝国南部有一座名为「无光」的山脉,密林覆盖山麓,群山与河水交汇的陡壁之间,一片没有名字的村庄藏匿其中。

进山的路陡峭狭窄,几乎没有外乡人会来到这里。当然,也从来没有原住民从小镇上离开。

大约在普路托历1850年左右,一名永昼教会的传教士在山谷中迷失方向,阴差阳错地进入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小镇。

小镇建在林地之中,高耸入天的树木随处可见,野草也在各个角落肆意疯长。唯独见不到用于耕种农作物的田地。

这里的房屋千篇一律,老旧、破败、肮脏,由于生长在这里的树木太过高大,光线很少会到达这座荒芜偏僻的小镇,黑暗笼罩的街道上,腐烂和恐怖的气息无处不在。

传教士在街上游荡了一整个白天,发现了一件令他感到诡异的事:这座小镇上只有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以及老年人,他没有在这里见到任何年轻的面孔。

作为一位沐光明者,传教士决定悄悄留在这里,拨开笼罩在小镇上空的迷雾。

夜晚降临,传教士看到大片大片的夜鸮从高大而茂密的树林中结队飞出,像雪花一样分别飞进镇上每一户人家的房子里。

他悄悄翻入一座亮着灯的房屋后院,用一些神圣的手段藏匿了自己的气息,扒在窗沿之下,推开一点缝隙,向里面望去。

这一眼差点令传教士心脏骤停,他看到房屋的主人,一对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的夫妻,他们竟然在用一柄精致的匕首从自己身上一片一片割下血肉,虔诚地将它们喂给飞进房子里的那只夜鸮。

传教士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异端崇拜。

而这座小镇上的每一户人家都供奉了一只以人类血肉为食的夜鸮。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生活的都是老人,而没有小孩和少年。

为了搞清楚这个秘密,同时也为了散播永昼的光辉,净化笼罩在小镇之上的污秽,传教士想办法留在了这座小镇,甚至还在这里娶了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妻子-

“等一下。”

周祈忍不住打断她,“他是怎么做到……在那里活下去,甚至还结婚了?”

康妮耸了耸肩,“我怎么会知道,又不是我写的故事,你问作者去。”

“这不就是你编的吗?”

“当然不是。”

康妮严肃地纠正他,“这是奥珀书局出版的正经读物,名字叫《帝国最后的传奇》,你不信可以去买一本。”

居然是一本书?

周祈更加疑惑,“那这和莱纳尔先生有什么关系?”

康妮冲他挑了挑眉,“我说要讲一个和他有关的故事了吗?”

……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要不要听了?”

“呃……”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听吧……”

反正都听到了这里了,不听到结局会让他非常难受。

“那就不许再打断我了。”

“好的好的。”-

和妻子结婚后,传教士潜移默化地向她传授了永昼的信仰,他们成为了第一家会在夜晚时关闭窗户,拒绝夜鸮进入的家庭。

传教士在后院开垦了一片土地,又在山谷中捡回了一些作物种子,靠着这些和妻子过上了还算平静的生活。

结婚半年后,传教士的新家庭迎来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他那位年过半百的妻子怀孕了。

小镇上的居民通过供养夜鸮换取庇佑。

不仅得到了食物,也从来人没有患上疾病,这里甚至没有医生和诊所的存在。

传教士觉得这是一个弄清楚小镇没有孩子的原因的好机会,妻子也对生下这个孩子持坚决的态度。

于是传教士更加细心地照顾妻子的起居,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正常人类的妊娠周期为40周,即便是早产儿也会在28周以上。

但他的妻子竟然在第十周就出现了分娩的征兆。

传教士没有接生的经验,无奈,他只能不太情愿地找来小镇上的接生婆。

那名七十岁高龄的接生婆长着一张不似人类的脸庞,她的鼻头像鸟喙一般向外凸出,眼神明亮锐利,完全看不出是一位老人的眼睛。

“你应该把窗户打开。”

进到他们家后,接生婆说了这么一句话。

传教士没有理会,只让她去查看自己妻子的情况。

而在看到卧床的女人后,接生婆竟毫无征兆地开始哭泣,她跪倒在地上,朝着传教士的妻子虔诚膜拜,用古怪的语言念了一长串祷词一样的话语后,她才终于愿意开始为妻子接生。

不幸的是,妻子难产,孩子怎么也生不出来,接生婆告诉传教士,妻子腹中是一具死胎。

如果不把尸体取出来,妻子也会因为出血而死亡,唯一的解决方法是把窗户打开。

此时正值夜晚,传教士知道,现在打开窗户,那只由妻子供奉的夜鸮必定会立刻飞进来。

但他已经和那个女人有了深厚的感情,不愿意见到她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只好违背自己的信仰,将被他视为异端的夜鸮放了进来。

那只雪白的夜鸮扇动着神圣而恐怖的翅膀飞入他们的房子中,嘴上还衔着一只红宝石雕刻而成的杯子。

它将杯子递给接生婆,随后竟然开始口吐人言,用接生婆方才说的那种语言与她交流,之后再次振翅离去。

接生婆将杯中所呈的液体喂给传教士的妻子喝,传教士看见,那是像血浆一样鲜红的、涌动着罪恶的液体。

诡异的是,在喝下那杯「血浆」之后,妻子真的顺利生产,并且生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婴儿的啼哭声像一柄能斩开无尽长夜的剑刃,撕破了小镇冷凝的氛围,伴随着响亮的声音一同到来的还有久违的光明,光线穿透林地茂密的枝叶,整个小镇都沐浴在光明之中。

传教士从接生婆手中接过自己的儿子,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孩子竟然和那只夜鸮一样,拥有着一头茂密的、银白色的长发。

传教士大惊失色,接生婆在这时发出「咯咯」的古怪笑声,她告诉传教士,“他已经不再是你的孩子,而是蒙主恩眷的神圣之子。三日之后,将会有主的使徒前来接引他前往主的神国,于神前侍奉。”

这句诅咒般的低语像大片的黑云笼罩在传教士和妻子的心上。

他终于在这个时候明白了小镇上没有孩子出生的原因。

这里并不是没有孩子,而是所有孩子在出生后的第三天都会被一只夜鸮衔走。

传教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家中所有的金属都用炉子融化成铁块,再用锤子反复敲打,将它铸造成一柄长剑。

第三天夜晚,夜鸮如接生婆所说,前来带走他的孩子。

传教士拔出长剑,永昼之神为它附上一层神圣的光芒,男人用它杀死了夜鸮,连夜带着妻子和儿子离开村庄。

离开山谷的过程中,妻子意外失足,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传教士带着儿子历时半年时间,从奥珀南部的无光山脉,一步一步回到兰蒂尼恩。

他起初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个拥有污秽血脉的异端之子相处,无数次想要将那个拥有银白色长发的孩子杀死,又一次次因为不忍心而放弃。

最后,他决定独自抚养那个孩子长大,教授他关于永昼的信仰。于是那个小孩一天天长大,成为一名沐浴在光明之下的少年-

说到这里,康妮突然不再往下说了。

周祈听得正认真,便问她,“没了?”

“不是,这才刚讲完开头,后面还多着呢。”

“那你怎么不继续了?”

康妮抬手指了指周祈身后,示意他向后看。

周祈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回过头。

果然看到他穿着睡衣的「妹妹」出现在楼梯入口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好像是在质问他,凌晨三点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周祈瞬间没有了听故事的心情,匆匆从地上站起,和康妮道别,跑向帕尔瓦娜身边,带着她上楼睡觉去了。

第62章 海城霓虹(四十二)

周日,红枫街公寓。

周祈走下楼梯,一眼望见街边停着辆涂有弗洛利加警察局徽章的汽车。

他刚准备绕过去,警车的车窗突然放下,丹尼尔端正的脸庞出现在他眼前。

“早上好,K先生。”

他微笑着和周祈打招呼,“我刚刚结束值班,正要往莱纳尔侦探那边去,一起吧?”

可以节约时间,周祈简直求之不得,他说了句「麻烦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你应该还没有吃早饭吧?”

