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咆哮兰都(十三)
要找马丁的妹妹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首先她是非法移民,她的活动痕迹甚至是被她自己刻意掩藏,理论上说,兰蒂尼恩根本没有她这号人。
而站在隐秘世界的角度,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那个人已经离世,他们无法通过占卜直接确认女孩的位置,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通过康妮给的那块通灵板,问出了女孩的名字。
西恩娜。
“西恩娜……西恩娜……”
从昨晚回到西苑开始,周祈只要醒着,总是会不自觉地重复这个名字。
灵性给了他一种特殊的感觉,就好像他应该听过或者见过这个名字。
灵性会被动地记录感官所接触过的一切,路人的交谈、街道上铺贴的小广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也许他在某一刻确实接触过这个名字。
但真的回去记忆里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是周祈准备换个思路,既然西恩娜是偷渡来的奥珀。
那么他们身边必定存在一个帮助外国人跨越边境、进入首都的成熟组织。
从利瑞安到奥珀要经历一大片海域,然后达到费里克利,那座城市是非法移民的重灾区,打击力度最大,同时也没什么发展机遇。
所以偷渡客们不会在那里停留,而是连夜前往外兰蒂尼恩的三十二自治城,等待蛇头接应他们进入主城。
如果他能找到西恩娜藏身过的地方,就能用通灵板和她的魂质直接沟通,比一点一点去找快多了。
至于怎么寻找那个地方,这么大的非法偷渡组织,移民局中应该有调查专员专门负责侦办,只需要借用对方手里搜集到的证据或资料就可以。
按照这个思路,周祈找到阿蒂尔先生,想问他在移民局有没有认识的朋友。
“莱瑞克在兰蒂尼恩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朋友。”
那位先生甩出这么一句话,然后放下报纸,打电话联系人去了。
电话接通后,阿蒂尔很平静地说明来意,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直到挂断电话后,阿蒂尔看向周祈,告诉他一个名字。
“科林,这个人是移民局负责调查从利瑞安到奥珀的非法移民组织的专员。”
“好,我知道了,多谢您的帮助,阿蒂尔先生。”
“等一下。”阿蒂尔叫住他,“你为什么突然关心起移民局的事了?”
周祈随口编了一句,“帮一个朋友的忙。”
……
周祈和帕尔瓦娜一起赶往移民局,到了那栋办公建筑门口,两人却被拦下。
“你们是谁?”
警卫是个健壮的光头,说话时不仅凶神恶煞,手里的警棍也跟着来回晃悠。
周祈说明来意,“您好,我是……一名私家侦探,这位是我的助手,我们来找科林专员,和他沟通一些案情细节。”
“侦探?”
警卫斜着睨了他一眼,“这里是皇室下属,机要单位,除了在此任职的先生和女士,闲杂人等不能进入,你要找人,只能让他出来见你。”
还是得尽快找异调局给他搞个方便走动的身份……
周祈这样想着,微笑着看向警卫,“那麻烦您帮我找一下科林专员吧。”
警卫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耐烦,“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值班,如果我擅自离开岗位,如果有匪徒趁机闯入怎么办?”
他正说着,一个男人从周祈身边擦肩而过,他身上穿着的只是普通的西服,并非移民局的制服,脖子上也没有佩戴证件,但警卫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周祈挑了挑眉,指着男人离去的方向,“那位先生为什么可以进去?”
警卫哼哼两声,“那位老爷是上议院的阁下,来这里一定是有大事需要商讨,过多的盘问会浪费那位阁下的时间。”
周祈算是明白了,这人完全就是看人下菜碟,什么机要单位闲杂人等不能进入,压根就是他编出来糊弄自己的。
而对于这种人,他有的是办法治他们。
周祈冷笑一声,“你只知道他是上议院的阁下,却不知道我是谁,今天来这里是为哪位先生做事,你难道就不害怕得罪我吗?”
警卫仍旧满脸不屑,以为他只是吓唬自己。下一秒,他却看到文质彬彬的青年拿出一只厚厚的名片夹,并将其展开,一张张整齐的身份证件粘连在一起,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警卫扫了最上面的证件一眼,看到了「奥珀皇室」的徽记,他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这人可能确实是什么他没见过的大人物。
他无暇顾及后面那些证件上写了什么,立刻换了副态度。
“阁下,是我耽误您时间了,您快请进。”
周祈装作愠怒的表情,收走最上面那张证件,其余的按在警卫胸膛上,用警告的语气说,“你应该庆幸我今天比较着急,没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说完,他瞪了警卫一眼,然后拉着帕尔瓦娜走进移民局内。
进入大厅,帕尔瓦娜问他,“你怎么有那么多证件?”
周祈却一把抓住妹妹的手,急切地说,“快走,我们快走。”-
「大人物」走后,警卫拿起他递给自己的「名片簿」,本想帮那位先生整理一下,等他出来交还给他。
他把长如秘银河的名片簿拿在手里,轻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冷原书店……贵宾卡?”
这是什么?
警卫接着看第二张。
“弗洛利加百货商店积分卡、节拍酒吧会员卡……”
“盼盼面包烘培坊,十弗洛分抵用券?”
“盼盼面包烘培坊,满一弗洛金减二十弗洛分抵用券……”
再往后翻,差不多都是类似的折扣券,看得出来名片夹的主人真的很爱吃这家店的面包。
警卫被气得浑身发抖,立刻冲进建筑内部,想要将那个愚弄自己的滑头侦探揪出来。
但移民局大厅内人来人往,哪还有青年的影子-
进到移民局之后,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周祈四处打听,找到了科林专员的办公室。但不幸的是,隔壁的专员告诉他,科林已经三天没有来上班了。
“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专员对眼前风度翩翩的青年很有好感,主动问他。
“是这样,我是费里克利的地方检察官,之前科林专员和我对接过一起非法移民的案子,最近那件案子要移交皇家法院提起诉讼了,证据方面还有些不足,所以我今天过来……”
专员非常热心,他直接走到科林的办公桌下,抽出一个巨大的纸箱,“科林那小子喜欢把所有证物都塞到这里,听我们部长说,他好像是生了重病,估计这个月都不能来上班了,所以只能麻烦您自己先找找看。”
生了重病?
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西恩娜失踪,马丁死了,负责调查的科林专员又生了重病,和这个非法偷渡组织有关的人怎么都出事了。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和帕尔瓦娜一起打开证物箱,寻找着对他们有用的资料。
很快,他找到一个贴有「利瑞安」标签的文件夹,周祈将文件夹从箱子里取出。
翻开后的一页贴着女孩的照片,她笑容灿烂,眼睫毛像太阳花一样,年轻女孩特有的魅力在照片中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照片的最底端写着她的名字,西恩娜。
她就是西恩娜……
看着那张和马丁有些相似的脸庞,周祈越发肯定自己一定在哪见过她。
于是他求助记忆力很好的妹妹,“帕尔瓦娜,你对她有没有什么印象?”
帕尔瓦娜盯着那张照片,眉毛拧在一起,“好像……有点熟悉。”
他仔细回忆着,突然一丝灵感划过,帕尔瓦娜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
“电影。”
他说,“我们在船上看的电影,这个女孩出现过。”
《情人》?
周祈却压根记不起来,“真的吗?我怎么没印象?”
帕尔瓦娜向他解释,“只是配角,在宴会的场景出现过几秒。”
“几秒钟的镜头你都记得?”
