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花阁诡谈（二） 无人乐声
“给老子上酒菜来！”
地龙脱了外套， 大剌剌地露出山丘般隆起的肌肉，最为显眼的是他一边手臂上和机械义肢相连的部分，哪怕半个身体坐在浴池中也十分显眼。
招待蔷薇和招待月季飞快地对视一眼，一个蹲到矮桌边上去传酒，一个将已经倒好的茶端到石台上。
“尊贵的客人，酒还要几分钟，这段时间可以先拿茶水润喉。”蔷薇说。
离火则是环视了一圈屋内的设施，穿着浴衣坐进了浴池中。他们要的是间大浴池，别说两个人了，这间屋里甚至能容纳二十人余人。花阁的浴汤不愧对其盛名，水质透明澄净，淡淡茶香下两人只觉得浑身的筋脉的舒展开来了，恐怕这其中还含有一定的草药成分。
地龙和离火一对视，终于想起了两人来时的任务，巨额的赏金将他们从温暖中唤醒，下一刻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两名招待身上。
所谓精神恍惚的症状究竟在多少人身上发生？包括眼前这两个招待吗？
地龙眯着眼睛扫视两人，半天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你们两个过来一下。”离火开口。
招待蔷薇和招待月季双双一愣
杜溪陵从茉莉花阁所在的楼层下来，正巧在路上遇到一位急匆匆奔跑的接待， 此时夜幕降临， 在昏黄的灯光中， 杜溪陵站在内侧并不显眼。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接待丁香抓着自己的衣角，颤颤巍巍地自言自语。
“牡丹姐姐！姐姐在这里啊东五层的月季花阁来了贵客，他们要求换招待。”
杜溪陵尚且来不及藏身，眼尖又着急的丁香就抓住了她这根救命稻草。
“一连换了四个招待了，客人还是不满意，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好了”丁香投来求助的眼神。
真是的，哪来这么多奇葩？
杜溪陵斟酌着要开口，丁香继续急急开口。
“茉莉花阁的贵客要求很多鸟类灵兽，不能太肥太瘦太丑” ？
啥意思，姑获鸟搁哪享受上了？
等等！它要这么多低级灵兽不会是当食物吧？ ！
杜溪陵一时间将自己提出鸟类灵兽的这件事忘在脑后。
“茉莉花阁的客人，尽量满足它的要求就行，不用给它太多只月季花阁，你带我过去一趟。”
杜溪陵眨眨眼，将她视为救命稻草的丁香把头点得几乎看不清楚脸。
人多好啊，人多她就可以好好找找线索了。
丁香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机会和牡丹说过话，一是丁香负责的不过是最普通的传话倒水跑腿，二是牡丹从来都没有固定行踪，毕竟花阁中没有设置所谓的牡丹花阁，她不会像其他招待一样等在什么地方。
没想到牡丹姐是个这么好说话的人，丁香含着泪想，之前她总觉得牡丹和她们普通招待隔着一些距离，现在看来是t错怪她了。
想到这里时，身边的牡丹忽然开口。
“你近来休息的可好？我听说很多姐妹都有头疼的感觉”杜溪陵顿了顿，补充道，“说不定是浴池药包里的量太多了。”
花阁的浴池药包都是精心配置的，怎么会有多了的说法呢？
丁香眨巴眨巴眼睛，牡丹姐姐还真是善解人意，为了关心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我我倒是没有头疼，但是月季和蔷薇她们之前有过。”丁香小小声说，“说是晚上听到北楼上面，昏字花阁和昼字花阁里有异响，但那边不是她们负责的区域，所以也不好过去查看。”
北楼，昏字花阁和昼字花阁
常见的花阁以花命名，这两间的命名却不同寻常。
那是什么地方？
“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异响吗？”杜溪陵发现这回自己运气好，在路上捉到一个傻丫头。
“像是小孩子的哭声”丁香说到这里，惶恐似的皱起眉头来，“负责昏昼两花阁的芙蓉她们，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杜溪陵叠放在小腹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她们去的地方是东楼，那么北楼的位置应该在她左手的后侧。
丁香喋喋不休：“我们大清早被闹得睡不着觉，值夜班的姐妹都有些吃不消了”
杜溪陵心念一动，一步踏入东楼时，身后有黑影一闪。
丁香毫无察觉的走在前面，等她回头去看杜溪陵时，乌金豹已经隐藏进阴影之中。
“呜呜！”
乌金豹甩甩尾巴，回头看了一眼杜溪陵的背影。
姑获鸟的幻境此时只能依靠羽毛的力量支撑，无法离体更无法运用其他技能。
乌金豹必须在限定的时间里赶回去。
“呜”
北楼从外面看和其他楼没有什么区别，乌金豹鬼鬼祟祟从两栋楼间狭窄的缝隙里蹭过去，终于在一段距离后遇到一扇关闭的窗户。
乌金豹拿爪子拍了拍封闭的窗户，鼻子靠过去嗅了嗅，没有胶带和钉子的味道，这似乎只是一扇用门闩关上的窗户。
一般的灵兽当然打不开窗户，但是乌金豹显然不是一般的灵兽。
它伸出爪子在门闩附近扒拉两下，反复调整角度后，它如愿以偿地听到“哒”的一声轻响。
窗户开了，乌金豹轻盈地跃入室内。
北楼室内和刚才的茉莉花阁看着没有什么区别，长长的木制走廊向深处延展，里面的房间透出光亮来，乌金豹于是沿着光的方向拐弯——
走廊上站着三个人。清一色的枣泥浴衣，斜着垂在肩头的长麻花辫，双手叠放，双脚并在一起，是一个相当拘束的姿势。
乌金豹没动弹，因为它忽然发现，这三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呆滞涣散的双眼像是被吸走了灵魂那样。
“呜？”
乌金豹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只觉得脖颈处的毛发全部直立起来。
三名招待站在走廊上，房间里却仍然亮着灯，古典悠扬的乐声和鼓声交替，在夜色中勾勒出一卷如诗般的画卷。
乌金豹试探着向后退，三名招待没有反应，它下一刻向着反方向飞奔而去。
“呜”
乌金豹刚跑出去半条走廊，忽然刹住了车。
它好像跑错方向了。
