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咆哮兰都(三十三)
兰蒂尼恩。
夏洛特做了个噩梦,梦里,她回到了圣咏大厅,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观众席。
她往前方看去,聚光灯下,一个西装革履但满口獠牙的狼人正坐在钢琴前,用他尖锐的利爪按动黑白琴键。
注意到她的视线,那头狼人猛地回过头,露出血红的双眼,他后背高高拱起,全身的毛发都像钢针般耸立。
夏洛特失声尖叫,狼人砸碎钢琴,张开血盆大口,嘶吼着朝她扑来。
……
女孩从噩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死而复生」庆幸,夏洛特惊恐地发现,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夏洛特?加洛林小姐。”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洛特循声望去,穿着黑色长衬衫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柔和的光线从两侧的窗户投射到他身后,却丝毫没有减弱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
夏洛特全身紧绷,一连串问出好几个问题,“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想干什么?”
“……”陌生男人沉默了片刻,“我是曜日。”
曜日……
夏洛特感觉自己的大脑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已经不需要再另外解释,夏洛特已经知道了剩下几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男人是曜日,那个刺杀了卡兰公爵,导致全城戒严的曜日……那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黄金拂晓。
卡兰公爵阿尔伯特在自己面前头颅爆炸、脑浆横飞的画面又在眼前不停重复放映。
夏洛特脸色惨白,曜日知道了她的名字,那他现在是要……杀了她!
惊恐的情绪将她淹没,夏洛特的魂质变得极为不稳定,最后竟然直接昏厥了过去。
“……”周祈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帕尔瓦娜,语气带着不解,“我很吓人吗?”
帕尔瓦娜快速摇了摇头。
“那她为什么这么害怕我?”
他叹了口气,原本准备好的台词都没来得及念,早知道还是以「教授」的形象和夏洛特接触好了。
腹中的星虫突然活跃起来,周祈按照它的提示去观察精神领域,那一排排漂浮着的符号中竟然多出来了一个。
【恐惧梦魇】
【三阶秘术】
【燃烧灵性和灵知,对目标精神领域造成「震慑」效果,使目标短时间内无法移动、无法使用灵知。】
【使用黄色准则激活。】
【来源:夏洛特?加洛林】?
这什么意思?
早在给夏洛特打下敕印的时候他已经查看过对方的各种面板信息,夏洛特小姐是个喜爱探索的女孩,所以她的魂质呈现蓝色色相。
她并不是神血者,星虫没有从她身上「读取」到秘术符号,可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恐惧梦魇」,甚至还是三阶秘术,星虫也特意标注了来源。
……
因为她太害怕我了?
周祈轻轻晃了晃脑袋,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一旁,他交代帕尔瓦娜,“看来她这边需要你去接触了。”
他把准备好的通讯器、刻有「摩羯」的星星胸针都递了过去,“告诉她当心异调局,另外,让她帮忙联系加洛林家族,准备一份空白的通航执照。”
帕尔瓦娜很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他,“还有吗?”
“嗯……调查橡木帮的任务,首先一定要将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其次就是,你要领导好他们。”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我领导他们?”
“是啊。”周祈点头,“这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事,基里安曾经是伊甸的人。但他心里是有正义感的,不用担心他会退缩。”
“至于科林,他刚刚学习秘术,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挑战超出能力的事。所以他需要清晰的指令,你要告诉他什么可以做,什么绝对不可以做。”
帕尔瓦娜似懂非懂,表情有些茫然。
周祈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顶,“顺利的话,半个月后我就会回来,如果遇到麻烦,记得用通讯器联系我,我只要看到就会回复。”
“如果我没有及时回复,也不要紧张,小帕,你只需要记住。”
“面对棘手的问题,你首先要冷静下来,不要慌乱,不要问自己「我该怎么办」,而是先想明白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当你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去实现它。”
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我要怎么做」。
帕尔瓦娜好像理解了周祈的意思。
“当然,我不会让那样的情况发生的。”
周祈补充了一句。
……
五天后,周祈的调职手续全部完成,前往内政部报到前,他先来到一家咖啡馆外,头发花白的先生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认出了他,起身前去迎接。
“K先生,你好,我是安德里。”
周祈有些惊讶,“您认识我?”
安德里微笑着摇头,“不,但我见过莱纳尔。”
他拉着周祈坐下,两人各自点了一杯咖啡。随后,安德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
“手续我已经全部办好了,莱纳尔的遗产并不复杂,一栋房子,以及一些黄金。”
他递过来一把钥匙,“房子的地址在西郊,莱纳尔把它叫做「红楼」。据说皇室曾经打算在那里建造新的行宫。但最后不了了之,只留下一片规模挺大的人工湖。”
“我曾经去过那里,无光季的时候,湖面会结一层厚厚的冰,我的小孙女还在那上面滑过冰呢。”
周祈稍微想象了一下,帕尔瓦娜也可以在那上面滑冰,他们还可以给冰面凿个洞,从洞里捞鱼出来……如果湖里有鱼的话。
“我每周都会派人去那栋房子打扫卫生,所以您随时可以住进去。”
周祈接过钥匙,对安德里说了声谢谢。
“至于那些黄金,那都是皇帝陛下的父亲,爱德华一世陛下为莱纳尔授勋时馈赠的赏赐。所以无论是房子还是黄金,都不适用现在的法律,您无需为遗产税担心。”
安德里一边解释,一边将装订好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将其中一串数字指给周祈看。
“按照现在黄金价格,那些黄金的价值大概是这些。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把它们兑换成现金。”
周祈看向那串数字,从最后一位开始往前数,一个零、两个零、三个、四个……
他越数眼睛睁得越大,这是「一些黄金」吗?
这是赏赐了一座金山吧……
周祈被一大堆零冲昏了头脑,一时间有些恍惚,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他现在买得起瑞德夫妇的电台了,不仅买得起,甚至还绰绰有余。
……
周祈拜托安德里替自己先兑换五万弗洛金,用以偿还他欠渡鸦的报酬。
而购买电台的事,他打算先派哈里?戴维森去联系瑞德夫妇,让那位金融街精英替自己砍砍价。
思考之间,周祈来到内政部的办公大楼,刚通过旋转的玻璃门,他在大厅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伯纳德先生。”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回过身,看到周祈,他挑了挑眉,用意味不明的语气感叹了一句,“啊,他们最后还是把你搞过来了。”
周祈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没什么。”伯纳德露出笑容,“就是有些开心,原来还有傻子和我一样上了奥利弗的贼船。”
贼船?
周祈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而伯纳德已经往前走出了一段距离,他匆匆追了上去,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说。但男人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开口,只是保持着神秘的微笑。
他们很快来到奥利弗的办公室外,伯纳德走在前面,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奥利弗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后,他抬头,对两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哦,你们一起来了,真是太好了,快进来。”
奥利弗摘下眼镜,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移动,“伯纳德少校,凯伦中尉,同时也是警备署未来的两位骨干。不错,我现在感觉我们的国家充满希望。”
中尉……
周祈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据他所知。即使是教会学院毕业的军官,大部分也是从少尉开始做起。
奥利弗先生担心他直接到警备署就任会落人口舌。
难道让他空降到军队就不会遭人质疑了吗?
……
不过,伯纳德是少校,说明他原本就是军人,或许是因为腿伤才退役的?