周祈将信将疑,接着往下阅读那份资料,科林专员在西恩娜的档案里详细记录了她的姓名和来历,并在最末尾用红色的墨水标记了一句,「一年前参加筑梦影业试镜,之后失踪」。
他接着往后翻,第二份资料也是一名和西恩娜年纪相仿的花季少女,资料结尾处同样也标记有,「参加筑梦影业试镜,之后失踪」。
周祈不停翻动着那份厚重的资料夹,无数张灵动的脸庞在他眼前一一划过,不止是女生,其中也夹杂着一定数量的男性面孔,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年轻、面容姣好,以及,非法移民。
最重要的一点,在科林专员的调查中,他们都是参加过筑梦影业的试镜后从这座城市人间蒸发。
这让周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那天在船上,帕尔瓦娜为了帮助哨子他们,在餐厅表演了一曲《时钟》,再之后她就遇上了来自筑梦影业的星探。
当时帕尔瓦娜孤身一身,她的穿着和同龄女性比起来也属于粗糙的行列,还和几个鳞人关系好,显然被那个星探划分到了「边缘群体」。
所以他才会找上帕尔瓦娜,才会在周祈出现后匆匆离开。
说起来,那张名片现在还在周祈的手提箱里放着。
要联系他吗?会不会打草惊蛇?
筑梦影业……
电光火石间,周祈心里有了更好的主意。
他将科林专员的文件熟记于心,确保自己可以将上面的内容完全复刻出来后,向隔壁的热心专员道了谢,然后带着帕尔瓦娜离开了移民局。
“走吧,华生,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帕尔瓦娜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周祈,“华生是谁?”
“没谁。”
周祈想着筑梦影业的事,有点没心情和她解释。
帕尔瓦娜却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刚刚他无意中说出来的明明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
他强忍着好奇心,一路上什么问题都没有问。
等汽车再次停稳,帕尔瓦娜抬头去看,周祈把车开到一栋摩天大楼外,大楼外立着一个放映机和胶片组合而成的标志,结合两人刚刚得到的信息,很显然,这栋大楼属于筑梦影业。
这一次周祈没有再用他那一堆折扣券糊弄警卫,两人被拦下后,他直接说,“我来找埃尔维斯先生,他今天在吗?”
筑梦影业的前台小姐显然比移民局的警卫和善,她笑着问,“是的先生,请您告知一下姓名,我打电话给埃尔维斯先生确认一下。”
“K。”
“好的。”
前台小姐将电话拨了过去,好像是埃尔维斯的助理接的电话,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前台小姐放下听筒,告诉周祈,“K先生,您可以进去了。”
帕尔瓦娜跟在周祈身后,不受控制地想一些事情。
埃尔维斯,不就是《情人》的男主演吗?
周祈什么时候和他认识了?
等两个人乘着电梯来到男明星所在的楼层,刚踏出电梯第一步,帕尔瓦娜立刻嗅到了一阵熟悉的男士香水味。
……
是那天晚上,周祈衣服上的香水味。
——
神券大王小周
第132章 咆哮兰都(十四)
周祈走到埃尔维斯所在房间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埃尔维斯清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没听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周祈放松下来,他走进那间休息室。
男明星躺在一张宽大的、像床一样的沙发上,脸上盖了本时尚杂志,周祈视力很好,一眼就看出那份杂志的封面也是他。
伯纳德和埃尔维斯虽然是堂兄弟,但两人一个黑发,一个却是金发。当然,后者有可能是漂染出来的发色。
封面的镜头聚焦于埃尔维斯棱角分明、雕塑般立体的面容上。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一副英俊的皮囊。不,应该说是十分英俊,是那种站在男性或是女性审美角度都会得到赞美的好看。
说实话,他给周祈的感觉和兰斯有点像。一样的金发,一样的帅气,一样的坏脾气。
但兰斯从小在一群雇佣兵身上长大,俊朗之下更多的是匪气,而埃尔维斯不同,他更像是精英教育培养出来的一只美丽优雅的白天鹅。
下一秒,白天鹅拿开挡在脸上的杂志,露出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就像是出现了逆生长,又回到了丑小鸭时期。
埃尔维斯左侧脸颊的伤势最为严重,面部肌肉高高肿起,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而另一只能勉强睁开的眼睛里则写满了对周祈的怨气。
“真的是你,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一想到他脸上的伤口也有自己的「功劳」,周祈突然有些愧疚,他挤出一个笑容,尝试和对方寒暄,“埃尔维斯先生,我还以为您会很忙。”
“是啊,我是应该很忙,原本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准备好的场地拍摄珠宝广告。但一个只知道挥舞拳头的野蛮人毁了这一切。”
埃尔维斯越说越生气,干脆直接坐起身,提高音量喊道,“都出来,把门锁上,今天好好收拾他一顿给我解解气!”
话音刚落,里间冲出数名身高体胖的彪形大汉,周祈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些人手里没有武器,猜测这只是男明星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但贸然出现这么多人,他身后的帕尔瓦娜像是应激了一般,快速拔出腰后别着的左轮,然后上前一步,挡在周祈身前,用枪对准那位将全奥珀的星光都汇集于一身的男人。
埃尔维斯发出一声带有嘲讽意味的轻笑,“诶呦,王子殿下,你今天出门还带了个骑士啊。”
周祈急忙把帕尔瓦娜拉了回来,小声和她说,“别这样,他是虚张声势,吓唬我们的。”
帕尔瓦娜不愿意放下枪,还是周祈用了点力气才把她的胳膊强行按下去。
“埃尔维斯先生,我们可不可以单独聊两句。”
埃尔维斯考虑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示意那些彪形大汉退下,看到帕尔瓦娜还挡在周祈前面,他露出不满的表情。
“让你这个大号的鹌鹑骑士也出去。”
周祈把手按在帕尔瓦娜的肩膀上,用商量的语气和她说,“你到外面等我一下,我和他说两句话就出去。”
帕尔瓦娜看了看周祈,又看了看丑得不像样的男明星,将信将疑地问,“两句话?”
“嗯嗯嗯,两句话。”
周祈把帕尔瓦娜推了出去。
等他关好了门,回过头时,埃尔维斯已经展开双臂,搭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摆出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姿态。
“如果你是要用痛哭流涕来换取的原谅,那么现在就可以开始你的表演了。”
周祈看向埃尔维斯,和杂志封面比起来,他现在确实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他说,“神血者的话,这点小伤不是应该很快就痊愈了吗……”
埃尔维斯冷笑,“我是神血者,你不是吗?我后来才听说,你就是在弗洛利加单杀支配者那人,你把对付鳄母用的拳头往我脸上砸,你猜它什么时候能好?”
周祈摸了摸鼻子,“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你堂兄……就是伯纳德,是他下手太重了。”
「伯纳德」就像是一个神奇开关,听到这个名字,埃尔维斯原本就五彩缤纷的脸瞬间红温,眼睛像是要瞪出来了一样。
他攥紧拳头,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别提他的名字,他是个退化成大猩猩的原始人,两颗睾丸发育成左右脑的神经病,你和他一样吗?”
……
这也太刻薄了。
周祈在男明星即将开始语言攻击自己前及时阻止他,“好了,我不应该出手那么重,打伤你耽误你的工作,我道歉。”
埃尔维斯的气焰一下子被扑灭,他站起来,语气柔和了不少,“其实……这件事我也有错,我应该提前问清楚,所以……我也向你道歉。”
他说着,还向周祈递来了自己的右手。
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吗?
周祈看出这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同样伸出右手,两人算是「握手言和」。
“反正这件事都怪伯纳德,那个贱人,他就是想让我当众出丑。”
埃尔维斯收回手,表情又变的狰狞起来,“他找不到我其他的弱点,就只能攻击我的性取向,每次都是这样。”
“你们……你们不是堂兄弟吗?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我怎么会知道?我好端端过我自己的,是他先像个疯狗一样咬上来。”
埃尔维斯恨不能把牙咬断,“他可能觉得是我抢走了他的继承者身份、未婚妻,还有叔父的关注。但这他妈又不我想要的,是他自己不争气,搞得好像是我把他的腿砍断的。”
好复杂……
周祈听得云里雾里,而埃尔维斯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于是急忙摆了摆手,“欸,我们不聊那个晦气玩意儿了,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道歉吧,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聊到正事,周祈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没有直接告诉埃尔维斯大量非法移民失踪的事,先是旁敲侧击。
“埃尔维斯先生,您认识西恩娜吗?”