整条走廊长得一模一样，乌金豹分辨不出区别，墙上的花纹似乎都完全复刻着来时的路，眼前又是一个透出亮光的拐角。
乌金豹试探着向前一步，拐角后露出整整齐齐的三名招待。
“！！！”
乌金豹再也顾不得其他，心中的恐惧像是给它插上了一对翅膀，它飞似的窜上了墙壁，锋利的爪子几乎刺入墙面，口中吐出的火焰在木制的墙壁上生生烧出一个洞来。
三名招待在走廊上一动不动，乐声和鼓声还在继续，在这条走廊上，时间和空间似乎都陷入一种一成不变的稳定。
只有暗处墙壁上多出来的洞和空气中淡淡的焦味昭示着方才的异动
“牡丹姐姐来了！都让让”
丁香这样说着，伸出一只手臂来，小小的身板硬是给杜溪陵腾出一条前路。
十几个服饰相同的少女少男站在走廊上，此时所有的眼睛都向着丁香声音的方向传来。
站的最近的少年扑上前来，却在最近的位置站定了：“牡丹姐姐，我们是在是没法子。”
远一些的少女不甘示弱：“牡丹姐姐，那两个客人不晓得在挑剔什么，把我们几个全部见了一边，每次都非要换人，半天了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干嘛。”
站在最后面的女人带了一副椭圆的细框眼镜，看着年纪要比他们大得多，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稳稳地压过了前面一片叽叽喳喳的年轻人。
“都别吵吵了，已经见过客人的回去自己岗位上，都去工作。”
木槿是花阁多年的老招待，经验丰富，说话间自有一副威压，这也使得下面这些孩子多多少少都听她的话。
杜溪陵默不作声，任由少年们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接着一个个跑向不同的方向，不一会挤满人的走廊上就重新变得空荡荡。
“牡丹，怎么请到你来一趟？你的要求已经安排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效果”木槿皱着眉缓缓走近，杜溪陵在她说话的间隙里听到房间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那是代号地龙。
什么要求？起效果？
啥意思？门口那个招待还是个高层？
杜溪陵一无所知地沉稳点头，她感觉到手中的那根长羽已经燃烧殆尽，随时准备着激活第二根长羽。
她与乌金豹的契约使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乌金豹的位置，它正在迅速靠近这边。
在杜溪陵沉默的这一秒钟内，木槿终于站在“牡丹”的面前，在这样的距离下，“牡丹”向来完美如同面具的笑容居然显示出一种微妙的僵硬。
“不对，你不是牡丹。”木槿忽然发难，语气咄咄逼人，女人像是一把上膛的枪，她的手抓上杜溪陵的肩膀。
“你是谁？”
“牡丹”面部表情微微变化，眉毛微微上挑，露出愕然的神色，那对瞳孔却毫无变化，暴露出了主人的真实情绪。
“你演的不像。”木槿怒极反笑，“你根本不知道牡丹是 ，你这愚蠢而自大的冒牌货，等我将话传给真正的牡丹大人，黑白当下分晓。”
真该死，杜溪陵在心中暗骂一句，她也是撞上铁板了。
木槿紧紧盯着冒牌货的脸看，却发现这人除了细微处的神情之外没有任何破绽可言。
如果易容的技术已经到了这种以假乱真的高度，那接下来的日子里该如何分辨身边的人？
忽然，木槿发现眼前冒牌货露出了一个毫不遮掩的兴奋笑容。
发生了什么？
木槿听到自己心中警铃大响，身体却来不及做出反应。
“轰”的一声，火焰从身边的墙壁里爆开，燃烧的烈焰瞬间吞噬了“牡丹”。
乌金豹回到了杜溪陵身边，在一片硝烟中威风凛凛地拱卫在她身侧。杜溪陵趁乱将手中将尽的长羽燃烧毁去，换上了新的长羽。
墙壁生生被开出一个大洞，木槿跌在地上，慌张的声音隔着浓烟传来。
“来人呐！来人——咳咳！咳”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身影从大洞处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告，第三只灵兽过几章要出场了！
第82章花阁诡谈（三） 重叠走廊
“木槿木槿！”
木槿睁开眼，牡丹的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背，温度隔着衣物传来，木槿原本慌张不定的心终于定了下来。那双丹凤眼微微向下俯视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牡丹大人我刚撞见假冒你的人咳！咳咳”木槿几乎是抓着牡丹的衣袖在咳嗽。
牡丹“嗯”了一声， 安抚似的拍了拍木槿的后背，“我知道了人选我已经有所猜测，你先去休息吧。”
能够易容成她的样子，又无法无天地带着灵兽在花阁中破坏
除了今天来的那一群“猎人” ，还能有什么人？
牡丹不禁蹙眉，她不是已经吩咐往这些人的浴汤里加料了吗？那种浓度的东西放进去，为什么那人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等等——
异变就发生t在月季花阁之外，里面为什么没有声音？
牡丹望向一片宁静的月季花阁， 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测。
“客人，客人醒醒”
牡丹推开门进去， 几乎不需要看路， 飞快地走到了浴池边上。
池内两人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都靠着假山石壁低着头，除此之外，两个面具漂浮在水上分外显眼。
随着大门打开，水雾逐渐向外弥漫，牡丹终于看清楚浴池中两位不请自来的御兽师的样子。
只可惜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牡丹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到离火的身体。
“哗啦”的一声水响， 离火毫无知觉地倒在浴池中，他的身体尚且温热， 却彻底没了呼吸。
牡丹脸色一黑，深吸一口气，接着去碰地龙。
那种药只能让人感到浑身无力昏昏欲睡，是谁在趁乱下毒手？
牡丹颤抖着去推地龙庞大的身体，心中只剩下最后的希望。
