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谁人重生(正文完)她的心脏为自己跳……
“刷拉!”
满天碎石向下飞洒, 七悬霜龙在石雨中穿行,半边透蓝如冰的身体被污血染红,杜溪陵咬牙咽下血沫, 压低身体死死贴在小冰龙背上。
这一次, 麒麟暴怒下发起的攻势远远超过林栖霜能够牵制的范畴!
杜溪陵在高处遥望向整片迷雾之森,低矮的树木被残忍地斩断削矮,一块块银白水镜突兀地亮起, 如同大地睁开的眼睛。
“看来整个禁区都是它的领域。”
从迷雾到水镜, 从台风到朽木, 麒麟为自己的栖息地赋予了力量。
姑获鸟从高空中俯冲而下,在小冰龙的飞行轨道边上穿梭护行,在这场雷劫后,姑获鸟和机械树作为唯二两只八阶巅峰的灵兽,成功跨过了九阶的门槛。
但对于麒麟而言, 原本的姑获鸟也属于臣服它的那一类神兽, 如今站在对立面的它无疑是在挑衅。
隔着遥远的距离,她和麒麟短暂的视线交接。
尽管麒麟重伤,但也仅仅是失去了表面的一层防护甲。
与之相对的, 九方星图已经没有第二个能炸了。
麒麟又一次怒吼, 它的身体和地表一样嶙峋不平, 那些污血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 直到地表也积出一滩小小的黑色湖泊。
随着它的行动,七悬霜龙正要飞过的空中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挡住去路的水镜。
下一秒,身披银色流火的神兽出现在人类眼前,它没有翅膀却能停滞在空中,整个身体向下连接着黑血的沼泽地。
至高无上的圣兽也听到了林中的沉默。
似乎所有灵兽的视线也都投向这里,它们看到麒麟流下的黑血, 看到它的狼狈和狰狞,也因此停下了疯狂向前的脚步。
无言的质疑声窸窸窣窣——圣兽难道真的无法带领它们迎来希望?
但此刻麒麟顾不得回答这些质疑声,它的尖爪猛地伸向被固定不能动的杜溪陵,疯狂的质问声响起。
【你什么都不懂! 】
【你认为我肮脏,可我的心脏早就残缺,你们手上的血难道就干干净净? 】
【你认为我卑鄙,可谁能比人类更卑鄙,山川河流哪里没有你们的痕迹? 】
神兽堪称恐怖的威压之下,方圆百里内没有人能够直立起身体靠近哪怕一步,混乱的星空中仍有无数被撕碎的魂灵在游荡。
天空中被截停的杜溪陵无法动弹也无法回答,但她挑衅地笑起来,清楚自己这一招算得上是直捣黄龙。
兽潮得以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关键在于那些听从麒麟的灵兽群,麒麟的本源火固然能够控制并赐福部分灵兽,但从星塔目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这部分特殊灵兽的数量是相当少的。
它自己的能力尚未恢复到鼎盛时期,哪可能分出全部的力量给其他灵兽呢?
因此,失去了,麒麟孤木难支。
杜溪陵的思考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麒麟的暴怒近在眼前。
于是远处的白衣的星宿赶到时,只来得及在暴风中心看见神兽一把钳住了渺小人类的身体!
这一秒被拉的很长,长到没有任何人能来得及阻止。
“刷拉——”
忽然间,满天雪粒滚滚而下。
不稳定的水镜领域不受控制的展开,似乎因为麒麟的情绪不稳而破碎摇摆。
隔着岩壁有遥远的北风吹过,温暖的洞xue隔绝了刀割般的寒冷,地下安居的人们窸窸窣窣聊天打趣,麒麟恍惚间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年华,它躺在高台上,一只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伸来。
那是它回忆中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抚摸。
“咔擦——!”
杜溪陵凝结出的光刃横劈进麒麟心口,鲜血如注!
近在咫尺之处,麒麟的瞳孔重新聚焦,其中光彩恍若磨砂的宝石珠玉,它后知后觉地被人从温暖安全的幻梦中残忍拽走,骨肉相连鲜血淋漓地回到了不死不休的战场。
这是幻境。
“怎么样?这种感觉还不错吧?”
“既然你敢让我看到过去,那就要做好被骗的准备啊!”