“西恩娜?外国名字……”
埃尔维斯仔细回忆,随后摇了摇头,“没印象。”
“您再仔细回忆一下,她应该是个演员,《情人》那部电影里,她还和您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场景中,虽然镜头只有几秒钟。”
埃尔维斯挑眉,“几秒钟?那她就是龙套演员咯,这样的话,我们并不会认识。”
他解释说,“电影的拍摄并不是一下子完成的,据我所知《情人》在后期还进行了很多补拍,她的镜头应该就是后来补上的。”
“原来是这样。”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贵公司发掘新人,从试镜到签约的流程大概是什么样的?”
“这是经济部门的工作,具体的我倒是不太清楚,因为我不是走常规流程进的公司……你问这个做什么?”
埃尔维斯用警觉的目光看向周祈。
“啊,是这样,我有朋友也想当演员,所以……”
“别编了。”
周祈的话说到一半,男明星打断他,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可能不清楚,我们白色秘术师的眼睛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说,一个人有没有在说谎。”
我嘞个人形测谎仪啊……
周祈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青年的眼底确实有淡淡的黄金色盘旋。
白色准则秘术师,掌握灵性与灵感,异调局将他们称为「画家」。
“所以说,你直接告诉我吧,来找我到底为了什么事,你不说实话,我没办法帮你。”
周祈还是没有松口,“我不能对不信任的人说太多。”
埃尔维斯立刻就不高兴了,腾的一下坐直身体,“你不信任我?我可是全普路托最值得信任的男人。”
他说着,举起几根手指,做出指天发誓的样子,“我向失语歌者起誓,祂的力量将会让誓言生效。如果我埃尔维斯把今天和你的谈话内容向任何人透漏半个字,就让我永远堕入黑暗和虚无,万劫不复。”
周祈被他干脆利落的誓言惊到,虽然他确实是想让埃尔维斯给自己个保证,但没想到这兄弟进行得这么彻底。
“现在你可以说了。”
埃尔维斯提醒他。
“好吧。”周祈咳嗽了两声,缓缓开口,“刚刚我提到的西恩娜,她失踪了,不止是她,还有很多年轻男女,他们在参加过贵公司的试镜之后,都失去了音信。”
听了他的话,埃尔维斯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嗯,我猜测这些年轻演员的失踪不会是巧合,背后一定藏着见不得人的阴谋。如果他们是参加完试镜失踪的,你们公司内部一定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周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答应了一个朋友,要找到西恩娜。”
埃尔维斯托着下巴,皱眉的表情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难看,“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为什么这么说?”
金发男人向他解释,“你知道的,一家大型公司的成立,背后会存在不同的支持者,格里芬家族只是其中的一个,公司内部还有受其他势力支持的派系,我听说,其中甚至还有皇室的参与。”
“如果我们想搞清楚是谁绑架了那些年轻人,就得将经济部门全部筛一遍,有可能不止是经济部门。”
那这就复杂了……
周祈感觉有些头疼,他来找埃尔维斯本是想化繁为简,直接揪出可疑的人,却没想到筑梦影业内部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正要开始想别的办法,突然听到金发青年轻轻笑了两声,“不过,K,你是净化猎人,失踪案应该和你的工作没什么关系。至于帮朋友忙,也没必要到这种程度。”
他托着下巴看向周祈,仅剩的一只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问你个问题,你到兰蒂尼恩来,是不是准备干一番大事业,所以什么机会都不愿意放过?”
周祈隐约觉察出对方的话外之音,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解释,“我只是相信,一件事不会无缘无故让我遇到,也许解决它会让我得到一些东西,我也不否认想要它们。但至少现在,我最关心的是那些人能不能平安地回来。”
埃尔维斯眼中的光芒愈发闪烁,人也跟着激动起来,“太好了,朋友,你放心吧,这件事我来帮你,只要你不放弃,我一定帮到底。”
周祈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兴奋,隐约感觉自己进了什么圈套。
“要查经济部门的那些人很简单,查他们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信件往来……这对格里芬家族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你回去吧,我保证,天亮……”
话说到一半,埃尔维斯想起现在是无光季,没有天亮,急忙改口,“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整理出一份可疑名单给你。当然,我亲自去办,绝不经第二个人的手。”
他说完,开始挤弄他那张满是青紫的脸,周祈勉强分辨出他是对自己「抛了个媚眼」。
……
还挺丑的。
……
帕尔瓦娜被周祈「赶」出休息室,隔着一层玻璃,他看见周祈和那个满身香水味的男人握手。
不是只说两句话吗?
他们的交谈早就超过两句话了。
骗子。
帕尔瓦娜瞪着青年的侧脸,但那人显然沉浸在对话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视线。
于是帕尔瓦娜又将目光移向他身边的那个金发男人,立刻想起来,那天在船上,周祈夸他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整个楼层都喷了和那人身上一样的香水,帕尔瓦娜感觉这个味道快把他熏吐了。
他不知道两个人在聊什么,只能看到那个金发男人突然开始笑,突然向周祈那边凑近,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周祈看。
帕尔瓦娜见过这种眼神,由男人主演的那部电影里,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那位女演员的。
……
漫长的「两句话」终于接近尾声,帕尔瓦娜看到他们站了起来,然后周祈伸出手,那个男人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两个人竟然拥抱了一下。
为什么要拥抱?为什么?
不是说好只说两句话的吗?
“走吧。”
周祈从休息室里出来,帕尔瓦娜匆忙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那几个问题一直盘旋在脑海里。为什么不是只说两句话,为什么要握手,为什么要拥抱……
“小帕?”
周祈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青年看向他的眼神里带有疑惑和关切,“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叫你都没反应。”
帕尔瓦娜犹豫了片刻,然后问他,“不是……只说两句话吗?”
“啊?”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解释,“我说的「两句话」不是只说两句,而是要说很多句的意思。”
……
“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么多句话?”
“因为要拜托他帮忙啊。”
帕尔瓦娜总是能问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周祈摇了摇头,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提醒她,“系安全带,我们现在回家。”
之后的记忆有些混乱,帕尔瓦娜忘了他们晚餐吃的什么,王尔德先生过来送了几本书,说是考试会用的音乐史资料,他伏在书桌上,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觉回到了不认识字的时候。
终于,灵性提醒他,每天都不同,但总会出现的那个特殊时刻到来了。
帕尔瓦娜没有犹豫,闰时的世界顷刻建立,他的时间回溯到了从筑梦影业大楼离开的时候。
……
周祈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帕尔瓦娜坐在一辆车内,那个把自己头发剪得很短的女孩问他,“不是只说两句话吗?”
是……下午的时候。
周祈感觉很奇怪,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梦境却还在继续,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因为两句话只是一个代词,不是真的要说两句话,是要说很多句话的意思。”
他顺着梦的发展解释。
“那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么多话?”
女孩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瞪着他。
“因为要拜托他帮忙啊。”
“为什么一定要他帮你?”
帕尔瓦娜还是那样瞪着他。
周祈笑了,“你不喜欢那个人啊?”
帕尔瓦娜却给了他一个不适宜的回答,“他喜欢你。”
“什么?”