下一刻，地龙猛地抬起头来。
“啊”
牡丹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月季花阁外的走廊上人来人往。这次不同上次，所有人都是面色凝重，淡淡的惶恐弥漫在空气之中，被压低的讨论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人群的最前头是牡丹和木槿两人，牡丹虽然看着年轻，气势但却稳稳地压过了众人。
“栀子花阁的客人一直在呀，哦对了，客人中途出去上了厕所”一个招待紧张得连比带划。
“玫瑰花阁的客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一个招待怯生生地答复。
“茉莉花阁也一样。”招待茉莉此时也站在人群中。
“玉兰花阁的客人出去过一次”
一个个招待汇报了各自客人的行踪，牡丹的脸色却极为难看，她的声音终于响起。
“封锁花阁——”
“现在有一名凶犯藏匿在花阁客人之中，所有人盯住自己的客人”牡丹说到一半，抿了抿唇，“凶犯就在他们之中。”
高高低低的吸气声响起，招待们不约而同露出慌乱或惊讶的神情。在被叫来的十几个招待中，有的招待负责的客人从未离开，有的招待负责的客人却曾经离开过她们的视线。
无数双眼睛飘向月季花阁内，有着推拉门的遮挡，她们看不清楚浴池内的状况。
发生了什么？
出人命了？
招待们毫不意外地陷入了慌张中。
走廊上的人群散开，木槿急急地抓住牡丹的衣袖，此时根本顾不上平时的什么规矩。
“为什么不报警？”木槿压着声音问，“凶犯杀人，这，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情！”
“你不要插手。”牡丹沉着脸开口，“花阁的生意哪里经得起查？我们的草药和若是引起上面的注意，那根本就是自投罗网。若是此时闹大了，闹过人命的花阁还能恢复到往日的荣光吗？”
花阁是她一生的心血，怎么能毁在这些人手中呢？
“扑通，扑通，扑通。”
牡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是花阁最深处的那位在呼唤她。
如果实在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哪怕牺牲血肉向它求助也值得。
花阁要比任何人任何财物都要重要，牡丹将用自己的一切来守护。
木槿受到反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底下的嘈杂声传来，平日漂亮稳重的招待们慌成一团，八九个脑袋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更多人从远处的楼上跑下来。
花阁已经乱了
“呜呜，呜呜呜！”
这一头，乌金豹在杜溪陵脚边蹭着跑，语气激动的说着刚才的经历。
“你在北楼遇到这样的事情？”杜溪陵脑中飞快地思考着，重复的走廊和无人的乐声，最重要的是呆滞不动的接待
这恐怕就是关键的线索。
“我们回去一趟，你带路。”杜溪陵决定道。
“呜呜！”
听了这话，乌金豹双眼亮晶晶的。
这次它要那些家伙好看！
花阁楼上嘈杂一片，恐怕是她刚才闹的动静太大了。东楼上下乃至南与西两楼全部都陷入一种混乱，偏偏北楼依旧是一片静谧。
杜溪陵一脚踏入北楼，手上的第二根长羽就猛地燃烧殆尽。
乌金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顿住脚步，杜溪陵却没有停下步伐。
事到如今哪里有退路可言？
不如一鼓作气把眼前的难题啃下来再说！
一进室内，那种诡异的违和感就更为激烈了，外头一片混乱，北楼走廊中的乐声和鼓声却仍然按照着之前的节奏进行着。
“哒，哒，哒。”
杜溪陵在乐声和鼓声的间隙中听到自己踏在木板上的脚步声。
眼前不远处是一个拐角，拐角处亮起一片暖光，唯一的光亮似乎指引着前进的方向，杜溪陵却警惕地停下了脚步。
这时候，乌金豹蹭了蹭杜溪陵的手心。
杜溪陵明白它的意思，看来前面就是它最开始遇到人的地方。
“吱呀——”
她的脚步声放的更慢，这点声音几乎消失在乐声之中。
两名招待静静站在两间房间门口，她们衣着相同，发型相似，厚厚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处，只能看得出发丝遮挡下的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的瞳孔。
杜溪陵死死捏着长羽，幻境覆盖着她的身体，此时的她在两人眼中相当于一片空气。
但是为什么只剩两个人？
乐声从未停止，但杜溪陵却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嘭，嘭，嘭。”
她咽下口水，放缓脚步继续向前。在这无限延长的几秒中内，杜溪陵死死盯着那两人看，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什么线索。
好在乌金豹此时已经卡进她两脚间匍匐前进，灵兽的紧张莫名地缓解了她一瞬间的恐惧。
杜溪陵思考的时候总是眨眼，上下眼皮闭合的瞬间似乎能带动她思考。但是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却从她心中冲了出来。
这两个人似乎一直没眨过眼？
她们是真人吗？
杜溪陵已经站在了其中一人的面前，里面的乐声总是透着几分诡异，杜溪陵拿不准里面有没有人，索性先解决外面这两个更奇怪的再说。
“哒”的一声闷响，杜溪陵取出光剑，抡圆了甩向这人的后脑。这招待没有吭声，更没有呼救，光剑和她相撞的瞬间，杜溪陵终于从这种奇怪的声音中反应过来。
这种声音和触感，必然不是真正的人。
这是空心的人偶。
人偶招待像是失去了力气一样直直倒地，另一个招待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什么人在外面？”
终于，门后第一次传来人的声音。
杜溪陵果断的向着反方向逃跑，不受克制的脚步声像是在走廊上投下一枚炮弹那样响，但此时的她却来不及注意屋内已经陷入混乱的乐声。