丹尼尔发动车子,顺便指了指旁边的白色纸袋,“咖啡和卷饼,袋子有辣酱和沙拉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没有让老板直接放进去。”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扶手箱的位置放着两份早餐,显然是驾驶席上的青年特意为他准备的。

这么看来,丹尼尔才是三兄弟里和康妮性格最像的那个。

“谢了,丹尼尔先生。”

周祈不喜欢在行驶的车辆上吃任何食物,只拿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不用客气。”丹尼尔笑着说,“上次约好要一起屋顶烧烤,结果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扫大家兴了。”

“不会,我们都知道你在忙正事,可以下次再约。”

“唉……”丹尼尔叹了口气,“无光季马上就要来了,那才是我们……警察,一年当中最忙的时候。”

“无光季?为什么?”

在周祈的印象中,《无光密界》主线剧情并没有提到过「无光季」或是「送光日」,上次在莱瑞克家还是他第一次这个「传统节日」。

“嗯……因为黑暗是滋生罪恶的季节,犯罪率什么的都会上涨。”

丹尼尔用开玩笑的语气解释道。

或许是青年的长相太过正气,所以周祈仅仅从他的神情便能推断出他在撒谎。

和秘术领域有关?

周祈在心里猜测。

“总之,我每天都不在家,大哥他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沃森又太幼稚。如果康妮姑姑那边,还要麻烦你多帮忙照看。”

“不不,是康妮女士照看我们还差不多了。”

警车在莱纳尔先生家门前停下,丹尼尔从后备箱取出装有证物的纸箱,和周祈一起走了进去。

莱纳尔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只收音机,正在播放晨间的电台节目。

“那孩子竟然有着和夜鸮如出一辙的银白色长发……”

周祈的听觉也很敏锐,一下就听出播音员讲述的故事正是昨晚康妮讲给他听的《帝国最后的传奇》。

这故事这么出名的吗?

他暗自纳闷。

他们进来后,沙发处的老头抬手关掉收音机,嘴里嚷嚷着,“真是全世界最无聊的电台节目。”

丹尼尔压低声音,悄悄对周祈说,“莱纳尔先生最喜欢弗洛利加电台晚上九点播出的《恋人心语》,比起奇幻冒险,他更喜欢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你们在悄悄议论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莱纳尔先生已经不再是昨晚那般憔悴,他用手里的拐杖敲击木地板,声音响亮得像只狮子。

丹尼尔急忙闭嘴,带着纸箱来到沙发旁,开始讨论「鳄女案件」的后续。

他先把纸箱里的物件拿给侦探过目,莱纳尔不耐烦地指了指周祈的方向,“给他,让他先整理整理。”

周祈什么也没说,接过那些「证物」开始翻看。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封套有透明袋子的信件,上面详细介绍了如何打开维生黑匣的方法。

“在凌晨十二点整,用鲜血画出以下的符号……”

周祈把信件的内容念了出来,想起身边还有个净化猎人,他装作惊讶的样子,“这、这是异端崇拜吗?”

“可能只是某种象征。”

丹尼尔干巴巴地解释,并快速转移话题,“可以肯定的是,这封信一定是卖家交给罗宾的「使用说明」。但信上没有署名,邮局那边也没有相关的记录,我们很难通过这封信找出卖家。”

“那个用来关押鳄女的匣子呢?查到什么没有?”

莱纳尔问。

“没有,据血蔷薇营地的尼森先生交待,罗宾给了他们接货的地址,是拉维亚镇的一个旅馆,他们到了之后连卖家的人都没见到,是旅馆老板代替卖家把货交给他们的。”

“那个旅馆老板查了吗?”

“呃……”丹尼尔脸色暗了一些,“他死了,前几天修道院倒塌的事您应该听说了,旅馆老板是被山上跑下来的野兽给咬死的。”

这么巧吗?

周祈一边翻着手里的资料,一边听着两人的谈话,小镇上那么多住户,怎么偏偏是和鳄女有过接触的旅馆老板被咬死了。

莱纳尔侦探也和他表示了差不多的疑问。

丹尼尔面露难色,“最开始我也想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但拉维亚那边现在由……教会接管,像鸡蛋壳一样密不透风,我们的手伸不进去。”

永昼教会?

异调局和教会不是合作关系吗?怎么听丹尼尔的意思,两方现在的关系似乎有点紧张?

莱纳尔先生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反而表示了理解,“教会接手的话,你们确实不方便过去……K,你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周祈像是走神的时候被老师随堂抽查到的学生,差点就要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

“有的。”

他将刚刚一直拿在手里的纸张递了过去,“这是罗宾的银行流水,上面写着,9月1号这天,罗宾从他的账户中取出了五千弗洛金的现金。但是现场搜证却没有在罗宾家中找到任何现金。”

“并且罗宾家中近期也没有购入汽车或是别的高价值物品,五千弗洛金不是一笔小数目,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

周祈说,“我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用这笔钱买下了「鳄女」,第二,他遭遇了偷盗或是抢劫。”

“而罗宾的邻居又表示近期除了我和兰斯没人接近过罗宾的房子。所以我认为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大。”

莱纳尔听得很认真,难得放缓了声调,“继续往下说。”

“如果罗宾取出五千现金是为了购买鳄女,那说明他和卖家很有可能是见面交易,并且罗宾提前支付了费用。”

丹尼尔对周祈的推测表示不解,“提前支付费用能说明什么?”

“说明那老头对这个卖家很信任。”

莱纳尔平静地开口。

“没错。”

周祈点头,“罗宾性格孤僻,不与人交往,如果是和陌生卖家交易,为什么不选择汇款,而是要取出现金见面交易?答案只能是,这个卖家和他很熟悉。”

丹尼尔受到了启发,拿起茶几上那封套有透明证物袋的信件,“那这封信有没有可能也是卖家亲自交给他的?毕竟邮局的记录显示,罗宾?考特尼最近没有收到除账单和广告信息之外的信件。”

周祈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了。”

“那这个人会是谁呢?”丹尼尔托着下巴,自言自语一般喃喃着。

“我认为有一个人嫌疑很大。”周祈拿出他之前用来做笔录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给两位先生看。

丹尼尔朝笔记本的方向看过来,只见周祈翻开的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埃德温。

“他是罗宾已故妻子的弟弟,据罗宾的邻居说,这位埃德温先生的酒厂出了问题,正四处借钱还债。从动机上来看,他很需要这五千弗洛金来帮助他度过危机。”

莱纳尔看向丹尼尔,“这个人你查过吗?”

“嗯,昨天我还给他电话想通知他来局里录个口供来着。但他家里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之后我给他经营的酒水公司也去了电话,接电话的先生说埃德温先生从上周日开始就没有再去上班了。”

“上周日……”莱纳尔喃喃着,“也就是鳄女死亡后的第一天。”

“看来这个人确实有些问题,无论K先生的推测是否正确,我都应该到他家里去看看。”

丹尼尔看了眼时间,“我现在就去,莱纳尔先生,K先生,你们可以继续查一下那些资料,埃德温的档案我也调了一份,在箱子的最底下。”

他说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快速驾车离去。

周祈找出属于埃德温的档案资料,拿在手中认真阅读:

埃德温?雷蒙德,男性,32岁,未婚,就职于午夜商标公司,同时也是多米纳斯酒厂的股东。

“多米纳斯酒厂?”

周祈看到熟悉的名字,忍不住小声将它念了出来。

没记错的话,多米纳斯酒厂正是他上次陪着兰斯去偷车的地方,据兰斯说,这家酒厂已经被鳞人帮派「火龙帮」完全占领。

猝不及防的,灵感的火花擦过周祈的大脑皮层,他猛地想起在酒厂内部经历的一切,那些黑袍人、魔咒般的祷告、诡异的敕印仪式,以及,从火中钻出的……弓形虫!

和鳄鱼蛋里的淡红色小虫一模一样的弓形虫!

会是巧合吗?

不,不可能,埃德温是多米纳斯酒厂的股东,他把鳄女卖给了自己的姐夫。

没过多久,罗宾死了,杀死罗宾的鳄女所生的蛋中又钻出了周祈曾经在酒厂见到过的虫子,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

“怎么了,这酒厂有问题?”