周祈以为自己听错了。
帕尔瓦娜重复了一遍,“那个人喜欢你。”
周祈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你个小孩胡说什么呢,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知道。”
帕尔瓦娜的声音透着倔强,“他看你,就和电影里看女主角的眼神是一样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表情太可爱了,周祈实在没忍住,在梦里捏了捏她的脸,“那是他演技太烂了,或许他看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就是所谓的,看狗都深情。
“不……”
倔强的女孩刚要摇头,周祈一把捧住她的脸,“我们不要争论这个了,就算他是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
“不止是他,还有其他的人,我也不喜欢他们。”
原本表情沮丧的女孩立刻睁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隐约中还有一点兴奋。
周祈被她的表情变换逗乐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帕尔瓦娜脸上这么直观地看到「心花怒放」的具像化表现。
好像这样说能逗她开心……
周祈感觉自己找到了关窍,于是顺着这个话茬往下说,“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要喜欢也是喜欢我们小帕这样可爱善良的女孩。”
他说完,满怀期待地看向眼前的少女,期待从她脸上看到稀有的笑容。
但与他的期待相反,帕尔瓦娜原本好转的脸色又沉了下去,那朵「盛开的花」顷刻间凋零。
周祈心里一紧,急忙问她,“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帕尔瓦娜盯着他看,碧绿色的双眸中眼波流动,“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什么?”周祈不明白她话中所指。
“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女孩来对待?”
她眼中的水光越来越明显,原来的喜悦已经尽数化为委屈和悲伤,“你明明知道……你明明一直都知道……”
周祈看着她快哭了的表情,愈发摸不着头脑,“我知道什么?”
帕尔瓦娜小声说,“你明明知道我是男人,为什么还总是把我当作女孩来对待?”
……
“……”周祈从梦中惊醒,心脏砰砰狂跳。
梦里帕尔瓦娜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边环绕-
你明明知道我是男人,为什么还总是把我当作女孩来对待?
什么鬼?
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周祈揉了揉额头,他感觉刚刚的梦已经脱离了噩梦的范畴,到达了一种猎奇的境界。
也许是这两天和埃尔维斯那个基佬接触得太多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既然醒了,周祈干脆从床上下来,穿上裤子,上半身随便披了件衬衫,连扣子都没有系,拿着空掉的水杯到卧室外接水。
等他接完水,一转身刚好看见帕尔瓦娜房间的门没有关,屋内还亮着灯,显然是主人还没有休息。
可能是受到刚刚那个梦的影响,周祈鬼使神差地推开那扇门,女孩在书桌前坐着,已经是深夜,她竟然还在努力地学习。
“怎么还不睡?”
他走到书桌旁,关心了一句。
帕尔瓦娜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眼神躲闪着移开视线,“马上就睡了。”
“哦……”
周祈也没有多想,就这样用俯视的角度看着妹妹。
很长的睫毛,白到有些病态的皮肤,柔美的五官,平滑的喉咙……
身材虽然有些太过高挑,但……帕尔瓦娜怎么看都是个女孩吧?
周祈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帕尔瓦娜凌乱的短发上,他用空着的手拨了拨那些卷翘的事物,“你……下次别把头发剪得这么短了。”
帕尔瓦娜抬眼看他,“短头发……你不喜欢吗?”
周祈一下子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一个梦当回事,甚至不看时间,大半夜还要特意跑过来确认一下帕尔瓦娜是不是女孩。
神经病。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赶忙摆摆手,对女孩道,“没有没有,没有不喜欢,你、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帕尔瓦娜挂着古怪的表情,周祈被她盯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好这时门外响起电话的铃声,周祈如释重负,丢下一句,「我去接电话」,匆匆离开了。
——
小周:我被男同做局了
第133章 咆哮兰都(十五)
电话是埃尔维斯打过来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没有睡,按一下你右手边的传真机,我传份文件给你。”
周祈往右手边瞄了一眼,果真看到一套造型复古的传真机。
“你怎么知道传真机放在哪里?”
电话里那人发出一声低笑,“我在那栋房子住过很多年,帅哥,说不定你现在睡的床和我那时候睡的还是同一张呢。”
……
埃尔维斯笑得更大声,“你现在是不是在想,等会儿一定要换个房间睡觉。”
一下被猜中想法,周祈没有理他这个恶劣的玩笑,而是按动传真机上的某个按键,机器随即开始运转。
“这是什么?”
他把那份文件撕下来,拿在手里仔细阅读。
“我们公司的账目,我挑了一些不对劲的整理出来,给你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周祈有些惊讶,“先不说你是怎么拿到这些款项明细的,你是怎么判断哪些款项不对劲,哪些款项没问题?”
“我都说了,在我们白色秘术师的眼中,世界是不一样的。”
埃尔维斯的声音中带了点得意,“你知道的吧,秘术界常常把命运比作一条长河,而灵就是命运之河覆在万物之上的投影,我们的准则恰好能让我们更好的感知这些灵。所以当我抱着某个目的去做某件事时,总是能做出最优的选择。”
也就是说,在白色秘术师的眼中,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选择题?
周祈和白色准则接触不多,实际上,除了一些比较常用的准则,剩下的类似紫色、白色、银色,游戏里的表现甚至就只有几个低阶秘术。
了解了一些隐秘知识之后,他甚至开始猜测,这三种准则会不会是「隐性准则」,只在神血者身上表现。
周祈现在把「一心二用」这项技能练得炉火纯青,他一边听着埃尔维斯得瑟,一边快速扫过白纸上的一行行黑色小字。
埃尔维斯整理出来的资料简洁明了,每笔开销的金额、用途、去向一目了然。
作为一家制作和出品电影为主的公司,筑梦影业的资金大部分都用在了电影拍摄所需要的人工、材料、设备等等制作成本上。
周祈的之间在一排排「材料费」、「场地租用费」中划过,最终在一项名为「摄影基地餐饮费用」上停了下来。
“摄影基地餐饮费用,收款方是,奥珀食品工厂。”
周祈把那行小字念了出来。
“摄影基地,拍电影不都需要搭建场景吗?城里面的场地费用太高,所以他们干脆拉了些投资,在三十二自治城买了块地,专门用来搭建各种各样的场景,有人在那里工作,肯定是要吃饭的。”
“这个摄影基地,大吗?”
“还行吧,那块地原本是一座赛马场,有山坡,还有河……挺大的。”
“那,有多少人在那里工作?”
埃尔维斯啧了一声,“这我怎么知道,摄影基地的人都不是固定的,今天在那里,明天说不定就到南大陆了。”
周祈继续追问,“就算不固定,总要有个数字,你就大概估算一下。”
“或许,二百个人?”
埃尔维斯语气里的得意换成了不解,“你一直问这个干什么?”
“埃尔维斯。”
周祈拿出一支钢笔,把每个月的「摄影基地餐饮费用」都圈了出来,同时和电话里那人说,“二百个人的摄影基地,就算按照最高标准计算,每人每天吃掉价值三弗洛金的餐食,一个月下来也不到两万。”
他放下钢笔,手指紧紧捏着传真纸的一角,然后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公司每个月打往奥珀食品工厂的「摄影基地餐饮费用」至少有四十万弗洛金。”
“四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埃尔维斯也发出一声惊呼,“怎么会有那么多?”
他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一些娱乐公司常用的套路,“有可能是负责人吃了回扣……我去仔细查查这笔钱的去向。”
埃尔维斯匆匆挂了电话。
周祈将双手撑在宽大的桌面上,后背弓起,目光死死盯着那一行行被自己圈起来的数字。
男明星的推测或许是对的,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这四十万确确实实是用于订购餐食,那……这么一大批食物,究竟要拿去喂养多少人?
或者说,他们喂养的真的是人吗?
