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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濒死 爬回长安

冻土难挖, 叮叮当当的声响持续到后半夜才停,几个人都没能睡个好觉。

到底还是半大的孩子,葛平和葛安的哭声在冷风里断断续续。周伯撂下铲子后,便枯坐在货车前, 整夜未眠。

萧姜也没睡, 太吵了,

倚靠在他肩头的郑明珠, 呼吸沉稳绵长, 倒是做了一夜的好梦。

马儿咈哧地叫唤,等着晨起的料草。日光斜照,透过帷帽薄纱, 微微刺痛双目。

萧姜抬起手指, 轻拍着少女的肩。

“郑姑娘,该起身了。”

郑明珠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歪在他颈前,继续沉睡着。

四周声响不小, 这也是她一贯的起身时辰。

“郑姑娘, 郑姑娘。”

萧姜察觉出异样,又摇晃两下。

“嗯……”

郑明珠悠悠转醒,口中还嘟囔着,“……这么早唤我起来做什么。”

眼皮似有千斤重, 困倦乏力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开。

“天亮了, 你已睡了五六个时辰。”

萧姜撩开她面前的薄纱, 语气带着疑惑。

瞧见东山太阳, 郑明珠自己也愣住,但她没多想,只当是昨日太累。

经昨夜之事, 他们一行人都沉默无声,没多作交谈便上了路。

就连最爱谈笑的葛家两兄妹,也一言不发。葛安时不时掉眼泪,没心情哄着那只红毛狐狸元宝。

那团红绒绒的小影子,从前车蹿跳到后车来,跃过板车上的货物,跳到郑明珠和萧姜之间。

元宝跃跃欲试,想要爬上郑明珠的棉衫上卧着。

可惜,郑明珠也不想搭理它。当即拎着小狐狸的后颈皮,扔在萧姜怀里。

萧姜抱起这团胖乎乎的东西,撕下晨间剩下的干饼,小块喂给它。

肩头骤然变沉,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她又睡着了。

也罢,这些日子奔波劳碌,该是累了。

午时刚过,葛平来到后车,拿出两张干饼。

“孙姑娘,该用午膳了。”

“她今日乏累,方才睡下没醒。”萧姜接过饼,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几分。

葛平没再说什么,他似乎还在为师兄师姐的事伤心,整个人垂头丧气,没有前两日的精气神。

“醒醒,是裹着芝麻的饼,起来吃两口。”萧姜低着头唤道。

晨起,郑明珠便没吃多少。

他又唤几声,人仍没醒。

“郑明珠。”

萧姜放下干饼,想起昨夜那道伤口,暗道不好。

“敢问周伯,我们何时能到江陵?”

“明早,怎么?”

经昨夜一事,周伯态度比前几日温和了些。

“昨夜,我姐姐在对付那两个乌孙探子时受了伤。”

“什么?”

周伯听罢,转身看向沉睡之中的郑明珠。

“怎么不早说?”

周伯没再多言,向前方引路的葛平喊了一声,随后车队速度骤然变快。

葛安听见动静,没再顾着伤心,一跃到板车货顶,蹲在郑明珠面前。

“孙姑娘受伤了?”葛安想要查看她的伤口,“是那两个乌孙探子伤的?”

“伤口不大,怕是有毒。”

“毒?”

郑明珠昏睡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异状,与平日睡着没后任何区别。只是怎么也唤不醒。

“砒骨草?”葛安猜测道,话罢她转身,“周伯,孙姑娘像是中了砒骨草的毒。”

这种草常生长在蜀中深山峭壁里,极难采摘。中了这草毒的人,初期会觉精神萎靡,困倦乏力。最终便是沉睡不醒,只能等死。

寻常的剂量,不会发作这样快。

那乌孙探子刀上抹的,必是提萃过的毒汁。

周伯闻言扔下马鞭,走过来,坐在葛安身侧。他拉过郑明珠的手臂,探上脉搏,面色愈加深沉。

“脉息很弱,能不能赶在到江陵前醒来,听天由命。”

“周伯,懂医理?”萧姜蹙眉,心生警惕。

“巫傩巫医,同根同源。你小子有意见?”周伯瞪着萧姜,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骤然掀开萧姜面前的帷帽。

是一张没有任何伤灼痕迹的脸。

只有细白的绸带遮住双目。

是个瞎子。

昨夜,那两个乌孙探子没说错,周伯都听在耳中。

他们身份不一般,大概率是伪造。

“小子,你同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何人?”

周伯面色严肃,目光却落在昏睡的郑明珠身上。

“长安外,庄中人,孙家兄妹。”萧姜从包袱中掏出竹符,“周伯一验便知。”

周伯冷哼着接过竹符,细细地扫看。

如果没记错,两三年前长安才普查过户贴,新的竹符两面更为坚厚。而手中的这两个,薄而脆,像是十几年前的了。

“这东西,你诓骗旁人尚且能糊弄过去,却骗不了我们常见游历在各州郡的走商人。”周伯语气愈加苛厉。

“快说,你们到底是谁?”