莱纳尔问他。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把刚刚回想起的信息传达给雇主,“不,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莱纳尔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拿走他手中的档案,举到墨镜之前仔细查看。

“啊……午夜商标公司,多米纳斯酒厂之前是他们的供应商,酒厂倒闭后,两方的合作不知道停止了没有。”

莱纳尔把档案随手一扔,“如果你觉得酒厂有问题,又不想直接去调查,可以先到这家商标公司看看情况。”

周祈觉得雇主给出的建议很中肯,便点头应下,“好,那我现在就去。”

……

午夜商标公司的总部建在西区,办公楼约有二十层楼高,由几家不同的酒水商标公司共用。

到了那栋建筑楼下,被前台小姐询问来意之后,周祈才猛地想起,自己似乎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进到大楼内部。

刚准备拿出莱纳尔先生给的那张「身份证明」时,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惊呼声。

“K医生,是您吗?”

周祈回过头,看到一个面容略显憔悴的棕发男人,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此刻正向外折射着惊喜。

他立刻想起男人的身份,霍普?伯恩斯,之前在圣心协会接诊过的「妄想症患者」。

“伯恩斯先生。”周祈也很是惊喜,“原来您在这里工作。”

“哦,K医生原来不是专门来看望我的。”霍普用开玩笑的语气和他打趣,“您来这边是有什么事吗?或许我可以帮你。”

在陌生地界遇上熟人真是件幸运的事,周祈没有和他客气,“我来找个人,埃德温?雷蒙德,您认识吗?”

听到这么名字,霍普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恶魔。

“您……您找他做什么?”

周祈没有直接说明原因,而是胡编了一句,“他欠我的雇主一笔钱,我替雇主来问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归还这笔钱。”

他的解释让霍普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把周祈带到一间没有人的会客室,忧心忡忡道:“这份差事您还是想办法推了,让您的雇主找其他人来吧。”

周祈疑惑,“埃德温出什么事了吗?”

“那可不是!”

霍普压低声音,甚至还左右看了看。

“那家伙已经背叛了自身的信仰,把他的一切都出卖给了恶魔,所有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会被诅咒!”

第63章 海城霓虹(四十三)

出卖给了恶魔?

周祈一时有些懵圈,他想起这位霍普先生的「既往病史」,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霍普先生,您为什么这么说?”

他装出吃惊的表情,“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霍普挂着怅然的表情,先是叹了口气,随后缓缓道:“我和他以前的关系十分要好,曾经的埃德温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他入职公司是差不多八年前的事,那个时候弗洛利加刚刚从战争的阴霾中走出来,酿酒业也是刚开始兴盛。”

“我清楚的记得,埃德温背着一挎包的威士忌,挨家挨户去敲门,他是个很有耐心的小伙子。即使被拒绝、被羞辱也不会放弃,所以他很快升职,赚的钱也越来也多。”

“去年,从他被调职去和多米纳斯酒厂对接开始,一切都变了,他不再温和谦逊。反而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会掀翻桌子,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和他动过手,好几次他甚至还拿了刀子。”

“我劝过他很多次,但都没有作用,我以为是金钱冲昏了他的头脑,可后来我才知道,埃德温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多米纳斯酒厂指派给他的那名助手。”

周祈敏锐地把握到关键人物,“助手?”

“没错,那是一个可怕的男人,K医生,我说的可怕是拥有多重意义的可怕,首先是那个人的长相。”

即使是稍微回忆一下,霍普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是个鳞人,但他脸上的鳞斑比一般鳞人都要密集,他的眼睛是黄色的,瞳仁像个竖着的橄榄球,他的嘴巴,或者说他的整个下庭都向外凸出,就像……”

周祈按照他的描述稍微想象了一下,提醒道:“就像一只鳄鱼?”

霍普激动地睁大眼睛,“没错!您说的很对,那家伙就像是一只鳄鱼!”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压低声音,“我不是种族主义者,在那个人之前,我从来不会歧视鳞人,但他实在是太奇怪了。那天,埃德温邀请我参加聚会,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我被他的长相吓了一跳。但他是埃德温的朋友,所以我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甚至还和他主动攀谈。”

“可那个男人一开口谈论的都是些……圣典不允许的话题,关于祭祀、关于巫术什么的,他一直向我灌输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生命、鲜血、生育,他甚至问我有没有吃过我妻子的内脏。”

嘶……

周祈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霍普先生出现「妄想症」的真正原因,他是被那个奇怪男人语及怪力乱神的话语给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而那些话无意中提升了霍普的灵性,间接导致他在冷原书店购书时被塔纳托斯「看上」,有了在圣心协会发生的事。

周祈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到弗洛里加后经历的几件怪事竟然都有着莫名其妙的联系,未免也太巧了。

“那些让我感到有些害怕的话题,埃德温竟然听得津津有味,用一种类似、类似崇拜的眼神看着那个男人。唉,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及时劝阻他。”

霍普的声音变得更低,“再后来,距离上次聚会过了差不多两个月,埃德温又一次邀请我参加聚会,这次是为了庆祝他成为多米纳斯酒厂的股东。永昼在上,K先生,您知道我在那次聚会上看到了什么吗?”

周祈摇了摇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我看到,他们两个竟然在接吻!”

霍普已经很努力克制自己,却还是发出了不小的音量,“永昼在上,同性恋是不被教会允许的罪行。当然,这些年人们越来越不把这条律法当回事,但……但埃德温的恋爱对象是个……是个丑陋可怖的鳞人!”

这……

周祈确实没想到埃德温和他的助手会是这种关系。

不过,比起爱情,他更愿意相信埃德温是被那个长相奇怪的男人给「蛊惑」了。

他装出不可置信的模样,接着往下套话,“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永昼教会颁布禁酒令,多米纳斯酒厂一夜之间垮了,那个时候埃德温已经辞去了所有的工作,把自己全部的身家都投进酒厂,他想了很多办法补救。但都无济于事,酒厂最终还是倒闭了,连场地都被一群鳞人混混抢了去。”

“埃德温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几个月前才回到弗洛利加,回到午夜商标公司上班。我再见到他时已经完全不敢认他,以前多么意气风发的小伙子,现在呢,简直变成了一具骷髅。”

“那个奇怪男人也和他一起回来了,但没过多久,就上周,埃德温又失踪了。”

霍普用猜测的语气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埃德温死了,那一定是被那个男人给杀死的。”

“为什么这么说?”

霍普张了张嘴,刚要回答,休息室的门却突然被人敲响。

“伯恩斯先生,这边有一个电话。”

前台小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霍普打开门,问她,“什么事?”

前台小姐向休息室内望了望,“电话不是找您的,伯恩斯先生,是找这位先生。”

“我?”

周祈指了指自己。

“对,那位先生说他是您的雇主。”

莱纳尔先生?

周祈急忙走出休息室,到前台处接电话。

“莱纳尔先生?”

雇主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K,丹尼尔刚刚打电话过来,他翻进了埃德温的家,在房间内发现了打斗的痕迹,现在丹尼尔怀疑埃德温被人给绑架了,而绑架他的人是想将他灭口,就像对待那个旅馆老板一样-

你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嗯,我在商标公司遇到一个熟人,他告诉我埃德温有一个同性情人,这个人……有些可疑。”-

行,你想办法搞到那个人的住址,现在去一趟,记住,现在就去。

“好的。”

周祈挂断电话,回到休息室。

“霍普先生,您知道埃德温的情人住在哪里吗?”

