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浪轻笑一声,紧随其上:“那可真不好意思,这两人的人头我也想要。”
这小小山谷一般的小小空地,兵戎交接,铮铮作响,却都被化为鬼哭狼嚎的风沙声湮没,凉王亲兵们就在不远处,却始终找不到北狄细作和小凉王的身影,只能如无头苍蝇般在这迷宫般的鬼城中乱转。
与此同时,明宜根据阿蒙阿聪所述鬼城地形,试探着推测出细作逃跑路线。
原本也只是试一试,却不料摸到一处岩壁上方时,忽然听到右手边的夜风呼啸声,与别处似是不大一样,好像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循声探过去。
却见下方一处峡谷一样的空地,四道身影正打得难解难分。
正是李赟陆浪和那两个北狄细作。
她不由得暗暗惊讶,这两人果真有些本事,竟能与李赟陆浪不分高下,而当她看清后,更是有些不可置信,因为对方说是两人,实则动手的大都只是那个小僧人明心,假昙迦一直躲在其身后。
原本她以为两人一直密不可分,是明心在保护假昙迦。
但很快就发觉不太对劲。
她隐约看到那假昙迦似乎一直在说话,只是风沙声太大,她根本听不清楚。
眯眼看了半晌,才恍然大悟。
两人一直背靠背,不是单纯谁保护谁,而是那假昙迦一直在指点明心。
这两人,明心是剑,假昙迦是执剑之人。
要胜明心,得先杀了假昙迦。
李赟和沙狼显然早已发现,只可惜那两人合二为一,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两个却毫无默契,因而始终未能成功将两人分开。
明宜摸了摸腕间袖箭。
然而天色太暗沉,缠斗的几人,又移形换影般,速度实在太快,若是射不准,只怕会伤到自己人。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李赟与陆浪的两把刀再次撞在一起,后者明显动作迟疑,而李赟那一刀却是毫不犹豫。
陆浪捂着胸口退开两丈。
“小凉王,自己人能不能别下死手!”
“谁与你是自己人?”
陆浪这一退,交缠的身影,立刻短暂分开,
明宜瞅准这空当,不再犹豫。
她举起右手,对上那两道身影。
细小的箭从袖□□出,随着风声没入夜色。
李赟和陆浪,眼睁睁看着那假昙迦额头忽然多了一支箭,下一刻,便摇晃着倒地。
明心顿时大惊失色:“师父!”
李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果决挥刀上前。
没了师父指点,明心顿时动作大乱,只堪堪抵挡了李赟几招,便被他一刀砍中脖颈,鲜血瞬时喷涌而出,而后扑通一声倒地,顷刻间便没了动静。
明宜见假昙迦倒地,才确定自己射中。
她重重松了口气,缓缓起身。
陆浪和李赟不约而同朝岩顶看去,只见月色下,女子衣袍随风拂动,虽然看不清容貌,却也让两个男人心神都为之摇荡——
作者有话说:这个文其实是满足我的武侠梦
第56章 第 55 章 鲁刺儿
“王爷, 虽然人不是我杀死的,但侯夫人用了我送的袖箭,是不是也算我一半功劳?我也不贪心, 给我一百两赏金便好。”
李赟从明宜身上回神, 转头瞥了眼男人,将带血的刀, 在地上人衣服上擦了擦, 随后收刀入鞘,冷哼一声道:“沙洲第一刀的名头, 莫非是靠不要脸得来的?”
抛下这句话, 他便疾步朝明宜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明宜, 正准备从岩顶跃下。
几丈高的岩壁, 她先是跳至中间突出一处做缓冲。
哪知,原本该安然落地的她, 却是掉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中。
男人带着汗味的灼热气息, 铺天盖地袭来。
明宜心头莫名一悸。
李赟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打出了一身汗,怕熏到对方, 在她怔愣间, 赶紧将人放在地上, 然后又退后两步,恢复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岩壁这么高,我担心你摔到。”他解释道。
明宜回神,讪讪笑了笑:“我有分寸的。”
说着欲盖弥彰般轻咳一声, 迈步便越过他,直接跑到陆浪那边。
确定地上两人已断气,而自己射中的正是那假昙迦的额头。
或许是已见惯了死亡, 此时她见到两具尸体,已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喜不自胜。
她转向陆浪,抬起右手,笑盈盈道:“没想到你这袖箭威力这么强,我还以为顶多伤到这人,没想到一箭毙命。”
陆浪笑道:“袖箭威力虽然不小,却也是靠侯夫人精湛的箭术。”
“老天有眼罢了。”明宜笑着摇摇头,又问,“对了,我刚刚看到王爷的刀好像不小心伤到你,你怎么样?”
陆浪余光瞥到那道走过来的身影,轻笑道,“放心,小凉王的刀,没有想象中那么凶狠,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听在李赟耳中,却是在说他的刀没想象中厉害。
当然,陆浪也正是这个意思。
李赟沉着脸走过来,站在他与明宜中间,冷笑一声道:“沙洲第一刀,确实言过其实。”
明宜自认听得出这话中夹枪带棒。
刚刚不是还并肩作战么?
怎么又互相挤兑起来了?
不过仔细一想,方才两人也不算是并肩作战,只不过为了同一个目标,做同一件事罢了。
陆浪不以为意地拱拱手:“来日王爷若是方便,草民愿登门讨教两招。”
明宜还真是有点好奇,大宁武状元和小凉王的身手,到底谁胜一筹?
李赟轻蔑一笑:“一个流民,也有资格与本王比试?”
明宜:“……”
还想不想招揽人家流民之首了?
她赶紧伸手将人拉开了一步,道:“阿兄,北狄细作已除,总算是了了一桩大事。天色已晚,我们是回城中,还是先回东望村?”
“先回东望村。”李赟道,“老族长已经提前准备好酒水等我们凯旋。”
几人正说着,楚飞终于带着几个卫兵,率先找到这处,先是气喘吁吁唤了声“王爷”,然后便看到地上两具尸体,顿时激动高呼,“我就知道王爷定能斩杀这两个北狄贼子!”
说着便率领众人齐齐高呼:“王爷英明!”
陆浪似笑非笑哼了声。
“都闭嘴!”李赟冷喝道,“养你们一群废物,关键时刻一点指望不上!”
这么多人竟是比不上一个女子。
不过明宜本就不是寻常女子。
楚飞几人赶紧噤声。
李赟又回过身瞥了眼陆浪,这流民之首有何资格取笑自己,刚刚他也不是对这两个细作束手无策?
那明心还是自己斩杀的呢!
不过他也懒得与对方一般见识,又吩咐道:“将这两人尸体收走,明日挂在城门上!”
楚飞忙招呼人干活。
明宜舒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问:“阿兄,你没受伤吧?”
“未曾。”李赟听到她的关心,面色稍霁,摇摇头应道,又说,“我们走吧。”
“嗯。”明宜随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犹站在原地的人,“沙狼,你还不走?”
“走!怎么不走?”陆浪笑道,“这破鬼城我可是半刻都不想多待。”
*
因为两个细作被诛,返程路上,拖着尸首的众将士们,可谓是兴高采烈。
李赟当然也心情不错,虽然这些手下未出上力,但他也并未计较,放言回去都有嘉赏。
而他也很清楚,这次能顺利诛杀这两个北狄贼子,明宜那一箭功不可没。
但她那一箭,用的是沙狼所赠袖箭,他得等沙狼不在时,再好好与她说,免得那流民之首顺杆子往上爬,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两马,嘴角往下撇了撇。
一个时辰后,马队顺利返回东望村。
“小凉王殿下将北狄贼子的尸首带回来啦!”