常年演傩戏的人,音声洪亮,震耳欲聋。

因这动静,郑明珠竟悠悠转醒。她才缓缓睁开眼,便听见周伯的质问。

“我们….”

“是被难民裹挟出长安的,因着没带身符和路引,才去黑市买了这两张竹符。”

“…我们是才成婚不久的夫妻,想早些回家而已。不是有意欺瞒周伯的。”

郑明珠强撑着睁眼,编出这许多没谱的话来。半真半假,倒也没什么大破绽。

昨日那两探子的话,也许被周伯听了过去。周伯是聪明人,就算不贪图那二十金,也未必肯摊上事关皇家的麻烦。

乍听闻“夫妻”两字,萧姜怔住。随后,为了配合演戏似的。他反手将人搂在自己怀里。

“别说那么多话,留着气力。等到江陵便去医馆。”

郑明珠重新阖上双目,意识昏沉。

周伯见状,冷哼一声,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自顾去前方赶车。

“孙…”葛安也不知唤什么好,最后只留下句,“姑娘,千万得撑住。到了江陵便有救了。”

她叹了口气,也离开去了前车。

马蹄踏在枯草道上,疾驰而过,铜铃铛铛啷地响。

萧姜垂下头,环抱着怀中的少女。

往日里,郑明珠会时不时同他说上几句话,有时是支使,有时是暗戳戳的捉弄。

左右不是这样,无声无息的。

“…萧姜,我中了砒骨草的毒。”

“说不定,下一次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郑明珠的声音很低,没什么力气。

“……若是我死了,你就算是爬,也要爬回长安去。”

“等你回到长安后,想法子治好自己的眼睛。你去做皇帝,替我杀了郑家人。”

“听见了吗….”

郑明珠抬手,轻轻覆上男子腕下的软剑。

听得真切,只是不知该应些什么。

她死了,也就清净了。

再没人来欺他,戏他。

该高兴才对。

只是她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如此相似。

他没了同行的镜子,再也看不到自己。

“没有人能替你拿刀。”

“活下去,自己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月事 你们不是夫

长安势力相互倾轧, 萧玉殊不该深陷于这个泥潭漩涡。

若她死了,谁替他握刀沾血,令其干干净净稳坐高堂。

这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她不希望他变成梦里的疯子。

郑明珠躺在萧姜怀里, 眼前是男子锋锐的下颌、随风飘动的麻带。看不清神色, 也不知到底答允没有。

冬日的棉衫很软,蜷在其上, 如同置身云海。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愈加模糊。

罢了——

车队在山路中疾驰,入夜也没有停下,有几次差点连人带马翻到山崖底。

月上中天时, 一行人赶到江陵。夜里宵禁, 不能进城。

他们在周边庄子里问到一个老郎中的家。

葛平和葛安三两步跑上前,叩响茅舍的房门。

“老先生, 救命!”

“开开门,有人中毒了, 老先生!”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却仍是不肯开门。不能怪这老郎中,附近庄中人他都识得,冷不丁来几个生面孔,保不齐是谋财害命的。

“周伯, 郎中不肯开门….”葛安气喘吁吁说道。

“继续叩门。”

萧姜闻言, 放下怀中尚在沉睡的人, 摸索着跳下板车。凭着声音方位, 走到茅舍门前。

“老先生,家妻中了砒骨草的毒,现在沉睡不醒。再耽搁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我们没有歹意, 您若肯开门救她一命,愿以十倍诊金答谢。”

他话语中满含敬重,手却搭上横杠的锁闩。细长的剑从缝隙里钻进去,逐渐割断内锁。

眼看着门锁要被锯断,木门从内推开。

一位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前,冷着脸看向那柄仍卡在内门闩中间的软剑。

“门闩钱,也十倍。”

“哥哥,快把孙姑娘抱过来!”葛安赶忙招手。

“哎,好。”

不多时,郑明珠躺在塌上。

郎中搭过脉,面色变得比方才还急:“都滚过来帮忙!”