霍普看着重新在自己对面坐下的青年,第一次见他时那种古怪的倾诉欲又一次翻涌起来。

他急忙点点头,“知道、知道,在南区……”

……

霍普?伯恩斯提供的住址是建在南区荒土的一间平房,四周荒无人烟,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周祈打车到了这里,先是用文明的方式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后,他绕到房子侧面,用了点「秘术小手段」,紫光一闪,原本上锁的窗户轻易被他打开。

谨慎起见,周祈甚至激活了挂在衣领上的「星星胸针」,把自己的外观「捏」成了蒙着花领巾的西部牛仔。

刚翻进房子内部,他立刻嗅到了一股强烈的、甚至有些刺眼的血腥味。

就像是有人端了盆鲜血朝着他迎头泼下。

周祈落在地板上,却听见类似水花被溅起的声音,似乎是踩在了一滩液体上。

他低头去看,脚下是大片大片、几乎凝固了的乌血,血液像积水一样覆盖在地板上,让周祈有一种进入了屠宰场的错觉。

灵性提醒周祈前方可能有危险,他喝下蓝色的拗转药剂,「海因里希秘术飞剑」漂浮在身侧。同时,周祈右手一挥,银白色的碎星者出现在他的手中。

做好充足的准备,周祈才缓缓向血液飘来的源头走去。

“啪嗒——”

他已经尽量克制自己的步伐,奈何地上堆积的血液实在太多,几乎淹没周祈的鞋底。

他追着血液流动的方向一路来到客厅区域,第一眼便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房间的正中央,吊灯之下,一个金发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他的头颅仅剩下半个,像被啃了一口的苹果,残存的那只蓝色眼珠中还能依稀看出惊讶的眼神。

男人可能已经死去多时,头颅残缺处,数条灰白色的肉蛆不停翻涌着,嚼食着男人向外散发腐臭味的尸体。

周祈差点要当场吐出来,他忍着恶心,努力辨认出这个金发男人正是失踪了的埃德温。

客厅之中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一个男人跪伏在埃德温身前,将自己的头埋在他的小腹之上,张着嘴,一口一口,虔诚地啃食着埃德温已经变成血洞的腹部。

周祈后背发麻,几乎想要立刻逃离现场。

他看到那个男人有着一张和鳄鱼百分之七十相似的面庞,俨然正是霍普口中的,埃德温的情人。

而比霍普的讲述还要夸张的是,男人的皮肤几乎完全鳞甲化,密密麻麻的小方格覆盖在他身体的每一处。

他捧着埃德温侧腰的双手也异化成了两只野兽般的利爪,残破的衬衫下摆处,一条刚刚长出的粗壮尾巴正在来回甩动,尾巴上的胎衣甚至还没有掉落,随着男人甩动尾巴的动作向外喷洒着粘液。

周祈可以百分百肯定,男人已经理智崩溃,异化成了一只外形像鳄鱼一样的怪物。

如果进来的人不是拥有星虫的周祈,而是普通的一阶秘术师,恐怕会因为距离污染源太近而当场精神崩溃。

怪物十分专注,好似只剩下啃食埃德温尸体这一项指令,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中多了个人。

周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勇气一步一步靠近那个怪物,他没有尝试和怪物交流,只是想从它和埃德温的尸体上找些可以利用的线索。

埃德温身下的单人沙发已经被他的鲜血染成深红色,周祈刚一靠近,冲天的腐臭味和血腥气差点让他当场晕厥过去。

莱纳尔先生、丹尼尔先生,为了帮你们找出真相,我究竟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所以……得加钱……

怪物像是没有听觉一样,即使周祈已经站在它身旁,它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自顾自地啃食埃德温生蛆的脏腑。

周祈轻轻将埃德温往前推了一下,想看他身后有没有压着什么东西,谁知金发男人的皮肉已经和沙发粘连到了一起,他这一推,竟将他的皮连带着衣服一起从骨肉之上撕扯了下来。

周祈吓得急忙缩回自己的手。

他围着尸体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找到,于是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怪物身上。

怪物穿着件蓝色的工人夹克,和多米纳斯酒厂那些麟人穿的一模一样。

周祈在怪物身边蹲下,瞥见夹克右侧的口袋中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似乎是一张船票,他伸出左手,用两根指头将那张纸片夹了出来。

目的地是……母亲岛?

还没来及仔细查看车票的内容,漂浮在他周身的五柄飞剑突然自行飞出,周祈警觉,猛地站起身,握紧手中的碎星者,准备迎敌。

——

帕宝下章回来(让我康康)

第64章 海城霓虹(四十四)

五柄细长的小飞剑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尖啸声,拖曳着蓝莹莹的光亮向某个方向极速飞去。

周祈转过身,和他所处位置相反的方向,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上罩着兜帽的黑衣人刚刚从身后的窗户翻进客厅。

这是……和他在多米纳斯酒厂遇到的黑袍人一样的装扮!

黑衣人的脸庞被一张纯黑色的、铭刻着大片神秘图腾的面具覆盖,面具与那人的脸颊十分贴合,仅有眼睛位置掏出两个孔洞。

那人的右眼是澄黄色的眼珠,而左眼却是诡异的血红色,并且那邪异的眼珠子像是分裂了一样,眼眶中竟然同时存在两个眼球,挤压在一起,共同转动着。

黑衣人显然也没想到房子里竟然还有活人,三只眼球同时划过转瞬即逝的惊讶,他很快反应过来,敏捷闪身,躲过朝他飞来的飞剑。

“学者?”

黑衣人盯着地板上逐渐消弭的蓝光,发出一丝惊讶的疑惑,“异调局的人?”

周祈没有和他废话,「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再次激活,五柄小剑呈圆环阵型排列。

同时,他的灵知进入碎星者巨剑,战技「看破」将黑衣人的破绽用红色的光芒高亮标记,飞剑剑阵收到指令,一起向黑衣人身上亮红光的位置飞去。

黑衣人没有再躲避,他左眼框中的两只眼球开始剧烈地抖动,猝不及防的,周祈看到一道灼眼的黑红色火焰从黑衣人的两只瞳仁中喷射而出。

火舌吞吐着热浪,毫不留情地将五柄微不足道的蓝光飞剑碾碎成光点。

“等一下。”

黑衣人微微抬起双手,观察着眼前人如同戏剧演员一般夸张的装束,“你不是异调局的,我没见过这样的秘术,你是异教徒。”

周祈握着碎星者,大脑飞速旋转,一边分析着黑衣人刚刚使用的秘术,一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试图拖延时间,“你是什么人?”

“别紧张,兄弟。”

黑衣人低笑了两声,换了个亲密的称呼,“我们可以合作。”

“你们?火龙帮?”

“不,当然不是。”黑衣人否认了周祈的猜测,“兄弟,你听我说,虽然我们信仰不同,但也没必要动手,咱们应该互帮互助才对。”

“互帮互助?”

“没错,兄弟。一直以来,教会视我们这些异教徒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我们挫骨扬灰,我们也都受够了教会的压迫和暴行,为什么我们不团结起来,分享彼此支配的准则,一起追求更完美、更强大的力量,一起完成颠覆世界这伟大的功业呢?”

周祈默默将一支拗转药剂攥在手里,冷笑一声,“是吗?你怎么知道我会想和你同流合污,而不是将你们这些扰乱弗洛利加秩序的蛀虫全部杀死。”

他说完,流畅地饮下黑色准则拗转药剂,「雾影」激活,他的身形隐匿在黑色雾团之中,借助房间的阴影向前突进。

周祈反手握着碎星者的剑柄,以贯穿的姿态向正前方出剑。

突然地靠近让黑衣人来不及思考,本能地释放刚刚施展过一次的秘术,黑红色的火焰再次从他的眼球中涌出。

而周祈早就想好了对策,碎星者灵活地切换形态,碎片飞舞,瞬息间组成一面盾牌,将那道朝着周祈涌来的火焰阻挡完全。

黑火弥散之后,碎星者再次转换形态,碎片调转方向,朝着黑衣人的要害位置刺去。

黑衣人的反应还算迅速,但还是来不及躲闪,两块银白色的金属碎片划破他的手臂和肩颈,鲜血落下,与地面上埃德温的血融合在一起。

“你!”黑衣人睁大眼睛,“你竟然可以支配两种不同的准则!你究竟是什么人?”