跑在最前面的阿蒙阿聪,还没勒马,便迫不及待高声呼喊,想要将这好消息立刻传进村子。
“不对!”明宜忽然听到身旁的陆浪开口。
她当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等着他们凯旋的村子,怎么可能如此安静?
她正疑惑着,只听李赟出声将准备下马往村内跑的阿蒙阿聪唤住:“别动!”
两人吓了一跳,顿时老老实实站住,错愕地回头看向他。
李赟望着灯光点点,安静无声的村内,抬手朝身后挥了挥,道:“村中有异,大家当心!
话音刚落。
原本只有屋舍内灯火摇曳的村子,忽然亮起一簇簇火把,瞬间将黑沉沉的夜色点亮。
与此同时,村口大门上方,蓦地升上几道身影,吊在半空微微晃动着。
因有了火把,众人几乎立刻看清了几个人影。
正是老族长和村子里几个年轻男子。
他们双目紧闭,人事不知,看起来应该是昏迷了过去。
阿蒙阿聪见状,失声大叫:“族长——”
楚飞带人拦住两人。
明宜想起先前在驿舍如芒在背的感觉,低声朝身旁眉头紧蹙的李赟道:“阿兄,那队胡商有问题!”
话音刚落,便见夜色中,几道身影出现在村内驿站屋顶之上。
正是那几个受伤胡商。
“是……是你们……”阿蒙哭喊着大叫,“我们好心救你们,你们为何恩将仇报?”
李赟沉声道:“他们不是胡商!”
屋顶的人不说话,只默默分为两排,齐齐为一道身影让开路。
紧接着,便见一道高大身影,从他们中间,缓缓走出来。
火光照耀下,赫然便是黑松驿那张虬髯满面的脸。
这人眼下高高立在屋顶之上,犹如阴曹地府走出来的厉鬼。
明宜脊背一阵发凉,轻呼出声:“鲁刺儿!”
她声音并不大,但鲁刺儿的耳力显然很不错。
他提着刀,朗声一笑:“又见面了,侯夫人!难为侯夫人还记得在下。”
这些日子,明宜虽然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但自打大马营之后,鲁刺儿便销声匿迹,她也就慢慢松懈下来。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陆浪低声道:“这是北狄的鲁刺儿?”
明宜默默点头,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只怕今晚这一劫是躲不掉了。
正想着,便听李赟冷声开口:“鲁刺儿,你要作甚?”
鲁刺儿朗声笑道:“多谢小凉王帮在下除掉两个心腹大患,好让我这趟回王庭给太子交差。”
李赟哂笑:“你觉得你能回去么?”
鲁刺儿道:“我们几个人,要从小凉王手中逃走,当然不可能。不过东望村几百条人命,不知能不能换我们几个的命?”
李赟:“你对东望村的人做了甚么?”
“我不过是在他们用暮食之前,在他们水中下了点无色无味的剧毒。放心,服了这毒,只是像熟睡一般,并不痛苦。不过若是三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他们便永远不会醒来。”
李赟银牙紧咬:“行!你给我解药,我把这两具尸首交给你,然后放你们走。”
鲁刺儿朗声大笑:“人死了便行,尸体于我有何用?我要的当然不是那两具无用的尸体。我要的是——”他缓缓抬手,指向明宜,“西平侯夫人!”
虽有预料,明宜还是心中一颤。
“你——”李赟勃然大怒,下意识抓住她的手,“痴心妄想!”
鲁刺儿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王爷你还有一个时辰可以慢慢考虑,是选东望村几百条人命,还是侯夫人?”
李赟哗的一声,从腰间抽出大刀:“鲁刺儿,我现在就取你狗命!”
“阿兄——”明宜攥住他的手腕。
李赟转头望向她。
两人的脸在月色和火光中影影绰绰,却又清晰无比。
明宜第一次在李赟那双冷冽的灰眸中,看到显而易见的慌乱。
“弟妹……”李赟似是知道她要作何,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一字一句道:“绝对不行!”
明宜低声道:“我能从他手中逃走一次,就能逃走第二次。”
李赟摇头:“这次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这里是沙洲,踏过这片大漠,便是北狄。
但她不可能放着几百东望村的性命不顾。
也不能让小凉王背上为她一个人,牺牲几百人的恶名。
这时一旁的陆浪低声问道:“这鲁刺儿为何要你?”
明宜无奈地摇摇头。
一次或许是好奇,二次是不甘,到现在已是势在必得。
“我绝不会让你跟他走。”李赟再次一字一句开口,攥着她的手愈发用力。
“阿兄,你相信我。”明宜一点点将手从他掌心挣脱开,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你只能相信我。”
“弟妹……”
也不知火光太亮,明宜竟然看到李赟的眸子,泛起了一层带着水雾的红光。
她的心忽然突突跳起来。
比刚刚听到鲁刺儿要自己,跳得更快。
这可是在佛堂眼也不眨杀堂兄,胞弟落葬也未曾掉泪的小凉王李赟。
他怎会因为自己……
明宜不愿多想,她抿了抿唇:“阿兄,若是没有你的庇护,我只怕早已被这贼人掳走,是跟着你来沙洲,我才安然无恙这么多天,见识了河西风光,也做了许多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事,就算回不来,我也没什么遗憾,阿兄不用自责。”
“不行!”李赟似乎只会这一句话。
明宜没再和他多说,只昂头看向屋顶的男子,高声道:“鲁刺儿,你把解药给我们,我跟你走!” ——
作者有话说:男二猝不及防出场。
哦,已经不是男二了。
第57章 第 56 章 三娘子嫁给我不吃亏
“好!”屋顶上的男人拍拍手, “我就知道能让我鲁刺儿连着栽两次跟头的女子,绝不是一般人。侯夫人放心,解药一个时辰内, 定然会有人送到。”
见李赟一动不动望着他, 隔着老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他不以为意地扬眉一笑:“小凉王, 我鲁刺儿说话算话,也一向不滥杀无辜, 只要你和你的人安心在这里等一个时辰, 东望村三百五十六人, 一个都不会少。但如果你们在解药到之前, 便追过来,那解药恐怕就到不了了。”
李赟没说话, 因为他能说出的就只有一句“不行”, 但眼下却不能不行。
鲁刺儿抬手打了个呼哨,几匹马儿从村内哒哒跑出来,停在他们所在的屋下。
几人飞身从屋顶一跃而下, 稳稳坐上马背。
“驾!”
他领着人从李赟身旁越过, 朝明宜招招手, 高声道:“走了,侯夫人!”
明宜咬咬牙,到底是牵起缰绳,调转马头。
“三娘——”李赟艰难开口唤了一声。
却不是唤“弟妹”。
明宜喉咙滑动了下, 没有回头去看他。
身下御风磨磨蹭蹭,不愿离开芙蓉,被她抽了两鞭子, 才依依不舍撒开丫子。
不过到底是胡野马,见着前后奔跑的人马,很快就嗷嗷叫着兴奋跑起来。
看着人马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陆浪试探开口:“王爷,您真就让那鲁刺儿把侯夫人带走了?”