他又想起埃尔维斯对摄影基地的描述,有山坡,有河,挺大的……
这样空旷且偏僻的地方,最适合用来掩藏一些东西。
周祈用指关节重重敲了两下桌面,随后用了寂灭之火将传真纸燃成一缕灰烬。
他披上外套准备出门,帕尔瓦娜的房间门还亮着灯,于是他今晚第二次走了进去。
“睡不着?”
周祈问她。
看到女孩点头之后,他把衣架上属于帕尔瓦娜的外套扔给她,“换衣服,我们去个地方。”
……
兰蒂尼恩的气温已经低至零下,终日漆黑的夜幕极易使人混淆时间。
他们的车刚刚驶离莱瑞克家的庄园,天空中飘起大片大片的雪花。
不需要刻意问路,帕尔瓦娜拿着通灵板,乩板像跳舞一样在几十个字母之上来回旋转,帮助他们指出一条最快的路线。
银灰色的汽车装配当下最前沿的直喷式发动机,引擎在寂雪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仅仅两个小时,他们到达影视基地附近。
埃尔维斯说的还是太保守了,影视基地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尽头,几乎是将整座山头囊括其中。
周祈将车藏在偏僻的角落,开始寻找合适潜入的缺口,围墙上立着众多岗哨,哨兵一个个都荷枪实弹,不知道的还以为围墙之后是军队下属的保密场所。
影视基地的正门布置了大量的警卫,想要正面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几个偏门的安保力量也没有少到哪里去。
好在周祈和帕尔瓦娜都是很有耐心的人,他们绕着整个山坡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处破绽。
河流旁的一扇小门,围墙上站岗的哨兵神色匆匆,显然是刚刚经历过轮值,其余几个防守点甚至还出现了位置空缺。
周祈招呼帕尔瓦娜藏在草丛里,两人一起外放灵知,让「第六感官」代替他们偷听哨兵之间的交谈。
“卧槽,忙了几个小时,终于把那该死的臭老鼠逮回来了……”
那名神色匆匆的哨兵骂了一句,身边立刻有人询问。
“移民局那个?他藏哪了?”
移民局?
听到这个字眼,周祈几乎立刻联想到那个生了重病,三天没去上班的科林专员。
“那傻狗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用牙咬断了门栓,跑到河面上,硬生生凿出一个窟窿,这么冷的天,他竟然想从河里游出去,脑残一个,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人都被冻昏过去了。”
“嘶……那他竟然还没死,也算是命大。”
“呵,可能吧,但那边下了命令,如果真让那疯子跑出去,他一定会把基地里的情况捅出去,刚刚换班那几个人拎着他往后山去了。这个点,埋他的坑估计都快挖好了。”
这句话之后紧跟着几声哼笑。
周祈收回灵知,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从袖口中拔出两支黑色的拗转药剂,一根递给帕尔瓦娜,一根留给自己。
“给,他们人太多了,而且几个岗哨之间离得都不远,动静太大会把所有人引过来,我们只能用雾影潜进去。”
周祈指向最外缘的三个哨兵,“等会我把黑猫放出来吸引围墙上那人的注意,然后我们从影子里游过去,记着……”
他伸出手,掐住帕尔瓦娜的喉骨和颈动脉,“按住这里,用力,他们发不出来声音就会昏过去。”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周祈用鲜血画出银贝壳街的符号,一块碎星者的碎片划开空气,黑猫从裂隙中钻出。
他摸了摸那个小东西的脑袋,“我知道你伤还没好,只需要在这里叫两声就可以回去了。”
黑猫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指,随即跳到一旁的草丛中,用爪子拨动被雪花压弯的枯草,发出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这声音果然吸引了三个哨兵的注意力。
“什么声音?”
围墙上的哨兵问他们,“那里是不是有人?”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里的枪。
而就在他移开视线的一瞬间,围墙的阴影中涌出两团黑色的雾气,黑雾快速凝出实体,在围墙下那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雾中分别伸出两只手,迅速按向他们的脖颈。
就像周祈说的那样,这两个人连半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就已经倒在了其他哨兵的视野盲区中。
“喵……”
一只黑色的小猫从雪地里钻了出来,快速向夜色深处远去。
围墙上的哨兵松了口气,“是只猫。”
墙下却没有人回应他,哨兵预感到了什么,刚要开口,背后冷不丁伸出一只被皮革手套包裹着的手掌。
再然后,脖子上传来剧痛,他感觉整个喉部的血管和骨骼都被人生生拧断,当即失去了意识。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娜那边也放到了其余几个守备点的哨兵,附近的岗哨也并没有发觉这边的异动。
他向对方的位置快速靠近,沉声道,“去后山。”
……
一片雪花落在科林的鼻尖。
他记得刚来弗洛利加的那一年,也下了这么一场大雪。
那时候他多大?八岁……或者九岁,他依稀记得自己有很多兄弟姐妹。
对父母来说,拿其中一个来换支撑全家生存一个月的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就这样登上了那艘大船,窝在噪音最大、最阴暗的角落,和老鼠蟑螂为伴,一路飘摇,来到全大陆最伟大、最神圣的国度。
痛苦的海上航行让他患上重病,所以他不太记得具体的细节,只知道他被人踢到一个明亮的房间,那些人问他名字、问他来历,问他为什么要偷渡……
“算了,库珀,这只是个小孩,他听不懂的,估计是被家里人给卖了,直接遣返吧。”
“遣返?那船晃得他上吐下泻,再来这么一遭,肯定直接死船上。”
他听见其他男人的哄笑,“要不,你干脆领养他,让他给你当儿子,养老送终吧!”
“去去去,我可养不起孩子,就你说的,遣返!”
……
老库珀还是把他带回了家,某一天,他有了新名字,科林?库珀,那是老库珀死去儿子的名字。
于是科林顶着一个父亲的思念,在漫天风雪中,扎根在了兰蒂尼恩。
他总是问老库珀为什么最后选择留下自己,而男人也总是嘿嘿一笑,指着他宽阔粗糙的胸膛,“因为你爸心里还有良知的余烬。”
后来科林才知道,火种是可以在人和人之间传递的东西。
哪怕是一团即将熄灭的余烬,只要它还有温度、只要它还有光亮。
他见到西恩娜是在去年的降火季,那个女孩有着一双小鹿般的双眼,卷翘的睫毛就像利瑞安王国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她就眨着那样一双眼睛苦苦哀求他。
她告诉他,她已经得到了出演电影的机会。
甚至是和那位全奥珀星光最璀璨的男人一起。
她说她很快就会拥有正式的身份,她说站在聚光灯下是她从十四岁开始的梦想,她说她不想把最美好的年华蹉跎在监狱里。
……
于是科林心软了,他是个普通的专员,最大的能力便是只能是……悄无声息地呵护一株梦想的幼苗。
直到后来,女孩失去音信,再后来,越来越多和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年轻男女失去联系。
科林才想起来,老库珀还和他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火种在传递,总有人喜欢看光明陨落的那一瞬。
于是科林开始疯狂寻觅女孩和那些年轻男女的踪迹,他没有身份,没有资产,他在兰蒂尼恩寸步难行。但他还是一步一步找来,找到了那一片被圈起来的地狱。
时隔一年,他又见到西恩娜,他曾经最流连忘返的眼眸,再也没有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而是要让他目睹一切的发生。
科林的心都变得麻木,他一下一下转动着手腕,终于在某一时刻磨断了麻绳,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濒死的身躯,然后毅然决然地咬开门锁,凿开冰面,跃入河水之中。
刺骨的河水麻痹了他的四肢,他几乎是立刻向河底坠落,失去意识之前,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伟大的永昼之神啊,为何不降下您的伟力,为何纵容魔鬼行走人间……
雪下得很大,几分钟的路,积雪已经堆到了他的脚踝。
科林感觉自己的思维还是浑噩的。
身后的人踹向他的膝弯,他跪倒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点一点铲出他的坟墓。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的情绪很平静。
唯有恨意连刺骨的河水和漫天的大雪都无法抚平。
他痛恨,痛恨自己的孱弱,假如他拥有力量,倘若他拥有力量……他一定珍惜,并且发誓用这份力量改写结局。
只需要一点,一点点的力量他便可以改变这一切……
神啊,为什么,为什么……
“大哥,要给他说遗言的机会吗?”
