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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之路 风眠夜 28188 字 6个月前

第201章 咆哮兰都(八十三)

支持我?

周祈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好像和这个人并不熟吧,从「长得很像」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奇怪夸赞,到现在的突然的示好……

不过他想到了另外的问题,据伯纳德猜测,这个张素是一名「行刑官」,那他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等一下。”

他叫住那个即将离去的男人,“您刚刚说,您在什么地方工作?”

张素依旧用笑容面对他,“退伍军人协会,一群老家伙抱团取暖的地方。”

“您以前是军人?”

“没错。”他乐呵呵地给周祈展示自己手掌心的茧子,“这是每一个游骑兵的勋章,我和奥利弗是老战友,都救过对方的命,现在你又在他手底下做事,咱们真的很有缘分,不是吗?”

周祈不是很确定他说的「咱们」具体指谁,他很想再问得详细一点,但张素已经朝他挥手,“再见,小兄弟,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说完,他转身进入奥利弗的房子,只留给周祈一个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虽然说是要参与工会主席的竞选,但周祈其实没有任何的经验,上次的法案也不是走的正规流程。可以说,他在政治方面的知识储备几乎是一片空白。

不过奥利弗让他不用担心,只需要进行几场演讲,其他的事,奥利弗会交给专业的竞选团队去做。

从奥利弗家离开后,没有任何意外出现打乱周祈的节奏,他非常信守承诺地出现在音乐学院门外,帕尔瓦纳放学的必经之路上。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帕尔瓦纳的身影出现在周祈的视野尽头。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唯一的白色是包裹着半截脖颈的花苞形状竖领。

即便周祈已经知道对方是个男人,并且时不时会因为自己竟然在长达两年的相处丝毫未曾察觉这一事实而怒骂自己愚蠢。

但每当他看着帕尔瓦纳像现在这样向他走来,他还是会在心中为自己开脱。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到底谁会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把他和男人联系在一起。

他很自然地接过帕尔瓦纳的小书包,然后顺势牵住他的手,“你饿吗?要不要先去吃饭?”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你呢?”

“我也不饿。那我们就去……”

说到这里,周祈突然不知道该提出一个什么样的建议。

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关于约会,他能想到的或许只有「一起吃个烛光晚餐」、「一起去海边散散步」之类的常规内容。

现在吃饭的步骤被他们跳过,兰蒂尼恩也没有海……

“呃,小帕,你想不想……”他试探着问,“去看场戏剧演出?”

可能是白天时聊了太多和「剧本」有关的话题,他不自觉就想到了金融街附近的帝国剧院。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当然,只要是和你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侧边的地面,“我都喜欢。”

他的话让周祈也跟着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帕尔瓦纳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甜言蜜语」了?

“周祈?”

帕尔瓦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周祈跑偏的思绪猛然收回。

“啊……那、那我们快走吧,别在这里傻站着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攥着帕尔瓦纳的手往校园外走。

帕尔瓦纳悄悄地用眼神去偷瞄身边的人,青年冷峻的脸庞上依旧维持着沉稳与淡然。

但和他泰然自若的表情比起来,他红得要滴血的耳廓显然演技不佳。

……

剧院的外墙上张贴着大幅的宣传海报,画面内容不是最常见的人像画报,而是由不同的几何图形组成,甚至连戏剧的名字都没有写。

售票处设置在剧院内部,两人到时,柜台前空无一人,周祈还以为是工作日来观看演出的人不多,凑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票都提前卖完了。

周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上次他偷偷去工人剧场看帕尔瓦纳的演出时也是忘记提前买票,同样的错误怎么会犯两次?

他在心中懊恼,果然应该制定一份完善的计划再提出约会的请求,而不是临时起意,想一出是一出……

帕尔瓦纳扯了扯他的袖子,“隔壁有一家影院,看电影也是可以的吧。”

周祈冲他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抱歉,我本来想带你去一个明亮一点的地方。”

“周祈。”帕尔瓦纳看着他,“不要总是说抱歉,这不是你的错,你……”

他握住周祈的手,“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不会生气,也没有感觉到失望或是沮丧。其实,你现在站在我身边,我已经非常开心了。”

周祈感受到交握的手掌传来的体温,心底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接住」了。

他用力握了一下帕尔瓦纳的手,然后带着他离开剧院,即将踏出正门的时候,一旁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K先生!”

他回过头,看见一位穿着正式的八字胡先生,臂弯中还挽着一位卷发女士,应该是他的妻子。

周祈并不认识他,但对方已经热情地走过来和他握手。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男人说,“您也是来看演出的吗?真是太有缘了,说不定我们的座位离得也很近。”

周祈摆了摆手,“不,我们没有买到票,现在准备离开了。”

“没有票?”

陌生男人立刻将自己的两张票强行递到周祈手中,“K先生,我们的票给您,这出《帝国最后的传奇》我和我太太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帝国最后的传奇》?

那不是以莱纳尔先生为原型的小说吗?

来不及思考太多,周祈先是把票还了回去,“不用了,先生,你们买到票一定也很不容易,我们改天再来看就好。”

“不不不!”陌生男人将票推了回去,“K先生,能在这种小事上帮到您是我的荣幸,请您务必不要拒绝。”

几人的交流引来了周围人的注目,越来越多人认出周祈就是最近在下议院崭露头角的「明日之星」,纷纷向他走了过来,主动与他握手和攀谈,在听说他没有买到演出的门票之后,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拿出自己的门票递给他。

……

周祈一时间倍感压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兰蒂尼恩也算是小有名气,甚至在陪女……呃……

男朋友,一起享受闲暇时光的时候也会被人认出来。

然后像个无法拒绝玩家发起对话的npc一样,和他们逐个进行交谈。

到了最后,剧院的负责人甚至直接出面,表示剧院每晚都会保留两个位置,防止皇宫的尊贵客人突然到访,而今天,这两个位置将会属于周祈和帕尔瓦纳。

周祈拒绝了很多次,但架不住所有人着了魔一样的热情,还是和帕尔瓦纳一起坐在了那两个视野最佳的位置。

戏剧正式开始之前,周祈翻开剧院发放的「戏剧手册」,长方形的小册子上简单介绍了出演戏剧的演员,并说明了这出戏剧由小说改编而来,原型正是周祈之前收听过的《帝国最后的传奇》。

他将目光放在手册的最后一句话上:

鸣谢原著作者「黄昏A」为戏剧改编提供的帮助。

“黄昏?”

帕尔瓦纳显然也在阅读他的手册,看到熟悉的单词之后,他提醒周祈,“诺登斯导演的公司就叫「黄昏」。”

周祈若有所思,“那这个A又是什么意思?二十六个编剧……难道每一个编剧都对应一个字母?”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他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

周祈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本《帝国最后的传奇》会不会是那个所谓「剧本」的一部分?”