李赟望着黑夜中渐渐模糊的身影,比起胸前中的熊熊怒火,更让他煎熬的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哪怕是他再如何强撑着,这情绪也从眸中泄出来。
陆浪见状,轻咳一声,道:“他们让王爷和王爷的人在这里等一个时辰,可我又不是王爷的人。”
说罢,扬鞭一挥。
“小凉王,我去追侯夫人了,你说我若是英雄救美,她会不会以身相许?”
丢下这句话后,他人也没入了夜色中。
“王爷!我们……”楚飞走过来小心翼翼拱手道。
李赟闭眼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把族长放下来,等一个时辰。”
“哦。”
虽然对方没有多余的话,但楚飞看得出眼下的王爷与往常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哪怕以前战场被困,命悬一线时,对方也从未露出过这般惊惶无助的神色。
他什么也不敢多说,只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吩咐。
*
明宜想故意放缓骑马速度,但那鲁刺儿就在一旁,时不时给御风来一马鞭。
马儿再如何有灵性,到底也只是畜生,只知跑得慢便要挨鞭子,并不知自己越是用力狂奔,便越快将马背上的主人,带去万劫不复之路。
“叶护,有人追来了!”不知过了多久,跑在后面的一人,高声喊道。
鲁刺儿回头一看,果然见到夜色下,遥遥一道黑影跟上来,他嗤笑道:“小凉王这是不守信么?那我也要违背承诺了。”
明宜也瞥了眼后方,赶紧大声道:“这是沙狼,不是王爷的人,王爷没有失信?”
鲁刺儿大笑:“原来如此,侯夫人放心,我也会让人按时送去解药。”说着用力甩了一鞭子在御风后臀,高声道,“我们快点,将后面的人甩开!”
他们的坐骑,显然都是擅长长途奔袭的宝驹,即使是御风这匹野胡马,也只能勉强跟上。
不过倒是激发了马儿的斗志,跑得那叫一个欢快,两条短腿快跑出残影。
陆浪没能追上来,但他们也没将人彻底甩掉。
夜风渐起,吹散了一路踪迹。
明宜很清楚李赟这句“这次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这是茫茫大漠,往西便是西域,往北便是北狄,一旦他们走出沙洲,就如泥牛入海,更别提自己若真被掳去北狄。
只怕这一趟确实是有去无回。
*
月上中天,转眼便已行至一个时辰。
原本的茫茫沙漠戈壁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绿洲。
鲁刺儿高声道:“前面是葫芦河,我们下马休息片刻,便渡河北上。”
明宜勒了马,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后方。
鲁刺儿走到她下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果子放在御风跟前,马儿顿时兴高采烈咬进口中享用。
鲁刺儿摸了摸御风脑袋,抬头看向明宜,笑道:“侯夫人,盼着后面那匹沙狼来救你呢?”
明宜不置可否。
“下来吧,喝点水吃点干粮,才好继续上路。”
明宜下了马。
对方递过一块馕饼和肉干,她没接,自己从马鞍上取下水囊和干粮袋子。
就在她缓缓举起手时,鲁刺儿忽然一把攥住她的右手腕。
明宜面色大惊,想要挣脱,可对方的手跟铁钳一样,根本撼动不了一丝半毫。
鲁刺儿另一只手伸入她袖口,下一刻她绑在手腕的袖箭,便到了对方手中。
男人将这小玩意儿拿在手中颠了颠,扯了扯嘴角:“袖箭虽然方便,但只在二三十米内才有杀伤力。侯夫人要玩箭,回头我给你一支大弓,这小玩意儿我就先替你保存了。”
明宜心下一沉,原本还指望寻机会用袖箭偷袭对方,然后再逃走。
看来这条路是没了。
将袖箭收好后,鲁刺儿从马背上取下弓箭,道:“侯夫人,你来点评一下我的箭术如何?”
明宜一抬头,果然见一道黑影,在月色下由远而近赶来。
鲁刺儿是要射杀陆浪。
明宜神色大变,在对方射出第一箭时,下意识抓住了对方手臂。
砰的一声,利箭划破静谧夜空,堪堪从马上的人身旁侧擦过。
鲁刺儿啧了声,歪头看向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这一箭不算,是侯夫人干扰了我。再来!”
他又从箭筒抽出三根箭,夹在指缝中,全部上弦。
明宜再次抓住他的手腕。
鲁刺儿也不挣开,只歪头看她一眼,笑道:“侯夫人又要干扰我么?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
明宜只觉得掌中手腕似是忽然青筋暴起,瞬间坚硬如石,她用力去拉,对方却是纹丝不动。
砰砰砰——
三箭连发。
第一支射向陆浪左胸。
若是他本能往右一偏,那么等待他的便是右边紧跟而来的第一支。
幸而陆浪经验丰富,在第一支箭射来时,他直接往后倒去。
连着两支箭,从他上方飞过。
但第三箭却是射向他身下奔跑的芙蓉。
砰——
准确无误射中了马儿大腿。
芙蓉吃痛地嘶鸣一声,一头栽倒在地,连带着陆浪也被甩下来。
御风听到这动静,撒丫子便往回跑去。
明宜也拔腿就跑。
鲁刺儿并没有拦她。
但明宜跑了几步,就觉得不对劲,转头一看,却见不仅是鲁刺儿手中弓箭再次上弦,他周围那十几人,此时都藏在草木丛中拉了弓,齐齐对上了正迎面跑来的陆浪。
“陆浪,当心!”明宜顿时一个激灵,扯着嗓子大叫。
下一刻,一道道利箭便从四面八方越过她,朝陆浪射过去。
陆浪手中刀已出鞘。
箭矢和刀刃的碰撞,溅起星星点点火花,在夜空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不愧是沙洲第一刀,十几支齐发的箭断在他刀下。
明宜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嗖的一声,从她身后传来。
“当心!”陆浪高声唤道,人也朝她冲过来。
明宜脊背一凉,却不敢乱动。
一支利箭从她耳畔掠过,卷起几根凌乱的发丝,继续向前。
电光火石之间,陆浪闪避已经来不及。
明宜眼睁睁看着那支箭钉入了他的肩头。
他痛呼一声,顺着这箭矢的力量倒在地上。
但下一刻,边用左手大刀撑住身子。
正要站起来时,鲁刺儿的身影已经飞掠他跟前,一柄锃亮的弯刀,架在他脖颈。
“久闻沙洲第一刀的大名,一直想讨教几招,可惜今晚没工夫陪你玩儿。”
陆浪冷哼一声,抬手折断刺入肩头的箭。
“这箭上有毒,我劝你别乱动。”
陆浪微微一怔,抬头望向他,然后讥诮一笑:“看你长相并非北狄人,北狄人的无耻行径倒是学了十成。有本事就光明正大打一架,四处下毒算是什么男儿?”
鲁刺儿不以为意一笑:“我又不是你这种行侠仗义的游侠,要什么光明正大?”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可惜啊,大侠今晚这出英雄救美到的戏码是演不成了。”
“鲁刺儿!”明宜忽然出声唤道,“你放了他,我保证老老实实跟你走!”
鲁刺儿挑挑眉,收回手中弯刀:“放心,我说了不会滥杀无辜。箭上的毒药不致命,只是会让他瘫软一两个时辰。”
说着便大摇大摆转身,陆浪准备起身,可双腿却是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明宜深吸一口气,道:“陆浪,多谢你来救我,但到这里就好了,你保重!”