周祈什么都没有说,再次挥动碎星者,想要让黑衣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黑衣人自知轻敌,立刻拉开和周祈的距离,他不再恋战,血红色的双瞳再次剧烈颤抖,似乎要第三次召唤黑火。

周祈本能地摆出格挡架势,随时准备用碎星者遮挡火焰。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黑衣人这次召唤出的火焰竟然不是朝他发射。

这次出现的黑火和前两次都不同,它不再扩散,而是逐渐凝结成一支纯黑色的「火箭」,喑哑着向外射出。

火箭的指向性明确,火痕像是枪炮的射击轨道,直直朝房间正中央的怪物飞去。

周祈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黑衣人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杀那个怪物!他是来灭口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背后是什么组织?那个组织和埃德温以及怪物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

一瞬间,无数个问题涌入周祈的脑海之中,他无暇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立刻理清楚思绪:他不能让黑衣人杀了怪物。

周祈拔出绿色拗转药剂,在雾化并向前突刺的过程中喝下药剂,拗转顷刻完成,精神领域内属于「局部鳞质化」的符号激活,他的左手手臂覆盖上一层坚固的、如同鳄鱼皮肤一般的鳞甲,毫不犹豫地替怪物挡下黑衣人的一击。

高度凝聚的黑火像一枚大口径子弹。尽管那层鳞甲十分坚固,却还是被硬生生撕扯出一道豁口,火焰席卷周祈的手臂,原本光洁的原生皮肤被灼烧出一片血淋淋的创伤。

黑衣人的眼睛睁得更大,“第三种准则!你是什么怪物?”

而正是这个时刻,客厅的入户门处传来暴力踹门的动静,周祈率先反应过来,有第三方势力前来加入这场混乱的战局了。

厚重的木门在几秒钟之后被整个踹飞出去,丹尼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祈没有为熟人的到来感到任何庆幸,他现在对外展示的形象是「热心牛仔」,丹尼尔只会把他当作敌人对待。

果然,快速观察过房间中的情况后,年轻的净化猎人没有任何的犹豫,左轮手枪上膛,他扳动击锤,先后射出两枚子弹,分别以黑衣人和周祈为目标。

见有第三个人类出现后,黑衣人发出古怪的低笑,“兄弟,条子来了,我们先联手把这家伙解决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周祈躲过丹尼尔的子弹,举起碎星者,想要通过攻击黑衣人的动作暗示丹尼尔,他和黑衣人不是一伙的。

年轻的净化猎人立刻解读出了他的暗示,枪口对准黑袍人,想要配合他挥剑的动作先解决掉一名敌人。

黑袍人被前后夹击,只顾着躲开距离他最近的长剑,子弹钉入他的右侧肩膀,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兄弟,你站错了队伍!”

黑衣人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句,随后,他突然开始吟诵陌生而晦涩的语言,似乎是某种祷词。

伴随着他的极速诵念,客厅正中央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一簇黑色的火苗,那簇细小的火苗逐渐膨胀汇聚,在某一瞬间像烟花一样炸开。

火光四射,周祈使用碎星者挡住喷溅的黑火,丹尼尔的周身也出现一道蓝光护盾,替他挡住了黑火的侵袭。

火焰消散后,两人一起向房间中央望去,那名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在火焰和枪鸣中仍保持专注、正在啃食尸体的怪物。

丹尼尔的目光落到角落的「牛仔」身上,冷声问了句,“你是什么人?”

前来灭口的黑衣人跑了,查案更加专业的净化猎人前来接管眼前的烂摊子,周祈知道自己该撤退了。

他拿出黑色拗转药剂,饮用的过程中还不忘朝着丹尼尔行了个礼,压低声线,“热心的好人。”

说完,他故技重施,和上次在下水道时一样,化作一团黑雾,极速从现场离去。

……

周祈像没命一样急速狂奔,不过他猜测丹尼尔应该会先去调查正在生啃尸体的怪物,不会追过来,拉开一段不近的距离之后,他逐渐放缓脚步。

手臂传来无法忽视的刺痛,周祈喝下绿色药剂,想用「生命萌发」治愈那道有些狰狞的伤疤。

但烧伤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甚至像是有生命一样,正在他的手臂皮肤之上逐渐扩散,痛感也跟随着一同升级。

周祈觉得自己不能带着受伤的手臂回家。

万一撞上丹尼尔,很容易让对方联想到出现在南区平房的「西部牛仔」。

但问题是,他该上哪去找人给自己诊疗伤口?

普通医院诊所显然无法治愈秘术造成的伤势,而精通治愈之术的秘术师他又不认识……

思来想去,周祈想到一个人,冷原书店的塔纳托斯,那位气质神秘的先生或许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他的烧伤。

周祈不再犹豫,仍保持着「星星胸针」捏造出的形象,快速向冷源书店的方向走去。

……

赶到书店时,塔纳托斯和之前一样,靠在二楼收银台的桌面上看书。

他看到周祈,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哦,你好啊,小天才,好久不见,你是来参加集会的吗?”

周祈手臂的烧伤已经蔓延至上臂,他甚至已经说不出符合人设的俏皮话,快速摇了摇头,说了句简短的,“帮我。”

“怎么了?”

塔纳托斯也严肃起来,他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转移至周祈卷起袖子的左臂。

长发男人仔细观察着周祈的伤口,片刻后,他用担忧的语气道,“这是寂灭之火烧出来的伤,你惹了什么人?”

“不知道。”周祈说,“您有办法可以治愈它吗?”

塔纳托斯叹了口气,“寂灭之火是带有诅咒的活性火焰,一旦沾上。就像是感染瘟疫一样,甩都甩不掉,你再晚来十分钟,整条胳膊的都会被火焰腐蚀。”

“跟我来。”

塔纳托斯离开收银台,向珠帘的方向走去。

周祈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他一起进入从未涉足过的空间。

珠帘之后和书店的装潢完全不同,不再是温暖、充满书香气的暖黄色,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石砖,像是走入了一座……墓葬。

塔纳托斯把周祈带到一间砌有壁炉的休息室,让他在长椅上等自己一分钟。

他离开后,周祈为了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手臂的剧痛上转移,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房间中摆放着数十排长椅,最前方有一个木头制成的台子,很像是用来举行聚礼的场所,只是空间比较狭小,有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感。

台子之后的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图腾,图案内容由数条曲直各异的线条组成,看起来像是一双分裂的翅膀。

一分钟不到,塔纳托斯回到休息室,身后还跟着个熟人,那位名叫「枭」的先生。

周祈看着那位先生熟悉的全黑色装扮,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等等,你们不会是又想和上次那样,用某种方法把我手臂上寄生的火焰……砍死吧?”

塔纳托斯冲他挑了挑眉,“你真的是很聪明啊。”

……

周祈的心情五味杂陈,目光在塔纳托斯被长发遮挡的脸庞以及枭先生毫无孔洞的纯黑色面具上来回转移。

“会疼吗?”

“当然。”塔纳托斯笑呵呵地回答他,“原理是让枭的血和寂灭之火的火种在你手臂的血肉里打一架,你想想,你死我活的场面,肯定会疼的。”

一旁的枭先生已经摘去他的皮手套,露出怪物一样的黑色魔爪,随时准备割破手指。

周祈看得心里直发毛,“那就没有更温和一点的方式吗?”