她飞快地穿过黑暗无灯的长廊，乌金豹几乎像是影子一样跟随着她，只有屁股后腿附近的炽焰豹纹昭示着灵兽的存在。
“吱呀——”
杜溪陵脚步骤然一顿。
眼前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墙角，暖黄的灯光像是海上的灯塔那样，吸引着过路人向着光线传来的方向而去。
拐角后会是什么？
一模一样的招待和乐声？这北楼里面究竟有什么玄机？
杜溪陵想到这里，下意识回头看向来路。
没有想象中追赶而来的护卫，更没有亮起的灯光，一片黑暗的寂静中，杜溪陵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
“呜！”乌金豹适时地叫了一声，将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灵兽在这个时候真是比自己的脑子还要值得信任。
杜溪陵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只手摸了摸乌金豹长着短绒毛的脑袋。
“走。”
杜溪陵捏着羽毛向前面的拐角冲去，哪怕她此时已经陷入灵兽的腹中，最后也会有姑获鸟在外接应。
“吱呀——”
杜溪陵又一次冲过拐角处，和方才一样的两名招待和三个房间，乐声鼓声和灯光的亮度都没有区别，一切像是鬼打墙一样。
除了——
墙壁上的一个大洞。
“呜呜。”
乌金豹不好意思地甩甩尾巴，当时它被吓得不轻，跑得太急了些，墙壁上这个洞的边缘处甚至卡着不容易察觉的黑色毛发。
“我猜是什么东西作祟，原来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杜溪陵冷哼一声。
“小黑，我们开门。”她的视线略过装饰一般的人偶招待，落在了眼前最近的房间门上。
乐声和鼓声还在继续，像是从未受到影响一般，杜溪陵站在门口，一手贴上房间的门。
障子门透出屋里的暖色光线，门上的木制框架触感温润，纸浆似的部分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里面会和刚t才那个房间一样是乐师吗？
杜溪陵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地上的乌金豹却感到自己的心脏一阵狂跳。
不对，这心跳声不是它的。
乌金豹望向近在咫尺的花阁障子门，这声音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扑通，扑通，扑通。”
“先下手为强。”杜溪陵顺着乌金豹发直的视线，终于注意到门后的声音。
她抡圆了胳膊，光剑在这一瞬间像是一道光弧那样模糊，高温和电压形成冲击波，“轰”的一声，薄薄的木门被劈出一个长洞。
乌金豹的火焰随之而来，障子门在火焰下无力抵抗，长洞扩张到足以让两人通行的大小，里面的东西显出身形来。
这一瞬间，杜溪陵毫无阻碍地和里面的一双眼睛对视上。
巨大的蛇头装满了整个房间，白色的蛇鳞反射着无数个圆形灯光，地板上凌乱地放着枣泥色的衣物和鞋，却不见任何人影。
杜溪陵的鼻子一动，她闻到血的腥味，或许这里前不久刚死过人。
是灵兽吞噬了花阁的招待作为食物吗？
白蛇向外鼓起的双眼格外骇人，血红的瞳膜中，尖瞳微微收缩，这是蛇类捕猎时的神情。
它张开嘴，露出尖牙和分叉的蛇舌。
“嘶——嘶——”
第83章花阁诡谈（四） 九头白蛇
此时的茉莉花阁内。
姑获鸟懒洋洋倚在浴池边上，此时的浴汤上漂浮着一层大小均衡的梅花花瓣，温热的池水更好地激发出了花香，室内另有方桌上散发而出的茶香调和，使得房间里的香味达到了一种正好的平衡。
只可惜， 原本安静宜人的室内却凭空多了七八只拳头大小的鸟类灵兽。
“啾啾啾！”
“叽叽叽叽！”
“喳喳！”
就在前不久，招待茉莉在脑机上看到什么消息，急匆匆又慌张地离开了。
招待原本所在的位置前，茶炉里面的水已经开始咕噜噜冒泡，招待所看管的灵兽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放肆起来。
姑获鸟敛着眼，十分嫌弃地微微侧头，看向一只停在自己肩膀上的浅绿色小鹦鹉。
小鹦鹉的一双眼睛像是黑豆，鸟喙圆润，展开的翅羽有着剪断的痕迹，是一只毫无攻击力的宠物灵兽。
“喳喳”
小鹦鹉叫到一半，眼前古怪的人类却一把伸手将它抄起来，胳膊打在水面上掀起水声，几只靠得近的灵兽下意识拍拍翅膀躲开。
姑获鸟张开嘴——
它将小鹦鹉塞进嘴里。
“吱呀——”
“客，客人， 我回来了， 实在抱歉”
正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的茉莉结巴着打招呼。浴池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坐在其中的客人飞快地将脑袋扭了过去。
姑获鸟不得不将已经到嘴的小鹦鹉吐出来，它随意地抹了抹嘴，扭过头来，淡淡地撇了站在门口的招待一眼。
这小姑娘在怕啥呢？
“喳！喳喳！”
小鹦鹉发出劫后余生的叫唤，从姑获鸟嘴中虎口脱险，翅膀拍打得几乎变成虚影。
这是它第一次怎么恨自己飞得不够快。
“小绿！别这样， 这是客人。”茉莉不知真相，紧张地小声教育灵兽说。
“喳喳！喳！”小鹦鹉几乎声泪俱下，听的泡在池子里一动不动的姑获鸟有些想笑。
茉莉听不懂，只能和小鹦鹉大眼瞪小眼。
这一会儿，姑获鸟放松下来，它被水汽蒸的晕乎乎的，甚至感到有些困倦。
这是人类浴池的正常效果吗？
茉莉坐到矮桌边上，目光却盯着姑获鸟看，虽然她手上抓着茶炉的把手，极力遮掩着视线，但却没有起到什么效果，那两道目光像是光柱一样灼热地投向浴池中。
姑获鸟闭上眼，窗外的纷杂的脚步声和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最后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听不清楚。
它觉得有些困。
杜溪陵怎么还不叫她？
那四根羽毛按理来说不能撑这么久啊
茉莉一直在偷偷看浴池中的客人，牡丹所说的话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恐慌。凶犯，命案，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脑袋里装不下其他的东西，这个小姑娘开始酸着鼻子担忧花阁未来的命运。 、