说罢,唤了声“御风”。
御风虽然担心受伤的芙蓉,听到主人的呼唤,也还是依依不舍地转头。
明宜又看了眼地上满脸担忧挫败的陆浪,最终决然转头。
陆浪望着月色下那道清瘦背影,咬咬牙一拳捶在地上。
*
“走,侯夫人,我们渡河!”鲁刺儿再次上马,朝明宜唤了声。
明宜骑上御风,冷着脸跟在他身后。
他们显然对这段路线很熟悉,渡河的地方水位很浅,不过刚刚没过御风小腿。
“过了这条河,再往北跑个四五天,便是马鬃山,翻过马鬃山,就是北狄的地盘了。”鲁刺儿道,“到时候,你就再不是西平侯夫人,而是我鲁刺儿的未婚妻。这样吧,从现在开始,我便不叫你侯夫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明宜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他。
鲁刺儿道:“我听那齐王殿下叫你三娘子,我也叫你三娘子好了,等我们成亲,我再叫你夫人。”
旁边有人用北狄话轻佻道:“叶护,这位大宁的贵夫人,好像不待见你,要不然你把她赏给属下好了,我还没试过这么细皮嫩肉的长安贵女呢!!”
明宜恨不得拔刀宰了这些蛮人。
不料,鲁刺儿面色一沉,冷声道:“闭嘴!这是你们未来的叶护夫人,若敢对她有任何不敬,我剥了你们的皮。”说着又转头笑眯眯对她道,“三娘子别跟这些粗野莽夫一般见识。”
明宜冷哼一声。
鲁刺儿不以为意笑道:“放心吧三娘子,北狄王庭,水草丰茂,牛羊成群。我乃是拔延部叶护,北狄太子心腹,北狄第一勇士,年方弱冠,三娘子嫁给我不吃亏,我也定会好好待你。”
明宜心中讶异,这么危险的人物竟然才弱冠?
鲁刺儿又笑道:“而且我容貌俊美,若是在你们长安城,定是美男子。”
明宜瞥了眼满面浓须的家伙,嗤了声,显然对此不以为然——
作者有话说:鲁刺儿就是那个谁,大家知道的。
第58章 第 57 章 变天
与此同时, 东望村门口,耐心快耗尽的李赟,终于看到一匹马奔腾而来。
那马上的男人看到门口的兵卒, 吓得赶紧勒了马, 趔趄着落在地上,拱手道:“各位军爷, 不知东望村发生了何事?”
“你是何人?来东望村何事?”楚飞上前冷喝道。
男人哆哆嗦嗦回道:“回大人, 小的妻小昨日被人抓去,说让我这个时候务必将一样东西送来东望村, 不能早也不能迟, 方才能再见到妻小。”
楚飞:“还不快把东西交来!”
男人忙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楚飞打开闻了闻, 走到李赟跟前, 低声道:“王爷,应该是解药。”
“去喂给族长。”
楚飞不敢耽搁, 赶紧拿了药喂给躺在一旁的族长
不过须臾间, 族长便悠悠转醒。
楚飞大喜:“王爷,那鲁刺儿没骗人。”
话音未落,李赟已经飞身上马:“你们留几个救人, 其余人跟我走!!”
说罢, 便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楚飞慌忙吩咐几个人留下, 自己则率领其余人跟上去。
李赟骑得很快,但再快又有何用,风沙掩埋了马蹄踪迹,通往北狄的路线不知凡几,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天渐渐亮了,他们从西到东, 没发现任何踪迹。
及至一道牵着马匹的身影,出现在晨曦之下。
“是沙狼!”楚飞大叫。
李赟眯了眯眼睛,沙狼走得很慢,全然没平日的潇洒不羁,待其稍稍走进,才发觉一人一马都受了伤。
陆浪也没行礼,远远便道:“王爷,鲁刺儿带侯夫人过了葫芦河,应是打算穿过马鬃山回北狄,至于从哪边走,就不得而知了。”
李赟冷着一张脸没说话,只挥动鞭子朝他所说方向飞驰而去。
“王爷,请务必将侯夫人救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李赟冷厉的一声“驾——”。
*
行至第四天,明宜没能等来小凉王,也不清楚自己到了哪里,只知出了沙洲,应还在瓜州境内。
这一路来皆是荒漠戈壁,几乎了无人烟,根本辨不清方向,她也不知如何留下信号。
李赟纵有通天本事,只怕也追不上来。
唯一庆幸是,这几日,鲁刺儿并没有对自己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但若真被他掳去北狄,难免要被迫嫁给对方。
她倒不会做什么贞洁烈女,只是想再回大宁,只怕是要等开战,李赟大败北狄才行。
届时说不定自己还要被当做人质。
“三娘子,前面有一村落,咱们能好好吃上一顿了,然后就要进入马鬃山,那可是地无走兽,天无飞鸟的荒蛮之地,三娘子得跟我们苦上几天了。”
明宜在书上看过,这马鬃山便是唐玄宗天竺取经路过的流沙河,环境极其险恶。
去北狄并不一定要翻过这座山,东西两麓皆有更方便的路,对方选择这条最艰险的,显然是为了防止李赟追上来。
果不其然,过没多久,前方便出现一个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不过是沙海腹地的几个毡帐,应是在此放牧为生的人们。
“阿七,你来啦!”
还没下马,毡帐内听到动静的几人,跑出来一看,立刻兴奋叫道。
“莫大娘,你们最近可好?”鲁刺儿朗声问道。
出来的是几个妇人,模样看不出是哪里人,总共只是寻常百姓。
打头的妇人许就是那莫大娘,只听她回道:“还好!就是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个人影,想换些有用的物什都难。”
鲁刺儿招招手,他几个手下从马上解下五六个包袱上前。
“这里是盐巴茶叶和布匹,能不能换你们一点吃食?”
莫大娘喜笑颜开:“当然能,我们就缺这些东西。”说着,又道,“若不是阿七每年差人给我们送这些东西,我们在这里只怕早就过不下去了。快进来!我们这就为郎君们准备粗茶淡饭!”
眼下正是晌午。
这个时节,白天已经不再炎热,但日头依旧很烈,风餐露宿几天,一进这毡帐,明宜只想不管不顾睡上一觉。
实际上,她也确实躺着了。
“哟,原来这是个小娘子。这是长途跋涉累着了。来来来,我来给你泡杯热茶解解乏。”莫大娘从小泥炉上拿了水壶,一边替明宜泡茶,一边问旁边正咕咚咕咚灌着凉水的鲁刺儿,“阿七,第一次见你带小娘子,不会是你家娘子吧?”
鲁刺儿擦了把胡须上的水渍,笑道:“还没过门呢,等回漠北拜堂成亲了才是。”
“那便是未婚夫妻了。”莫大娘把茶水放在明宜跟前,打量她一眼,然后笑呵呵道,“小娘子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千里迢迢跟着阿七你去漠北,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娘子跟我受苦的。”
明宜稍稍坐起身,端起茶水吹了吹,轻轻呷了两口,原本她是懒得插话的,但到底是没忍住,故作泫然欲泣状:“不瞒大娘,我是被这贼人掳来的!”
莫大娘先是怔了下,继而又大笑道:“阿七,你是不是这一路上惹小娘子生气了?”
鲁刺儿笑道:“可不是么?我这娘子从小锦衣玉食,这几日风餐露宿,跟我吃了不少苦,闹着要回家呢!”