“有啊。”塔纳托斯说,“出门右转永昼教会,让那些牧师给你净化净化。”

……

周祈欲言又止,塔纳托斯又想起什么,“哦不过,那些牧师应该净化不了寂灭之火,他们大概率会直接砍掉你这条手臂,让火种不会扩散到你的全身。”

周祈彻底死心,不再挣扎。

“好吧。”他朝着枭先生颔首,“麻烦您了。”

……

海滨别墅,莱瑞克家。

帕尔瓦娜弹奏完最后一个音符,抬头看向站在钢琴旁的导师。

王尔德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很好,昨天我给你听了这首乐曲,今天你就可以完整并且不出错地弹奏它的主旋律,帕尔瓦娜小姐,你真的很有天赋。”

帕尔瓦娜得到夸奖,表情波澜不惊,她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刚刚完成的仅仅是一次……背诵,她只是按照记忆逐个敲击琴键,完全称不上是演奏。

“我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明天我会开始教你怎么正确地触键,你可以回去了。”

帕尔瓦娜站起来,想起周祈叮嘱她的「礼仪」,她朝着王尔德轻轻俯身,算是完成了她人生中第一次「鞠躬」。

“啊对了。”

王尔德想起什么,从乐谱中翻出一张信纸,递给女孩,“这是我给你写的推荐信,首都音乐学院给了我一个推荐学生的名额,这个名额是他们给查尔斯准备的。

但查尔斯不想离开我和特蕾莎独自去兰蒂尼恩上学,原本我们准备将这个名额作废,现在我觉得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提交上去,帕尔瓦娜小姐。”

“我虽然自己会弹钢琴,但说实话,我的教学水平不如真正的音乐学院教授,你到了那里会得到更加系统的教学。”

帕尔瓦娜勉强听懂了他这一大段话的意思,连思考都没有,果断拒绝,“我不去兰蒂尼恩。”

“不,帕尔瓦娜小姐,你不用考虑太多,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绝对拥有去这所大学就读的资格。

另外,我想说的是,以你目前的文化课水平,想通过升学考试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我已经在信里说明了情况,如果你去了兰蒂尼恩,学院会有专门的教师为你补习。”

王尔德笑了笑,“他们可比特蕾莎专业多了。”

“我不去……”

帕尔瓦娜的第二次拒绝被王尔德打断,“你先不要急着拒绝,把这封信带回家里,问一下K先生的意见,然后再给我答复。”

……

帕尔瓦娜带着那封信回到红枫街,周祈好像也是刚刚回来,正在用毛巾擦他湿漉漉的头发。

她敏锐地观察到青年卷起袖口的手臂上多了一截白色的纱布。

“你回来了。”

周祈注意到女孩进门,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要去吃饭吗?诶,手里拿的什么?”

帕尔瓦娜把王尔德先生给的信塞进书包里,“没什么。”

周祈眯起眼睛,“啊,帕尔瓦娜小姐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帕尔瓦娜没有理他,快速钻进卧室里,躲进了被子里。

她清楚地知道周祈看到那封信后会说什么。

所以她绝对不会去问周祈的意见,不会给他……赶走自己的机会。

第65章 海城霓虹(四十五)

西区,某处地下。

审讯室内一片漆黑,空旷的房间中央,长相与鳄鱼有百分之七十相似的怪物被数条特殊金属铸造而成的铁链牢牢捆缚。

它向外凸出的「吻部」捆着几根皮质束缚带,埃德温的尸体已经被拖去火化。但怪物还保持着啃咬的本能,挣扎着想要摆脱那几根带子的束缚。

与审讯室一墙之隔的监控室内,丹尼尔正和他的同事一起,通过面前的单片玻璃观察审讯室内的那只怪物。

“丹尼尔,他已经完全异化了。”

同事指了指两人面前放着的庞然大物,一台用来侦测污染程度的机器,代表数值的指针指向一个夸张的数字,警报声不间断地在这间狭窄的房间中响起。

“这种程度的污染源,审讯室的圣化屏障只能坚持半个小时,按照规定,我们应该立刻处决这个怪物。”

“我知道。”丹尼尔盯着单面玻璃的另一边,沉声道,“但他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他死了,这案子又要往下拖延,马上就是无光季了,我怕到时候会出乱子。”

“那、那你准备怎么办?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根本不可能配合我们的审讯。”

丹尼尔没有犹豫,“我去取「匣镜」,和他的魂质对话。”

“「匣镜」??”

同事猛地提高音量,“你疯了?使用「匣镜」不可以和受审判者之间有任何物体遮挡,这怪物的污染值已经快飙到顶点了!还有,「匣镜」是三阶奇物,调用需要分局局长签字,咱们老大现在在拉维亚……”

“我来签字。”

丹尼尔打断他,“五分钟,我只需要五分钟,一切后果由我一个人承担。你盯着污染监测器,如果我出现异常,把我也一起处决了。”

“丹尼尔!嘿!”

同事急忙拦住他,“我说,你有必要这么拼命吗?延迟结案就延迟结案呗,局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就你还这么认真,要我说,我们现在把这怪物给杀了。然后回家睡觉,你数过你有多少天没休假了吗?”

“不。”丹尼尔停住脚步,回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同事的眼睛,“我们是净化猎人,调查和追捕秘密教团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我不管别人是怎么做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异教徒。”

……

同事拗不过丹尼尔,还是陪着他一起去奇物管理科室取来了那件三阶奇物,「匣镜」。

这件奇物的外观看起来像一方胡桃木制成的匣子。

实际上是由八块木框包边的镜子拼在一起组合而成。

使用时需要将八块镜子分别摆放在受审判者的八个方位,而审判者也必须和「匣镜」本体以及受审判者处在同一个空间,其间不可以有任何物体的遮挡。

丹尼尔一个人进入审讯室,房间中的怪物对此浑然不觉,口部仍重复着机械地咬合动作。

他将八个镜子按照要求摆放在怪物的身边,随后举起左手,手掌摊开向上,一团蓝色的光芒出现在他的手掌心。

“我以灵性供奉游离于镜中世界的诸位圣灵,高塔之女,知识的友人,我请求诸位现身,神圣的少女们,请代我诘问此污秽之人的灵和魂。”

随着祷告声落下,丹尼尔手中的蓝光分裂成八份蝌蚪一样的光团,这些光团跳跃着进入每一块匣镜之中。

原本映照着怪物的镜片立刻变得虚幻起来,八位长相各不相同的少女缓缓出现在镜中,如同几幅精美的肖像油画。

「匣镜」可以审问被审判者的魂质。但只能由镜中的八名圣灵进行提问,任何无关的人插嘴都会惹怒圣灵,遭到她们的诅咒。

“咳咳……”

一位穿着蓝粉相间的洛可可风宫廷礼裙的少女轻轻咳嗽两声,合上手中的书卷,看向房间中央的怪物。

她抬手轻轻一点,正在做咬合动作的怪物亮起绿色的微光,光团逐渐向他的头部涌动,最终溢出他的头皮,半透明的魂质出现在圣灵们和丹尼尔的视野中。

“我先来问。”那名少女扬起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怪物的魂质满脸茫然,像个自动应答的机器,“泽科。”

“一个没有任何作用的问题。”

另一位带着圆框眼镜的少女开口了,“那么接下来该我提问,流淌着原罪之血的泽科,你所追奉的邪恶神明,名字是什么?”

泽科发出无意识的「呜呜」声,像是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嘤咛。

“我追奉,至高的母亲,生育之神,万物萌发之神,祂孕育生命,祂剥夺生命,祂是的子嗣,是往日血脉的……萌发者,伟大的——鳄母。”

……

东区,红枫街公寓。

周祈正要追过去问问帕尔瓦娜刚刚藏起来的到底什么,矮柜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拿起听筒,一个男性青年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K,我在康妮的店里,你现在能下来一趟吗?有件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居然是好久不见的兰斯。

听到他的声音,周祈立刻想到自己还欠这位先生二百三十弗洛金没有还,他早就攒够了这笔钱。但这几天一直在忙,忘了联系债主清账。

“好,我现在下来。”

周祈放下电话,从他们存钱的铁盒里数了几张钞票,和卧室里的女孩说自己要出门一趟后,他穿上外套,往楼下走去。

兰斯坐在吧台前,身边没有酒杯,也没有和人聊天,只是拿了枚硬币在手指间来回翻腾。

几天没见,他把头发剪短了一些,给人的感觉更加干净清爽。

周祈和他简单打了个招呼,随后把攥在手里的钞票递了过去。

金发青年瞪大眼睛,“你去抢银行了?”

“当然不是,康妮帮我找了份待遇还算优厚的工作。”

周祈没有解释得那么细致。

“康妮找的工作?”

兰斯想到了什么,“不会是给莱纳尔那个老头当工作助手吧?”

“你怎么知道?”周祈问他,“难道你也给他做过助手?”

兰斯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我可受不了他,是我一个……朋友,他给莱纳尔先生当过一周的助理。有一天,他哭着跑来和我说他再也忍受不了那老头的脾气,连最后一天的工资都没有要就辞职了。”

他、哭着、倾诉,周祈将这三个单词串在一起,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也没有再细想,而是问起了正事,“你刚刚在电话里说要找我商量一些事,商量什么?”