“你过来看火。”他还记着门闩的仇,指着萧姜的鼻子命令。

“我来吧,他眼睛看不见。”葛平跑到药炉前,自顾生起火。

“老弱病残的….”郎中摇摇头,心中窝火,“那也别闲着,搓热两手后,按压这姑娘的掌心。”

周伯进来之后,兀自坐在角落里。他年纪最大,发髻胡须花白。看在长幼的份上,这郎中倒是没直说什么。只是每次找药材时,经过周伯身边,总是狠狠瞪他一眼。

生生把这老头子瞪了起来,也无事可做,在屋子里原地绕圈。

顷刻间,小小的茅舍乱成一团。

砒骨草虽然厉害,但不算什么难解的毒。中毒时间不长的话,几剂百毒散喂下去便能恢复。

但郑明珠的症状已持续一整日,又昏睡了几个时辰。

若一剂药灌下去,三日内不醒,便是毒已侵入腑脏,只得等死。

房间内安静下来,葛家两兄妹靠在炉火旁睡着了,周伯也打着瞌睡。

郎中答应今天可留他们过夜,能睡个安稳暖和的觉。

萧姜放下药碗,按着郎中的法子,扣紧郑明珠的手指,继续揉搓着。

“八百钱,加上门闩的赔偿,收你九百钱。”郎中收拾着药渣,不耐地对萧姜道。

“多谢。”

从西城换来的铢钱还剩下不少,足够一次结清。

捡来剩下几帖药后,郎中也睡不着,踱步到榻前:“这么俊的姑娘,嫁给你个瞎子。可是家中殷实富贵呀?”

“富贵也不会沦落至此….”郎中念念叨叨不断。

萧姜慢下动作,没搭腔。

第二日清晨,

郑明珠仍没有清醒的迹象,自然是修养为妙,但是郎中不肯多留他们一天,只能上路。

入了江陵城内,找到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重新安顿下来。

郑明珠先前伪说与萧姜是夫妻,自然没办法分开睡。再者,如今她的状况,也需要人照看,便住在同一间房。

阖上门,萧姜坐在榻边。顺着少女垂在颊侧的发丝向上抚,冰凉凉的,能清晰的感知到两日水米未进的枯槁。

不多时,客栈小厮送来一碗米糊。

却喂不进去。

“单凭一个瞎子,又怎么回长安。”

“等你醒来,为我引路,一起爬回去。”

或许他们可以一起爬更久、更远、更难走的路。从长夜难明的深渊,爬到尸山血海堆砌的高阁。穿过荆棘尖刺,啃碎森森白骨,践踏无数真心。

到终点时,若真觉醒些未泯的良心,看到对方还能安慰自己一句:

与这东西一比,自己还算是个人。

榻上的人轻微颤抖,咳嗽了两声,冒出几句类似梦呓的呢喃。

权当是回应了。

昨日那郎中说过,若喝完汤药后,沉睡时尚有反应,就说明还有回天的余地。

萧姜整夜没有休息,心弦松开后,靠在床头小憩。

午后,日光从西窗斜照过来,正刺着双目。

他逐渐清醒,心神陡然一凛。

有血腥味。

指尖探到少女鼻息前,见其呼吸均匀,便转身在房间内查探。

方才放在门缝中间的绸带尚在,也没有人来过。

萧姜蹙眉,又在屋内转悠许久。最终站定在郑明珠所在的榻前。

他拨开少女手臂上的襟袖,仔细查探着,只以为是前夜被乌孙人划开的伤口绷裂。

细长的一道,伤口已结了淡淡的痂,没有流血。

他掀开被褥,继续寻找伤口。手掌向下探,不期沾染上温热的血。

萧姜怔了一瞬,转身便要去寻郎中来。

将要推门时,又僵硬在原地。

这根本不是什么伤口。

掌心那点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淌,划落的痕迹带出阵阵细痒,逐渐变烫。

与其一肤之隔,自己的血亦开始逆流,从手掌到心口,最后汇聚在两颊。薄薄的红霞攀上耳尖,幸而被蒙眼的麻带遮住,幸而此处无人。

上午替郑明珠擦脸的水盆还未拿走,他胡乱洗了几把,走出房门。

自幼和掖庭中的女子生活在一起,有些事情早已不见怪。但却不能唐突了别人。

萧姜先是找到葛平,坦说状况后,再由葛平转达给葛安。

“吱吱唔唔半天,吓死我了,还当是有什么要紧事…”葛安白了哥哥一眼,叹气道,“等我一会。”

片刻后,葛安拿出两条干净的棉布和小包草灰。

“这个是缝好的。”

“这个…”看见棉布上只缝补一半的针脚,葛安神色骤然落寞下来,“这个没缝完。家里只有师姐擅长这些针线。”

“这些针线你先拿去,去问问楼下的厨娘,想来她们会缝。”

萧姜没有接过这些东西:“还得劳烦姑娘帮忙。”

“我?”葛安摇摇头,只道,“这不好吧…你们不是夫妻吗?”

“…是,多谢二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浣衣 衣服是谁替

萧姜回到房内, 他站在床榻前,手里握着布条和草灰,迟迟没有动作。

一刻钟后,他坐在榻边。

半是猜测, 半是摸索, 从两条布带中找出那条完整的。

耳畔是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安然、宁静。

萧姜又犹豫良久,随后掀开棉被。

一刻钟后, 他抱着换下裙衫褥帐, 尽数放进水盆里。

这时,门外传来葛安的声音:“孙公子,方才我竟也忘记你眼睛不方便。还需要帮忙吗?”