演出在这时开始,周祈被迫停止和帕尔瓦纳的交流,安静地观看演出。

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被改编为三个小时的演出,中间必定省略了大量的细节,主角「枭」的身份背景被直接省略,开幕便是他已经成长为人类少年。

戏剧的中段讲述「枭」历经挫折成为裁判所的领袖,获得爵位与荣誉,剧情来到高潮部分。

紧接着,大敌来袭,一群骑兵打扮的男人出现在舞台上,周祈听到侧后方有人小声地说了句,“养马人来了。”

养马人?

他打量那些人的衣着,在他们的腰间看到了统一样式的弯刀,正是他从墓碑镇捡回来的,据说来自圣斯诺城的弯刀。

「枭」杀死了养马人的领袖,这时,扮演领袖的那名演员说出了一句耐人寻味的台词。

“枭先生,你杀死的只是千万个我中的其中一个。”

……

演出即将结束之时,周祈害怕在门口又被那些热情的绅士淑女拦下进行强制社交,便提前带着帕尔瓦纳离场。

可能观看戏剧演出也算是一项消耗体力的活动,从剧院出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观望四周有没有还在营业的餐厅。

可能是真的有点饿,或者是对面坐着的人让桌子上摆满的菜肴也变得更加诱人,他们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解决了一整桌的食物,然后非常顺理成章地吃撑了。

结账的时候,周祈刚要拿出自己的钱包,却被帕尔瓦纳阻止。

“我来买单。”他说。

周祈眨眨眼,有些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反正都是一家人,他们花钱也从来没分过你的和我的。

帕尔瓦纳却十分固执,“有区别。”

“什么区别?”

“……”帕尔瓦纳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来一句,“这是一个「好的男人」应该做的。”

噗……

周祈差点就要在安静的餐厅大笑出声,他好想问问帕尔瓦纳这都是在哪学来的奇怪东西,花几百弗洛金就能算是「好的男人」,那这要求也太低了。

帕尔瓦纳眼中充满了熟悉的「倔强」,周祈虽然不太理解,但也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那好吧。”他非常配合地收回自己的钱包,有些夸张地赞美对方,“感谢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的小帕大人,能和小帕大人共进晚餐真是我的荣幸。”

帕尔瓦纳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周祈笑得更加开心。

从餐厅出来,两个人没有叫计程车,而是手牵手往家的方向去。

夜深人静,街道上已经很少有行人走动,他们走得很慢,不知道真的是因为吃得太饱,还是都不想结束这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路途。

一直到凌晨,他们终于回到了红楼。

周祈问身边的人,“今天还算开心吗?”

“开心。”

帕尔瓦纳快速点了点头,然后强调,“非常。”

“那以后还想和我一起……「玩」吗?”

帕尔瓦纳疑惑地问,“你不是说这叫「约会」吗?”

周祈实在是忍受不了他一本正经向自己提问时露出的表情,便停下脚步,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两侧,轻轻「掐」了一下。

“是,那你还想和我一起约会吗?”

“想。”帕尔瓦纳说,“我想每天都和你约会。”

周祈笑出了声,“哇,那真的有点贪心了啊,小帕。”

帕尔瓦纳握住他的手掌,侧过脸,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抬眼盯着他看,“不可以贪心吗?”

周祈愣了一下,那点温热的触感停留在他的掌心挥之不去,他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碧绿色的眼眸闪烁着零星的碎光,好像装填了一层斑斓的玻璃纸。

几秒钟之后,周祈反应过来,那不是什么玻璃纸,那是对方几乎凝结出实质的情绪。

他还记得莱纳尔先生说过,人就像是收音机,帕尔瓦纳就属于那类被调低音量,响度不够的存在。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现在却露出了如此不加掩饰的眼神。

他目光中的情绪强烈到不需要使用任何辅助来解读,通晓也好,灵性也好。

甚至是普通的思考,什么都不需要了,周祈只用看着帕尔瓦纳的眼睛,然后就能明白他对自己无可置疑的心意。

“为什么呢?”

他情不自禁地问,“为什么会喜欢我?”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无法用语言描述我对你的感情,我是个愚蠢的人,周祈,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我……”他用掌心紧贴着周祈的手背,“我只知道,从某个时刻起,我无法控制地开始思念你。即使我们每天都会回到同一个房子里休息,可是我还是不停地思念着你。”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但我无法将你驱逐出我的大脑,我在上课的时候,那些课本上的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你的名字。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写你的名字。”

“弹琴的时候,我感觉我触摸的不是琴键,而是你的手指,我遇到的一切麻烦,总是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应该想想周祈会怎么做,你的味道,你的体温,你的声音,它们好像是我的影子,我总是会想要去触碰你,毫无理由的,仅仅是「想要」。”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生病了,每次看到有人向你靠近,我都会觉得胃疼,这或许是错的。

但我不想让你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从你身边走开,我想我永远都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因为这个,我甚至会对你的前半生感到嫉妒。”

“我总是忍不住去猜测,在遇到我之前,你是否拥有自己的亲人,那时你会喜欢谁,你会像现在对待我这般对待他吗?

我无法停止这种没有必要的猜想,只是稍微思考一下,我心里的嫉妒就像是疯长的野草。”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你都经历过什么,你是怎么来到这里,来到我身边,关于你的所有我都想要知道。

假如有一天我能彻底掌握闰时的奥秘,或许我会选择回到你出生的时候,从你人生的起点开始……陪伴你。”

他从未说过这么多的话,说着说着,泪水已经眼眶中打转,周祈轻轻地拭去他的眼泪,轻声问他,“为什么会有流不完的眼泪?”

帕尔瓦纳又摇了摇头,“我没有感到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周祈心中堵了一块东西,他觉得那应该被叫做「甜蜜的苦涩」。

他向帕尔瓦纳靠近,轻轻抱住对方。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伏在他的肩膀上,他听见帕尔瓦纳瓮声瓮气的声音,“周祈,你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吗?”

“不会的,宝贝。”周祈将自己的右手按在那颗脑袋瓜上面,揉了揉他的卷发,“你只是终于学会了表达自己。”

“你不用为自己的每一个想法感到羞耻,就是那些东西才构成了你,它们是你最真实的感受,是你作为人类、组成你人格的基石。”

“而且,我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小帕,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的一切,不用担心我会拒绝。”

周祈停顿了一下,像开玩笑一样说,“只要你不是想杀了我。”

帕尔瓦纳抬起头,“如果我想和你接吻,可以吗?”

“你问的话就不可以。”

周祈帮他把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并向他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需要获得我的许可。如果你想要和我拥抱或是接吻,那你可以直接去完成它,就像这样。”

周祈上半身前倾,非常迅速地在帕尔瓦纳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帕尔瓦纳将自己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抱着他的脖子,心脏砰砰直跳,“那如果是别的呢?”

“别的?”

“嗯……”帕尔瓦纳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想和你……”

周祈的大脑好像触发了什么紧急保护措施,自动屏蔽了帕尔瓦纳直白且露骨的最后两个字。

“咳咳咳……你说什么?”