“啊,是这样。”

兰斯将手里的硬币拍在桌面上,“我准备离开血蔷薇营地,自己出去单干,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离开血蔷薇营地?”

周祈想到和兰斯从多米纳斯酒厂回来那天,青年和卡尔在雨中大打出手的场景,“你们……后来没有和好吗?”

“和好?他一直把我关到现在,我今天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说什么也不会再回去了。”

一提到卡尔,兰斯刚刚还「和颜悦色」的神情立刻变得阴沉起来。

周祈急忙转移话题,“呃……你在弗洛利加应该认识有很多人吧,为什么找我?”

兰斯想都没想,“我确实认识很多人,但我能看得上的都是卡尔的人,他们不会跟我,愿意跟着我的,我又嫌弃他们太废物。”

说着说着,兰斯别过头,声音也小了点,“我这个人不喜欢藏着掖着,你很聪明,身手也不错,我很欣赏你,所以想邀请你和我一起。”

兰斯直白的夸赞让周祈有些猝不及防,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实际上,我已经接到了第一单生意。”兰斯说,“雇主是一个小型考察团,他们想到弗洛利加西边的一座小岛上考察人文风光。但那四个卫星城很排外,所以需要两个当地人做向导,带他们上岛。”

兰斯从他身上的夹克外套中取出一个信封,“他们给的报酬很丰厚,一千弗洛金,我们两个平分,一人五百。”

五百弗洛金?

周祈的脑子被大额数字砸得晕乎乎,有一瞬间甚至想立刻答应下来。

但他没有完全被金钱蒙蔽,想到了一些令人担忧的问题,“这么多钱,他们要去多久?”

“就一白天,那座小岛平时没人去,每天就只有两趟船来回,清晨和傍晚,我们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下午五点再乘船回来。”

“一天时间?那怎么会给这么多钱?”周祈眯起眼睛,“他们要去的那座岛叫什么名字?”

兰斯用手指敲了敲吧台的桌面,“一个很拗口的名字,我也念不完整。不过那些鳞人给它起了个外号,母亲岛。”

“母亲岛?”

周祈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匆匆拿出外套口袋里的票根,“是这个母亲岛吗?”

兰斯把船票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没错,就是这个岛,你这张票哪来的?我们明天就是坐这趟船过去,你看,白沙码头,早上六点。”

周祈没有回答他,把船票拿了回来,攥在手里,心中快速分析着眼下的情况:

这张船票是他从那个怪物,也就是埃德温的情人身上找出来的,船票的日期是八月十九号,早于周祈和帕尔瓦娜来到弗洛利加的时间。

“兰斯。”周祈抬起头,“你还记得,罗宾?考特尼,就是你说的那个喜欢畸形人的变态老头,他的委托是什么时候送到血蔷薇营地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兰斯这几天都被关在血蔷薇营地,可能还不知道罗宾已经死了的消息,听了这个问题,立刻露出疑惑的眼神。

但疑惑归疑惑,他还是开始认真回忆,“嗯,可能是上个月二十号左右吧,我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那个时间。”

二十号。

和船票上的时间吻合了。

周祈现在可以肯定,把鳄女卖给罗宾的人正是埃德温和他的情人。

至于为什么舍近求远,选择让罗宾找雇佣兵公司到拉维亚小镇取货,周祈猜测是他们害怕弗洛利加的异调局,选择到偏远的地方交易,却没想到出了修道院倒塌的事,异调局的势力都集中到了原本无人监管的小镇,为了避免事情暴露,他们又杀了旅馆老板灭口……

可……那天在怪物家里出现的黑袍人又是什么身份?

要搞清楚这些,说不定还真得去趟母亲岛。

“嘿,想什么呢?”

兰斯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

周祈思考时露出的习惯性表情让兰斯误以为他想要拒绝。

金发青年不愿意放弃,第一次用「诚恳」的语气和周祈说话,“呃……我不喜欢求人,但是,拜托了,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好了。”

周祈拿走他手上装钱的信封,“明天早上六点是吧,需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吗?枪什么的。”

兰斯明白他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兴奋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不用,我准备有新的枪和子弹,你什么都不需要带。”

“那我们就说好了,明天六点前,我来接你。”

周祈点点头,“嗯……”-

兰斯走后,周祈借用酒吧的电话,想给莱纳尔汇报一下这件事,接线员却告诉他,老头那边正在忙线。

“那,替我接弗洛利加警局第三分局的丹尼尔先生。”

电话接通。

说明来意后,负责接听电话的警官女士用带有歉意的声音回答他,“抱歉先生,丹尼尔警官外出执勤,现在不在办公室。”

还没有回来?

周祈挂断电话,在酒吧的空间内寻找康妮的身影。奇怪的是,他同样没有找到房东女士。

这三个人像是说好了一样,一起消失了,周祈本来想和他们报备一下行程,这下好了,连人都找不到。

他摇了摇头,上楼睡觉去了。

——

不出意外要出意外

第66章 海城霓虹(四十六)

周一。

和兰斯约定好的时间是六点,周祈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就已经起床。

他一直有一个小毛病,如果计划好要做某件重要的事、去某个陌生的地界,那么当天晚上他一定会失眠。

就像准备逃离修道院的前一晚那样,周祈先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被噩梦惊醒。

他索性开始收拾要带的装备,碎星者巨剑、五颜六色的拗转药剂、开锁术和火球术法印。

母亲岛上可能藏着一个秘密教团,虽然他们这趟只是上去观光,几个小时后就会回来,但谨慎点总归是没有错的。

经过枭先生的「暴力治愈」,周祈胳膊上的烧伤已经好了一大半,塔纳托斯给了他一瓶魔药粉末,叮嘱他十二小时之后要更换一次。

他给自己的伤口换了药,又钻进厨房,给帕尔瓦娜做了早餐以及让她带去学校的午饭。

女孩在周祈从银贝壳街取回药剂和法印时已经醒了,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像陀螺一样忙上忙下。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问,“你要去哪里?”

“啊,去西边的一座小岛。”

周祈把他准备的毫无技术含量的煎蛋和香肠端上餐桌,“你放心,傍晚的时候我就会回来了。”

帕尔瓦娜没再说话,她在周祈对面坐下,用叉子扎了一块切好的香肠,刚吃第一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好咸。

“好吃吗?”

周祈晕船,只要一想到等会儿要去坐船,他就吃不进任何东西。所以他没有给自己准备早饭,只是托着下巴盯着对面的女孩,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反馈。

“好吃。”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地夸赞了一句,随后像是为了印证这话的真实性,她快速把盘子里的所有食物都吃了个干净。

“真的吗?”

周祈得到满足,把装有午饭的餐盒往帕尔瓦娜那边推了推,“我要出门了,你别忘记带午饭。”

帕尔瓦娜看着那两个点缀着粉色小碎花的餐盒,眼神有点复杂。

周祈打开门,又想起别的,“啊对了,你等会儿如果见到康妮,替我转告她,我今天要和兰斯一起去西边的母亲岛,是委托,同时也是为了调查手边的案子,让她把这件事告诉莱纳尔先生。”

……

兰斯很准时,六点整,他的那辆深蓝色南瓜汽车出现在红枫街公寓楼下。

“接着。”

他扔过来一杆窄长的物体,周祈双手接住,拿到手里之后才发现,这是他们上次在多米纳斯酒厂见到过的「鱼叉枪」。

“是那群蠢鳞人留在我车里的,我试了试,威力比普通步枪还要大,精准度也不错。”

兰斯又扔了一个小皮包过来,“这是子弹,我特意找朋友定做的,数量不多,不过没关系,枪管前面有刀片,子弹打空了还能当刺刀用。”

鱼叉枪比手枪要长一些,但整体规格依旧偏小,有点类似现实世界的微冲。

周祈把枪挂在后腰,用风衣外套挡住它,免得吓到他们的客户。

他们没有浪费时间,兰斯开车一如既往地快。

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便赶到了目的地,一座荒凉偏僻的码头。

周祈下了车,在心里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吃早饭。

不然肯定会在兰斯炫技一般的漂移中吐出来。

考察团的先生们已经在售票处等着,周祈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你好,K先生。”

三人考察团中最年轻的那位率先开口,“我是李青,这两位是我的助手,詹姆斯和麦克。”

李青和周祈一样是东方人,个头不算高,应该还不到一米八,黑头发黑眼睛,皮肤也有些发黑,单眼皮,三白眼,五官凑在一起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寸劲。

周祈和他握手,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他手腕处露出来一截不太平整的皮肤,一圈一圈的斑纹,看起来有点像鱼鳞,却又比鱼鳞更加粗糙。

鳞人血统?