奥利弗浑厚的嗓音把周祈的思绪拉回现实。
“废话不多说了,先生们,来看看你们这次的任务吧。”
他抽出指挥棍,指向沙盘的某处,“戈卢比共和国,皇帝陛下已经同他们的领导人秘密协商完毕,奥珀将会租用帕纳姆运河区一百年,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护送外交大使及其秘书前往戈卢比的首都,完成协议的签订。”
运河?
周祈回想起那天在银贝壳街举行的集会,当时哈里?戴维森就提到过这件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和这条运河扯上关系。
“不过呢,这只是明面上的任务。”
奥利弗话锋一转,“我们都知道,戈卢比的内乱一直都很严重,最近几年,有一个名叫「碎旗党」的自由派势力快速崛起,甚至已经威胁到了他们保守派政府的统治。所以戈卢比希望用运河区作为交换,请求奥珀帮助他们「摆平」麻烦。”
「摆平麻烦」是美化后的说法,周祈很快就理解了奥利弗的暗示,同时他也有些不安。如果他的理解没有出错,奥珀现在就是在干涉别国的内政。
“别那么紧张。”奥利弗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也不会落到警备署头上,直接让皇家海军过去就可以。”
“根据戈卢比方提供给奥珀的资料和线索,我们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个所谓的「碎旗党」背后存在一个支持他们的秘密教团,而这才是你们真正的任务。”
奥利弗收敛起脸上的表情,严肃道,“伯纳德,K,请你们务必记住,这次你们跟随海军和辉刃卫队前往戈卢比共和国,首要任务是确保运河协议顺利签订。其次,尽你们最大的能力,消灭支持「碎旗党」的秘密教团。”
……
“怎么样,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我们是上了贼船了吧?”
刚走出办公大楼,伯纳德立刻嚎了一句。
周祈点了点头,他现在真的有种被忽悠了的感觉,奥利弗说辉刃卫队的秘术师会配合他们行动,但……
「消灭一个秘密教团」什么的,听起来不是他这个层次应该接触的事。
“扶我一下。”
伯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周祈他想要蹲下。
他那条义肢十分灵活,平时走路看起来就和正常人一样,但蹲下或站起时就不那么轻松了。
周祈帮着伯纳德在马路边蹲下,对方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也「下来」。
……
等到他们处在同一高度,伯纳德递来他的烟盒,“抽根烟吧。”
周祈没拒绝,两个人一起蹲在路灯下面抽烟,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跟你讲,奥利弗这个老东西,他就擅长转移人的注意力。”
伯纳德说,“消灭秘密教团不是我们这一趟最大的难题,他真正坑我们的是第一个任务。”
“运河协议?”
“是啊。”伯纳德发出轻笑,“听说过帕纳姆精英吗?”
周祈摇了摇头。
“这都没听说过。”
伯纳德啧了一声,“他们是一群鳞人,鳞人,你觉得鳞人在普路托大陆是什么样的地位?或者我换个问法,你应该知道教会为什么不待见鳞人吧。”
“知道。”
周祈挑眉,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教会往死里打压鳞人,现在他们到哪都是弱势群体。但帕纳姆精英不一样,他们在普路托存在的历史比永昼教会都要长。”
“他们把土地视作神明的躯体,并死守着帕纳姆,在一场场战争中撑到了现在,甚至连教会都被他们打跑了……”
伯纳德顿了顿,“所以你猜戈卢比政府用运河区和奥珀做交易,经过帕纳姆精英的同意了吗?或者说,通知他们了吗?”
……
周祈现在觉得自己上的已经不是贼船了,简直就是马上要撞冰山的泰坦尼克号。
怪不得奥利弗敢让他直接空降军队,这种噩梦难度的任务,任谁来了都会直接对他肃然起敬吧。
“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他面无表情地问。
伯纳德一向笑点清奇,这句带有摆烂意味的问题惹得他放声大笑,路过的人被吓了一跳,朝两人投来古怪的目光。
伯纳德笑够了,又反过来安慰周祈,“哎呀,没事没事。”
“帕纳姆精英真打过来了,大不了咱们两个一起跑路,去曦光海当两个活泼开朗的海盗。”
第152章 咆哮兰都(三十四)
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几天后,周祈还是穿上了那身军装,准备乘坐火车前往泰雷兹港,在那里与皇家海军、以及韦伯上将率领的辉刃卫队第103军团汇合。
爱德华二世下令,卡兰公爵的葬礼以亲王的规格举行,全城都沉浸在哀悼的氛围中,前来车站送别的人很少。
帕尔瓦娜站在远处,注视着那个挺拔的身影。
大多数时候,周祈并不是一个十分注重外在形象的人。
无论是弗洛利加的公寓还是莱瑞克家的西苑,他的衣柜里永远都只有那么几件衣服:
异调局的制服、平时穿的风衣外套、专为正式场合准备的西装,以及几件衬衫和针织毛衣。
所以当他猛地脱下那些宽大的休闲服饰,换上剪裁贴身的军装,包括帕尔瓦娜在内的所有人都会更加直观地意识到。
无论把周祈和什么人放在一起,他都会是人群中最出挑的那一个。
旁边的金发青年显然和他关注着同一个地方,他用手肘戳了戳帕尔瓦娜,嘴里不停发出啧啧的感叹声,“你哥哥真的好帅啊。”
帕尔瓦娜瞪了他一眼,默默向前挪动了几下,想要挡住埃尔维斯的视线。
“你怎么那么吝啬呢?”
埃尔维斯对这位身高诡异、脾气恶劣的小姐的行为十分不满,他的视野被那头卷发遮挡,不得不向一旁移动。
“要是K是我哥哥就好了……”
他先是感叹了一句,接着握住双手,摆出祈祷的姿势,虔诚地许愿,“主啊,如果您眷顾您的追随者,就请让一位宽肩窄腰、腰细腿长、身高一米九、长得和K一模一样的大帅哥穿着男仆装出现在我家里吧。”
帕尔瓦娜忍无可忍,他回过头,指了指周祈身边的人,“你哥哥在那边,你可以让他穿男仆装。”
埃尔维斯顺着怪女孩手指的方向望去,伯纳德那张面目可憎的脸毫无征兆地进入他的视野范围。
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头机械蠢驴穿男仆装的样子,埃尔维斯差点吐出来。
他面色铁青,对再次挡住他视线的怪女孩道,“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会又刻薄又恶毒。”
……
周祈对远处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奥利弗笑呵呵地向他们走来,看到两人明显不太愉快的表情,他的笑容更加明显。
“怎么了?我的勇士们,今天是出征的日子,你们看起来怎么丝毫没有激情。”
伯纳德和他拥抱了一下,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你把这事丢给我们,说明在你心里它也没那么重要。”
“怎么会?”