周祈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他懵懂无知的「妹妹」能说出来的话。

然而下一秒,帕尔瓦纳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周祈听得十分真切。

“哦不……”

他一下就不再淡定,整张脸,连带着脖子和耳朵都开始变红发烫。“这个还不行……”

“为什么?”

帕尔瓦纳用一种非常无辜的眼神看向他,好像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周祈又咳嗽了几下,“因为、因为你太小了,你……你还是个小孩子。”

“不。”帕尔瓦纳想都没想,“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是个成年的男人了。”

成年男人……

周祈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脸变得更红,他匆忙松开帕尔瓦纳,像逃跑一样离开进门的这片区域。

“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早点睡吧!”

——

我回来了【可怜】【可怜】

第202章 咆哮兰都(八十四)

“格里芬先生,请进。”

埃尔维斯跟随着接待人员的指引走入疗养院的建筑之内。

在这里工作的人身上都穿着永昼教会传教士的服装,一进门的墙上也挂有教会的徽章,这足以说明这里并不是一家普通的疗养院。

他们行走在一条绵长的走廊,冷灰色的装潢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用来幽禁某些怪物的监狱。

「传教士」领着他在某间房门外停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埃尔维斯。

那是一个类似烛台的装置,竖长状,顶部亮着柔和的暖光。仅仅是望上一眼,埃尔维斯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性和情绪都舒缓了许多。

“开门之后我将开始计时,您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之后,患者身上的污染将会穿透烛光的保护屏障,到那时我们必须离开,将房间重新封闭。”

“好的。”

埃尔维斯礼貌地点头,传教士用钥匙打开房间门上的铁链,并推开门。

房间内几乎是空的,墙壁、地板、电灯,一张没有靠背的凳子,以及正端坐在凳子上的男人。

弗洛雷斯身上还穿着被送来这里时的衣服,就像录音师安迪所说,那是一套极为正式的礼服,手腕处的宝石袖扣仍在向外折射着冷冽的光芒。

他双手抬起,在一个水平面上快速移动。就像是在按动琴键,尽管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弗洛雷斯沉浸在他的「无实物表演」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间中多了个人。

埃尔维斯看了看男人的脸庞,又看向他正在上下翻飞的手指。诡异的是,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几秒钟之后,埃尔维竟然真的能听到乐曲的声音在耳边环绕。

庄重华丽的复调音乐如同神明的宣告,在音符的影响下,他感觉自己的视野好像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

而就在那一瞬间,弗洛雷斯的面庞出现了变化,就如同录音师描述的那样,他原本的五官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紫色眼睛。

……

平平无奇的清晨,周祈照常来到工会大楼,刚一下车,突然有黑压压的人群朝他的方向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K先生,请问您对《兰蒂尼恩日报》所发表文章中对您的指控有什么想要解释的?”

周祈一头雾水,“什么?”

他话音刚落,那些疑似记者的人群立刻提出提出新的问题。

“请问您是否将本次竞选当作政治生涯的一块跳板?”

“请问您在皇室继承人问题上有何见解?”

“相关人士透露,皇室正在计划为您授予亲王头衔,这个消息是否真实?”

……

混乱中,一只手穿过人群紧握住他的手臂,伯纳德挡在他前面,对那些记者厉声道,“无可奉告。”

他扯着周祈的胳膊,快速走入大楼内部,以兰斯为首的士兵快速组成一排「人墙」,阻止记者们想要冲进大楼内部的动作。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被「解救」之后,周祈以及搞不清楚情况。

伯纳德松开他,拍了拍外套上的褶子,“你现在怎么说也是政界新秀,好歹买份报纸,真的关心一下兰蒂尼恩的时事吧,议员先生。”

他翻了个白眼,回到警备署的办公室,从某个巡佐手中「抢」来一份报纸,塞到周祈手里。

报纸的标题明晃晃写着:“惊天内幕,下议院新秀出卖灵魂,或与极端异教徒共商阴谋。”

“上月起,消失多日的疯狂邪教徒「曜日」再次于自治城现身,并使用武力挑起自治城两大帮会的战争。

据知情人士透露,曜日此举是为推行工会改革法案,新法案由来自弗洛利加的新任议员凯伦?莱恩哈特提出,并在短短几日之内由首相阁下签署生效。而凯伦议员加入下议院的过程也十分扑朔迷离,耐人寻味……”

“据悉,凯伦议员将会参加下个月的劳工委员会主席选举,这是否是他与极端异教徒达成的交易,我们不得而知。”

……

周祈放下报纸,看向伯纳德,“这个知情人士不会是你吧?”

伯纳德先是瞥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一眼,那几名巡佐极有眼色,迅速离开办公室,给两人单独谈话的空间。

伯纳德冷哼一声,“如果是我,你现在早就该被绑上火刑架了。”

周祈做出摊手的动作,“但我现在显然还好好站在这里。”

“那是因为有隐修会在你身后为你背书。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异调局和其他两党当然无法对你做什么。”

周祈倒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滑轮带着他向后滑动了一段距离,“既然我有隐修会的支持,那这个报社的人为什么还敢写这么一篇文章出来?”

“因为这篇报道写出来就不是给圣党或者异调局看的,报纸只是传递信息的媒介。假如不明真相的群众看到这篇文章,很可能就会真的将你当作和异教徒勾结的阴谋家,有一个人相信,那你就失去了一张选票,一百个人相信,你就失去一千张选票。”

伯纳德靠在桌角上,“兰蒂尼恩日报仅仅在城区就能卖出几万份,更不用说加上那些自治城的数量了。”

“所以……”周祈问他,“这算是一种竞争的手段?”

伯纳德点头,“可能就是你的某位竞争对手授意的。”

“哪一个?”

“你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

伯纳德又发出他那独特的、带有一点嘲讽意味的哼笑声,“自从你的法案通过之后,自治城的工人都快把你捧成永昼之神在普路托的代言人了,现在除非你死了,竞选的结果都不会有变动。”

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周祈撇撇嘴,“那你刚刚这么紧张干什么?”

伯纳德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一般提问,“因为我知道这个人写的东西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废话。”伯纳德保持着刚刚的状态,“你刚提交法案,曜日就冒出来把那些会阻挡法案推行的帮派成员挨个打包扔到异调局门口,稍微一想就知道是你安排的。”

周祈也没否认,轻轻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知道我曾经和他有过联系。”

伯纳德严肃起来,“我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K,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别再和那个邪教徒有牵扯了。”

周祈有些不理解,“神血同盟里多的是不信仰永昼的「邪教徒」。但你依然会在那里活跃,为什么对曜日却是另一种态度?”

“因为曜日和他们不一样。”

伯纳德想为他解释,“自从他刺杀卡兰公爵之后,异调局针对他的调查一直未曾停止,净化猎人收集了一些证据,证明曜日可以使用超过三种以上的不同准则的秘术。”

周祈愣了一下,“所以呢?”

“在钢铁之心内部有这样一种说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记得我上次告诉你的行刑官和不死天孽吗?钢铁之心的人怀疑,曜日就是……”

伯纳德的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头金发的大明星匆匆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奔波的疲惫。

“我见到弗洛雷斯了。”

埃尔维斯瞥了一眼办公桌旁边的伯纳德,难得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开始人身攻击,“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我唯一获得的信息就是这个。”

他把一个笔记本递给周祈。

“这是什么?”