杜溪陵向前探头,听到自己手臂被抓住的部分传来骨头折断的声音,咔吧——
好痛,她面无表情地想。
哪怕姑获鸟突破九阶,它的爪与喙也无法真正伤害到麒麟,这是存在于血脉深处的这是种族间的天谴般的差距。
还好,它最擅长的偏偏就是坑蒙拐骗的功夫。
同阶之内,幻境必然生效。
“咯吱!”
乌金豹咬在麒麟的护心甲上,再也无法向下刺穿。
她心中终于忍不住暗骂一声。
神兽的身体强度远远不是人能够相比的,哪怕此刻麒麟已经力竭重伤,她也无法真正刺穿它的心口,给出致命一击。
护心甲生生卡住了她。
【卑鄙无耻,你找死——】
大地颤抖,银色的巨兽露出一列尖齿,它的双角如两把尖刀,直直向着杜溪陵刺来。
“弱肉强食,你不服?”
杜溪陵一步不退,她身上的痛苦被愤怒反过来吞噬为佐料,此时动作更进一步,躲开角刺的同时几乎用额头抵住麒麟,一人一兽用一种极其近的距离对视。
得知真相的这一天,她心中压抑着的怒火如山洪暴发。
凭什么如此随意的决定我的生死,凭什么高高在上摆弄我的人生,你胆敢这样轻视我的性命——
“给我,付出,代价!”
刺啦!麒麟的本源火喷涌向天地,灰黑色的飓风也为之让步退行,全世界的都为此黯然失色。
但隐隐间,另一股气势弱些的火焰与之对冲。
爆炸以它为中心向外无限扩张,刹那间覆盖t了整片迷雾之森。
“呼啦——”
杜溪陵十八岁那年的大火一直燃烧到今天。
大火不仅仅断了她的后路,无法扑灭的火星还一直灼炙到她形销骨立。
杜溪陵最初是因为恐惧而向前的。
当死亡真切发生在眼前,当她意识到那场火灾和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危险都要恐怖,这是无法抗衡的力量,至少当时的她根本做不到。
回忆中,徐明衣的身上长出尖锐的刺,她在流血,棉布衣角像引颈受戮的麻雀,被火舌一卷,囫囵吞成焦炭。
这些年来,杜溪陵不断向前逃亡,想要离开死亡的威胁,此时此刻,麒麟终于如她所愿到了眼前。
她独行数年,终于有机会亲手贯穿神兽的心脏,直到麒麟漆黑的血液流淌向大地山川,她心中为填满恐惧而空出的部分才被重新补上。
这就是她追求的正义。
以血还血。
“刺啦——”
脚下的沼泽地里有什么东西生长出来,麒麟又一次被生生绊住,那是林栖霜重新顶着爆炸回来了。
与此同时,在沼泽地中微不可见地闪烁起星光来,白袍星宿也同时赶到了附近,荒木的两位星宿同时到场,居然硬是拖出了片刻时间。
但在麒麟之火的压制下,这些招式都无法真正伤害到它。
此时世间似乎仅仅她手中的本源火能够反制神兽。
“你从来不出现在城外,从来不参与到任何战场”杜溪陵和它僵持在半空中,气息微弱精神却亢奋,“所有人都高估你了,你不是因为要等待时机,所谓圣兽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你根本没有这么强吧?”
“传说中的麒麟在吸收全部本源火之前,从来都不敢离开迷雾之森内圈半步,你不过是个胆小鬼!”
世上根本没有真正不可战胜的灵兽,就像世界上不存在横空出世的天才,哪怕麒麟也不过是占了一个种族血脉的优势。
麒麟此生难道没有脆弱如稚子的瞬间?当然有。
杜溪陵也已经从水镜中窥见了那一刻。
那一刻——
“谁无法杀死你?”
“谁都能杀死你!”
痛苦的回忆又一次被血淋淋撕开,旧日的伤口重现于世,麒麟陡然狂躁起来,巨大的水镜被召唤出,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轨道复杂到这瞬间她几乎睁不开眼。
杜溪陵双眼一白。
经历了无数次的炫光后,义眼终于不负重担彻底失灵,机械产物到底还有上限,无法支撑这样的战斗。
“呲啦啦!”