奥利弗扶着他的肩膀,“我相信「灵风」的选择。”
周祈站在两人身边,成为中阶秘术师后,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在奥利弗说出「灵风」之后,伯纳德原本还算轻松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眼神也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变化。
“K。”
奥利弗走到周祈面前,同样拥抱了他。
“我猜伯纳德一定把他知道的额外消息告诉了你,所以你才会变得和他一样紧张。”
他轻轻拍了拍周祈的手臂,“但这完全是不必要的担忧,别人不了解你,我却很清楚,你和他一样,你们都不是会放弃的人,信心是任何难题的钥匙。不仅是你自己,我的钥匙也握在你手里。”
一边说着,奥利弗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往周祈手里塞了个东西,圆圆的,似乎是一颗纽扣。
奥利弗应该是还想和周祈说点什么,他的女秘书却在身后催促,“先生,入宫的时间到了,陛下还在等着您。”
“好吧。”
奥利弗叹了口气,“总之,要对自己有些自信,时刻记着,永昼教会和奥珀帝国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说完,他坐进轿车,很快消失在几人的视野中。
皇室派出的「外交代表」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嘴唇上方还留着两撇小胡子。
代表也在和妻子女儿拥抱告别,而他的秘书就站在不远处,那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年轻人,面容稚嫩到周祈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还未成年。
察觉到周祈的视线,那位年轻人也转过头,对他点头示意。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他有点眼熟,身旁的伯纳德显然也这么觉得,他轻哼一声,道,“奥利弗把我们两个当作保姆用吗?”
周祈受不了他的谜语人行为,直接问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伯纳德耸了耸肩,露出一脸「无可奉告」的表情。
周祈总算是理解了埃尔维斯,有些时候他也挺想揍这挑起别人兴趣又不给出解答的家伙一顿。
正好这时帕尔瓦娜和埃尔维斯一起向他们这边走来,伯纳德不想看到堂弟,翻了个白眼,走进身后的那列火车。
“小帕。”周祈快步走了上去,一把抱住妹妹。
虽然他只是出一趟远门,用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但帕尔瓦娜的出现还是让他感受到了浓浓的、离别的气息。
埃尔维斯兴冲冲地走过来,本来有好多话想说,可那兄妹俩就像胶粘一样,旁若无人地拥抱在了一起,他瞬间没有了开口的欲望。
“你们就一定要这样吗?”
埃尔维斯紧咬着牙,催促道,“快点快点,你抱完该我了,我也要和K告别。”
这下帕尔瓦娜更不愿意撒手了,反而将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
周祈被她的动作逗笑,心情也变得更加愉快,他同样紧紧抱着帕尔瓦娜,贴在她耳边,用很小的声音问她,“你会想我吗?”
帕尔瓦娜伏在他肩膀处,猛地点了点头。
但周祈并不满足于此,他知道帕尔瓦娜一向惜字如金,所以他总是想亲口听她说。
“点头是什么意思?”他问。
帕尔瓦娜攥住周祈的腰带,小声说,“会、会的。”
“会什么?”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正在向外冒烟的蒸汽锅炉,他攥紧拳头,声音变得更低,“会想你。”
他补充,“我会……很想你。”
周祈的小心思终于得到了满足,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
人是一种永无餍足的生物,他在此刻对这一说法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就像他最开始只想拥抱帕尔瓦娜,后来他又想听帕尔瓦娜亲口说想他。
而现在,这些天在他梦境中反复上演的场景像动物的爪子一样,不停抓挠着他的思维和心灵……
他突然就很想真的亲吻帕尔瓦娜。
不是在梦里,不是作为被动的那一方,是他想要亲吻帕尔瓦娜。
或许在第一次梦到和帕尔瓦娜接吻的时候,周祈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无论是作为周祈,还是作为「K」,他从未有过恋爱的经历,甚至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悸动」的感觉。
就像有人曾经评价他的那样,他在「特殊情感」方面有些迟钝,周祈知道,他对帕尔瓦娜的感情并不是在一朝之间骤然改变的,或许早在弗洛利加时,他对帕尔瓦娜的那种、超出朋友家人的感情就已经在昼夜不止的海风中长出根系。
而且,帕尔瓦娜可能也是喜欢他的。
她从不和人进行太亲密的接触,甚至连握手都不喜欢。但周祈对她来说却是例外,这种「特殊待遇」让他忍不住「沾沾自喜」,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作为一个合格兄长,他应该让帕尔瓦娜放下对世界的戒备,让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可他就是没办法扑灭自己的那点私心。
就像他一边期待帕尔瓦娜能独当一面、能保护她自己,心里却更希望帕尔瓦娜能慢一点长大,能更依赖他一些。反正他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保护她一辈子。
有些时候,周祈也会忍不住猜测,有没有可能是他误解了帕尔瓦娜的意思,是他自己那些分不清边界感的行为让帕尔瓦娜误认为,亲密的人之间也是可以拥抱,也是可以……接吻的。
他不是喜欢纠结的性格,既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心意,那他也不会去刻意掩藏。
周祈松开帕尔瓦纳,帮她把凌乱的卷发拨到耳朵后面。
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周祈更加坚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也许等他从戈卢比回来,他就可以把自己的心意讲给他的女孩听。
……
“我说你俩有完没完。”
埃尔维斯忍无可忍,两个人的眼神都快拉丝了,不去拍电影真是可惜。
他把帕尔瓦娜推开,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给你这个。”
周祈终于意识到把埃尔维斯晾在一边很不礼貌,急忙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青年递过来的物品上。
埃尔维斯手里拎着一条银色的吊坠,图案是简约的曲线。乍一看有点像抽象之后的「风」,换个角度又有点像龙的翅膀。
“这是我去家主那里求来的护身符。”
埃尔维斯说,“格里芬家族是「灵风」的眷族,祂掌管灵感与好运,祂的伟力必然让你在遭逢厄运之时遇到一线转机。”
他拍了拍周祈的肩膀,示意他转身,然后亲自为周祈戴上了那条吊坠。
“我以灵风的神血者之名祝福你好运,K。”
埃尔维斯正经不到两分钟,语气急转直下,“你可千万别死在戈卢比了。”
……
周祈本来还很感动,听到后半句,感谢的话差点咽回去。
“谢了,我会努力活着回来的。”
他把吊坠塞到衣服最里层,那东西看着像金属,实际上的触感却是温热的。
火车开始鸣笛,周祈和两人告别,匆匆进入车厢。
……
奥珀帝国幅员辽阔,从兰蒂尼恩到最南边的泰雷兹港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周祈和伯纳德住在同一间隔间,大使和他的秘书有专门的人负责保护,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无所事事。
周祈把奥利弗塞给他的「纽扣」捏在手里,来回翻看,最终也没看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奥利弗给你的?”
伯纳德也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
“嗯……”周祈把纽扣扔给他,“这是什么?”
“或许是件奇物吧,我猜它会是不需要灵知就可以使用的一次性消耗品。”
伯纳德将纽扣扔了回来,“奥利弗就擅长制作这种小玩意。”
“奥利弗先生是「工匠」?”
周祈使用了异调局的暗语,他猜测伯纳德应该知道工匠的含义。
果不其然,黑发青年点了点头,“没错,奥利弗的祖父就是一个专门给人打造锤子的工匠,后来奥利弗的叔父参加军队,带领辉刃卫队打赢了海湾战争,他们全家都跟着一起发迹,奥利弗的姐姐甚至成为了皇帝陛下的第二位皇后。”
周祈睁大眼睛,“那这么说的话,奥利弗先生是安妮殿下的舅舅?”