周祈翻开笔记本,引入眼帘的是一大堆潦草的、像是音符的文字。

“琴谱。”埃尔维斯说,“弗洛雷斯一直在演奏着一首乐曲,我根据他的动作将谱子扒了下来,你拿给帕尔瓦娜,将它复现出来,最好能录制成一张唱片,说不定能得到什么线索。”

一旁的伯纳德还搞不清楚状况,“弗洛雷斯是什么人?”

埃尔维斯没有搭理他,只有周祈为他简单解释了两句,“一位音乐家,可能和诺登斯导演有些关系。”

说完这句话,周祈合上笔记本,“如果只是简单的录制,莱瑞克家的设备就能做到,正好帕尔瓦纳今天和乐队成员们一起在莱瑞克的老宅排练,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周祈还记得,吉赛尔的丈夫说过,他们每次前往诺登斯的「宫殿」,司机都会为他们播放古典唱片。

如果诺登斯和他的电影公司确实与梦巢有关系,那么音乐应当是进入梦巢内部的关键。

“行,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埃尔维斯转身就要出门。

伯纳德追了上来,“等一下,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

埃尔维斯终于无法克制「本能」,又开始讽刺堂兄,“你去干什么,让我们变得倒霉一些吗?”

伯纳德冷声道,“如果诺登斯真的与弗洛利加的灾难有关,你们两个四阶秘术师能应付他吗?”

在天赋和实力这种无从辩驳的存在面前,埃尔维斯就算再能言善辩也说不出足以驳斥伯纳德的话。

而周祈更是不会拒绝多一个帮手。

三人驱车赶往莱瑞克家的老宅,帕尔瓦纳和王尔德先生在接待客人的东苑,阿蒂尔和他的设备都在主宅,周祈让埃尔维斯和伯纳德先去东苑等他,自己则是去主宅向阿蒂尔先生借用设备。

他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阿蒂尔的书房,推门时,周祈眼尖地注意到,书房的门把手上甚至还刻着代表莱瑞克家姓氏的字母,「R」。

见到周祈进来,阿蒂尔先生有些惊讶,“K,是你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阿蒂尔先生。”

周祈向他解释自己的来意,那位年轻的先生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微微蹙眉,“可以给我看一下你们准备录制什么曲子吗?”

周祈愣了一下,然后拿出埃尔维斯的笔记本,把上面书写着的琴谱拿给对方看。

阿蒂尔一只手捧着笔记本,脸上的表情保持不变,让周祈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在认真看。

半晌后,阿蒂尔放下笔记本,直视着周祈,“这份琴谱承载的内容具有极强的污染性,并不是由正常状态下的人类所创作的,甚至连记录者也受到了这份污染的影响,他的文字同样传播着少量的污染。”

说实话,周祈都快要忘记莱瑞克家族其实是隐藏的神血者家族,阿蒂尔先生同样是一位秘术师。

阿蒂尔叹了口气,“音乐传播污染的速度比任何一种媒介都要快。虽然我不清楚你录制这首乐曲是要做什么。但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我不建议你将它在现实世界弹奏出来。”

周祈对阿蒂尔的话非常认可,要知道他能成功在圣咏大厅完成刺杀,都是因为帕尔瓦纳的乐曲在潜移默化中污染了卡兰公爵的认知。

但是……他真的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诺登斯的身份,以及他在一系列的事件中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阿蒂尔先生,我会格外注意您嘱咐的内容。”

见他没有改变主意,阿蒂尔也不再阻拦,直接派人将录音用的装置送到了东苑。

——

【眼镜】明天一定多写点

第203章 咆哮兰都(八十五)

为了不让乐曲影响到其他客人的心智,周祈找了个借口支开包括夏洛特小姐在内的所有乐队成员。

他把阿蒂尔先生所说的内容转告给那三个人,让他们在弹奏或是聆听乐曲的过程中务必做好防护。

几秒钟之后,周祈听到自己的脑海中响起一道柔和低哑的声音,那个声音低声诵念着「无上辉光」的名字,请求祂给予庇佑。

周祈很熟练地分离一小部分星虫,回应帕尔瓦纳的祈祷,星虫化作一团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信徒的精神领域上方。

等到埃尔维斯和伯纳德也做好准备,帕尔瓦纳开始尝试弹奏那首乐曲。他不经常弹奏复调音乐,第一遍有些勉强,到第二遍时好了很多。

周祈没有觉察到自身或者伙伴们出现异样,乐曲的录制顺利完成。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通过这首乐曲得到什么?”伯纳德提出自己的疑问。

“在疗养院看到弗洛雷斯演奏乐曲的时候,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直觉,这首曲子会是一把钥匙。”

钥匙?

周祈知道一名白色准则神血者的「直觉」不会是空穴来风。

可是他该如何理解埃尔维斯所形容的「直觉」?

吉赛尔?瑞德的丈夫说过,诺登斯的司机总会在接他们前往黄金宫殿的路上播放古典乐曲。

如果唱片是其中的一把钥匙,那另外的钥匙会不会就是向前行驶的汽车?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其他人,埃尔维斯提议,“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周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伯纳德,“安全起见,你们就别去了。”

埃尔维斯立刻反驳,“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你不让我搞清楚真相,我一定会掐死你的。”

伯纳德也做出耸肩的动作,“你知道的,我几乎不会和这个家伙对某件事持同样的看法,但这次是个例外。”

“那好吧。”

周祈没有过多纠结,几人带上唱片和播放装置回到埃尔维斯的车里。

“下一个问题,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开。”

伯纳德握着方向盘,回过头询问坐在后排的周祈。

周祈开始播放乐曲,“按照你的直觉开吧,记得保持注意力,感觉到任何不对劲都要立刻停下来。”

恢弘的旋律从播放装置中涌出,汽车的发动机发出嗡鸣的声音,朝着城市的某个方向开去。

周祈解除了对帕尔瓦纳精神领域的保护,一心二用,一边注意着对方的状态,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他可以保证自己绝没有在中途跑神,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可是汽车所行驶的道路还是在某个时刻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场景。

一旁的装置还在向外播放音乐,灰色的雾气从没有关严的车窗缝隙中涌进来,周祈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

“这是哪?”

他的声音惊醒了车内的其他人,但他们显然也和他一样搞不清楚情况,茫然地望向车窗外。

公路上没有任何标识,道路两侧是连绵的山丘,看起来非常常见。除了笼罩在山体之上的灰白色雾气,窗外的风景没有任何特点,像是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路边。

“看前面。”

伯纳德的声音传来,剩下三个人一起往挡风玻璃的前方望去。

在道路的尽头,灰色的浓雾中,一座黄金宫殿的轮廓若隐若现。

周祈试着用灵性去感受涌入车内的灰雾,得到的反馈果然与他所掌握的那颗梦巢相似。

所以他们现在是已经进入了诺登斯的梦巢的内部?