周祈没有表现出异常,默默转移了视线。

李青的两位助手个头很高,身材也比普通男人壮实,比起考察团的助手,更像是专业的打手,他们戴着宽檐礼帽,脸上还都架着金丝眼镜,有种大猩猩偷穿人类衣服的滑稽感。

互报姓名后,他试探着和对方攀谈,“李先生从哪里来?你们的考察团研究哪个领域的课题?”

“兰蒂尼恩。”李青靠在栏杆上,平静地解释,“我们是历史系的学生,平时喜欢钻研地方民俗领域的内容,算不上专家,只是兴趣爱好。”

学生?

周祈看着李青身旁的两个「大猩猩」,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鬼才相信他说的话。

“走吧,可以上船了!”

兰斯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声,顺便还挥舞了几下手里的船票。

他身后的海面上停着一艘不大的轮船。

与其说是轮船,其实更像大号一点的渔船。

没有检票员,没有水手,整艘船只有一名负责开船的船长,此刻他正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几名乘客登上甲板。

船长的脸庞被杂草般的白色胡须覆盖,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红彤彤的酒糟鼻和一双浑浊、迷离的眼睛露在外面。

等到周祈一行人都上了船,船长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母亲岛不欢迎外乡人,你们最好现在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下船。”

兰斯走到他面前,塞给他一张大额钞票,“我们只是去那座岛上观光,不过夜,辛苦您了。”

船长攥着钞票,浑浊的眼中划过明显的贪婪,他上下扫了兰斯几眼,片刻后,把钱收到裤兜里,“这次是看在诺克的面子上。”

船长离开后,周祈凑到兰斯身边,“他说的诺克是谁?”

“我老爹。”兰斯靠在甲板的栏杆上,和周祈解释,“这老头以前是我老爹手底下的骑兵,军团解散之后,他没有和尼森他们一样,跟着我老爹组建血蔷薇,而是用全部的积蓄买了这条船,一直在母亲岛和弗洛利加之间往返。”

军团?

周祈眨了眨眼,“也就是说,尼森和卡尔其实都是退伍老兵?”

“是「被」退伍。”

兰斯将重音落在「被」字上面,随后又摆了摆手,“我现在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头疼,有时间你自己去问他们吧。”

“好吧。”

周祈没有追问,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向远处眺望,在海面上行驶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一座被幽绿色植被覆盖的海岛出现在他们的正前方。

海岛最前端又窄又长,从周祈的角度望去,这座岛很像一只趴伏在海面上的鳄鱼。

周祈想到了什么,问旁边的人,“你之前不是说,母亲岛有一个很长很拗口的名字,是什么?”

兰斯张了张嘴,刚刚要说点什么,站在他们不远处的李青已经替他回答了周祈的问题。

东方青年口中吐出一串古怪的名称,明显是另一种陌生语言,随后他又用普路托语解释,“我刚刚说的是蒂普希思语,意思是,生诞与盛筵之地。”

“蒂普希思语?”

周祈皱起眉头,他曾经在冷原书店的塔纳托斯口中听到过这个「蒂普希思语」,那本讲述狼王和它的十个儿子的小册子正是由这种语言写成的。

“虽然永昼教会不允许异端语言的存在,但作为不被教会接受的存在,鳞人在文明的演变过程中创造了许多种类的文字和语言,蒂普希思语就是其中的一种。”

李青的长相并不像一名学者,解释起来却很专业,周祈朝他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不用客气。”

东方青年笑了笑,同样对周祈礼貌示意。

几人之间的氛围逐渐破冰,原本不爱说话的李青也开始主动和他们交谈,“本尼特先生和K先生都是本地人吗?”

兰斯代替周祈回答,“是啊,我是从小在弗洛利加长大的,他也是。”

“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关于这座母亲岛的传闻?”

“传闻?”兰斯做仔细回忆的表情,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在我的印象中,这里就只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岛,岛上的住户可能都不超过五十户。”

周祈觉察到李青话中藏着的深意,试探着问,“李先生是听说了什么关于母亲岛的传闻吗?”

“是啊。”

李青做出一个叹气的表情,对着远处的助手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其中一名助手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本封面破旧的皮质笔记本,递到李青手上。

“这是我前段时间无意中淘到的古籍,记录的正是母亲岛的传说,这次上岛观光也是因为被手记中的内容吸引,想来亲自看看。”

东方青年将手记递到两人面前,示意他们可以翻开看看。

周祈也没和他客气,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扉页上是一行用「蒂普希思语」写就的序言,而在这句陌生语言的旁边,一串字迹娟秀的普路托语为它批注。

“在久远的、遗失的时代,诸龙行于大地,鳄母是祂们的子嗣。”

即使有普路托语作为翻译,这句话仍旧晦涩难懂,兰斯皱着眉毛,抬头问李青,“什么是「鳄母」?鳄鱼吗?”

李青点头,“没有确切的结论,但我猜应该是的,不是有一种说法说「鳄鱼是龙的后代」吗?”

“龙?”

兰斯发出一声嗤笑,“那不是讲给小孩听的吗?”

李青耸了耸肩,露出一个「你要这样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的表情。

周祈倒不觉得这是在开玩笑,他见过拥有极速治愈能力的鳄女和吞噬人类血肉的鳄鱼怪物,这个古怪的「鳄母」说不定正是某个邪恶神明的名字。

他正准备翻开下一页,船身突然猛烈摇晃了一下,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轮船已经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周祈的视线从笔记本转移到正前方,母亲岛的码头极其狭窄。仅仅有一个供轮船停靠的渡口,他向远处望去,岛上的岩石是黄色,植被没有从远处看那么密集,房屋的造型是复古的圆顶,看起来和弗洛利加不在一个时代。

船长从舱室中走了出来,手里多了瓶威士忌,他一边往喉咙里灌酒,一边警告众人,“上岛之后不要和当地人说话,不要进他们的院子里,碰到水缸之类的东西要远离,切记不要打开盖子。”

“下午五点准时开船,不想死的话就在那之前回到这里。”

第67章 海城霓虹(四十七)

说完这些带有明显警告意味的低语,船长将酒瓶里最后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重新回到舱室之中。

作为五个人当中唯一的「真」本地人,兰斯理所当然地走在最前面。

码头所在的位置恰好在整座岛的最南边,也就是最窄最狭长的鳄鱼「吻部」,他们走在粗糙潮湿的木桥上,好像正在主动走入一只鳄鱼的腹中。

母亲岛的空气中弥漫着又湿又咸的铁腥味,圆顶的房屋分布在远处的山地上,看起来像一个个丑陋肮脏的蘑菇。

走过码头那段狭窄崎岖的小道,一棵参天巨树挡在几人面前,将他们和对面那座神秘的小镇分割开来。

巨树枝干粗壮,三个成年男性一起才能将它堪堪环抱,周祈关于植物的知识储备不多,并不能看出这棵巨树的品种,只是观察到树干的表皮粗糙干瘪,遍布着裂缝一般的纹路,看起来很像鳄鱼的鳞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青刚刚说的那些话,周祈竟然觉得眼前这些一块一块的树皮更像是「龙类」的鳞片。

参天的树冠将天空中来路不明的光源遮挡完全,周祈来到树下,海风吹过,他嗅到铁腥味中多了许多浓烈的腐臭味,闻起来像是烂肉在背光潮湿的地方闷了许久之后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