莫大娘闻言,笑眯眯凑到明宜跟前,安慰道:“漠北的日子,定是比不上你们河西大户人家,但小娘子,你信我莫大娘,阿七定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郎君。你看我们村子,以前在漠北边境,不是打仗就是被沙匪滋扰,实在是怕了,最终找到这片无人的绿洲,去北狄要越过翻过马鬃山,去敦煌张掖要跨过茫茫沙海,就算是两国打仗,也不会从这里,沙匪更不会到此滋事。唯一麻烦就是去最近的集市,骑马都要几天,何况我们也没有赚钱的营生。幸好阿七的商队,时常来往两边,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好东西。”
明宜瞥了眼鲁刺儿,看来这人经常扮做商队去河西。
难怪那日在东望村,她一眼没看出问题。
不过听莫大娘的话,这个鲁刺儿倒不似传闻中那么可怕。
实际上这两三日下来,她确实发觉这家伙跟自己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他说自己弱冠之年,应是不假,看得出颇有几分少年心性。
比如比起喝酒,他似乎更爱吃糖,没事就含上一颗。
休息的时候,喜欢和手下们嬉笑打闹,夜晚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有时候甚至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但若当真觉得他天真,那又实在是可笑。
这几日,他们穿行大漠,只遇到了一伙流民,说是流民,实则是沙匪。
这些沙匪以为他们是普通商队,不知死活地上来劫掠。
鲁刺儿不仅没留活口,其中两人还是被他骑马拖在地上,玩游戏一般,将人硬生生折磨死。
若真是天真,那也是一种残酷的天真。
而他那些手下,看着如兄弟一般亲近,却对他言听计从。
可见他是真有点本事。
正想着,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灼灼盯着自己。
明宜转头,果然是鲁刺儿正望着自己。
他眉眼狭长,远看不觉,近看方才觉得与那一脸浓须有些违和。
她扯了扯嘴角:“想不到阿七还是个热心肠。”
鲁刺儿挑挑眉头,啧了声:“说得我原本多冷酷无情似的。放心吧,顶多再让娘子跟着我吃几天苦。”
明宜冷笑:“那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回到北狄。”
鲁刺儿也笑:“怎么?娘子想弑夫不成?”
她低低啐了口:“无耻!”
这一路,她确实想过杀死他,但始终没寻到机会,而且就算偷袭成功又能如何?
他还有十几个手下,除非自己一并全除掉。
可自己实在没这个本事。
当真杀了他,自己也活不成。
她正值妙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不想就此葬身沙海。
鲁刺儿不以为意,笑着凑到她跟前:“三娘子,你可真是有趣,我都迫不及待想想娶你过门了!”
明宜翻了个白眼,兀自喝茶,懒得再理他。
鲁刺儿却是乐不可支,像是得了趣一样哈哈大笑。
他将人掳走时,本已做好了这西平侯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者时不时准备给他来一个鱼死网破。
没想到这几日,对方不仅配合得不得了,甚至也并未表现出什么害怕,反倒是该吃吃该喝喝,周边一群大男人,也照旧睡得深沉。
他想好的各种化解之道——恐吓也好,惩治也罢,倒是一点没用上。
将人掳走,本是因为两次失败的不甘心所致,这几天下来,他却是当真觉得这女子很有意思。
他在漠北乃是异族,若是有这样一个同为异族的女子相伴,日子想必会有趣很多。
明宜实在被他这肆无忌惮的目光看得有些烦了,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我总有一天剐了你的眼睛!”
鲁刺儿大笑:“我等着。”
为了欢迎鲁刺儿一行,莫大娘让人宰了一只羊,用一只大铁锅炖上,又放了胡椒白芷,和鲁刺儿带来的盐巴。
半个时辰后,整个毡帐内都是让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连着三天只吃干巴巴的馕饼和肉干,终于能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炖羊肉,明宜是一点没客气,连吃了两碗,又喝了一大碗羊汤,直到肚子装不下了,才念念不舍放下碗筷。
*
“阿七,你看这些吃食够了么?不够我再给你们宰一只羊带上。”
鲁刺儿拍拍装得满满当当包袱:“够了。”说罢,掏出一枚银饼递给莫大娘,“天凉了,早些去集市采买些米面过冬。”
莫大娘捧着沉甸甸的银饼,眉开眼笑道:“阿七你真是太客气了。”
“若是没有你们的吃食,我们可穿不过马鬃山。”说着摆摆手,“我们走啦!”
又看向犹坐着的明宜,朝她挑挑眉。
明宜本想拖延一会儿,但想着大约也无济于事,也不好这些给这些无辜百姓添麻烦,只得不情不愿的起身。
*
而在他们进入马鬃山时,李赟也到了山下。
他们在大漠找了整整三天,却始终没寻到鲁刺儿一行的踪迹。
“王爷,咱们歇歇吧,您都三天三夜没阖眼了。”
这几天,马儿跑累了会休息,但李赟却眯都没眯一会儿。
楚飞见他一双灰眸像是渗了血一般,煞是吓人,也不管会不会讨骂,拉着他便劝道。
天已经黑透,那马鬃山他们都没去过,却知此地艰难险阻,寸草不生,绵延几百里,天知道那鲁刺儿从哪边走?
而过了马鬃山就是北狄的地盘,若一直追踪不到二夫人,难不成王爷还要去北狄救人?
见李赟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楚飞咬咬牙又道:“王爷,此番实在凶险,沙洲募兵买马还等你主持大局。我知道你担心二夫人,但也不能因她一个人,误了大事啊!”
李赟冷冷望向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染了血一般,而后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冷声道:“三娘就是最大的事!”
楚飞被他的表情,吓得瑟缩了下,又赶紧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接下来,我带人去追踪,况且我们也给北狄那边的暗线飞鸽传书,一旦有二夫人的消息,便全力营救。”
李赟没再说话,只冷声道:“都休息好了么?休息好了,我们继续上路。”
楚飞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准备启程。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
楚飞转头一看,立刻惊喜道:“是秦娘子!”
他们寻不到踪影,便派了人去通知秦梦,对方做了十来年沙匪,对这一片沙海定是比他们这些兵卒熟悉。
“王爷!”秦梦一路飞奔至前,吁的一声勒了马,大声道,“鲁刺儿要穿过马鬃山回漠北,定是要避开人烟多的地方,但若是全无人烟,他们路上又无法补给。据我所知,有一条路,虽然人迹罕至,但靠近马鬃山的途中,却有一个无名村,周围有一片水源,村子种植放牧,足够他们一行人补给。”
李赟眯了眯眼:“还请秦娘子带路。”
“嗯。”
*
离开那无名村又是两日,明宜一行正式进入了马鬃山。
这寸草不生的山脉,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艰险,连御风都时不时想罢工。
而与此同时,因为靠近漠北,便如诗中所言——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虽然还未飞雪,天一黑,也是冷得让人瑟瑟发抖。
幸而鲁刺儿他们早有准备,全都穿上了裘皮袍,也给明宜准备了一张羊皮袄子裹在身上,倒是没让她太冻着。
“天快黑了,前面有一岩洞,我们在里面过一夜。”
这是一段狭长山谷,北风盘旋谷中,发出一阵阵瘆人的呼啸,今晚应该是个大风天,确实不易行走。
又行了一段,鲁刺儿勒了马跳下来,正欲牵马往旁边,原本只有风啸声的山谷中,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马蹄。
鲁刺儿眯了眯眼睛,从马鞍抽出他那把弯刀。
片刻后,一道疾驰的身影,在落日下,越来越近。
“是阿达!”