“你看他的表情,脑子估计已经被冻坏了,直接动手吧。”
枪管抵在后脑勺,科林屏住呼吸,全身都紧绷起来。
“下地狱吧,混蛋。”
他听见那人给枪上膛,紧接着便是一声枪响。
肋下被子弹穿透,子弹炸开的力量将他钉在地上。
「扑通」,重物砸落在雪地的声音传来,科林忍着剧痛睁开眼睛,却看见那名刽子手先于自己倒下,额头被子弹贯穿,眉心中间多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他抬起眼皮,几道银光在下落的雪花间翻飞,它们划过夜空,割破那两个挖坟者的咽喉,鲜红的血滴落在雪地上。
科林艰难地转动麻木的四肢,向着银光折回的方向望去。
漫天大雪中,高大的男人踏雪而来,黑色的风衣随风翻飞,银光汇集在他垂下的手腕,重新拼凑成一柄完整而华丽的重剑。
他带着上位者的气势向自己走来,眼瞳中仿佛倒映有乌黑的火光,连飘落的雪花也折服于他的威严,不敢在他眉眼处停留,只敢飘落在他的肩头。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男子,那人面无表情,比冰雪还要苍白,他手里握着一柄银黑色的左轮,枪口还在向外冒着白烟,显然刚刚是他和刽子手同步开的枪。
两人走到他面前,为首的高大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科林专员?”
科林颤巍巍地按向自己被贯穿的伤口,试图缓解疼痛,“您……您是?”
男人的声音低沉,回答他,“黄金拂晓,曜日。”
他俯下身,摘下手套,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科林的伤口上。
绿色的光芒闪过,科林感觉自己全身的伤痛都在顷刻间被治愈了。
不只是身上的伤痛,他还能感觉到,年幼时父亲在他心脏里埋下的那颗火种,在曜日触碰他的温度中重新燃烧起来。
“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我。”
周祈看着有些呆滞的青年,“你这些天的遭遇。”
——
猛男降临
第134章 咆哮兰都(十六)
“西恩娜住在第九自治城,我之前去过她的住所,她失踪之后,我向住在那里的人打听,原来那里每天都有人在失踪。”
“那些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有一部分来自费里克利的帮会,负责从偏远小国诱骗年轻男女来到奥珀追梦,不止是非法移民,还有一些奥珀的本地居民,没有父母、家人、朋友的那些边缘人,这样的人在三十二自治城随处可见……”
“还有一部分来自电影公司,负责给「鱼」造梦。比如把他们安排进知名演员领衔的电影中做群演。虽然只有几秒钟,甚至根本就不出镜,但已经足够那些年轻人上当受骗。”
“再之后,等到合适的时机,他们就会被送来这里,送来这座……屠宰场。”
说到这里,科林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周祈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很……残忍,各式各样的,有的人被削去了鼻子,有的人……”
周祈不需要他描述得太过详细,接着往下问,“他们还活着吗?”
“我不清楚……”
科林说,“看着像是已经死去,但把饭喂进他们的嘴里,他们还是会咀嚼。”
无意识状态?
周祈灵光一现,感觉专员描述的情况和魂质迷失的哈里?戴维森有些相似。
……
这起案子果然涉及隐秘相关,并不是普通的人口拐卖。
普通人在强烈的痛苦情绪中有可能会出现魂质离体。
难道正是这个原因那些人才会对年轻的演员们做出残忍的行为?
“最后一个问题,这里关着的,只有人吗?”
“不。”
科林回忆着那天晚上的经历,一边说一边摇头,“我清楚地记得,我在某个建筑内遇到了两头巨兽,它们的外形很奇怪,毛发像是钢针一样粗,脸上长着很多双眼睛。”
“被关在这里的几天,每隔一段时间,可能是到了深夜,我总会听到凄厉的野兽叫声,就像是猫叫一样。”
魇兽?
科林的描述听起来很像周祈第一次在银贝壳街见到小黑猫时,对方异化后的状态。
魇兽是能承载外来魂质的特殊异种,将它们豢养在这里,同时被囚禁的人还处于魂质迷失的状态。
这之间存在什么关联吗?
“曜日……先生。”
科林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思绪,“您是来解救他们的吗?我、我可不可以加入你们?”
“可以。”
周祈用一个单词回答了他的两个问题。
实际上,在使用鳄母的力量治愈科林时,他便已经借着那道伤疤在青年身上布下了敕印。
原本的血痕正在向外折射着红色和绿色两道不同的光芒。
两种准则可还行……应该算是抽到了张好卡。
周祈从雪地站起来,眺望向山下的影视基地,巨大的园区内布满密密麻麻的、外观形似集装箱的建筑。
这些建筑从外部看都一个样,但园区前面的建筑承载着一个个华丽而精致的布景,托举着每一个光鲜亮丽的美梦。而在它们之后,腐臭的脓水像瘟疫一般传播着痛苦的病毒。
科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曜日先生,请问我该怎么做?”
周祈想了一下,回答他,“黄金拂晓是为了将无上辉光之名传向普路托的每一个角落而存在的,继续完成你正在做的事,即是在传递父神的辉光。”
他握着碎星者的护手,曲起手臂,将剑身搭在肩膀上,“走吧,既然来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我会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然后由我来对付哨兵,你们只需要保护自己,同时将那些被囚禁的人转移进街区内。”
周祈看向伪装成男人的帕尔瓦娜,喊出自己早就给他起好的「代号」。
“弦月,给他一把枪。”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虽然他们早就约定好了,为了不暴露身份,参与黄金拂晓的行动时都用代号称呼彼此。
但前几次只有他们两个,也就把这事给忘了,这还是周祈第一次这么叫他。
他把刚刚用的那柄左轮给了科林,自己则取下背上的「屠夫」握在手里。
等两人做好准备,周祈抬手,双眼中黑火燃烧,目光所视之处,寂灭之火从天而降。
那一小团黑色的火焰快速在雪地上延展开来,如同寄生一般,烧灼着每一寸可以燃烧、不可以燃烧的土地。
在鳄母生生不息的影响下,周祈的寂灭之火已经攀升至更高的境界,现在他可以轻易用它们展开一个将三阶以下秘术师阻隔在外的领域,并控制领域内的所有火苗,烧灼他想要烧灼的事物。
使用领域的代价是灵知的光速耗尽。
但这对拥有好几块「灵知充电宝」的周祈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代价,他控制着那些火苗,在雪地上勾勒出银贝壳街的符号,一扇虚幻的门扉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等阶提升之后,他对银贝壳街的掌控也增强了很多,现在这件奇物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庞大的随身空间,只要布设「基站」,他便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灵活掌控四扇大门的位置。
“走。”
另一扇门在他们面前敞开,后山到园区的距离被神奇的街区抹平,三人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火光之中。
“什么人?”
黑暗中,一个粗犷的男声传来。
周祈立刻提起精神,能突破寂灭之火屏障到达此处的,必定是位阶不弱于他的秘术师。
还没看清那人的脸,他首先感受到有禁锢的力量落在精神领域,试图收束他活跃的灵知。
黄色准则的秘术,和当初在修道院时,梅瑞迪斯对他使用的禁锢有些类似,只是力量比梅瑞迪斯要弱上不少。
周祈突然就兴奋起来,“伊甸?”