“轰——”
茉莉猛地抬起头来。
“轰！”
第二声巨响开始了，七八只灵兽扑腾着翅膀陷入恐慌，浴池中的客人却毫无反应地缩在池水中。
“客人！”茉莉在爆炸的声音中听到自己的叫喊声。
但是客人依旧闭着眼睛，她的眼睫自然垂下，呼吸平稳，像是十分安静地睡着了。
“轰——”
第三声巨响响起时，茉莉按下了花阁内的紧急救援键，她冲到了客人的身边，伸手试图将她唤醒。
在茉莉靠近的瞬间，客人终于如她所愿地睁开了眼睛。
姑获鸟只觉得脑中一阵撕裂的疼痛，它感受到召唤，是那根羽毛被捏碎了。
杜溪陵在叫它
杜溪陵觉得自己这次运气很差。
巨大的蛇头冲出花阁的房门，杜溪陵慌不择路地跑到了走廊上，偏偏这个时候，另外两个房间的障子门也被撞破，又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巨大蛇头从里面闯了出来。
“轰——”
三双血红色的蛇瞳不约而同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在那一瞬间，杜溪陵听到一阵嗡鸣，她的脑袋像是被重物敲击一样痛。
乌金豹也不例外，它闷哼一声，陷入了一秒钟的停滞。这一眼似乎蕴含着精神攻击，只要和蛇瞳对视就无法避免。
杜溪陵率先从这样的剧痛中清醒过来，她在夺回身体控制的第一刻先捏碎了手中的长羽。
“呜！”乌金豹猛地甩起脑袋来，此时不需要命令，它身上的炽焰豹纹像是火焰点燃一般灼烧起来。
面对火焰，眼前的三个蛇头露出不同的神情，杜溪陵十分悲哀地发现了一件事，之前乌金豹在墙上开出来的那个洞已经被出现的蛇头挡住了去路。
乌金豹释放的火焰只来得及抵挡短短的一瞬间，杜溪陵和乌金豹毫不犹豫地拔腿向后跑去。
“走！”
脚步声彻底乱了，黑暗走廊上的乐声却在这样的混乱中持续着，杜溪陵来不及思考什么，径直跑向走廊尽头。
“轰——”
三个蛇头从后方追过来，每一个蛇头的大小都足够撑满整条走廊，它们的身体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在这样的追逐中，覆盖着白色鳞片的蛇身像是没有尽头那样延长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杜溪陵穿过这条无人无灯的长廊，面前又是一条三个房间的走廊。
这次门口没有倒地的人偶招待，更没有发出人声的乐师等待着。
蛇头还在身后追赶，三个蛇头挤在一条走廊里前进，似乎每一个蛇头都有着自己的意识，每一个都不甘示弱地要争夺自己的食物。
木制的走廊生生被挤破，房梁上不断有碎屑往下落，杜溪陵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巨响。
杜溪陵望着眼前一模一样的房间，忽然意识到什么。
原来北楼上有三条一样的走廊，一共九个房间。
马上，一个不好的预感从她心底升起。
刚才的房间里面是灵兽的身体，那么眼前的房间里——
“轰！”
房间门猛地爆炸开来，又是三个蛇头从房间中出来。
这件走廊上的花阁像是一个个豢养魔兽的容器。
杜溪陵猛地扭过头去，身后的三个蛇头已经追到眼前，乌金豹的身体腾起，火焰缠绕着它矫健的四肢，高温在一瞬间逼退了六个蛇头。
这一次，杜溪陵熟练地避开了白蛇的视线，那种精神冲击没能及时起到效果。
“轰——”
乌金豹故技重施，在房间对面的墙壁上开出了一个大洞。一人一兽顾不得其他，慌不择路地跃进了大洞中。
这次她的运气不好，打碎这堵墙后，面前居然是另一栋楼的内部而不是室外。
花阁内的装潢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好在眼前这条走廊和之前的房间布局都有着明显的区别。
这条走廊上只有这一个房间。房间门口的墙壁上画着同色系的竹叶樱花，门牌上写着“晨字花阁”。
杜溪陵来不及停留，飞快地沿着走廊向前跑。
晨字花阁听着和昏字花阁、昼字花阁差不多，那么她要找的两个花阁会在附近吗？
红色的波动阴魂不散地缠绕着她，杜溪陵只觉得脚下动作难以控制地停滞了一瞬间。
该死！
六个蛇头从后追来，房梁不堪其重地一根根断裂，杜溪陵听到身侧的墙壁也在嘎吱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坍塌。
“轰——”
杜溪陵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t响，像是从她刚才跑来的地方传出的。
“轰！”
这一次不是蛇头向前挤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向前走。
“轰——”
杜溪陵尚且看不到来人，但眼前的蛇头却越逼越近，最前头的蛇头张嘴发出吐息，一阵肉眼可见的霜风就猛地袭来。
“炽焰牢笼！”
圆形的火焰牢笼被召唤而出，围绕着乌金豹的身体向外扩张，这是杜溪陵和乌金豹前几天刚琢磨出来的技能，在火圈的范围之内，所有的攻击都能覆盖上一层火属性。
寒冰霜风向着这个方向席卷而来，炽岩牢笼强行挡住了大半的寒风，自身的范围也被之茧食缩小。
杜溪陵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这霜风的威力还真不弱，就连空气中的水雾似乎都受到了霜风的影响，室温骤然降低。
灵兽之间的等级差距过大，杜溪陵完全不打算让乌金豹上去硬碰硬，炽焰牢笼挡在了蛇头之前，争取到了一瞬间的喘息时间，她就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后跑。
就在杜溪陵撑着扶手跃下一段楼梯时，楼下忽然传来巨响。
“咚！”
一把巨剑从下往上劈断了她的去路，金色的剑刃散发出不可置疑的力量，巨剑的主人几乎将楼梯扶手劈成碎木片，强大的力量在这一招中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站在楼下的壮汉正是许久未见的代号地龙。
他此时肩膀上扛着一柄巨剑，剑柄和手腕上缠绕着一圈圈粗糙的绷带，举起的巨大拳头上青筋暴起，宣告着身体的主人对力量的追求。