伯纳德提高车速,汽车朝着黄金宫殿的方向急速驶去。

宫殿的大门也是由黄金砌成,它浑然一体,找不到门缝、锁孔,像一堵厚实的墙,本身是为了阻隔而设置,并没有开启的选项。

埃尔维斯率先下车,双手环抱,端详了那扇大门一小会儿,对身后跟上来的三人道,“或许用秘术可以打开它。”

“类似开锁术的秘术?”

“嗯……”埃尔维斯看了伯纳德一眼,“你应该不至于废物到一扇门都打不开吧?”

伯纳德翻了个白眼,上前两步,就要施展秘术。

周祈打断他的动作,“等一下。”

他从帕尔瓦纳的小书包里拿出康妮送给他的通灵板,“或许我们应该占卜一下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好吧。”

周祈双手捧着通灵板,缓声道,“这扇门内是否有危险?”

在众人的注视下,三角形的乩板逐渐开始移动,在通灵板的字母上选出代表「是」的单词。

这就是有危险的意思了。

周祈看了身旁的三人一眼,接着又问,“我们应该前进还是折返回去。”

乩板给出了「前进」的答案。

周祈在心里将这个问题向星虫也重复了一遍,同样得到了「前进」的回答。

“看来你的板子已经给出了答案。”

埃尔维斯说,“那我们就准备开门吧。”

周祈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没必要和我一起。”

“那我也再说一遍,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埃尔维斯说完,用不耐烦的语气对伯纳德道,“开门吧。”

周祈走到伯纳德的身边,使用灵知激活从隐修会那里学来的中阶防护秘术,「圣光盾牌」,蓝色的光芒在四人前方凝结成一道坚实的壁垒,只要门那边不是圣者以上的人物,都无法直接对他们造成伤害。即使是圣者,他们也会拥有反应的时间。

做好充足的准备,伯纳德使用神血者天生支配的紫色准则,一道紫色的光芒过后,原本严丝合缝的黄金大门出现一条极细的裂隙,并逐渐敞开。

几人屏住呼吸,尝试去观察大门之后的场景。

然后门后什么东西都没有,整个门框中只有一团正在涌动着的、虚幻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之后隐约透着黑暗。

整个画面给周祈的感觉非常别扭,就好像是一块被擦去色彩的图层,只剩下透明画布。

他不敢放松警惕,仍保持着「圣光盾牌」。

而埃尔维斯和伯纳德也分别使用了他们的拥有保护效果的奇物。

门内的灰白色雾气逐渐翻涌出黑色。就像是混入了污渍的油漆,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全部染成黑色。

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呼吸,死死盯着门中的黑色「画布」。就在这时,两团暗紫色的流光突然出现在画布之上,像是被火焰烧灼出的两团空洞,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第三个光团、第四个、第五个……一次呼吸的时间还没有过去,黑色的画布被密密麻麻的暗紫色光团覆盖,看起来就像是昆虫的复眼。

虫子?

周祈想到了什么,立刻提醒身边的人,“小心……”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黑暗中的暗紫色光团向外猛地喷出与它们颜色一致的液体,接触到圣光盾牌的一瞬间,由秘术符文和灵知组成的蓝色光盾立刻土崩瓦解,飘散成泡沫状的光点,伯纳德和埃尔维斯的奇物也和他的秘术拥有同样的命运。

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浪潮一般的毒液顷刻间将四人吞没。

……

帕尔瓦纳在一片迷蒙中苏醒。

他本能地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脚底是一座地砖大小的石台,石台之外的地方涌动着刚刚袭击他们的暗紫色毒液,像是万丈深渊,只要失足就会失去生命。

而在他的正对面,是一扇镜子。

帕尔瓦纳看向镜面,却并未看到镜中反射出自己的面容。

这片空间的时间流速显然和现实世界的不同,帕尔瓦纳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一天,也有可能一秒钟不到,镜子上终于出现了变化。

他看到一个面容苍白的男人,黑色的长卷发,翡翠一般的眼睛,从中折射出的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漠然。

男人的头顶佩戴着造型别致的冠冕,镶嵌在冠冕上的并非宝石,而是某种「物质」,与他胸腔中的花种十分相似,灰色之中隐约点缀着暗红色的火星,看起来像是正在燃烧的灰烬。

男人仅在镜中出现了一瞬,紧接着,镜子似乎终于变成正常的镜子,帕尔瓦纳看见自己的脸庞出现在镜面之中。

然而还没有等他松一口气,脚底涌动的毒液似乎蔓延至镜中世界,镜中的他被毒液吞噬,而真实的他的双眼也被黑色的潮水覆盖。

那一瞬间,帕尔瓦纳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他嗅到潮湿和发霉的味道,混在其中的还有……鲜血的气味。

一张稚嫩的面孔猝不及防地砸落在他眼前,鲜血从少女的修女服中浸润而出,缓缓涌动至帕尔瓦纳的脚下。

他低下头,自己的手掌不知在何时缩小了很多,掌心满是暗红色的血液,左手握着一柄全黑的匕首,刀身的尾端刻着一位支配者的尊名,「夜巫」。

帕尔瓦纳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的这条幽黑的走廊是什么地方。

“我恨你……”

倒在地上的修女用她被割开的喉咙嘶哑着喊道,“为什么忘记我们……”

帕尔瓦纳感觉有一根鱼刺卡进了自己的咽喉,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修女用她满是鲜血的双手攥住自己的裙摆,抬头瞪着他,绿色的眼睛中折射出比毒液还要浓烈的怨恨。

“为什么忘记我们的仇恨……为什么不为我们复仇……为什么……仍是如此弱小……”

……

伯纳德直视着自己面前的镜子,镜中逐渐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苍白色的身影拥有一颗畸形的头颅,从它布满鳞甲的脖颈往下,甚至还能瞥见连绵向后的龙翼。

一只……白色的巨龙?

他不明白为什么镜中会映照出一只白色的龙,好在龙影很快消失,他的面孔出现在镜子里。

然而下一秒,他的视野被黑色的物质覆盖。

消毒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他的鼻腔之中,他听见来自永昼教会的牧师在自己的窗前低声诵念经文。

“愿永昼的圣光永远庇佑着你,伯纳德?格里芬先生。”

伯纳德睁开眼睛,在刺眼的白光中,他的视线越过那名头发花白的牧师,投向窗台处,那里站着一个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的男人。

西装革履的黑发男人觉察到他的视线,向他走来,摆手挥退教会的牧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伯纳德努力支撑起上半身,“父、父亲。”

男人丝毫没有为残疾的儿子所展现出的笨拙和脆弱感到动容,仍旧保持着那副冷漠的姿态。

“为什么违抗命令。”

伯纳德已然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沉浸在了当前的画面中。

他想要为自己解释,“我……”

但男人直接打断他,“伯纳德?格里芬,我想你应该误会了什么,你并没有自己做出选择的权力,你甚至不该拥有自己的人格。”

……

埃尔维斯在镜子中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巨龙。

他后退了一步,差点掉进石台外的深渊。

嘴边的脏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镜中的画面又变成了他自己的脸庞。

紧接着,他的视野被黑色覆盖。

“埃尔维斯。”

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不免有些恍惚,那个女人有多久没有用这么柔和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了。

“把那个死掉的男人忘记吧。”

烛光映照在女人的脸庞之上,斑驳的阴影却显得她更加的面目可憎,“从今天开始,你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安妮殿下的丈夫。”

埃尔维斯有些分不清这里究竟是幻境还是现实,他情绪激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为什么!”