那名秘术师陡然被戳破身份,语气不由得有些惊讶,“你到底是什么人?”
回应他的是冷冰冰的利刃,蓝光乍亮,二阶秘术「海因里希贯穿斩击」激活完成,灵知凝成的巨剑直奔精神领域而来。
伊甸的秘术师反应很快,火光中的身影快速幻化为一串泡沫随风飘散,然后在周祈身后的位置重新出现。
周祈没有感觉到空间或时间的扭曲。
而黄色准则的秘术师最擅长制造幻觉、屏蔽感知。
所以他这人的「瞬间移动」可能只是障眼法。
覆盖在精神领域内的禁锢还在收紧,周祈用一部分灵知对抗那道束缚,同时还要集中精神应付对方的反击。
伊甸的秘术师举起双手,十根手指弯曲成树冠的形状,他的双手戴满戒指,数枚承载灵性的宝石同时发光,无数根荧光的细线从中涌出,如同蛛丝一般裹上碎星者,瞬间蔓延至周祈的双臂,将他紧紧缠绕。
丝线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尖锐的小刺。
与其说是丝线,它们更像是一条条的荆棘。
那些小刺好像刺穿了他的衣服,穿过他的血肉和骨骼,将他的皮肤和指甲都顶开,与血肉剥离。
他知道这是秘术,但痛感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荆棘越缠越紧,周祈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滞涩,思考的频率快速下降,束缚灵知的禁锢也即将缔结完成。
他握紧拳头,和那是对抗梅瑞狄斯的秘术一样,反抗着自己的恐惧,精神领域内最新的符号亮起,三阶秘术,「海因里希横斩」。
灵知外放,与贯穿斩击相似的巨剑足足出现七柄,周祈控制着它们穿过寂灭之火,黑色的火焰在接触蓝色巨剑的一瞬间完成寄生,蓝色的光芒被燃成黑红色,巨剑拖曳着燃烧的尾巴横扫下来,瞄准的目标却是周祈自己。
寂灭之火在捆缚着他的荆棘上燃烧,快速将其熔断,他的思维得以重新活跃起来。
伊甸的秘术师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中阶秘术被化解,他看着燃烧的黑火,联想到了什么。
“寂灭之火……你是弗洛利加来的,你是……你是那个曜日!”
曜日……他、他就是杀死梅瑞迪斯阁下的那个人……
梅瑞迪斯阁下都死在他手里……
恐惧在秘术师的心里升起,周祈看准他出神的时机,提剑砍了上去。
奇怪的是,明明他出招的速度很快。但伊甸的秘术师还是反应了过来,并一个闪身轻易化解。
甚至连之后的较量也变得极为诡异。无论周祈使用什么样的秘术,对方就像是能提前知晓他的想法一样,总是能将他的攻击化解。
交手的本质是博弈,而伊甸的秘术师无疑已经掌握了他的思路,两人就好像在进行一场石头剪子布,对方可以轻易预判到他下一步要出剪刀还是石头。
秘术吗?像埃尔维斯所说的那种,白色准则的秘术?
周祈看出来,秘术师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放弃了战胜他的想法,伊甸一定也有可以沟通的奇物或秘术,秘术师或许已经向其他人求援,现在就是在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
他或许可以解析出一个人的思路,那三个人一起攻击呢?
周祈将注意力投放在四周的寂灭之火中,火苗成了他的耳目,快速找到那两只魇兽的位置。
他分裂星虫,让星虫分别承载鳄母和寂灭神主的残留物,沥青和黑曜石质感的触手顺着火光撕开魇兽的身躯,强行占据了它们的身躯。
成年期的魇兽可以随意幻化人形,被控制的两具身体来到战场附近,碎星者分裂又重组,化作三柄小号的长剑,分别握在三人手里。
秘术师人都傻了,一个曜日已经够吓人了,这怎么又冒出来两个?
一直以来,他依靠着灵感的直觉和曜日对抗,但如果是三个曜日……
正想着,那三个人同时动作,提剑砍了上来,秘术师一下慌了神,他的灵感应到三个灵知来源,但却不知道究竟该躲避哪一个。
无论躲避哪一个,另外两个都会砍中他,怎么办,躲哪一个?怎么办?怎么办?
慌乱中,他听见曜日的嘲讽,“你不是很会预判吗?怎么不猜猜哪个是真正的我?”
秘术师紧咬着牙,决定赌上一把,他一边向右闪身,一边喊着,“左边!”
紧接着,三柄燃烧着黑火的长剑同时砍中他的身躯,横扫下来的黑焰将秘术师分成了不均匀的三块。
周祈轻笑一声,“错了,每一个都是我。”
魇兽身躯中的星虫从伤口中钻出,化作捕食的食人花形态,挥舞着触手卷起秘术师的魂质,重新回到了宿主的腹中。
那两只魇兽因为承载了两个支配者的残留物,早已开始失控,周祈控制着寂灭之火,将它们的身躯焚烧成为两堆灰烬。
身后,两个小朋友也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周祈用袖子擦干净碎星者上的血迹,带着他们走入银贝壳街。
……
三人走后不久,几辆车冒着大雪出现在影视基地门口。
一行人从车上下来,簇拥着为首的油头男人走入建筑的残骸。
偌大的园区内,火焰几乎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哨兵死伤一大半。
有的是不小心触碰到了那些诡异的黑火,有的是被子弹命中。
园区的管理者被人暴力砍成三段,魂质不翼而飞。
最关键的是,他们精心养殖的那些小鱼全部都消失了。
“啧……”
男人俯视着被砍成三段的同僚,脚尖碾向同僚眼眶中脱落下来的眼球。
“曜日……”
他喃喃着制造一切的罪魁祸首的名字,“他竟然到了兰蒂尼恩。”
“大人,要派人去找他吗?”
男人想了想,说,“不用,不清楚他的目的之前不要轻易动作,容易咬上对方留的钩子。”
“可他毁了我们精心筹划的一切,就这么放过他?”
“放过他?”
男人发出爽朗的笑声,“当然不会放过他,伊甸的精力有限,就交给异调局去找吧,那些猎犬不是最爱做这种事了吗?”
“哦对了,还有那个从弗洛利加回来的,叫什么……基里安,对,就是他,怎么不去问问他关于曜日的事呢?”
“我知道了,大人。”
“至于这些……”
他指向满地狼藉,“也没有重建的必要了,毁了就毁了,正好我有一个全新的想法。”
“我们或许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只要选出来最璀璨、最耀眼的一个作为母体,将意志通过情绪传递出去。”
男人蹲下身,然后喊了一个人的名字,“纳威?布莱克。”
被点到名字的人迅速走了出来,“先生,您叫我。”
“你之前说,你在刚刚结束的海上旅程中遇到了一些新鲜的东西,是吗?”
纳威点头,“没错先生,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演奏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乐曲,后来我了解了一下,在弗洛利加,他们把这种音乐称为「爵士乐」。”
“爵士乐……”
男人在雪地上抓了一把,团出一个雪球,然后是另一个。
第135章 咆哮兰都(十七)
昨晚的大雪直到早晨才停下,豆腐块一样的积雪使得兰蒂尼恩大面积停工停业,只有异调局的秘术师们风雨无阻。
周祈在那栋名为「兰蒂尼恩古书保护协会」的建筑外遇到了神情疲惫的基里安。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迎了上去。
“嘿,基里安,好久不见。”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友好。
红发青年被吓了一跳,看清周祈的脸之后才松了口气,“是你啊。”
“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没有精神。”
基里安叹了口气,“我刚从外地回来,半路遇上暴雪,车还抛锚了……总之,倒霉的事全让我遇上了。”
“那……你一定还没有吃早饭吧?”