“呵。”杜溪陵唯一的出路被人莫名粉碎，这会儿脸色极为难看，“代号不死鸟。”
“阁下，好狗不挡道，我劝你让路。”杜溪陵挤出一个笑容来，嘴上毫不留情地讽刺道。后面六个蛇头马上就要追过来了，她倒要看看这人怎么应对。
“我刚才从那边的走廊过来，房间里面出现了三个蛇头。”代号地龙沉声说。
杜溪陵：“？”
还有三个？你又放出来三个？
原来后面现在有九个头在追我。哈哈。
“你既然也是猎人，必然知道这次的任务。”代号地龙自顾自说，“我兄弟，代号离火死于花阁，其余众人都在花阁看管之中，只有你——”
“你独自一人游走在花阁中，可敢打包票说离火之死与你无关？”
“花阁的药汤中有着令人失力的成分，可是你所为？”
“若是阁下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那就怪不得我冒犯了。”地龙的质问越来越急。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蛇头们正在向着这边赶来，杜溪陵却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熟悉的风声。
她口中呵呵一笑，终于对着愤怒到失去理智的代号地龙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你兄弟，我不知道。”
“再敢拦我路，你也一起去死。”
第84章花阁诡谈（五） 欲望供奉
“轰——”
飓风骤然掀开屋顶，房梁和承重柱几乎都被刺耳的风一并斩断，紫色的巨鸟带着一往无前的势气从高处降临。
“来的正好。”杜溪陵忍不住弯着眼睛笑起来，现在的她可就不怕什么莫名其妙的蛇头了。
“地龙！来！”
代号地龙抬手召唤出自己的地龙灵兽。
地上的灵兽地盘很低，像是一块枯木一样横卧在地上。但细看之下，身体却是暗金色，它体长数米，全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甲，背部突起的皮肤尤其显眼。地龙是一种背上生长着坚硬岩脊的巨大鳄鱼。
地龙凶狠的小眼睛望向杜溪陵的方向，顺着主人的命令张开了血盆大口。
“吼！！”
一阵飞沙走石顿时被扬起， 乌金豹则是以巨大的火球与之对冲，火焰和沙石的碰撞中，两人身后的白蛇终于赶到了眼前。
九头白蛇的身体似乎看不到底，杜溪陵不清楚它为什么可以挤在走廊里爬这么远的距离。
血红色的眼睛再次靠近，杜溪陵一把抓住浮在高处的姑获鸟， 生生把它的脑袋扭了过去。
白蛇的精神攻击威力照旧，代号地龙和地上的地龙双双陷入一瞬间的呆滞，姑获鸟虽然及时躲开了这一道攻击，但身体内却涌上一股酸软感。
“啾啾！！”
是谁害我！ ！
事到如今， 以姑获鸟对自己身体的了解程度， 它已经察觉到了浴汤中的异样， 这种战斗时附骨之疽般的无力感简直就是最烈的毒药。
“浴汤里被下药了？”听了这话，杜溪陵也是意料之外。如果浴汤里被人专门下了药，现在的她恐怕就要面对一个不慎就丢命的惨状。
“嘶嘶——”
就在此时， 眼前走廊上的三个蛇头中的两个不约而同地发出吐息，这一次的霜风吐息集合多个蛇头的力量，威力更为骇人。
乌金豹吐出的火焰抵挡住了霜风吐息最前端的冲击波，接着火焰就生生压制到熄灭，好像一盆凉水径直泼了下来。
“啾！”
姑获鸟的风刃再次补了上来，将已经消耗大半的霜风吐息向着蛇头的方向吹散了去。
另一边的代号地龙和地龙就没有这么多好运了，代号地龙体内的药力尚未完全消化，这头的精神攻击和霜风吐息加倍的追上来，他生生被控制在原地动弹不得，比一个人偶强不到哪里去。
代号地龙无力捣乱，杜溪陵也乐得清静，懒得管他。
“这九头白蛇怎么才四阶二等的样子？”此时的她双眼紧紧盯着白蛇来的方向，既要规避三个蛇头的对视，又要随时关注白蛇的动态。
还有
杜溪陵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其中一个蛇头从来不张开嘴？
它嘴里有什么东西吗？
“啾啾！”这种多头灵兽会有多个意识在体内，一个个杀掉就行了。
听到对手轻蔑的声音，眼前三个蛇头愈发愤怒，它们向着三个方向剧烈挣扎，脆弱的走廊和房梁终于彻底断裂。
三个蛇头挤在走廊中，杜溪陵在自保的间隙中忽然看到远处破碎的走廊，光线从裂开的墙洞外照射进来，和她所在的室内仿佛隔着千百米的距离。
杜溪陵脑中忽然一白。
这九头白蛇的剩下六个头去哪了？
恐怖的猜测还没来得及向下推进，她听到楼下传来戛然而止的尖叫声
“轰——”
北楼的高处一只巨大的白蛇蛇头从楼中穿出，坚硬白鳞覆盖的身体穿透了走廊，木制的花阁并不足以承受这样的冲击，无数碎屑断梁向下坠落。
“轰！”
接着是第二个蛇头，第三个蛇头短短几秒之间，六个蛇头从楼中窜出，花阁中心处的承重柱彻底粉碎，像是被白蛇拦腰斩断了一样，低处的花阁盛着九头白蛇的身体和尾巴，高处的花阁作为白蛇的囚笼则被彻底粉碎。
第一个蛇头大张着嘴，毫无遮挡地露出口中模糊的血肉和破碎的衣物。
一个面具从高处往下掉，上面还沾有主人生前的温度。
这是一名死于猎物的猎人。
“救命啊！救命”
花阁最中间的小路上挤满了人，无论是穿着浴衣的客人还是枣泥色的招待，或者是混迹在人群中心怀鬼胎的猎人，此时面对这样强大的灵兽都没有了身份的区别。
还有更多人从楼上逃下，有的人甚至从高处跃了下来。
九头白蛇的阴影笼罩了所有人。
死亡如影随形。
混乱的人群中，只有一人始终站在原地，所有人从她的身侧逃过，只有牡丹像是浪潮中的一块礁石孤立无援。
牡丹独自一人望向高处，白蛇的身体穿透了木制的房间，一个个房间像是熄灭的灯笼那样失去声音，丝绸被扯为破布，花阁中盛名远扬的乐声鼓声全部都葬送于这次灾难之中。
牡丹向来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波动。深深的绝望染上她的眉梢，她抬着头，花阁最高的那栋楼已经空了出来，她却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看见天地的色彩。
一切都回不去了。