“因为你全身上下毫无可取之处,仅仅一副皮囊还算说得过去。”

女人的温声细语逐渐冷却,“你只能通过这一种方式掌握权力。”

埃尔维斯冷笑,“你们不是已经有伯纳德了吗?就因为他现在变成了一个残废?”

“哦,埃尔维斯。”

女人站了起来,柔和的烛光从她的衣裙上消失,她的身影彻底与背后的冷黑色融为一体,“你本身就是为了防止伯纳德出现意外而准备的B计划。”

……

周祈盯着自己面前的镜子看了好久。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应该映照出什么东西。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镜中依旧空白一片。

“坏了?”

他走上前,试着用手指摸了摸,冰凉圆滑的触感提醒他,这确实是一面镜子。

为什么照不出他的影子?

周祈抬手,用对待电视机、电脑机箱的方式一样,拍了拍镜子的边缘,但镜子依旧没有变化。

他尝试去观察镜子的背后,却看到一道向上的阶梯,每到台阶旋转的地方都摆放着一面和他面前这个一模一样的镜子。

周祈往台阶的尽头看去,在他所站位置的最上方存在着一个房间,他们中间隔着灰白色的雾气,周祈无法看清楚房间内的细节,只是依靠灵性可以依稀瞥见房间中摆放着一套桌椅,桌面上的蜡烛向外散发着明亮的暖黄色光芒,看起来像是一间书房。

那会是诺登斯的书房吗?

“不管是不是,到那里看看就知道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召唤出碎星者。

银白色的巨剑在他的掌心拼凑完整,周祈凝聚灵知,十字形状的红色剑光如同割草一般划向面前的镜子。

哗啦啦——

空白的镜子碎成无数块碎片。

周祈踏上镜子之后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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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咆哮兰都(八十六)

站在第二面镜子前方,周祈没有急着看向镜子,而是看向两侧,黑暗和毒液是这片空间仅存的两样东西,而他所在的台阶是黑暗中唯一安全的「岛屿」。

周祈回过头,刚刚他所在的石台已经被黑暗中的毒液吞噬,而那些漆黑粘稠的液体还在不停上涌。

他不再犹豫,再次挥剑砍碎了面前的镜子。

……

“为什么……”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紧攥自己衣角的修女。

在他们的前方之后,还有无数相同装扮的修女正一下一下朝他爬来。

“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为什么总有人因为我而死去。

我应该也死在伊甸的地下监牢里。

他茫然地看向走道前方的黑暗,全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台正在被毒液覆盖。

就在这时,他指尖的敕印猛地迸发出一道滚烫的光芒,像是被什么动物的尖牙咬了一口,耳畔隐约有男人的声音响起。

帕尔瓦纳瞬间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在很早之前就逃出来了,现在他们是在寻找诺登斯的路上,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魂质一直处在「红色」的状态,毫不费力地召唤出一团黑红色的寂灭之火,火幕倾泻而下,将眼前的一切都烧灼为灰烬。

他重新回到了镜子前,镜面在他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坍塌破碎。

破碎的镜子后是一道向上的阶梯,脚下的毒液已经蔓延至脚后跟,他不敢犹豫,直接踏上台阶,来到下一扇镜子前方。

和第一面镜子一样,他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那个头戴冠冕的神秘男人,只是这一次,男人的轮廓在镜面上持续一小段时间才消失。

熟悉的黑暗再次覆盖他的视野,眼前的画面陡然发生变化。

他的身影出现在诗社的玻璃花房中,那是他第一次被阿芙颂带到诗社时,他们站在一起交谈的场景。

“你知道自己并不是人类吧。”

女人用剪刀修剪着花圃中的植物,“殿下,这世界上所有拥有生命的个体都会拥有自己的因果线,比起人类错综复杂的因果,贯穿腐骨蝶生命始末的线条往往只有一个。”

“你是君王陛下的血裔,生来就只有复兴虚界这一个使命,这也是你唯一的因果线,而其他衍生出来的线条都会因此逐渐消解。”

“但是亲爱的,命运从不是一个好的编剧,祂安排一个角色的退场方式往往只有最简单直接的一种方式,死亡。”

“所以,帕尔瓦纳,死亡总是与你如影随形。”

阿芙颂鲜红的嘴唇勾出一个带着讽刺的笑容,“在不发愿高地,你把死亡带给族亲,在伊甸的修道院,那些囚犯、传教士接连死去,活下来人当中,蒂尔?艾弗森和梅瑞狄斯也都死在曜日手里。”

“就算到了弗洛利加,你也没有停止播种死亡,特蕾莎夫人疼爱你,查尔斯把你当作朋友,莱纳尔将你当作后辈,可他们到死都不知道,他们的死亡都是因为和你沾染了因果。”

“不……”

帕尔瓦纳双手握拳,颤抖着向后退。

“不是的……不是我害了他们……”

“真的不是吗?”

阿芙颂步步紧逼,像一个红唇的魔鬼,“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死亡,因为你是腐骨蝶,你是腐败的神血者,你的存在会凋零每一个生命。”

“帕尔瓦纳。”阿芙颂发出「咯咯」的笑声,“你猜下一个被你害死的人会是谁?”

“不、不……”

帕尔瓦纳还在后退,极力控制自己的思维,不让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在脑海中。

“那么,你是要作为人类留在他身边,等着某一天他因你而死,还是离开他,接受作为腐骨蝶的身份和命运。”

帕尔瓦纳看到阿芙颂朝他伸出手,如果自己选择接受她的手掌,他就会成为真正的腐骨蝶,如果他选择后退,他还是人类。

“你本身就不是人类,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一个人类身上呢?”

阿芙颂冷笑着说,“你的感情会害死他……”

帕尔瓦纳注视着阿芙颂的手。

我会害死他……

是啊,他已经因为我受了很多伤,实际上,我已经快要害死他了。

帕尔瓦纳僵硬地抬起自己的胳膊,却在即将伸出手的一刻清醒过来。

他冷冷地望着对面的幻影,“我绝对不会离开周祈。”

宁可和他一起死,也不要离开他。

寂灭之火点燃幻境,帕尔瓦纳又一次找回自己的心智,回到镜子面前。

经历过两次之后,帕尔瓦纳好像有点明白这面镜子映照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假如他遗忘自我,做出真实人格不会做的决定,他就会彻底迷失在幻境之中,或者干脆变成另外一个人。

毒液还在向上蔓延,他一刻也停,踩着镜子的碎片往上走。

第三面镜子之前,他又看到了那个戴着冠冕的男人。

腐败君王吗?