“嗯哼……”伯纳德发出慵懒的哼声,“奥利弗在发明创造上很有天赋,辉刃卫队的一系列设施、军备都是他改进的,再加上海姆沃斯上将的关系,他在军队之中极富声望,有一种说法是,辉刃卫队不是特里曼的辉刃卫队,而是海姆沃斯的辉刃卫队。”
怪不得奥利弗先生能在几天时间里让他从一个普通小子变成拥有中尉军衔的士官,原来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从教会手里把你抢过来,再给你安排军职,安排外交这种纯镀金的任务,还给你他们家的独门奇物防身。”
伯纳德托着下巴,笑着说,“如果不是你的长相是完全的东方人,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他的私生子了。”
……
周祈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而是问了句,“奥利弗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问题让伯纳德无从开口,思考了很久才挤出两个字,“难说。”
——
小周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flag(狗头)
第153章 咆哮兰都(三十五)
三天的路途很快过去。
伯纳德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他每天只吃一顿饭,剩下的时间便是在那张小床上躺着,睁着眼,凝视车厢顶端,烟没离过手。
周祈有试着和他交谈,比如他以前是不是就在辉刃卫队服役,他和埃尔维斯为什么互相看不顺眼……
伯纳德从不正面回答周祈的任何问题,总是用模棱两可的话糊弄他,或者干脆发出一些不似正常人类能想出的拟声词,或嘶吼,或狂笑……
总之,周祈一度很担心这位兄弟的精神状态。
火车到站,一行人没有在车站逗留,由前来接引的海军士兵护送着前往码头。
岸边布设了无数大功率灯泡,连漆黑的海水似乎也被这些人造灯光照亮,一排各式各样的军用舰艇安静地漂浮在海湾中。
而在舰队的中央位置,还停靠着一艘明显是民用客船的邮轮,轮船灯火通明,看起来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周祈正专心地观察着那艘突兀的轮船,一点也没注意到背后突然冒出一个人。
那人跑得飞快,靠近之后,猛地向他扑来。
“K!”
兰斯的声音中带着雀跃,“我就知道是你!”
周祈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早在听说这次参与行动的部队番号时,他就已经猜到自己会遇上兰斯,但这小子出现得也太及时了。
“你太不够意思了!”兰斯捶了捶他的后背,“你调去兰蒂尼恩工作,居然不告诉我们,卡尔和尼森说,下次你再回弗洛利加,他们要把你扔进琥珀河里游泳。”
“抱歉,那段时间……我有点忙。”
周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兰斯也只是开个玩笑,话题很快被岔开。
“你怎么又跑到军队里来了?”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你只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好吧。”兰斯笑了笑,“其实我一点也不惊讶,你知道吗?就算你告诉我你明天要当皇帝我都会相信。”
……
我当皇帝,篡位吗?
周祈看了眼他肩膀上的徽章,打趣道,“是吗?那到时候我发起政变,你会站在我这边吗,本尼特上尉?”
“当然了。”兰斯严肃起来,“绝对忠诚。”
“我说,你们要不要再大声点。”一旁的伯纳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刚刚的谈话内容,已经足够上军事法庭了。”
注意到陌生人的存在,兰斯一秒切换到臭脸状态,“他是谁?”
伯纳德别过脸,显然不想做任何自我介绍,周祈替他们互相「通报」了姓名,又急忙转移话题。
“为什么军事码头会有一艘客船?”
“啊,这个啊。”
兰斯的目光落在正在和军官交谈的矮胖男人身上,“我也很奇怪,你们这个大使,他什么来头啊,这艘「奥珀明珠号」是全奥珀最豪华的小型邮轮。据说是担心大使住不惯军舰,特意为他准备的。”
“我们提前一周就开始排查安全问题,甚至还给它加装了火炮……”
大使?
周祈也朝着矮胖男人看去,奥利弗并没有介绍大使的来历,只说他是下议院的议员。
下议院也有「平民院」的别称,主要由郡选议员和市镇选议员组成,比起由教会的神职人员和贵族组成的上议院,他们在国会其实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而且这位大使全身上下都透露着朴实无华,他身后跟着的秘书都比他更像「大人物」。
“我不和你说了,该集合了。”
兰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晚上我会去邮轮执勤,到时候见。”
他一边挥手一边远去,等他彻底走远之后,一直没说话的伯纳德才幽幽开口。
“我发现,无论你走到哪,身边都会冒出来一个金发蠢货,而且,你好像很会应付男人。”
周祈:“如果我没记错,我和你堂弟原本应该没什么交集。”
伯纳德笑了笑,“是、是。”
周祈悄悄翻了个白眼,两人没再说话,大使那边的交接工作也在这时完成,内政部派来的护卫队乘车离去,由几名军官接替大使的安保工作。
上船时,周祈和其中一名军官站在了一处,他无意中瞥见那人的衣领上别着枚独特的徽章,那枚徽章造型别致,通体漆黑,细长的金属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柄长枪。
周祈觉得或许用「胸针」来称呼它更加合适。
仅仅是看了它一眼,周祈的精神领域猛地躁动不安起来,他甚至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情不自禁地想要多看那东西几眼。
“你好啊,小兄弟。”
军官的声音让周祈终于从那种状态脱离出来,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军官浑浊的双眼。
周祈先是一愣,随即挤出笑容,握住对方伸出的手,“你好。”
那位军官和他一样是纯粹的东方人长相,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主动和周祈攀谈。
“我叫张素,你呢?”
“凯伦?莱恩哈特,叫我K就可以。”
名叫张素的男人眯起眼睛,“莱恩哈特……真是巧了,我记得,我曾经有位妻子就是这个姓氏,可惜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如果我们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应该和你一个年纪。”
和我一个年纪?
周祈有些不解,这位「张素」看起来最多也就三十岁,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怎么会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孩子?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周祈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再见,小兄弟,有空一起喝酒。”
张素用力握了一下周祈的手,随后和同伴一起向他们的客房走去。
周祈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回忆着刚刚的触感,「张素」的右手有两道极为明显的厚茧,一道横贯指腹,一道从虎口处斜着向下。
他很难想象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才会在手上留下这样的茧子,伯纳德看他在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遇到自己失散多年的生父了?”
“不,我是在想……”
周祈给他比划了一下,“什么样的体力劳动会在手上留下这样的茧子。”
伯纳德嗤笑一声,“这你看不出来?他们以前或许做过游骑兵,这种茧子是常年手握缰绳留下的。”
手握缰绳?
也就是说,这些人常年和马匹打交道。
周祈眨了眨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名词,养马人。
同时,他也像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张素身上的不协调感,来自他那双和外表年龄极为不符的、浑浊的双眼。
“你认识他们?”周祈问自己的同伴。
“不认识。”伯纳德摇头,“但我见过他们领子上的徽章,那玩意儿被称为「命运之枪」,据说是某件圣奇物的复制品。”
“佩戴「命运之枪」的人被称为「行刑官」,是辉刃卫队中最神秘的一群人。除了圣党最有权力的那三位,没有人能驱使他们,大部分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最有权力的那三位?周祈瞬间想到这个人的身份:隐修会的大学者,伊甸评议会的大主教,以及钢铁之心的领袖。
这三个人差不多相当于永昼三支配者在普路托大陆的代言人,由他们直接差遣的特殊军队,周祈有些不敢想象,「行刑官」执行的会是怎么样的任务。
“他们是为圣党做什么的?”
“这个嘛……”
伯纳德的停顿让周祈以为他又要故意吊自己的胃口,没想到那家伙发出一连串的笑声,然后指了指周祈握紧的拳头。
“怎么,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准备揍我一顿吗?”
“你猜。”
周祈冲他微笑,顺便将拳头攥得更紧。
伯纳德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好了,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格里芬家族的成员遍布兰蒂尼恩各行各业,几乎没有格里芬打听不到的消息。但「行刑官」很特殊,关于这个地方,我们家族也仅仅了解一小部分内幕。”
他压低声音,“从「行刑官」诞生在普路托大陆开始,他们就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
“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并杀死一个人。”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他的声音一起沉了下去,“什么人?”