她双眼中只剩下一片涣散的粉光,像是老旧的电子产品隔着一层膜的模糊光芒。
“现在也是骗你的”
杜溪陵不管眼睛了,咬着牙双手死死攥紧麒麟的毛发,眨眼间,世界倒转。
在麒麟水镜之前,先展开的是姑获鸟的领域,麒麟向着低处踩踏,反而被拖向更遥远的空中。
云层被拉得无限遥远,本源火化作的光刃卡在麒麟身上微妙的位置,无限下坠的重力从此刻开始加倍偿还,刺啦一声划出一道圆形的血弧,那是麒麟的半边肩胛被砍断。
与此同时,神兽也刺穿她伸出的胳膊,剧痛爆发在它身上那刻,低处每一片水镜湖泊都轰然炸开。
漫天星辰破碎如镜。
灵兽们从高空出现,体重叠加压着她向下用力俯冲,才能在这样的高速下落中保持下砍的力。
“吼——”
杜溪陵眼前模糊一片,有暗绿色的藤蔓缓缓攀上她肩背,修复兽铠中断裂残缺的部分,光点在其中源源不断地流动,像植物根系般源源不断地输送能量。
麒麟的本源火为她所用,在落地之前,一人一兽不得不陷入原始的角斗。
如果有人能够看见此刻的杜溪陵,就会瞧见她染血的面甲,披散的长发,一如肃穆的古典油画。只是此刻画中人狰狞地拧着五官,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撒出来,化为更锋利的刀剑。
【没有人杀死过我】
【就算你带着我心脏的一部分,也是白、日、做、梦。 】
荒木菩提树的枝干不断修复她的身体,但伤势在以更快的速度一层层叠加。
杜溪陵没吭声,撕裂的痛感和坠落的失重让她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反而是一声鸟鸣代替了回答。
“呖——!”
染血的姑获鸟更添了一份妖异,和麒麟火直接接触的它已经被腐蚀了一层体表的皮肉,向下撕扯的爪尖中露出一截断骨,血液流出的瞬间就被高温蒸发消散。
此前,林栖霜的领域消减了麒麟的恢复速度,枯朽的力量如跗骨之疽,而九方星图的爆炸在这一基础上要了神兽的半条命。
黑血与银镜将大地割成黑白分明的色块,地上的白袍星宿向高空抬手。
地下的水镜还在一层层爆发,迷雾如活物般涌动,巨大的星阵被还原在地表,星图残存在原地的力量被复原而出,巨大的吸力直指从天而降的麒麟!
但,想要杀死一只神兽,这些足够吗?
没有人能给出回答。 。
“轰隆隆”
麒麟坠落之时,大地震动的巨响穿越群山沼泽,飞越被无限延长的混乱星空,穿过慌张无措的外围小队,那声音一直传到荒木城内,最后成了耳畔叫人恍惚的闷声。
“那是什么”
“是我们赢了吗?快看!”
人们小心翼翼从家中小巷里走出时,街头一片狼藉,城墙外的炮声与城中的警报似乎都安静了片刻。
“现在是什么情况?”
幽冥扯着嗓子在人群中喊:“谁有喝的给一点!渴死了!!”
没有人敢对当前的情况拍胸保证,但天空中高悬不落的台风眼缓缓消散,一尘不染的碧蓝晴空取代了黑灰的沉云,取而代之的朝阳高悬,人世的温暖重新照耀过每一寸狰狞的大地。
一场暴雨之后,荒木城如获新生。
小岸嘭的一声推开窗户,整个人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看,少女的声音点亮了城市一角:“我们赢了!!” 。
丹阳城外,万里无云。
妖兽残骸中倒着一个人,鹤微慢吞吞的呼吸吸气,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年幼的甜梦中,小小的婴儿在襁褓中咬着手指,无数双手臂挡在她眼前,用生命撑出了唯一的活路。
要是能死在丹阳城
要是
啊,杜溪陵还在等她。
摇摇晃晃的背上,鹤微再一次睁开眼,她感受到身下温暖的实体,茫然不知所措。
“刚才的雷劫是劈她身上了吗?”
“我也看到了,不过人似乎没事咳咳”
“以缨没力气了换我来背,我们一人走一段路。”黎川向队友伸出手。
“我还好,就是饿”
鹤微听到咕的一声肠鸣。
宏账拖着身子哀嚎:“队长背我吧走不动了”
扑通一声,硬着头皮要背人的黎川和往背上爬的宏账全部腿一软瘫在地上。
啊,雷劫。
鹤微心中有柔软的东西动了一下,她终于明白亡灵灵兽和她这种亡灵之间唯一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