有人激动高呼。
显然是他们熟悉的人。
但鲁刺儿却没有放下刀,眉头也蹙得更深。
待马儿跑近,一行人才看清马背上的人竟浑身是血。
“叶护!”那人跌跌撞撞下马,却是一头栽在地上,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大汗驾崩,太子被突涅小可汗杀死,你阿父也被他杀了……”
“你说什么?!”鲁刺儿脸色大变,将人扶在手臂,“太子和我阿父死了?”
地上人似是快耗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道:“他派乌尔带人来追杀你了,就在后面,你们……你们快逃……”
话说完,便脑袋一歪,没了气息。
鲁刺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闭眼深吸一口气。
“叶护,乌尔来了——”
有人忽然叫道。
明宜也看到远远来了一群人,乌泱泱一大片,至少两三百。
鲁刺儿高声道:“准备迎敌!”又对朝旁边石山一指,“三娘子,去旁边那个山洞躲起来,千万别让人发现。”
明宜想也没想,拔腿便朝那他手指的方向跑去。
她一时心如擂鼓。
北狄变天了!
她可不想死在这些野蛮人的乱斗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撸一下后面的剧情
第59章 第 58 章 秦破虏
明宜刚爬进一处石山上方的岩洞, 那轰隆隆的马蹄声,便响彻山谷。
她这个位置恰好能遥遥看到那边的动静,又因为山洞隐没在岩石之间, 被暗影笼罩, 那边的人很难发现她,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先前远远看, 只大约看出有了两三百人, 眼下这些人走近,才让她看清, 这两三百人可不是普通兵卒, 而是重甲兵。
要杀一个鲁刺儿, 竟是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这家伙在北狄, 到底是多厉害?
“鲁刺儿,好久不见了!你出门这么久, 还不知道咱们北狄王庭发生了何事吧?”打头那人, 是个彪形大汉,身下也是一匹高头大马,说话的声音如洪钟一般, 正是突涅小可汗的心腹乌尔。
“乌尔!是不是你杀了我阿父?”
乌尔朗声大笑:“是啊!他可是先太子的身边人, 大汗要杀太子, 我自然是要先除掉你阿父,给大汗扫障碍。对了,”说到这里,他又似是想什么似的, “太子已经下令让你们拔延部去漠北最北端放牧,前日便已启程,也不知有多少人能挨过今冬!”
鲁刺儿身旁皆是拔延部的人, 闻言俱是大怒,手中兵器一一出鞘。
乌尔继续道:“不过不重要了,鲁刺儿!大汗派我来送你与你的太子和阿父团聚!”
鲁刺儿脸色铁青。
他身边人虽然愤怒,却也没完全失去理智。
“叶护,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的,我们拦着他们,你先走。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我们拔延部还要指望你。”
鲁刺儿却道:“要走一起走,要留意一起留!”
“走?”乌尔哈哈大笑,“放心,你们一个都走不了,这座马鬃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说罢抬手道:“放箭!”
如血残阳下,数百只羽箭齐齐射出,像是密密麻麻的网一样,将整片山谷罩住。
明宜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
一时不禁心如擂鼓。
她当然希望鲁刺儿死,但心里又明白,若是鲁刺儿死了,自己又被发现,下场只怕比被鲁刺儿掳走更可怕。
第一波剑雨落下,只见鲁刺儿手握弯刀,一马当前,身形如游龙一般穿梭其中。
竟是一箭都没被刺中。
北狄第一勇士,类似于大宁的武状元。
但先前几次下来,明宜其实从来没见过鲁刺儿真正出手,这次亲眼见识,才知道他这个勇士,不是浪得虚名。
身手果然非同一般,与李赟陆浪比起来,只怕也不遑多让。
而他那个十几个手下,就没这么幸运了,虽有他冲在前方,还是有好几个人中箭倒下。
那乌尔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又挥手示意,第二波箭雨紧跟而来。
然而便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十几波箭雨过去,这些重甲兵的箭矢耗尽,鲁刺儿身旁的人,也一个个倒下。
唯有他依旧稳稳站立。
但到底是几千只箭下来,又没有盾牌防身,他腿上肩头各中了一箭。
而手中那把弯刀,也已彻底卷了刃。
乌尔见这副狼狈状,哈哈大笑:“鲁刺儿!你去年在勇士比赛上赢了我,我本来还挺欣赏你,可惜大汗说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定要我杀了你。你要是想死得体面点,不如自我了断算了。”
鲁刺儿望着那坐在高头大马的男人,恶狠狠啐了一口:“你有本事就下来再跟我打一场,这么多人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乌尔不以为意道:“我是来取你人头,不是来跟你比本事的。”说着挥挥手,“谁砍掉他脑袋,重赏百金,官进两级。”
“叶护!你快走!我们先挡着,不然今天都得死在这里。”三个重伤的手下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挡在鲁刺儿跟前喘着粗气道。
鲁刺儿却是置若罔闻,只恶狠狠盯着乌尔,然后将手中卷刃的弯刀丢在一旁,从腰间抽出一枚银色枪头,右脚踩在旁边带血的一根铁棍上,轻轻一勾,那铁棍便到了他手中。
他将枪头装在铁棍,一字一句道:“乌尔!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命!”
乌尔见他手中长枪,笑道:“听说你会使枪,我还从未见过,今日正好开开眼!”说着大手再次一挥,“给我上!”
他先前那句话,显然勾起了身后人的贪念,也激发了人的勇气。若是平日,他们断然是不敢跟第一勇士交手的,但他现在受重伤,他们这么多人,还都是重甲,难不成还怕他?
于是,这声令下,乌泱泱的一群人,便从马上跳下,手持遁甲刀枪大喊着朝鲁刺儿冲过来。
明宜隔着大远,却大气不敢出。
而就在鲁刺儿拿出枪头的那一刻,她心头莫名一怔。
原本还觉得是自己多想,直到对方银枪一出,飞掠而起,她便百分百确定。
那是秦家枪法。
他正是秦将军的小儿子秦家七郎秦破虏。
他的枪比起弯刀显然更加得心应手,将原本已经在世上失传秦家枪,耍得出神入化。
虽然身受重伤,对方又是重甲兵,他还是靠一支银枪,连杀五人。
但对方到底人多,又有甲胄在身,他很快便体力不支,一个闪失,腹部便被刺了一刀,重重跌倒在地上。
他两个手下见状,又挣扎着上前,将他护在身后:“叶护,你快走!”
“走?”乌尔拿着一把大刀从马上一跃而下,冷哼道,“痴人说梦!”
三人望着他一步步走近,知道恐怕是走不成了。
鲁刺儿拄着枪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道:“就算死,我也要站着死!”