周祈把他从家里打包出来的火腿餐包拿出来递给他,“给,我妹妹做的。”
基里安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双手接过周祈递来餐包,语气有些激动,“天呐,K,谢谢你,你简直就是天使,这个世界需要更多你这样的好人。”
“不客气。”
周祈露出一抹微笑。
“对了,你不是刚到兰蒂尼恩吗?去外地做什么?”
基里安已经迅速解决了那个餐包,听到周祈的回答,他看向地面,“一点私事。”
嘿,还挺警觉。
周祈满意地挑了挑眉,正好这时丹尼尔也来了,基里安用手帕擦嘴,然后对周祈说,“我家就在兰蒂尼恩,凯旋大道附近,改天有空来我家里,我奶奶做的蜂蜜烤吐司特别香。”
“好的,我一定去。”
丹尼尔显然还对基里安抱有防备,但看到周祈和对方有说有笑,便也没有多说什么,三人一同进入古书保护协会内部。
这栋建筑从外面看有些破败,内部空间却和弗洛利加的那栋大楼几乎一样。
周一的例会,哪个分部都一样。
周祈终于见到了电话里那位肯?考特尼,也就是他们三个的培训教官。
那位先生是个留着棕色短发的标准奥珀中年男人,笑起来给人一种质朴老实的感觉。
听他说,兰蒂尼恩的净化猎人全部都出动去寻找归零教团逃走的首领,也就是周祈认识的那个塔纳托斯,肯是他们为三个小朋友特意留下的。
肯带他们入座,顺带和几人解释,“康纳没有和局长打招呼,自己带着人就走了,亚瑟发了好大的脾气,连着几周都没有参加例会,今天估计也不回来。”
他刚说完这句话,一个穿着异调局制服的金发男人怒气冲冲走了进来,站在了整个会议室最中间,全部的声音立刻停止。很显然,这人就是肯口中的局长,亚瑟?兰伯特。
“早上好,诸位。”
亚瑟周身的气压很低,“昨晚,第三自治城的影视基地被人恶意纵火,连人带物,损失预计在千万以上,纵火者自称「曜日」,来自一个名为「黄金拂晓」的组织。”
会议室内一片哗然,亚瑟再次强调,“也就是那个在弗洛利加刺杀大主教,谋害圣党成员的异教徒。”
知道影视基地背后有伊甸的人之后,周祈早就有了他们会利用圣党向异调局施压的心理准备。
所以他心如止水,但身旁的两名同事就不那么淡定了。
基里安和丹尼尔同时睁大眼睛,前者小声骂了句「疯子」,后者听到了他的低语,立刻转过头看向他。
基里安注意到丹尼尔的视线,压低声音吼道,“你看我干什么?我早说了他就是个神经病。”
夹在两人中间的周祈急忙将他们隔开,“别这样,亚瑟先生还在上面说话。”
那俩人又瞪了彼此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
“总之,这个异教徒十分危险,他还活跃在外部一天,对整个世界的和平和安定都是一种威胁。”
“圣党已经下令,将曜日列入净化名录第七十七位,异调局全体分部,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将曜日和他的教团肃清,让永昼的光辉再次纯白无垢。”
净化名录是异调局整理出的当世最最穷凶极恶且依旧潜逃在外的邪教徒名单,只有七十七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轮换淘汰制。
周祈有些想笑,虽然已经想到伊甸会针对他,但……他一个小小的低阶秘术师,和净化名录上那些动辄六阶、七阶的大人物比起来,像是买榜买上去的。
“我们现在对曜日和他的教团一无所知,他们追奉的邪神之名,他们的教团规模,这些都是急需调查的信息。”
亚瑟朝着周祈三人的位置投去目光,“既然他是从弗洛利加流窜至此,就由刚刚从那里过来的三位负责调查吧,这也会作为你们的晋升考核,查清楚曜日的身份,挖掘出黄金拂晓的信息,你们将会获得加入圣党的机会。”
他说完,没再停留,转身离去。
“圣党是什么?”
丹尼尔左右看了看,发现两位同事脸上都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不由得更加疑惑,“你们都知道?”
周祈点头,“老师告诉过我。”
基里安也耐下性子解释,“我还没有从教会学校毕业时就已经加入圣党了。”
这么早?
周祈第一次对基里安刮目相看,虽然因为伊甸的原因,他现在对所谓圣党很是不屑。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三个组织确实代表了普路托秘术师的最高点。
加入圣党往往在三阶之后,比如他们现在的高级探员考核,能在「幼年体」时期就被圣党看上,基里安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不过也是,他比周祈和丹尼尔小了不少,还不到二十一岁就已经站在三阶顶点,距离晋升中阶一步之遥,而且他还不是神血者,确实可以算得上是天才。
“别着急,圣党的历史就是我们培训的第一课,现在就开始吧,尽早结束。然后你们就可以自由去完成你们的考核任务了。”
肯微笑着让他们拿出纸笔,上课之前,他叮嘱了一句,“圣党的命令固然重要,但曜日是个危险的家伙,千万不要逞强,净化猎人不需要同伴的牺牲来换取成功。”
……
周祈在后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一边等人,一边靠在墙上抽烟。
昨晚他已经检查过带回银贝壳街的那些年轻演员,足足有三百多人,每一个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而且就像他猜测的那样,他们的魂质都已离体,不知道迷失在何处。
这一系列事件调查到现在,有一个问题他始终得不到解答,那就是幕后黑手做这些的目的。
他们囚禁几百个普通人的魂质做什么?
一根烟抽完,他等的人恰好从建筑内部走出来,周祈头都没有回,一把攥住红发青年的衣领,将对方薅了过来。
“嘶……我说了好多遍了,你就不能轻点吗?”
基里安甚至都不需要去猜,等站稳后,一睁眼果然看到曜日那张人神共愤的脸。
他不停环顾着四周,生怕有人看到他们,“你他妈真是疯了,这里是异调局,你昨天放火烧山,今天登上净化名录,所有人都在找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是来自首的。”
周祈笑着问他,“旅途还愉快吗?”
“愉快个锤子啊。”
基里安手都在抖,“我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我们能不能别在这里聊。”
“怎么,你害怕?”
基里安连忙摇头,“曜、曜日大人,我主要是担心您。”
“好吧。”
周祈松开他的衣领,用通讯器给帕尔瓦娜发消息,让她把车开过来。
兰蒂尼恩的地面管理部门很有效率,大雪刚停不久就清扫出一条供汽车行驶的单行道。
帕尔瓦娜很快到了两人面前,周祈带着基里安上了车,让她随便往前面开。
“说吧。”
基里安的注意力都在驾驶席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哥身上,听到曜日的提醒才回过神,开始讲述自己调查到的信息。
“那个橡木帮,他们在费里克利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帮会,并且他们的生意是贩卖私酒,从南大陆那几个小国,卖往兰蒂尼恩,水风车街那一大堆地下酒吧全是他们的势力。”
“私酒?”
周祈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让哈里?戴维森魂质迷失的那些古怪的甜酒。
西恩娜也和橡木帮接触过,并且现在也处在魂质迷失的状态……
他看向基里安,“拿到样品了吗?”
红发青年快速摇了摇头,看起来像一个旋转的拨浪鼓,“没,他们有固定客户,只卖熟客,一般人轻易拿不到。”
只卖熟客?
周祈对驾驶席上的人道,“去水风车街。”
帕尔瓦娜没说什么,反倒是基里安炸了毛,“你去那里干什么?”
“他们不卖,我们可以抢。”
“……”基里安张了张嘴,又想到这家伙放火烧山的事,抢劫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只能默默说了句,“牛皮。”
什么橡木帮,和曜日比起来还是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