最开始的时候，花阁只有四个房间，在荒木城中只占据了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牡丹是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学徒，她跟着师傅每日每夜地钻研药汤的配方，学习乐器和鼓奏的技巧，每一天都像是有一整年那样漫长。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有一天，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牡丹蹲在院子里绞毛巾，在她的双手冻得完全失去了知觉的时候，牡丹第一次听到了“它”的呼吸声。
这并不是一个巧合，牡丹一直都这样想，她之所以能够发现那位的存在，是因为“它”选中了她。
白蛇奄奄一息，同时又t无比强大，它被迫藏身在脏污的泥潭深处，隐藏在人类城市中的灵兽可以发挥出足以改变人生的作用，蛇的瞳孔可以诱发出人类的欲望，并将它无限的放大。
牡丹就此成为了九头白蛇的手眼。
那样强大的力量，不应该葬身于狭小阴暗的地底，就像牡丹一样，她明明这么努力，也不应该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岌岌无名。
牡丹将她的师傅推进泥潭之中，那是白蛇几年来第一次重新尝到饱腹的滋味。
欲望是无穷尽的，白蛇的胃口也是。
白蛇的欲望连接着牡丹的欲望，而白蛇的饥饿似乎也影响到牡丹的饥饿，强烈痛苦的欲望折磨着她的身心，牡丹在这样的折磨下宁愿将自己的血肉供奉给白蛇。
九头白蛇不愿吞噬牡丹的血肉，于是牡丹将自己的全身心放在花阁的经营上。
或许白蛇真的能够改变命运，受到白蛇庇佑的花阁蒸蒸日上，这些年来，牡丹觉得自己几乎成为了白蛇的一部分。
后来，牡丹围绕白蛇建造了如今的花阁，为它的每一个蛇头都专门打造了一个房间，每隔一段时间就送去最新鲜的血肉供养。
现在呢？
白蛇的存在再也不可能被遮掩，花阁再也不会有未来。
牡丹怔怔地望向白蛇，它露在外面的六个脑袋疯狂地摇晃，牡丹从来没有见过白蛇这样痛苦的神情。
九头白蛇的欲望和牡丹的欲望相连接，最后花阁和白蛇的身体也连接在了一起，花阁即是白蛇的藏身之地，又是白蛇离不开的囚笼。
“我想和您成为一体，从此以后，牡丹就是您的一部分。”
牡丹的双眼散发出淡淡的血红色，那是九头白蛇的力量在作祟。
她落下泪来，高高向白蛇的方向举起手来，口中仍在喃喃自语，却再也不会有人能听见了。
杜溪陵在走廊中强行摆脱了三个蛇头后，卡着视角终于站到了走廊的另一端，破洞的墙壁露出天边的夜色，白蛇在高楼的低处探出头来。
“轰——”
白蛇的第三个头落下来，毫不犹豫地吞噬了牡丹的血肉
高处，杜溪陵成为了这一幕唯一的见证者，姑获鸟释放的风声像是无数把刀划过耳畔，身后的三个蛇头的嘶声近在咫尺。
她联想到之前白蛇所在的房间内的鞋子衣物，脸色极为难看。
九头白蛇被人豢养在花阁的深处，甚至以人类的血肉喂养。而现在，白蛇的存在被人发现，被送进黑市成为一个悬赏任务。
无数人为了巨额的赏金趋之若鹜，所有人都以白蛇死后产生的晶核为目标，九头白蛇再也无法隐于闹市，祸害人间。
发布任务的人挑起了引火线，杀死离火之人进一步将之点燃，加速了这场剧变。火线引起了巨大的爆炸，连泥带根地扯出了花阁内隐藏的灵兽。
发布任务的人和杀死离火的人会是谁？
“轰——”
杜溪陵被乌金豹猛地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身后而来的冰箭。
九头白蛇的力量似乎在变强，血肉的力量能让它获得极有效的恢复。这一次攻击不再是火焰能够轻易消解的冰息，而是更为锋利，无可抵挡的冰箭。
一旦这三个蛇头和剩下那六个会和，九头白蛇的力量会进一步增长。
这也意味着接下来她的战斗，必须毫无保留。
“轰——”
代号地龙清醒过来的时候，地龙掀起的风沙罩已经七零八碎，它所擅长的从来都是近战，偏偏白蛇的三个脑袋和身体十分灵活，哪怕撞碎走廊扩大战场都不会让你轻易靠近，也是因此，地龙只有勉强护住主人的余力。
他透过飞扬的碎石和风沙向外看，眼前的一幕几乎令他终身难忘。
无数半透明的冰箭刺在房梁之上，半支箭身都陷入墙壁之中，圆形的火焰囚牢在地表燃烧，一个蛇头被压在地面的火焰之上，白蛇剧烈地挣扎着，蛇口愤怒地大张，露出其内的蛇信子和尖牙，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蠕动的毒腺。
冰火相接的空间内，白雾向上升起，蛇头上方踩着一个人。
代号不死鸟死死踩在蛇头之上，她手中举起的光剑上缠绕着赤色的火焰，周身更为浓郁的是青色的风刃，狂风保护她的同时掀起她的长发，金铁相接的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她举起手中利刃，砍断了白蛇的脑袋。
第85章花阁诡谈（六） 自掘坟墓
“刺啦——”
血液从蛇头脖颈处喷溅而出， 九头白蛇的九个脑袋果然是各有意识，其中一个被砍断时，剩下的两个头居然不顾方向地撞碎木墙逃开了。
那只高高悬浮着的紫羽猛禽发出愤怒的叫声，气势如虹。
无数道风刃环绕在这人身边，像是围绕着她形成了一道小型风暴。
风声不绝于耳，代号地龙一时之间听不见任何声音，一个模糊的念头从他脑中闪过， 他望向猛禽的方向仔细辨认。
猛禽鸟类， 除此之外是风属性， 还有紫色羽毛
“沼泽灵雀”
尽管这声音混在风声中格外不起眼，但还是被人听见了。
如果有人知道了关乎你性命的的秘密，你会怎么做？
游野之前的问题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杜溪陵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对方。
只有死人才能和她这么重要的秘密齐平。
下一刻，代号地龙再一次成为了那双粉色眼睛的目标，不过这一次，他被定义为猎物
花阁的高处的走廊上， 艾莫颇为遗憾地收回目光。
“它没救了，真是可怜。”
艾莫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咬着手指，横瞳的羊眼对着九头白蛇的方向走神：“艾莫啊，艾莫，你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虫子已经把九头白蛇的理智啃干净了， 现在的它根本没办法配合你的计划。”