山洞中的明宜心急如焚,余光忽然瞥到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两匹马。
定睛一看,原来是鲁刺儿的马和御风。
先前箭雨落下,马儿惊慌四窜,但都没能逃过箭雨,没死的也鲜血淋漓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唯有这两匹马不知何时躲到了这里。
那边打得如火如荼,显然也没在意两匹马的动静。明宜咬咬牙,思忖片刻,终于还是蹑手蹑脚滑了下去,又去鲁刺儿马鞍上,拿下自己的袖箭,想了想把对方弓箭也一并拿下来,然后骑上御风。
及至此时,因为有山石挡着,仍旧没人发现她。
直到她扬鞭一挥,骑马从里面冲出来,众人才蓦地齐齐循声看来。
看到一个骑马女子冲出来,这些北狄重甲兵,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明宜没有犹豫,三根箭同时上弦,一并射出去。
第一箭是射向乌尔,其余两箭,则是射向距离鲁刺儿最近的重甲兵。
每一箭都不偏不倚射到几人头上,那两个重甲兵举盾已经来不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而那乌尔到底有些本事,举盾虽然来不及,但他动作很快,脑袋在电光火石间一歪,堪堪避开致命一剑,但耳朵却被射掉了一块。
他抬手一摸,看到满手血。
与此同时,明宜已经来到鲁刺儿身旁,一把抓住他肩膀:“快上马!”
这回鲁刺儿没有犹豫,飞身跃上御风。
御风实在是灵性,大约是知道命悬一线,驮着两人也不嫌重,迈开四条粗壮的短腿,便朝来时方向嗷嗷狂奔。
马蹄下卷起一阵阵砂砾。
乌尔看到人跑,终于回神:“快追!”
众人齐齐折身上上马。
拔延部几人试图阻拦他们,为他们的叶护争取逃生时间,但最终都倒在铁蹄之下。
鲁刺儿回头,看到的便是最后几个手下,被马匹从身上踏过的场景,最终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头扭回来不再看,而是一巴掌拍在御风马臀。
御风毕竟是在野外生长的胡野马,走了一遍的路,虽然依旧难走,但比先前顺畅许多,也或者是为了逃命,激发了马儿最大的潜能。
不过半个时辰,便将身后的大军甩掉。
“三娘子,你为什么要救我!”鲁刺儿捂着腹部的伤,在颠簸中艰难开口。
明宜迎着风大声回道:“秦破虏,你先别死,你阿姐还在沙洲等着你。”
“我阿姐?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这十二年一直在找你。”
鲁刺儿,或者说秦破虏沉默下来。
明宜见他半晌没再出声,又大声问道:“你还活着吧?”
“放心,死不了。”
明宜:“我们怎么走?”
秦破虏道:“原路返回,先去莫大娘那里,我需要治伤。”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这条路线,只有我知道,他们只要被甩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
明宜深吸一口气,点头:“行!”
她对身后的男人是又惧又恨,开始是惧他把自己掳走,等真被掳走,便是咬牙切齿的恨,但这几日,心情又变得稍许复杂。
她觉得此人并不算大奸大恶之人,不过是所处阵营不同罢了,至于掳女人,这是他们蛮族一向的风格。
如今知道他是秦七郎,恨也好惧也怕,都先丢在一旁,先把人救了再说。
天很快黑了,但御风没有停下。
及至天蒙蒙亮,熟悉的毡帐出现在视线中,马儿才脱力一般,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再也站不起来。
明宜还没下马,先听到身后噗通一身。
回头一看,果然是秦七郎一头栽倒在地,面上虽被浓须覆盖,却也看得出脸色苍白,已然是十分虚弱的模样。
她不敢耽搁,也顾不得一夜奔驰的劳累,拔腿就朝前方跑去。
“莫大娘——”她高声呼喊。
听到声音的莫大娘,很快从毡帐出来,认出是她,捧着嘴回应:“怎么?小娘子。”
明宜气喘吁吁回道:“阿七受了重伤,需要你们帮忙!”
莫大娘闻言,赶紧去旁边招呼了几个男子,随着明宜来到秦破虏倒地的地方。
一阵兵荒马乱后,男人终于被抬回了毡帐内。
也难怪他要回这村子,原来这莫大娘竟懂医术,又是止血又是喂药,不到一个时辰,秦破虏的呼吸便渐渐平稳。
明宜也实在熬不住,一头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毡帐内已点起了油灯。
她倏地坐起身,想去看看秦破虏的情况,不料,却看到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个陌生俊朗的年轻男子。
因是刚睡醒,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
“多谢三娘子救命之恩!”
竟是秦破虏!
明宜不可置信地看着净了面的男人,或许该叫少年更合适。秦梦说若是阿弟长大,定是美男子,这话确实不假——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哥见面啊,猜猜会不会哭唧唧?
哈哈哈
第60章 第 59 章 只见他长眉长眼,鼻梁高……
只见他长眉长眼, 鼻梁高挺,是长安城中最受欢迎的那类郎君长相。
不过明宜很快回神,问道:“你伤怎么样?”
秦破虏道:“莫大娘擅治外伤, 我已经没什么大碍。”
明宜闻言重重舒了口气。
秦破虏看了看她, 嚅嗫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以为我想救你?”明宜冷笑一声,“自然是因为你是秦飞扬秦将军的儿子, 你父亲与我祖父交情甚深, 你长兄还是他的学生,我对你父母也十分敬仰。”
秦破虏又问:“你怎么认出的我?”
“我见过你兄长的秦家枪!”说着, 明宜又颦眉望着他, “你乃忠将之后, 为何会认贼作父, 帮助北狄对付大宁?”
秦破虏哂笑一声:“大宁?你是说灭我全家的大宁?认贼作父?若不是我养父救了我,我早死在大宁人手中。”
明宜眼睛微微眯起:“当年你父亲乃是被奸人所害。我听你阿姐说, 你们在逃命时走散, 你乃是被北狄人掳走。”
秦破虏道:“嗯,当时我受伤,我阿姐一行去寻找我娘, 让我躲在一处地洞, 不想, 却被人发现。我见是大宁兵,以为他们是来救我,哪知他们是要斩草除根,幸而得我养父所救, 将我带回北狄,抚养我长大,待我如亲生。”说到这里, 他顿了顿,又才一字一句道,你说说看,于我,到底谁是父谁是贼?”
明宜一时无言,想不到他去北狄竟是这番经历。
若是换做是自己,定然也会对大宁恨之入骨。她犹疑片刻:“你养父如今身故,你有何打算……”
“自然是报仇。”秦破虏看了她一眼,道,“我毕竟是大宁人,既然我阿父和太子都已过世,如今的北狄大汗与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我自然不会再为北狄做事。”
明宜想了想:“不管怎么样,你先与你阿姐团聚再说。”
秦破虏不置可否,沉默半晌,忽然又自嘲一笑:“三娘子身为女郎,却比男子还心胸豁达,我曾带人杀了你们侯府数十护卫,又三番两次将你掳走,却没想到在我命悬一线时,你会舍命救我。”说着与她揖了一礼,“三娘子大恩大德,今生可能无以为报了,来世定当牛做马偿还。”
明宜嗤了声:“你才弱冠之年,这辈子长得很,真要想还,这辈子有的是机会。”
秦破虏不置可否,只是话锋一转:“三娘子的箭术很精湛。”
明宜:“略懂一二。”
秦破虏也笑:“三娘子还是太谦虚了,这一路上你没杀了我,算我命大。”
明宜失笑:“要是就你一人,我倒是可以一试。”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没再继续。
果不其然,对方苍白的脸色,因为她这话微微一变,显然是想起那些死在山谷中的同伴。
好在不过片刻,男人又已恢复如常,只淡声道:“我去旁边毡帐休息,你有事唤我。”
“嗯。”明宜忙不迭点头,“你有伤在身,最重要是好好休息。”
目送对方出门,她眉头不由自主微微蹙起。
这个秦七郎明显因为这场变故性情大变,先前若还算是意气风发的天真,那现在便是生无可恋的颓丧。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养父和生死与共的同伴全都死了,他在北狄的家已回不去,而大宁早不是他的家。
好在他还有秦梦这个姐姐。
思及此,她微微舒了口气,这才想起来御风,赶紧来到外面,正巧碰到莫大娘进来,忙问:“莫大娘,我的马儿还好吧?”