夫妻是方便, 让一个瞎子照顾个昏迷不醒的姑娘, 的确太为难了。

葛安来晚了一步,最繁琐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便是这些衣裳和被褥。

客栈倒是可以浣洗衣物, 给银子便是。

最后,萧姜只是让葛安帮忙去叫了些水来——

傍晚, 幽暗的暖光自西窗透进来。

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 入眼是素青色的帐纱,陌生的环境。

这些时日在多地辗转奔波,早已习惯。

她偏过头,下意识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大的房间内, 门扉与窗户两端拉起一条长麻绳。几件衣裳奇形怪状地挂在上面, 布角的水珠滴答落下, 湿透地板。

夕阳照进来, 男子身影打在晾挂的素白里裙上,模糊的轮廓,泛着赤橙的微光。

这人似乎坐在案前, 两指紧捻,缓缓抬手又落下。

郑明珠撑着起身,顺着裙衫空隙看去。

萧姜掌中捏着布条,银针轻挑,不知在缝补什么。

“……这是哪?”

她声音嘶哑,嗓子干涩到发不出实音。

萧姜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针线,拿了一杯温热的水走过来。

“醒了?”

郑明珠接过杯盏饮尽。

“嗯。”她才清醒不久,头脑发晕,声音也软软的。

话罢,郑明珠扶着额头,想起身走走。忽而一股暖意在身下流动。

昏沉的思绪霎时清醒,她垂下头,意识到这几天是自己的癸水期信。

棉麻的触感刮蹭在腿上,她下身未着寸缕。郑明珠紧紧拥住被子,抬头看向站在榻前的男子。

“想吃些什么?你已经昏睡了两日,也该饿了。”见榻上的人久久没出声,萧姜主动开口问道。

“……想吃胡麻饼。”郑明珠怔怔的,无意识答着。

“嗯。”

萧姜转身离开房内。

人刚走,郑明珠便迅速起身。顶着眼前泛黑的晕厥感,晃晃悠悠寻找自己的衣物。

在四处寻觅一圈,终于认命地看向麻绳上的里裤和外裙。

这些都是在西城置办的,总共就这么几件,现在被洗过还未干。

比起现在穿什么这个问题,更值得在意的是,衣服是谁替她换的?又为什么要清洗…

昏迷之前,他们还与周伯等人同行,想必葛安还在。应该是那个小姑娘帮她的。思及此,郑明珠松了口气。

随后她垂眼,目光不由得落在自己身下的月事带上,系在腰侧的素色带子绑在一起,是齐整的双联结。

脑子骤然嗡嗡一声。

之前在锦丛殿命令萧姜替她织布时,这人常用双联结收尾。

……不会,哪那么巧。

郑明珠看到案上的包袱,上前翻找,想看看有没有剩下的衣物。

除了两顶帷帽,一些钱银首饰外,还真让她找到一件外袍。

不过不是她的,是萧姜的。

罢了,先凑合穿吧。

郑明珠三两下披起衣裳,系衣带时,瞥到案上的另一条月事带。

她蹙眉,拿起来翻看。

是还没做好的,有两根绳子没有缝上去。银针扎在布头上,非常大的一只头针。

做这些零细的针线活,哪能用这种针。

除非,这个做针线的人眼睛看不见,穿针引线比正常人困难很多,只能用大头针。

郑明珠看着布带上歪斜的一排孔洞,没了方才的羞赧耳热。心中如打翻厨料,五味陈杂,倒不知作何反应。

她默默将月事带收好,带着银子走出房门。

那些衣裳不会那么快干,得遣客栈里的小厮去买两身应急。

再者,也不能放萧姜独自去找吃食。

“孙姑娘,你醒了?!”

才走了几步,迎面碰上葛家兄妹。两人笑着走来,围着她转。

“太好了!中毒后昏迷大半日还能活过来,命真大。”

“怎么还唤孙姑娘,前日不是说开了,竹符是买来的嘛…”葛安对着自己兄长嗔笑道。

“哦对,瞧我….”葛平挠挠头,“不过,我也不知孙姑娘到底姓甚名谁。”

话说到这,意思很明显。他们一帮人同行多日,勉强也能算是过命的交情。

她和萧姜若再隐瞒身份,周伯和葛家兄妹也不能轻易信任他们。

“我姓杨,是从长安来得没错。父亲是权贵人家的田庄管事,虽不大富贵,但总不缺衣少食。”郑明珠如此回答。

这是早就编排好的,她还是没说实话。

两兄妹点点头,随后葛安又问:“那你夫君呢?”