“最可怕的是， 九头白蛇的理智已经被它亲口吃掉了。”
说这话的时候，艾莫的脸上也没有其他的神情， 少年完美的五官像是木偶一般，从来不会有其他的情绪在其中出现。
“花阁的那个女人，她饲养白蛇多年，本以为她是九头白蛇最后的希望没想到她居然甘心给白蛇做饲料。”
“那个牡丹死掉了， 以后花阁就只是你的囚笼，现在花阁要成为你的坟墓了。”艾莫像是叹气又像是怜惜，不过无论如何，这只愚蠢的白蛇都没有机会了。
“我会给你去上第一炷香的。”
艾莫勾起唇角微微笑起来，像是一语成谶般，给九头白蛇的命运划定了最后的道路。他拍拍手上沾的灰，从栏杆上跳下来。
低处是疯狂逃窜的人群，其中大部分都堵在了人群的尽头，也就是那座唯一的桥。更多人试图走水道，一个个脑袋浮在地处的河道水面上，又有不少人死在水里。
艾莫这样想着，不经意间又开始走神。此时，忽然有一只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谁家的小孩？喂，快去找你爸爸妈妈。”
来人个高腿长，从边上的楼梯间里冲出来，轻轻松松就搭在艾莫的肩膀上。
他脸上戴着一副面具，因此声音闷在面具里听不真切。
但那面具却不是猎人们惯常选择的电子眼罩，而是花阁中提供给客人的装饰品，一个玩具一样的白底狐狸纹面具。
看样子是个热心又善良的过路人，艾莫眨了眨眼，这些普通人可真是有趣。
寻常人看到他的眼睛都要面露惊讶，这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
展旭心中没有这么多想法，他顺道拍了拍艾莫的背，年轻人掌心的温度推着他向前走，似乎是要催促他离开这片人间地狱。
艾莫于是十分乖巧地点点头，小跑着离开了。
“真危险啊”
赶走了路边的小孩，展旭转头翻身踩上了栏杆，没了栏杆的遮挡，他终于得以看见九头白蛇的大半具身体。
白蛇的其中六个脑袋在半空中肆虐，剩下的身体像是被花阁的建筑卡住了一样，始终没有移动过。
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人留在附近，各色的灵力攻击在半空中爆炸开来，却一次次被暴怒的白蛇躲开或是被坚硬的鳞片挡下。
过于简单的攻击对于白蛇来说就像是蚊子咬一样。
“既然如此”展旭眼底闪起兴奋的光芒，“大家伙，来瞧瞧我这一招。”
“轰”的一声巨响，一只浑身金属构造的机械灵兽被召唤而出，这个铁块出现并落地的瞬间，花阁的一段t栏杆被生生压碎成齑粉，甚至底下的地板也发出不堪其重的尖叫声。
这是五阶机械灵兽，机械荒木狮。
“使用雷霆震荡！”
随着展旭的一声命令，机械荒木狮缓缓张开嘴，同时它的背部和身体两侧展开了三个方位的大炮台，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炮台的全貌暴露在月光之下。
其中，最外层银色的金属外壳反射出冷冽的光泽，炮台的底座宽厚稳固，炮管修长，内里一团极其危险的红光蓄势待发。
“来尝尝移动炮台的威力吧发射！”
下一刻，三道赤色的光束呼啸而出，瞬间撕裂了炮口周围的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远处的目标
北楼高处，杜溪陵揉了揉手腕，她站在白蛇撕裂的蛇头和代号地龙割喉的尸体之中叹了口气。
虽然说一回生二回熟，但杀人越货实在是个累事。
“啾！”姑获鸟摇摇头，表示自己的头疼乏力已经好了许多。
“嗯嗯。”杜溪陵随口应下，在代号地龙身上三两下将脑机和后颈芯片等物收缴了个干净。
“小黑，来开这个。”杜溪陵顺手举起一个空间手环，对着乌金豹唤道。
这种空间手环上有着密码或者生物信息的验证，但代号地龙已死，暴力破开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乌金豹屁颠颠地跑过来，吐出了一口小火苗，细细地将空间手环表面的限制线路破坏掉。几秒钟后，手环发出“嗡”的一声轻响，杜溪陵清楚，这是限制解开的意思。
手环内东西不多，杜溪陵翻了翻地龙的仓库，值得注意的是一个刻着“离”字的磁卡，除此之外，磁卡附近隐蔽处中放着一个手指粗细的圆柱形盒子。
这一个“离”字将杜溪陵的思绪带回了离火的死亡中。
在浴汤中下药的可以是花阁，令人无力挣扎的药物能够更好地将这些血肉供奉给九头白蛇。
对于花阁中的药物，杜溪陵原本没有确切的猜测，但方才高楼一瞥，她亲眼见证了牡丹疯狂的献祭。
如果花阁中都是这些疯子的话，她们做出什么都不会叫杜溪陵感到意外了。
但是杀死离火，挑起事端的必然不是花阁中人。
杜溪陵将手环收了起来，接着将小盒子一起掏了出来，上面有着输入密码的限制，但是一般情况下，这种东西也可以被强行破坏。
“嗡。”
里面是三个白色的圆形小药片。
“轰——”
外头的巨响还在继续，杜溪陵不得不中断自己的思绪，什么药片和手环之类的东西，等眼前的白蛇解决之后再说也不迟。
“来，我们走。”
她抬手唤姑获鸟：“这次用幻境空间先包裹自己，无论如何不要被认出来了。”
“沼泽灵雀”的特殊性意味着姑获鸟几乎和杜溪陵绑定在了同一条线上，一旦暴露，她所要承受的风险就是双倍的。
“直接换成风魔鸟的样子。”杜溪陵口中飞快道，“这样就可以正常使用技能。”
风魔鸟是一种风属性猛禽灵兽，是一种颇为常见的灵兽，但外表上和“沼泽灵雀”不甚相像。
姑获鸟在这之前并不喜欢遮挡自己的外貌，这或许是灵兽的自尊心作祟，对于落魄的神兽来说，弱小的自己并不可拍，可怕的是自己为了生存居然连外表都要遮挡。
“啾”
今时不同往日，姑获鸟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人类城市实在是人多眼杂，这会儿杜溪陵使唤起它来时也顺手不少。
“北楼里面还有两个蛇头吧？”
杜溪陵总是忘不了其中那个不张嘴的蛇头，冥冥之中她总觉得那个蛇头中含着什么秘密。
“轰——”
杜溪陵眼前一白。
不是她被什么东西打晕了，而是高处的天花板被凭空掀起，室内与室外的瞬间切换令人反应不过来。
白蛇的双眼在这难以反应的一秒钟成功和杜溪陵对视，她防范多时，却不得不再一次陷入了一刻的精神控制。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