莫大娘笑眯眯指了指旁边:“吃了几桶草料,很快就睡着了,这会儿都还没醒。”
明宜果然看到呼呼大睡的御风。
马儿常站立睡觉,但此时御风却是躺在地上,想来是真累坏了。
她笑了笑,走过去在御风身旁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感慨道:“御风,这回你立了大功,等回了凉州,各种瓜果任你挑选。”
御风忽然睁开了乌溜溜的圆眼睛,似是听得懂她的话一般,龇着牙欢天喜地地在她手上蹭了蹭。
明宜舒了口气,忽然想起李赟。
想起那晚,她决定跟着鲁刺儿走时,小凉王脸上的表情。
自己被掳走这么多天,他是一直在亲自寻找,还是为了大局回了沙洲,只让手下继续追踪?
不管怎样,他此时此刻定是焦急万分。
这几天因为前路未卜,每天都想着怎么逃走,她很少想起李赟,这会儿终于勉强安定下来,才终于想起对方。
而这一想,脑子里关于对方的种种便如洪水一样,哗啦啦冒出来。
算起来她与李赟才相识不足两月,但几乎没安生过几天,以至于两人共同经历的这些事,让他们仿佛已经认识了许久。
她不得不承认,李赟在自己心中,不知不觉已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
她甚至有点不敢想象,待自己离开凉州,往后余生与这个人再无机会相见。
或者,她也可以留在凉州。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荒谬的念头。
河西虽然危机四伏,但自己能做的事,却远比在京城高门内当个贵女有意义。从前她只想明哲保身,如今却想做更多事。
连教她读书习字的祖父,都认为女子读书不过是为修养情操。但李赟却是让她把自己所学,用在真正有用之处。
想是这样想,但明宜还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要留在凉州有用,必然就得伴随李赟左右,自己一个寡妇和伯兄朝夕相处,哪怕两人不在意这些礼教规矩,未来王妃呢?
陪了一会儿御风,莫大娘他们已经做好晚膳。
“小娘子,来用膳了。”
“来啦。”
秦破虏因为有伤,没与他们一起,莫大娘打好饭菜,送去了旁边毡帐。
这村子远离尘世,不问世事,都是简单淳朴的人,甚至都没多问秦破虏是如何受的伤。
明宜其实也担心,若秦破虏在此养伤,万一那群重甲兵找过来,不仅她和秦七郎小命不保,只怕还会连累整个村子。
不管怎样,先好好吃饱饭,过了今晚再说。
虽然白天睡了一个大觉,但毕竟奔波两日,可谓是身心俱疲,只恨不得睡上三天三夜。因而吃过晚饭没多久,她便又困得睁不开眼,再次倒头睡下。
翌日清晨,明宜是被外面的马蹄声唤醒的,原本以为是村子里的人骑马出行,但躺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赶紧起床去外面看情况。
哪知刚掀开帘子,便迎上一脸焦急的莫大娘。
“莫大娘,阿七呢?”
莫大娘唉声叹气道:“刚刚我一醒来,阿七就拉我去马厩,说想要牵一匹马。我问他要去作何,他开始也不说,等牵了马骑上去,才告诉我说他要去报仇,还让我给你留句话,说是请你转告给他阿姐,说七郎已经死了,不用再找,欠三娘子你的恩情下辈子再还。”
明宜心下大惊,果然,昨天醒来看到对方一脸不想活了的模样,还说下辈子当牛做马偿还,原来是已经打算好了要去送死。
莫大娘还没说完,那马蹄声早已消失在宁静的清晨。
以秦七郎的骑术,明宜这会儿骑上御风去追,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等到追上,十有八\九便是与乌尔那群重甲兵相遇。
她那日能趁着对方没防备,将人救走,这回只怕没那么好运。
她不想秦将军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死去,但也实在没了心力再为了这主动送死之人去搏命。
莫大娘见她神色沮丧,叹了口气,安慰道:“三娘子,你看开些,人各有命,这是阿七自己选择的路,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便回你的大户人家,再寻良人吧。”
明宜原本想解释自己和秦七郎不是这种关系,但想了想,又懒得多说,只点点头道:“嗯,这两日麻烦你们了。”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银饼递给她,“还麻烦大娘给我准备三日的干粮,我得启程回去了。”
莫大娘点头:“三娘子你先用早膳,我这就帮你去准备干粮。”
明宜正要折身回毡帐,却忽然又听到隐隐有阵阵马蹄,由远及近传来。
她心下一提,一开始还以为是北狄重甲兵找到了这里,但仔细一听,马蹄传来的方向又不对。
“哎呀,这是从西边来的马队?”莫大娘轻呼一声,抬手挡在眉头遮住碍眼的晨光,踮起脚循声望去。
明宜也随她一起看过去。
一开始只隐约看到远处黑压压一片,但很快晨光便将这片黑影点亮。
虽然还是只能看清大致轮廓,明宜还是一眼认出那打头的一人,双眼蓦地一亮,一股巨大的欢喜涌上心头,一边挥手一边大叫着迎上去。
“阿兄——”
李赟自然也看到了晨光中的那道小小身影,连日来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用力挥动马鞭,将身后人甩开。
“吁——”
身下的马还没停稳,李赟已经从马背一跃而下,飞快跑向明宜。
度日如年的七八天,在看到对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大局也好,责任也罢,都不如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前。
眼见男人越来越近,明宜气喘吁吁停下。
哪知下一刻,便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揽入怀中。
明宜整张脸忽然就埋入对方肩头。
李赟抱得很紧,两人几乎严丝合缝牢牢贴在一起,对方粗重的喘息就在耳边,她甚至还能听到那结实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声。
明宜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搅得脑中一片混沌,哪里还记得什么身份礼数,只觉得这些日的惊惶无助,忽然就因为这个温暖坚实怀抱,而烟消云散。
她甚至还主动揽住了对方腰身。
及至身后众人纷沓而至,楚飞破音似的呼喊声传来:“二夫人——”
明宜才蓦地惊醒,意识到此刻自己和李赟的姿势有多不妥,不由得脸颊一热,赶紧将抱住对方腰身的双手收回,又轻轻推了推,唤了声“阿兄”。
李赟也似乎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依依不舍地将人松开,然而双手依旧抓着对方手臂,浓眉微蹙,上下打量她一眼,确定她无碍,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下。
却还是不放心地问:“你可有受伤?”
明宜摇头:“未曾。”
“那就好。”李赟重重舒了口气。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看他,显然在他眼中,只要自己身体无碍,其他诸如清白名节之类都不重要。
与此同时,楚飞终于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二夫人,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这几天王爷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赟冷冷的一瞥打断,他赶紧轻咳一声,将后面一箩筐话化为简单一句敷衍,“王爷总算放心了。”
他虽然光棍一条,但经过这七八天,还看不出自家主子对二夫人的心思,那真就是傻子了。
他们这位不近女色的小凉王凡心大动,早已把二夫人放在心尖尖上啦——
作者有话说:忘了放存稿箱,洗完澡才想起来好像忘了啥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