什么夫君…

郑明珠愣住,上回为应付周伯,随口编排她和萧姜的身份时,她中毒已深意识不清。乍被问起,竟没想起来。

“什…”她刚要开口,肩膀边被搂住。

萧姜恰好带着吃食上来,替她回答:“我也姓杨,本是同宗,只是亲缘远些,便结了亲事。”

话罢,没等两兄妹继续问,二人拐进房间,门扉紧阖。

“忘了,我们如今是夫妻身份….”郑明珠暗恼,差点露馅。

“只是那周伯警惕性高,未必会相信我那日的说辞。”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场面,她不由心生忧虑。

“之前,许会怀疑。这两日过后,不会。”萧姜回答道。

大魏民风算不得开放,男女大防始终横亘在那。哪怕是常常走江湖的葛安姑娘,见到他们二人同住一间房,也不会再怀疑这夫妻身份作伪。

更何况,在郑明珠昏迷且癸水期信间。

萧姜没有假手旁人。

“也罢。”

若真怀疑,再想法子应对。

米粥软糯的香气从食盒中蒸散出来,郑明珠早已腹中空空,当即喝下大半碗。

“这家客栈里,恰好有胡麻饼。多买了几个,带到路上吃。”

萧姜在案前摸索,拿起一张饼说道。

郑明珠左手举着瓷碗,右手捧着炙肉,干脆俯身,就着这人的手叼走饼子。

还没咬下一口,大饼摇摇欲坠。

萧姜还没收手,饼重新掉回掌心。他重新举起饼,凭声音方位,大致送到少女唇边。

刚出炉的饼,被烘烤得酥脆,粒粒胡麻都泛着焦香。

郑明珠又咬了一口,不知不觉吃下许多。

“再近点,再近一点。”

萧姜抬手,调整着位置。

听着少女满意餍足的语气,他面上浮起淡淡笑意。

倒像是,投喂着狼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画像 今后能不把

叼走最后一口胡麻饼后, 郑明珠才注意到,萧姜还没用膳。

可案上的几碟小菜所剩无几,被她扫个精光,米粥也只有一碗。

“我再去找些吃的来。”

“而且我的衣裳没干, 得置办些新的, 你就在这等着,不要乱跑。”

提及未干的衣裳, 二人忽地沉默下来。

本来还抱着点希望, 兴许她的衣服是葛安帮忙替换下来的。可瞧见那条每缝好的月事带,再没有猜测的余地。

郑明珠拢紧外袍,手忙脚乱地离开:“我….先走了。”

这时, 萧姜也跟着站起来:“一同去吧。”

“好吧。”

若碰上周伯, 或是其他什么危险,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怕什么来什么。

二人刚推开房门, 又撞上葛家兄妹,还有周伯。

这三人皆穿着绀蓝色布缎, 五色的彩绦垂挂在衣领和腰带前, 小巧的铜铃绑在手脚双腕上,走起路来轻俏地响。

周伯看见他们,卸下脸上的傩面,冷哼一声:

“还能醒, 命倒大。”

“……”还得靠着这几人的车马回长安, 郑明珠不想惹这老头子。

“未尽之事太多, 怎么敢死。”

周伯转过身去, 没再搭腔。

“你们这是要去哪?”看着这几人周身的彩衣,郑明珠好奇地问。

“乐元太远了,现在上路怕是也赶不上在年关前回家。我们便决定再赚些银子回去。”葛安解释道。

葛平点点头, 指着自己头上的傩面:“我们那些草药,不值几个子的。只不过借着走商的名义,在各地演些傩戏杂耍的。”

葛安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胸膛,捂嘴笑:“我哥哥会胸口碎大石,你们要不一起去看看!”

“看样子你们识得江陵城内的路,能一起出去再好不过了。”郑明珠笑道。

周伯白了葛家兄妹一眼,提着杂戏的用具箩筐,大步流星离开。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眼看着太阳将落山,再过一个时辰全城宵禁。周伯带着他们几人,在小巷子里来回绕圈,最后停在宽敞的街市中央。

迎面向南是一处巨大的港口,江中波涛汹涌,偶有竹筏顺水而去,或逆流而上。

这地方开阔,两侧挤满了商贩摊子,卖小食的、算命的,还有两所叮当打铁的匠铺。中央的空地,没有人占着,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倒像是专等他们一行人来演傩戏。

郑明珠左环又顾地看热闹,忽觉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变紧。

萧姜走近,两人紧靠在一起。

“怎么了?”

萧姜不说话。

下一刻,郑明珠瞧见周伯时不时盯着他们二人打量。

是得装得像些。

不过,萧姜又看不见,又如何得知。

“你不会是怕走丢吧?”郑明珠想到这种可能,笑意中带着揶揄。

“我若说怕,娘子今后能不把我丢下吗?”