他似乎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镜子里看到这个人。

这次,陌生男人的面容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但最终还是会有黑色的潮水将他拉入幻境。

帕尔瓦纳在烛光的映照中睁开眼睛,他看到一个画着卷发小人、写着他名字的奶油蛋糕。

蜡烛的光芒驱散身旁的黑暗,他看见与他紧挨在一起的黑发男人。

“祝你生日快乐,小帕。”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为什么不把你也画上去。”

“又不是我过生日。”

他戳了戳帕尔瓦纳的鼻尖,“许愿了吗?”

“嗯……”

“许的什么愿?”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双手圈住他的腰,温热的体温和柔顺剂的香味一起袭向感官。

“我希望……”他说,“每天都和你在你一起。”

“那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男人笑着说,“我申请了年假,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蜜月旅行?”

“蜜月旅行?”

他又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久到曾经渴求的亲密接触也成为了习以为常的日常。

但是他们可以结婚吗?这似乎并不符合法律规定。

“怎么不说话?”男人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和他抵在一起,低声问,“是不想去吗?是对我感到厌烦了吗?”

怎么可能?

他拼命地摇头,然后往男人的唇边凑去,“我只是在想,等一下可不可以和你一起洗澡。”

……

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第二天,帕尔瓦纳提着行李箱和男人一起前往港口。

他分不清时节,无法感知海风的温度,只知道站在蓝色背景下的男人格外的好看。

但在这和谐的画面之中,帕尔瓦纳猛地瞟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那人头戴兜帽,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

可帕尔瓦纳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冲着男人而来的、明晃晃的恶意。

“别站在那里。”

他抱着男人,和他交换位置,挡住黑袍人的视线。

“怎么了小帕?”

他的笑容并不真切。

“没什么,我们快上船吧。”

帕尔瓦纳牵着男人的手,带着他匆匆登上台阶。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群传来骚动,刚刚的黑袍人朝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匕首的反光刺痛帕尔瓦纳的双眼,他本能地闭上眼睛,耳畔传来男人的惊呼。

“小帕!”

在周围乘客的尖叫声中,帕尔瓦纳睁开眼睛,男人倒在血泊里,脖子上还插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那一瞬间,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开始倒流。

他像疯了一样去找寻那个凶手,在捕捉到那个身影之后,他把自己所掌握的所有秘术都向那个人砸去。

黑红色的火焰将黑袍人钉在地上,帕尔瓦纳双目血红,冲上去用手掐住他的脖子,那人的兜帽滑落,露出原本的脸庞。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为什么……”

另一个帕尔瓦纳流下了眼泪,双目中的铭文符号昭示着他是已经完成蝶化的腐骨蝶。

“你明明知道自己会害死他,还是这么自私地选择留下……”

是我。

帕尔瓦纳松开自己的手,神情恍惚。

是啊,阿芙颂已经告诉我,我会害死他,为什么我还是不肯离开他。

另一个帕尔瓦纳哽咽着朝他怒吼:“都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他!”

“你不肯认清现实,可是……我们就是腐骨蝶啊……”

不……

帕尔瓦纳睁大眼睛。

“我没有选错。”

他抢过另一个帕尔瓦纳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心脏-

幻境在剧痛降临的时刻坍塌,第三面镜子碎成了无数残片。

帕尔瓦纳久久没有回神,但他清楚地知道,刚刚在幻境出现的第二个他,是上个幻境中做出另一个选择的他。

帕尔瓦纳彻底明白了幻境的规则,也明白摆脱梦魇、找回自我,是多么的困难。倘若意志有一点的不坚定,便会被自己的恐惧吞噬。

而成功破除幻境……

帕尔瓦纳看向自己的手掌,他身上的封印导致他修行的速度变得极为缓慢。

可就在经历了三次幻境之后,精神领域中的灵知竟然逐渐积累到足以晋升的水平线。

并且,他感觉自己对闰时的掌控似乎也更进一步。

但是……他真的还能走出第四次幻境吗?

帕尔瓦纳握紧拳头,向前方的台阶走去。

……

周祈斩碎了第三面镜子,来到第四面镜子前方。

他把视线投放到镜面之上,精神领域毫无征兆地出现颤动,那道对战卡兰公爵时留下的伤疤莫名变得刺痛。

周祈努力维持精神领域的稳定,而在他的视野中,空无一物的镜面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看见自己的脸庞出现在镜子当中。紧接着,灰域涌现,将他的面容吞噬,连带着他的视野也一同覆盖。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站在迷蒙的大雾之中,像个无措的苍蝇一般来回转动身体,试图找到雾气中的道路。

不多时,踢踏踢踏的脚步从远处传来,周祈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煤气灯的光芒驱散了部分的迷雾,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雾气之中。

他穿着异调局的风衣,手中提着风灯,迈着坚定的步伐,一下一下朝周祈走来。

周祈将视线集中在来人的脸上,然后猛地睁大眼睛。

那个人的脸是空白的。

他没有无关,甚至也没有脸皮,只是一团虚幻的斑斓,像是涂抹掉图层的画布。

“你是谁?”

周祈问他。

来人开口,回复同样的问题,“你是谁?”

周祈猛地攥紧拳头。

这个没有脸的男人,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看向那人身上的制服,靠近腰带处的扣子偷偷从衣缝中露出一角。

周祈记得,自己的制服掉过一颗扣子,帕尔瓦纳给他缝了回去。但因为技艺不熟练,扣子偏离原本的方向,没有办法完美地隐藏。

这个人……是我?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头,那张透明画布一般的脸庞突然有了色彩,他先是正在加载建模的npc,逐渐拥有了自己的面容。

一样乌黑的头发、一样锐利的五官,甚至连泪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周祈又问他,“你是谁?”

这一次,男人没有反问,而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我是净化猎人,凯伦?莱恩哈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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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咆哮兰都(八十七)

镜中世界。

周祈看着面前自称是「净化猎人凯伦?莱恩哈特」的男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凯伦?莱恩哈特?”

他笑着问,“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他只是一个身份,或者说,只是一个名字。”

“是吗?”

「凯伦?莱恩哈特」反问了一句,随后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像是离线了的机器人。

几秒钟后,他背后的雾气中走出另一个提着风灯的男人。

和「凯伦?莱恩哈特」初次登场时一样,这人的脸也是一块等待涂抹色彩的画布。

他身上披着曜日的经典外观,那件纯黑色的长衬衫,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和碎星者的外观如出一辙的长剑武器。

“你是谁?”