伯纳德做出摊手的动作,“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好吧……
周祈收敛好奇心,正要进入自己的房间,又听见伯纳德开口,“不过呢,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名字。”
“也算不上是名字,更像是代号。”伯纳德说,“据说世界上存在这么一个人,他是混乱的孽物,他的出现代表世界消亡的起点,他的血脉会腐败一切准则,他的意志会陨落所有的支配者。”
“行刑官要杀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而圣党内部把这个人叫做……”
他倚靠在墙上,轻轻吐出一个奇怪的单词。
“不死天孽。”
……
轮船在黑暗中起航,戈卢比的首都位于西大陆的南边,舰队从泰雷兹港出发,在织雾海上全速航行一整天后,他们顺利达到那片建在高山上的国度。
周祈对这个国家的第一印象是「潮湿」,他不清楚在没有日月星辰的世界,气候遵循什么样规律发生变化,而戈卢比很明显是个多雨的国家。从他下船开始,细密的小雨不停下着。
戈卢比毕竟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奥珀的军舰并没有进入他们的海域,只有那艘客船开到了戈卢比首都的港口。
军团的人组织了一支精英小队负责保护大使的安全。
这样一来,倒显得周祈和伯纳德有些多余。
两人坐进戈卢比方派来迎接大使团的汽车,周祈无所事事,视线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
比起兰蒂尼恩或是弗洛利加,这边的建筑明显更加复古,植物的种类也更加丰富,周祈心里还想着帕尔瓦娜,甚至想研究研究手腕上的通讯器,看能不能拍张照片过去。
我是什么旅行青蛙吗?
他在心里吐槽着自己。
车队很快达到酒店,周祈打开车门,刚踏出车厢,远处突然响起步枪的声音。
人群尖叫连连,连带着树上栖息的鸟都被惊到。
那只通体漆黑的小鸟横冲直撞,直朝着周祈而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挡,黑鸟不偏不倚,恰好撞到他手腕的通讯器上,那块珍贵且脆弱的显示屏当场罢工。
“啧……”
确认通讯器已经完全报废之后,周祈有些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
真是倒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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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害怕大家和小周一样把这个名字给忘了
第154章 咆哮兰都(三十六)
通讯器坏了,也就代表着帕尔瓦娜暂时联系不上他。
当然,黄金拂晓的其他人也是。
周祈本想着给帕尔瓦娜去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平安达到戈卢比,以及通讯器损坏的消息,谁知道这座城市根本没有跨洲电话的设施。
如果他想要联系兰蒂尼恩,需要回到码头,由留守那里的奥珀士兵带领他乘坐快艇,前往停靠在戈卢比海域之外舰队。
……
还好周祈依然能单方面查看帕尔瓦娜那边的状况,兰蒂尼恩和弗洛利加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基里安借着异调局的便利调查橡木帮的各项信息资料,科林通过星星胸针伪装自己的样貌,尝试混进橡木帮。
夏洛特小姐联系上了她的兄长,那份海运的手续很快就能交给李青。
黄金电气里,李青在哈里的帮助下成功将霓虹灯的业务拓展至北大陆。
他们自己的货运公司还没有办起来,哈里便又帮忙联系了一家跨洲运输公司。
帕尔瓦娜那边同样很忙碌,她一边要关注科林的安全,一边要去音乐学院上课,课后还要跟着王尔德先生辗转不同的剧场。
当初卡兰公爵花了很大的功夫为帕尔瓦娜宣传造势。
虽然演出因为对方被刺杀而被迫中止,但帕尔瓦娜的名气还是借着在圣咏大厅演奏的机会传播了出去。
而刺杀事件过去一周后,聆听过女孩演奏的贵族们才后知后觉回想起,他们当时听到了怎么样一首新颖又悦耳的乐曲。
这也让爵士乐在兰蒂尼恩的流行顺利了很多,无数家剧场剧院朝着帕尔瓦娜递出橄榄枝,希望能和这位「天才音乐家」签订合约。
王尔德先生带着帕尔瓦娜逐一进行考察,希望能在最具影响力的几家剧场中为她争取到更好的待遇和酬劳。
确认大家都没有遇到麻烦,周祈放下心来,使团和戈卢比方的谈判定在第二天上午,他无所事事,一个人来到酒店大堂,准备等雨停了之后出去逛逛。
等待期间,大使的秘书,那位看起来很清秀的小哥也从楼上下来,看到周祈之后,小哥主动上前攀谈。
“K先生,你好。”
周祈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小哥点头,“嗯,来之前,奥利弗……先生,他告诉我,如果我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以向您请教。”
奥利弗……
周祈不明白那位先生为什么对他这么有信心。
难道就因为我是他朋友的学生?
“我也没怎么出过远门,请教什么的,谈不上。”
两人在酒店门口聊了几句,周祈知道了对方的名字,爱德华。
爱德华小哥说话不急不躁,用词妥帖得体。从对方的谈吐和气质来看,周祈猜测他应该是位贵族后裔。
雨势很快收敛,得知爱德华也准备外出游览后,周祈提出结伴同行,小秘书也是使团的一员,他有责任保护对方的安全。
戈卢比政府的接待员十分热情,听说他们要外出,二话不说就叫来一个年轻男人,为两人充当司机和导游-
戈卢比的首都名为「桑沃斯」,这座城市地处高原,交通十分不便利,甚至连火车都没有。
实际上,几乎整个戈卢比都建在高山之上,还有一部分藏在更加难以跨越的雨林中。
地形成为了天然的屏障,也成为了一双无形的手掌,拖拽着戈卢比人前进的步伐。
桑沃斯的道路很窄,虽说没有弗洛利加的外四城那般混乱,但街道两边满是小贩的摊位,汽车想要在其中顺利穿行确实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爱德华说想要了解当地的文化历史,导游小哥便带他们去了政府建设的博物馆。
桑沃斯的博物馆比兰蒂尼恩的博物馆要小了很多,展品也比较单一。作为建在高原上的国家,他们的博物馆里竟然没有展示独特的农耕工具。
反而展示了很多名家画作,以及统治者从不同宗主国皇帝手中获得的珠宝赏赐。
其实早在参观兰蒂尼恩博物馆时周祈就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奥珀……或者说整个普路托大陆的历史都很怪异。
无论是隐秘世界还是大众社会,普路托的文化中都有一套完整的创世神话,从最初的「光明降世」、光明陨落之后的「诸王时代」,到黑龙衔来火种结束纷争、奴役人类,再到永昼三支配者推翻血源神统治……
「三神嬗变」像是故事的结局,之后的历史被迷雾笼罩,所有人都知道特里曼王室取代曾经的统治者建立新的王朝。
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在旧王朝之前的故事。
历史学者将这段历史称为「失落的时代」,主流的观点认为,与失落时代有关的遗迹资料都随着那场席卷三大洲的战争被摧毁了。
可周祈并不认同这一观点,任何事物,只要在世界上存在过,必定会留下痕迹,几百年的历史,怎么可能一件文物都没有发掘出来过。
“这是什么?”