萧姜面上亦漾开一抹淡笑,颊侧的酒窝陷下去,整个人轻和柔顺。

他的眼睛被白绫遮住,看不清眸中神色。

郑明珠扑哧一声,只觉这顽闹话从这瞎子嘴里说出来,颇有几分滑稽。

“那你可得跟紧我。”

这时,葛安抱着手鼓跑过来,恰听见二人谈话,掩唇戏笑:

“呀,我来得不是时候….”

“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吗?”

郑明珠转过身,见中央空地上,葛平举着两块巨石头高声呼喊着。

周伯亦点燃了一把火,在日光将落得夜幕里格外抢眼。

像是在热场子招人气。

“有我哥和周伯就够了,江陵这片我们来过好几次。”

“我带你看我哥的看家本领。”

葛安拉着她往人群堆里扎,横冲直撞向前挤。偏郑明珠手臂上也挂着人,三人糖葫芦似地穿串钻入前排,引起一片骂骂咧咧的声音。

“干什么呀!啊?”

“先来后到懂不懂!”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葛平躺在人群中央,两块不知从哪来的巨石堆在他胸膛上,随着呼吸而起伏。

周伯手里拿着一把打铁锤,似乎是从旁边的铁匠铺顺来的。他见来人够多,高举起锤子,旋即重重落下。

咣当一声,众人向后退几步,视线紧紧盯在场中央。

葛平半晌没起身,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不会是死了吧…”

巨石碎成两半,葛平忽然起身,笑着举起双手,展示自己毫发无伤的前胸。

“好!!”

“好!”

众人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

葛安兜起自己的彩裙前襟,笑着讨要赏金:“有钱的捧个钱场!年关将至,望大家富贵安泰。”

忽然,人群自港口方向散开,两个壮汉走进来,指着地上的两块巨石问:“谁打碎的,啊?”

“我家主子亲挑的上好石料,花岗岩,就被你们这么打碎了!”

大汉转着手腕,狠狠推攘葛平,自己却趔趄个跟头。

“你……”

那两人气焰霎时弱下来,挂不住面子仍道:“走!跟我去见官。”

周伯扔下手里的锤子,踱步到葛平身边,低声咬牙切齿:“你个二愣子,让你去找石头,怎么把人家雕狮子的石料拿来了….”

“师父,你刚才不是也说这石头好吗…”

周伯踢了葛平一脚。

“三、二、一…跑!”

周伯忽而高吼,三人推开人群飞奔离去。

四周太吵闹,郑明珠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什么,便见中央空地只剩下两个壮汉和满地碎石。

“你爹的,让人给跑了….”

“他们两个和那三人是一伙的。”

有人指着郑明珠,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戳破。

背后骤然一痛,郑明珠和萧姜同时被押在地上。那两壮汉方才吃了亏,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要么见官,要么赔钱,否则别想走!”

郑明珠忍着疼,侧身对萧姜先道:“别动手。”

她和萧姜两人的画像本就被贴在各州郡官署,真被抓去报官岂非前功尽弃。

“放开我,拿银子给你们。”

壮汉松开郑明珠的一只手臂,她打开包袱,估摸着价格,捡出两只最贵的首饰。

“喏,这些总够了吧。”

得了赔偿,那二人讪讪离去。

“这是许娘最贵的两只首饰,剩下的不值多少银子。上次换来的铢钱只剩下几吊。”郑明珠叹了口气。

“也罢,过几天就能回长安,那么多钱也用不掉。”

周伯等人早跑了个没影,他们找不到,只能自行去缎庄。

在路过官署门前时,郑明珠下意识去看布告板。

不料周伯和葛家兄妹正站在那两张画像前,仔细地端详着。

“哎!杨姑娘,方才跑时忘了叫你们了,真对不住。”葛安眼尖,向郑明珠招手。

葛平却盯着画像若有所思。

“这两人长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入蜀 不去长安

布告板上, 两张人画像占据大半面,仅次于朝廷的征召旨意。

郑明珠微微埋下脸,顺手扯了扯萧姜头顶的帷帽,状似无意地支开话题:“你们跑的这么快, 可让我们好找。”

葛安见自己哥哥几乎贴在布告板上盯着看, 自己也心生好奇:“哥,你看什么呢?”

葛平没说话, 当即转身, 视线直直地扫过来:“…….”

不会是发现了吧。

郑明珠不动声色向后退两步,牵着萧姜的手臂也收紧,随时准备逃跑。

“你们快看, 这悬赏令上的两个人, 长得也太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葛平忽而一声爆笑,前仰后合地指着画像, “哪有人眼睛都长到眉毛上去了。”

郑明珠:……

葛平,你和别人不一样, 不用把时间浪费在看官署公告上。

二人松了口气。

“哎?你们不是要去缎庄吗, 我带你们去。”

说着,葛平和葛安互相打闹向前走,郑明珠二人紧随其后。

周伯重新站在布告板前,对画像仔细端详了一阵, 才缓步离去——

把他们带到绸庄后, 周伯三人去了市集采买。各自完毕后在附近的巷子前集合, 再一同回到客栈。

“方才你们先跑走后, 我们二人便被那两个货夫扣下,搜刮走大半的盘缠。”

“怕是不够付清剩下的几两银子。”

“不过,我们不惠赖账。回家之后, 再另取些付给你们。”

郑明珠实则想问何时能启程带他们回长安,只是一路上不好开口。

说起来那两只首饰,是为他们抵帐。借这个名头询问,就算周伯脾气古怪,也不好发作。

她说完这番话,这几人都没有回应。葛家兄妹面面相觑,一致地低下头,眼神躲闪。

“不去长安。”

周伯板着脸,目光冷冷地盯着她。

“周伯这是何意?”