或许是周祈已经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上了标签,男人虚幻的脸庞逐渐变幻成冷厉的模样。

他说:“我是曜日。”

周祈收起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说,“你同样只是一个身份。”

「曜日」也和「凯伦?莱恩哈特」一样变得沉默,他们站在一处,像是在等待着第三个人出现。

果不其然,灰色的雾气中再次亮起烛火的光亮,第三个手提风灯的男人出现了,他裹着一件纯黑色的古典术士长袍,整个人的面容都隐藏在头顶的兜帽之中。

周祈朝他的面部投去视线,即使已经靠近,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周祈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的脸本身就是漆黑一片。

“那么,你就是教授了。”

黑面人沉默地走至另外两人身边,与他们一同面对着周祈。

「净化猎人凯伦?莱恩哈特」、「邪教徒曜日」、「古老秘术师教授」……

这三个人都是周祈为自己捏造出来的身份。

但其实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父神「无上辉光」,可能是镜中世界无法仿制星虫,所以「祂」才没有出现在这里。

那么这几面镜子究竟是什么?

是奇物?还是来自某个秘术师的秘术?

周祈直视着对面三个面容不同的男人,在心中默默思考着。

就在这时,站在最中间的「凯伦?莱恩哈特」缓缓开口,“在我们三个中,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哪一个是我?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头,周祈感觉自己精神领域内的那道伤疤开始逐渐分裂。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这片镜中世界,他的所有思维都是透明的。

很显然,他的每一个想法都会被当作回答,进而影响到自己的精神领域。

“你们都是我。”

他像是在回答「凯伦?莱恩哈特」的问题,也像是在给自己设置心理暗示。

“可是你不可能同时是三个人,对吗?”

「凯伦?莱恩哈特」的面庞变得更加真实,他说话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活灵活现,温声细语,仿佛真的就是那个待人友善、做事认真的「K」。

“你不可能既是一个以惩治异端势力为自身使命的净化猎人,同时又是一个反叛的异教徒。”

“当然,你也不可能既是一个初入隐秘世界的新人,又是神秘古老的导师。”

“为什么不可能?”周祈反驳,“他们只是我的身份,并不是真实的人。”

「曜日」用他独特的磁性嗓音开口,“如果我们不是真实的存在,那么你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

周祈精神领域中的伤疤分裂得更开,他抬起手,灰色的、像雾一样的物质正在他的皮肤之下缓缓蠕动,就如同橡皮擦一样,逐渐地消解着他的身躯和意志。

否定这三个身份,就是在否定我自己的存在吗?

可如果承认了他们其中一个是我,那我原本的人格或许就会被选中的那个身份彻底取代。

不,不能被它们迷惑……

“你们都是我,但又都不是我。”

周祈说,“K、曜日、教授,都是我的一部分。”

穿着黑色术士长袍的「教授」沉声开口,“你口中的「你」是谁?”

周祈回答他,“我是周祈。”

「凯伦?莱恩哈特」提出质疑,“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周祈,有的只是我们三个。”

没有我……

周祈抬头,被雾气包裹着的镜中世界不知在何时变换了模样,他看见自己的头顶悬着一条河流,凌乱的碎石像是一个人逆流前进的步伐。

每一个脚印都代表着他的一次选择和经历。

“你的每条故事线都拥有它们各自的名字。选择成为行走在光明中的正义猎人的人是K,选择成为潜行在黑夜中的惩戒游侠的人是曜日,组建黄金拂晓的人是教授,这条路径上没有一个脚印写有「周祈」的名字,所以,你到底是谁?”

周祈精神领域中的动荡加剧,那道被修补的裂隙彻底被破坏,他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恍惚,甚至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你又如何证明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周祈扶着自己的额头,用碎星者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尝试屏蔽自己的感官。

但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不曾从耳边消失。

不行,不能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这里是镜中的世界,并不是现实,对,我正在寻找诺登斯的路上,这场所谓的问答只是某个人用来阻挡我找到他的手段……

我不能陷在他们为我设置的逻辑陷阱里。

无论我怎么回答,他们总是有办法来反驳我、否定我。不,我也不该用「他们」这个词,那是我的一部分,我只有一个,无论是哪一个身份,都是我……

周祈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咬着牙从地上站起,在恍惚中举起手中的碎星者,向前方的三个身影横斩而去。

那几具身体原本就是由雾气凝聚成的幻影,触碰到碎星者的剑锋之后,他们如同麦秆一般倒下。

“出来!”

周祈将自己全部的灵性都外放出去,尝试寻找着那道声音的来源。

他的灵性在雾气的某个角落捕捉到黑色燕尾服的一角,熟悉的衣着让周祈睁大眼睛,他可以肯定,这是每一个梦巢都会出现的「燕尾服侍者」。

他朝着目标追了上去,用「极光十字」朝那个背影挥砍而去。

混合了寂灭之火的剑光在灰白的天幕砍开一道裂隙,火焰开始燃烧这片场景,周祈没有放松,仍拼命追逐着那个正在逃离这片空间的背影。

哗啦啦——

耳边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冲出了镜子中的世界,燕尾服侍者奔上阶梯,周祈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但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跳进最后的第五面镜子。

他站在台阶上,腹中沉寂的星虫突然开始活跃起来,它翻涌着,向周祈传达着信息-

不要进入。

“不可以进入第五面镜子?”-

迷失自我,绝对。

意思是,如果进入第五面镜子,一定会迷失自我?

直到现在,周祈的视野还在跟随精神领域的动荡持续混乱着,他不敢再向上。但深渊中的毒液已经涌了上来,并且上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那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在它照出影子之前,打碎它。

周祈没有犹豫,按照星虫所指示的,在天旋地转中踏上台阶,碎星者挥出,径直砍碎了第五面镜子。

碎片掉落在台阶上,周祈明明没有向它们投去视线,可那些碎片却出现在他的眼前,每一块都映照着他的脸庞。

他看到「K」、「曜日」、「教授」,还有一个个与他有着一样的面庞,脸上却长满了暗紫色眼睛的男人。

“第五面镜子……会一直存在于你的思维之中……”

他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并逐渐消弭于雾气当中。

周祈周围的场景开始出现变化,精神领域的动荡还没有结束,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的意识变得十分混乱。

有时看到自己穿着净化猎人的制服,有时看到自己手里拿着碎星者,有时他的手掌干脆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猫爪。

星虫上升至精神领域,努力为他稳定状态。

周祈勉强睁开眼睛,在虚幻的重影中,他看到自己出现在黄金宫殿的内部,在他身边,三名同伴整整齐齐倒在地上,都陷入昏迷的状态。

“帕尔瓦纳……”

他走过去,把卷发的男孩从地上扶起来。很显然,他也正在遭受和周祈一样的折磨。

星虫说,进入第五面镜子会彻底迷失自我,他得想办法将帕尔瓦纳和伯纳德他们带出来。

帕尔瓦纳身上有他的敕印,他可以让星虫直接入侵对方的精神领域,但伯纳德他们怎么办?

周祈来到那两兄弟身边,在他们耳边道,“你们正在镜中世界,坚定自我,不要进入第五面镜子,直接打碎它。”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希望能对那两人有一些帮助。

接着,周祈重新回到帕尔瓦纳身边,将手放在他胸骨的敕印之上,与他的精神领域建立连接。

……

帕尔瓦纳第四次进入镜中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