爱德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周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玻璃展柜中,一排颜色各异的织物整齐排列,看起来像彩色的麻绳,比较奇特的是绳索上还分布着错落有致的绳结。
“帕纳姆人的绳结,他们把这东西叫做「奇普」。”
导游小哥为爱德华解释,“我们都知道,帕纳姆人不信仰永昼之神,「奇普」是他们的文字。”
“文字?”
爱德华睁大眼睛,更加仔细地去看那些织物,显然不相信那一个个绳结会是承载信息的「文字」。
“是的,据说这些织物包含了帕纳姆人的历史,他们的宗教,甚至是诗歌。”
导游露出一个笑容,“不仅是文字,帕纳姆人认为,奇普是储存记忆的器具。”
两人交谈之时,周祈就在一旁听着,伯纳德告诉他,帕纳姆精英存在的历史比永昼教会还要长,再加上他们的鳞人血脉,周祈猜测这些人会是某位血源神的眷族。
这样的话,所谓的「奇普」或许会拥有灵性。
想到这里,周祈悄悄调转灵知,对着展柜中的织物使用「通晓」。
叮——
判定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那些彩色的麻绳上真的浮现出一层斑斓的光芒,并逐渐扭曲成周祈可以看得懂的文字。
“伟大幻梦赐下辉光……”
“普路托是行驶在无尽灰域中的诺亚方舟。”
这段文字的前后并不连贯,显然是拼凑在一起的「残篇」。
周祈看着最后的那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柄大锤重重地砸了一下。
诺亚方舟,这是记录在《圣经》中的故事。
创世录中记载,邪恶与暴行充斥大地,造物主计划用大洪水惩罚恶人,名叫「诺亚」的「好人」得到造物主的启示,在洪水来临前建造出一艘巨大船只,带领他的家人、鸟类、牲畜一起登上巨船,躲避洪灾。
……
永昼三神有自己的经传典籍,它们所传达的故事与现实世界的宗教完全不同,唯一称得上有联系的只有圣党之一的「伊甸」。
但周祈仔细研究过,信仰夜巫的「伊甸」和圣经中的伊甸园毫无关系。
为什么一个血源神的眷族会用绳结记录下「诺亚方舟」?
周祈感觉有点懵,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年多之后,他已经不会把这里当作游戏世界来对待。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普路托与现实世界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始终无法把这里当作一个独立的世界。
之后又参观了些什么,周祈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是爱德华提出想去沿街的商铺看看。
导游朝他摆了摆手,“两位应该不清楚,戈卢比不允许平民和外来者进入商铺。如果你们想进去,需要提前申请,就像刚刚的博物馆一样。”
还有这种说法?
周祈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街道两边会出现那么多小的路边摊,感情是正经的商店根本不让平民进去。
“那我们就在路边逛逛好了。”
面对导游的窘迫,爱德华依旧保持着礼貌而得体的笑容。
“好……那么我们快点去吧,最近桑沃斯也不太安全,碎旗党……”
话说到一半,导游似乎想起,在别国来使前提起自己国家的反叛者,似乎不是什么好的话题,便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戈卢比盛产香蕉,路边大部分都是水果摊位,爱德华想给自己和同伴买一些吃,便蹲在路边挑选。
周祈则是记得伯纳德的嘱托,为他寻找当地的特色「烟土」。
他在集市中寻觅着,目光瞥见一栋明显比其他摊位华丽的「棚屋」。
那间正方形的小屋由纹着繁复花纹的布料搭建而成,并且那些纺织物似乎是疏水材料,刚刚下过雨,棚屋上却完全没有水痕。
棚屋中隐约有女子的歌声传来,周祈折回水果摊,好奇地向守在那里的导游询问,“那间棚屋是什么地方?”
导游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诗奴的沙龙……”
导游的年龄不大,看起来比周祈还小几岁,见他脸上出现如此丰富的表情变化,周祈瞬间反应过来。
所谓的「诗奴沙龙」应该是某种风月场所。
“诗奴是什么?”
导游低下头,“她们是歌姬,如果您付给她们钱,她们会为您作诗,并以歌曲的形式唱出来。”
听描述,似乎就是普通的吟游诗人啊……
为什么会和风月场所扯上关系?
导游或许是误会了什么,又解释了一句,“先生,您最好不要去那里,那些诗奴……她们和碎旗党一样,都是传递异端信仰的邪教徒,她们会用歌声蛊惑您,将您的灵魂供奉给邪神。”
邪教徒?
周祈本来对那里没什么兴趣,导游这么一说。
反而让他不得不对那间棚屋投去关注。
他决定等明天上午的初次谈判结束后,拉上伯纳德一起到诗奴沙龙里看一看。
爱德华挑好了水果,导游开车将他们送回酒店,临别前,周祈问了对方的名字。
“我叫卢戈,先生。”
“你一直在酒店吗?明天我还想出去一趟,或许还需要你开车载我们。”
“嗯,政府的老爷让我负责为各位导游。但酒店也是贵族才能出入的场所,所以我只能待在大堂,需要我的时候,还要麻烦您去大堂找我。”
周祈说了声谢谢,礼貌地同他道别。
……
第二天一早,周祈先是和伯纳德商量了下午出去的事,对方耸了耸肩,只说了句,“随你。”
见他没意见,周祈又去找昨天的那位导游,希望由他开车送两人去谈判的会场,这样等谈判结束他们就可以直接前往诗奴沙龙。
但周祈在酒店大堂找了好久都没有见到那位年轻人的身影,甚至连昨天交谈过的那位接待员也没看到。
无奈,周祈只好找到另一位接待员,向他询问,“您好,怎么没看到卢戈先生?”
“卢戈先生?”
接待员脸上出现一抹转瞬即逝的疑惑,又立刻调整神情,道,“他……他还在餐厅用餐,您找他有事吗?我可以代替您转达?”
餐厅?
周祈有些不解,“不是说平民不可以随便进入酒店吗?”
“啊……”
接待员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您找的原来是卢戈啊,我听错了,他女儿生了重病,临时请假回家照顾孩子了。”
周祈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接待员又说,“我们马上要出发了,先生,请您上车吧。”
眼看出发的时间确实到了,周祈只好回到房间,拿上自己的背包,匆匆坐进戈卢比派来的汽车。
伯纳德坐在副驾驶,回过身冲着他的背包挑眉,“这里边装的什么?”
周祈才不会告诉他背包里装的是自己各式各样的小装备,通灵板、碎星者、拗转药剂、以及那块损坏了的通讯器。
他拿出一个小盒子,“单兵口粮,要吃吗?”
伯纳德发出一声轻笑,“我们现在是去郊游吗?”
后座上的另一位乘客,名叫爱德华的秘书也带了自己的小包,他从包里拿出自己昨天买的香蕉,递给伯纳德。
“我这里也有吃的。”
伯纳德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接过那根香蕉,只是重新看向前方。
大使的车在他们前面,由精英小队护送。
周祈还在想着刚刚在酒店大堂发生的事,接待员明明特意重复了一遍卢戈的名字,怎么又说是他听错了?
而且,昨天那位接待员去哪了?
周祈一边想着,向驾驶座上的司机投去目光,他原本是想问问司机认不认识卢戈,抬起头的瞬间,他的视线和司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相接。
司机仅仅是看了他一眼,便匆忙移开视线。
这是一个极为心虚的眼神,周祈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同时,他的灵性也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开始示警。
「灵光一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从司机的眼神中解读到阴谋的味道,而在道路的前方,隐约有厄运的诅咒朝我袭来……】
“伯纳德!”