郑明珠蹙眉,语气沉下来。

“年关将至,我们本不必再走一回商。长安也从来不是我们的线路,如今那两个乌孙人死了。我们自然按原路回蜀中。”

周伯话语坚定,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闻言,她心中窝火,久久没回应。

周伯转头,示意葛家兄妹先上去。而后,他指向外堂的桌椅,道:“坐。”

三人落座,不知周伯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周伯,我们没有路引,实难找到去长安的办法。看在我们二人助你们解决那两人乌孙探子的份上,辛苦再载我们一程吧。”

“若您觉得钱银太少,回去后自再添十金。”

郑明珠压着脾气,温和劝说。

“老夫若是贪图钱银之辈,方才就该将你们二人押入江陵官署,领二十金扬长离去,倒落个清净。”

周伯压低声音,目光炯炯。

这话一出,郑明珠立刻心生警惕。她压下萧姜正欲拔剑的手腕,同样看向周伯。

“周伯既然已经看出了,我们也不隐瞒。只要您能答允送我们返回长安,日后必定涌泉相报。”

这老头不是好糊弄的,与其继续装傻,还不如坦明身份。

“去长安,武都是必经之路。你们且去外头打听打听,如今的武都无论是官道野路,都有官兵搜寻。”

“想必你们也在躲避朝廷的搜寻令,若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另寻回长安的办法。”

“我等不过是卖艺为生的平头百姓,若被官兵安个包庇你们二人的罪名,性命难保。”

周伯有条不紊地道出这些难以觉察的细节,态度不卑不亢。

这样看,倒不像是他自己口中的“普通百姓”。

郑明珠暂压下心中的疑虑,思量对策。

从他们在武都放火烧掉寻香坊开始,她和萧姜的行踪迟早会被长安那些人知道。

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的,他们分不清哪些是好人坏人,只能躲远些。

起码在这两个月,作为畿辅的渭南郡是危险遍布的。

周伯见郑明珠没回应,松口:“你们若是等得起,且先同我们入蜀。待明年风头过去,再顺路送你们去长安。”

“若等不得,就此分道扬镳,你们二人再寻它法。”

照这样下去,官兵在武都搜不到,自然会在渭南各处奔走,总不够稳妥。

几个月后,长安中人都以为他们死,不再搜查,再悄悄回去。

郑明珠力量许久,最终决定:“同去蜀中。”——

第二日晨起,

他们一行人在客栈堂内用早膳,果不其然地听到旁桌的客人谈及武都官兵满城的状况。

连续排查七八日,就算是附近庄子的人进城出城,也需要符牌路引。

不仅如此,今日午后西城和他们所在的江陵,也会严加搜寻。

“走,现在启程去江阳。”

周伯拿起草帽扣在头顶,示意葛平去牵马整货。

郑明珠见状,将吃了一半的粗饼叼在嘴里,剩下的两个塞进包袱。拉着萧姜坐上货车。

这两日也不知那三人何时出去跑生意,原本高摞半丈的草药箱子没了大半,当是卖出去了。

很快,一行人趁着官兵没来前,悄无声息地出了江陵,踏上去江阳的山野路。

出了江陵,就不再是渭南郡的地界。

出了渭南,任凭天家势力再大,众公卿手伸得再长,也不可能号令动依附于当地豪强的官署。

反而,刺杀皇子和世家女的消息若被有心人知晓,还会被人钻空子大作文章。

“我们的钱银不多了。”

郑明珠把手伸进包袱里,轻轻掂了几下,几吊铢钱沙沙响,还有几个不大值钱的首饰,加在一起估摸只有二两。

去蜀中乐元,最快也得两个月左右。

更何况他们没走官道,还要每个城池停一两日,等着周伯他们演完傩戏再走。

这点钱,肯定是撑不住的。除非每日两个面饼子。

“希望那老头有点良心,银子用光,也不赶我们走。”郑明珠扔下包袱,盯着前方赶车的周伯。

这时,萧姜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坑坑洼洼的黄木,看纹路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旱柳。这人掐起雕刀,熟练地剜去木料上绵软的黑坏处。

“做木雕,能换些钱银来。别担心。”

郑明珠看着他手边的几柄细刀,甚至不知萧姜是何时买来的。

她忽然就想起,几个月前初次踏入锦丛殿时,其中大大小小的木雕。有粗糙难辨其形的,也有精巧细致的。

想必是自幼开始雕刻,才能苦练到能拿来换银子的水准。

前几次去锦丛殿,这些木雕倒少许多。

有她时时支使萧姜做事,也有钱银上的帮扶。倒没时间做,也不必做。

“从前在掖庭里,你也做这些吗?”