周祈喊了副驾驶上的同伴一声。
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巨大的爆炸声,在前方行驶着的黑色汽车猛地发生爆炸,火光裹挟着汽车砸向道路旁的建筑。
驾驶席上的司机大吼一声,“为了帕纳姆!”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亮起无数道符文,灵知涌动,某种秘术被激活。
伯纳德在同伴的提醒下反应过来,他第一时间放下座椅,朝着后排的爱德华扑来,一道屏障撑起,牢牢庇护住周祈和年轻的秘书。
砰!
他们的车也旋转着飞出街道,天旋地转中,车身砸在某个硬物之上。
司机的秘术冲破伯纳德的屏障,灵知的浪潮如同海啸般砸向三人,大浪拍下,周祈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
「注」奇普:古代印加人的一种结绳记事的方法,用来计数或者记录历史,也有观点认为奇普就是印加文明的文字,这里只做参考。
第155章 咆哮兰都(三十七)
兰蒂尼恩。
帕尔瓦娜弹出最后一个音符,剧场经理从座椅上站起,带头为他鼓掌。
“太了不起了,帕尔瓦娜小姐!”
经理先是夸赞了他一句,接着转向王尔德先生,“您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学生,王尔德大师。”
“谢谢夸奖,帕尔瓦娜的确很优秀。”
王尔德笑着回应。
经理顺势往下说,“您和帕尔瓦娜小姐来之前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剧场愿意将每周五、周日晚七点的「黄金时段」作为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时段。至于演出的酬劳,除了固定不变的那部分,还有门票的分成……”
……
王尔德和经理就酬劳的问题讨论了不短的时间,帕尔瓦娜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直到王尔德说出「好的,我们也要回去再商量一下,这几天就给您答复」,帕尔瓦娜知道,他们可以回家了。
回去的车上,王尔德问他,“你觉得这家「工人剧场」怎么样?”
“挺好的。”
帕尔瓦娜如实回答,实际上,他觉得这些天去试演过的每家剧场都一样,只是坐在台下的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觉得「工人剧场」是这几家剧场中最好的选择。”
王尔德给出他的建议,“我们去过的所有剧场中,只有工人剧场开在东兰蒂尼恩,那里是工人聚集的城区,剧场的票价是西城剧场的十五分之一。”
“当然,票价低意味着你能拿到的酬劳也会相应降低,但……”
他停顿了一下,“爵士乐是鳞人的音乐,我觉得,我们至少要让创造它的人能够听得起写给他们的歌。”
帕尔瓦娜眨了眨眼,立刻联想到周祈离开前向他提过的「爵士电台」,或许……周祈和王尔德先生的想法是一样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我听您的。”
汽车很快达到西苑,帕尔瓦娜推门下车,王尔德叫住他,“对了,我才听说K去戈卢比出差了,是吗?”
“嗯……”
“最近那边内乱严重,几个政党闹个没完。如果你能联系上他,记得告诉他注意安全。”
说完,王尔德乘车远去。
帕尔瓦娜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用来和周祈联络的通讯器。
通讯器没有新收到的消息,那块小小的屏幕上还显示着他最后发送给周祈的消息。
【^作者:^】
其实帕尔瓦娜并不知道两个向上的箭头和下划线组合起来代表什么,只是看到周祈发送过,后来他也试着回复同样的三个符号,每次都会得到「哈哈哈」的回复。
于是这三个符号成为了独属于他的秘术,只要发送它们,他就会获得周祈的笑容。
可这一次,他的秘术却失效了,从昨天早上开始,周祈再也没有回复过他。
理智告诉帕尔瓦娜,周祈应该是已经达到戈卢比,投入紧张的工作中,并不是遇上了麻烦。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忍不住为他担忧。
咚咚——
通讯器弹出一条新的消息,帕尔瓦娜急忙使用自己的灵知去查看。
但这则消息的发件人并不是周祈,而是黄金拂晓的同僚,「南十字」。
……
周祈的记忆很混乱,在袭击发生之后,他先是昏了过去,没多久又在颠簸之中醒来。
眼睛被黑色的布条遮挡,甚至连灵知也被不明手段的秘术禁锢,他依稀听见轰隆隆的响声,还有巨大的风声,再之后,他的意识又一次陷入昏迷。
等周祈彻底醒来时,他、伯纳德,以及小秘书爱德华,他们三个被同一根绳索捆在一起。
周围的环境熟悉又陌生,熟悉感来自阴暗昏沉的氛围,以及阻挡视线的铁质栏杆。
很显然,这里是间牢房。
又是监狱……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他尝试挣扎,可身上的绳索像是一块会跟随他动作而变形的橡皮泥,任凭他怎么动弹都无法挣脱。
周祈本能地调转灵知,身边的人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有些焦急地喊了一声,“别!”
但他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周祈掌心亮起红光,「极光十字」的剑意帮他割断那根奇怪的绳索。
与此同时,脱离束缚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周祈低下头,右手处原本亮着红光的敕印被鳞斑状的黑色物质覆盖,那些东西似乎有生命一般,开始顺着他的肌肉与骨骼向内生长。顷刻之间,他整条右臂都被黑色的鳞斑覆盖,甚至包括右侧的肩膀、脖子。
而伴随着鳞斑的寄生,周祈明显感受到自己双眼中凝聚的灵知团溃散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伯纳德的声音响起,“是诅咒,使用一次秘术,诅咒就会腐蚀灵知,再使用,它便会腐蚀你的整个精神领域。”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自己同样被鳞斑覆盖的手臂,“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伯纳德的手臂上不止有黑色的鳞斑,同时也有大量的血迹,他的衣服在秘术的冲击下变得支离破碎,后背和腰侧裸露出的皮肤都已经血肉模糊。
看着他身上的伤,周祈的记忆才逐渐回笼,他们在前往谈判现场的路上遭到秘术师的袭击,大使的车当场爆炸,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联想到戈卢比的内乱,周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个名叫「碎旗党」的自由派势力。
同时,他又回想起司机发动袭击前高喊的「为了帕纳姆」。
“谁袭击了我们?帕纳姆精英吗?还是碎旗党?”
伯纳德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或许他们都参与了这次袭击。”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伯纳德刚说完最后一个字,牢房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一队头上裹着花巾、腰间别着弯刀的戈卢比人出现在牢房外,他们簇拥着两个面色凝重的男人,左侧的男人和身边的士兵差不多打扮,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他的衣服上别着很多不同的勋章。
而右边的男人皮肤发红,颧骨一直到耳侧都覆盖着鳞人独有的斑纹。
还真让伯纳德说中了……
周祈思考的同时,左侧疑似碎旗党高层的男人开口了,“这三个人真是命大,使团的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们还活着。”
他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除了那个小姑娘,剩下两个竟然还是中阶秘术师。”
小姑娘?谁是小姑娘?
周祈疑惑地侧过头,这才惊讶发觉,他们的另一位同伴不知在何时换了副模样。
「爱德华」脸上的伪装已经完全花掉,她稚嫩、柔和的五官暴露在所有人眼前,显而易见是位女士。
更让周祈震惊的是,他竟然认识这张脸。
右侧的「帕纳姆精英」也在那人之后开口,“他们已经身负诅咒,距离死亡的道路不远了。”
“那我们要抓紧时间利用他们和奥珀人谈判了……”
“不。”
帕纳姆精英打断碎旗党人的话,“我们不和奥珀人谈判,我们应该直接把这三个人带到他们的军舰前,当着奥珀军队的面砍去他们的头颅,以此来警告那些强盗,试图掠夺帕纳姆的土地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好吧。”
碎旗党人耸了耸肩,“我接到的指示是使团所有的人都可以杀,这三个人就交给你们随意处置咯。”
说完,男人转身离去,那名帕纳姆精英深深看了周祈一眼,也准备离开牢房。
“等一下!”