作者有话说:

萧谨华:我建议你们快点走(苍蝇搓手

第66章 信任 四柱眼里有

各人自有各人苦, 自己的苦在心里藏得久、成了疤,还想听听别人的。

却多半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既不能感同身受,也不是真正地替对方着想。

寻找安慰似的:看见他也如此, 心里倒好受不少。

郑明珠见萧姜动作停顿, 默默许久,觉得没趣:“不说便算了。”

“是, 在掖庭里时, 也常做这些换些银钱回来。”

恰好柳木刻到细枝末节处,萧姜摸索起一只细小的雕刀,缓缓剔除木碎。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 语气也平缓:“幼年时, 再掖庭里整日浣衣纺纱。虽苦,尚有些吃食。”

萧姜那时是不必靠做木雕来换银子的, 只要乖乖听那些疯女人的话,不反抗, 不吭声, 总能换来点吃的。

后来,有个荆苗女子被打入掖庭,带着她的幼子,住进他蜗居的破旧宫殿。

许是看他可怜, 许是有什么旁的目的。荆苗女子抢来的吃食, 常会分给他。

荆苗女子的孩子, 与他年岁相仿, 要年长几个月,做了他几年的兄长、哥哥。

木雕,也是这位哥哥喜欢摆弄的。

他不感兴趣。

后来, 掖庭中人,死得死、死得死。

荆苗女子死了,哥哥死了。那些疯女人或自缢,或服毒。

没人再能扔给他一口饭吃。

这才拿起雕刀。

当年翻开那册陈旧的鲁班残卷,第一页便是五弊三缺,鳏寡孤残的毒咒。

八岁那年,果真瞎了眼。

“荆苗女子?就是那位亡了国的公主?”郑明珠问道。

在皇城待了几年,许多旧事,偶尔能在嚼舌根的宫人口中得知一二。

“嗯。”

“那你的武功呢,是谁教的?”

萧姜身手矫健,总不可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再次沉默,面孔隐匿在帷帽下,看不清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这人不说,郑明珠没继续追问,只道:“你的身手这样好,可惜眼睛看不见。”

“要不,你教教我?”

她侧过头,扯住男子的袖口,轻轻拽了几下。

若是她也有武艺在身,也不必事事倚靠萧姜,危险时也可以自保。

就算她此次能安全回到长安,待到日后,那些想杀她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倒不如趁着这几个月的空闲,为自己学几招。

“自当倾囊相授。”

萧姜当即答允,没有犹豫。

只可惜,郑明珠的计划迟迟向后推,一直没有实现。

江陵到江阳,在路上整整浪耗费五日。刚到江阳城里,在小客栈中椅子还没坐热乎。周伯不知道从哪弄来两身多余的傩衣,囫囵套在她和萧姜身上。

“年关将近,需要演傩的地方多,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跟着葛平和小安学。”

“赚回来的钱,便当你们二人的口粮,别想在这吃白饭。”

“可是…”郑明珠话没开口,便被打断。

“别跟老夫提那两块石料。是你们自己不机灵,跑得不快。日后莫提此事!”

周伯蹙着眉把他们四个人赶了出去。

江阳与江陵一样,江水穿城,当地人大多靠水为生,货运捕鱼。就算是饥荒年,也比旁的郡县滋润些。

刚入城,便觉气候温和,像是长安刚入秋的时节。

郑明珠跟在那两兄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不多时前襟便出了薄汗。她低下头,惊觉自己穿了好几层衣服。加上周伯给她套上的傩服,里外五六件。

“葛姑娘,我们现在要去哪?”

郑明珠绾起自己垂在脖颈后的发髻,心生燥意。

“都认识这么久了,别唤得那么生份,就和哥哥周伯一样,叫我小安吧。”

葛安笑着转过身,又问道:“我也不想总唤你们杨姑娘,杨公子的….还要相处几个月,多别扭呀。”

葛平憨笑着,点点头。

她和萧姜的名讳,就连许多外放的朝臣都不甚清楚,说出来倒也无妨。

“就唤我明珠吧。”

郑明珠看向萧姜,“至于他…叫他四柱就行。”

思来想去,皇子的名讳还是不便暴露的。更何况周伯已经知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明珠….你的名字真好听。”

“四柱,听起来…”葛安欲言又止,自知这反应不太礼貌,立刻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