周祈叫住两人,尝试用威胁的方式套他们的话,“你们为了破坏运河协议的签订,袭击使团、刺杀大使,这相当于同奥珀帝国宣战!”
碎旗党人停下脚步,冲着周祈挑眉,“我们知道。”
周祈冷笑,“辉刃卫队的军舰就在几百海里之外,你们袭击使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韦伯上将耳中,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碎旗党。难道你想看到戈卢比因为党派内斗变成人间炼狱吗?”
“我们是永昼教会的神职人员,现在放我们回去,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听了他的话,碎旗党人先是爆发出一阵大笑。接着,那人收敛笑容,咬着牙道,“永昼教会?我们杀的就是永昼教会。”
“几百年来,普路托人被教会的谎言蒙蔽,被他们统治、被他们奴役,教会操纵我们的意识,让我们成为一群只会跪在地上高呼「愿光明长存」的羔羊!”
“可我们得到了什么,世界各地都在燃起的战火?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的苦难和折磨?睁开眼看看吧,永昼就要陨落了,越来越长的无光季就是证据!”
男人狞笑着,“碎旗党人会受到主的眷顾,至于其他人,我们不在乎。”-
几人走后,牢房外只剩下几名负责看守的士兵。
伯纳德躺在地上,脸庞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变得惨白,“你和他们说那些没有意义。”
“我知道。”
周祈说,“我只是想确认几个信息,首先,碎旗党人和帕纳姆精英只是合作,他们的理念并不相同。”
“碎旗党不是什么狗屁自由派势力,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异端。”
“或许帕纳姆精英许诺了碎旗党什么,以此来要求碎旗党帮助他们破坏运河协议。帕纳姆精英不想和奥珀谈判,不代表碎旗党不想和奥珀谈判。”
“他们认为辉刃卫队会直接选择开战,并且做好了放弃一部分土地的准备,这至少说明一点。”
周祈看向另一侧的女孩,压低声音道,“他们不知道安妮殿下在这里。”
被点到名字的王储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什么话都没说。
伯纳德发出嗤笑,“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们还不知道辉刃卫队并不会立刻发起进攻,而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我们必须想办法逃出去,现在。”
“逃?”伯纳德冷笑,“怎么逃,你现在连使用秘术联络异调局都做不到,我和你一样被诅咒了,至于她……”
青年停顿了一下,“她甚至不是秘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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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祈叹了口气,他被各种各样的监狱关过,这么窘迫的状况还是第一次。
“如果刚刚我没有听错的话。”
周祈回忆着昏迷前的经历,“碎旗党似乎是把我们带上了一架飞机,我们现在应该不在桑沃斯了。”
一直没说话的安妮公主在这个时候开口,“嗯,是飞机,我也听到了,而且……这里似乎是座海岛。”
“海岛……”
周祈托着下巴,“那么,那架飞机应该就在附近,只要我们能撑过这段路,找到飞机……”
伯纳德大笑起来,“找到飞机怎么样,你会开啊?”
“嗯,我会。”
周祈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伯纳德不笑了。
他躺在地砖上,挠了挠头发,又质疑起别的地方,“我们身上连把枪都没有,怎么……”
话没说完,他又被打断。
“我有。”
安妮摘下她没有被碎旗党收走的项链,按动了某处机关之后,那些金属开始自行动作,很快变形成一柄袖珍手枪。
“奥利弗舅舅说,这把枪可以杀死秘术师,并且不需要敕印就可以使用。”
不需要敕印,当然也就不需要使用灵知。
周祈想到了什么,快速摸向自己的口袋,找出临行前奥利弗塞给他的那枚「纽扣」。
“殿下,您见过这个吗?”
安妮点了点头,“这也是奥利弗舅舅的发明,他把这个叫做「纽扣陷阱」,只要把上面的红色搭扣掰下来,再扔出去就可以爆炸,我们之前经常用它来捕猎。”
周祈把纽扣握在掌心,关心起伯纳德的身体状况,“你还能走吗?”
“不太能。”
伯纳德说,“但咬咬牙还是能坚持一小段路。”
“好。”周祈从安妮手中拿走手枪,并交代她,“殿下,麻烦你扶着他,然后紧跟着我。”
安妮用力点了点头。
周祈掰下纽扣上的红色搭扣,深呼吸几下,瞅准时机,将它扔向巡逻士兵经过的地方。
果然如安妮所说,纽扣落地的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热量,冲击波甚至将过道的墙壁炸开一个不小的洞,挡住三人去路的铁栏杆也在热浪的冲击下扭曲变形。
巨大的爆炸声让周祈耳鸣不止,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快走。”
他把伯纳德和安妮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他们从墙壁上的洞离开。
关押他们的监狱是一栋平房,屋外是连绵的海岸线,周祈踩在海滩的碎石上,快速找回身体的平衡,并扶稳了差点摔倒的安妮。
潮水声和碎旗党人的谩骂混杂在一起,他借着火光观察四周,隐约看见了飞机的轮廓。
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大家伙停在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地面上,并且好消息不止一个,原本守卫在飞机附近的士兵都被爆炸声吸引,全部向监狱这边跑来。
海岛上的基础设施一点都不完善,甚至没有照明灯,黑暗成为了庇佑三人的领域,周祈双手握着他们唯一的武器,跑在最前面,为同伴开路。
他一枪射杀飞机处留守的唯一一名士兵,打开飞机的透明舱门,把那两人扶了进去。
这架飞机的造型类似老电影中的最早被发明出来的前螺旋桨战机,后排空间还算宽敞,勉强能挤下两个人。
周祈跳进舱室,还好发明飞机的人没有像发明汽车的人那样,做出类似「把操作杆放在顶部」的神操作,战机的控制台和现实世界的飞机有许多相似之处。
他用了几十秒的时间研究那一大堆按钮和摇杆,“嗡——”随着螺旋桨开始旋转,飞机开始向前滑行。
碎旗党的士兵注意到停机坪上的动静,快速折返回来,试图用枪和秘术攻击他们,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战机顺利起飞,周祈不知道碎旗党有没有其他的飞机,会不会在后面追他们,他暂时顾不上在黑夜中寻找方向,只能闷着头往一个方向前进。
“你还真会开飞机啊。”
伯纳德感叹了一句。
“会一点。”
周祈说。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机身猛地颠簸起来。
“怎么回事?”
伯纳德的头撞在硬邦邦的金属上。
周祈看向前方,挡风玻璃上出现了裂缝,甚至螺旋桨也开始起火。
“好像是……撞上鸟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并试图通过操作来稳住机身。但没有一点作用,他会把飞机开起来,不代表他能应付这种突发事件。
火焰向后蔓延,他们的飞机开始向下坠落。
真是……倒霉。
第156章 咆哮兰都(三十八)
太倒霉了。
周祈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从他达到桑沃斯、通讯器被莫名飞来的鸟撞坏开始,他就像是被厄运缠上了一般。
碎旗党的袭击、绑架、手臂被种下诅咒、无法使用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