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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不养闲人 元月月半 22707 字 5个月前

叶经年不信她没看见,“您没见着啊?”

胡婶子笑着说:“没看清。”

叶经年:“只是一些吃的用的啊。”

“娘!”

小妞的呼喊声自屋里传来。

陈芝华忙了大半天才闲下来,不到一炷香啊。她气得忍不住骂一句:“天天娘,娘没了!”

胡婶子不禁说:“跟我家小兰一样。有点事就喊娘。”

叶经年:“小兰的活找到了?”

胡婶子点头:“这次我没有四处找人打听,直接去了牙行,几天就找到,在一家布庄当管事的。”

叶经年家的邻居嫂子问布庄大不大。

倘若布庄很大,小兰的月钱也会很多。

胡婶摇头:“除了东家夫妻俩,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会做衣裳,也会做绣品。要不是不识字,轮不到我家小兰管账。”

叶经年:“早出晚归比在酒楼安全啊。您隔三差五带着馍夹肉过去探望小兰,也给那妇人带一个。”

胡婶瞬间明白,人家隔三差五指点小兰一次,一两年下来,小兰也能学会做衣裳绣花。

恰好小兰从屋里出来,胡婶叫小兰向叶经年道谢,又提醒她往后嘴巴甜点,礼多人不怪。

叶小兰在酒楼也不是白待的,看多了伙计们睁眼说瞎话,把人哄得晕头转向,也知道如何恭维客人。

叶小兰说声谢谢,好奇地问:“年姐姐,程大人给你准备的什么年礼啊?”

叶经年伸出手,是个镶有宝石的金镯子。宝石不多,只有三小块,衬着叶经年白皙的腕子,反倒显得简约华贵。

叶小兰很是羡慕,“很贵吧?”

叶经年:“你在布庄两三个月买得起。”

叶小兰转向她娘。

胡婶子:“过两年你出嫁,我给你买一个。”

叶小兰只是希望她娘同意她买,没想过有意外之喜,以至于乐得跳起来。

金素娥好奇地问:“啥时候给你的啊?”

叶经年:“他刚到院里就递给我。没用盒子,放在荷包里的。”

程砚特意提一句,同他妹的式样一样,但宝石和细微之处有些不同。

叶经年不意外,程砚能想到给她准备镯子才怪。

众人又在门外聊一会儿,太阳下山,金素娥提醒她回屋,叶经年到院里,小妞从厢房跳出来,几人吓一跳。

金素娥扬起巴掌要打她,小妞后退撑开双臂,“二婶,看,程大人送我的斗篷。”

金素娥这才注意到小妞身上的红色并非她的棉衣,但这件斗篷很像叶经年穿过的那件,“小妹,你叫程大人准备的吧?”

叶经年点头:“侄子的也是。如今有点大,可以当成小被子包着他。明年穿刚刚好。”

金素娥还没见过,直呼“程家破费了”,就回屋看看儿子的斗篷。

陈芝华从小妞房里出来给她扒掉。

小妞气得想哭,叶经年忍不住说:“大过年的让她穿吧。不出去显摆便是。”

陈芝华松手,小妞抱着斗篷躲到叶经年身后。叶经年转身给她披上,小丫头又美得打圈转。

翌日上午,不出叶经年所料,她姑和他姨一家都来了,但她姨丈没过来。八成家里也有亲戚上门。

毕竟大妞家有些积蓄,二表嫂的生计在外人看来很是体面——给县令大人做饭。想不想巴结姨丈的人都会趁着过年上门,名正言顺,外人知道他们有一家在县衙做事的亲戚,平日里也可免去许多麻烦。

今日叶父同样很高兴。

阿大和大妞进门就要给他磕头,叶父伸手拦下,从兜里拿出一个小荷包——叶经年用碎布头给他缝的,他拿出一把铜板,大妞和阿大兄妹几个一人一个,小姑的孙女也得了一个。

陶三娘很是诧异,心说,他哪来的钱啊。

余光瞥到闺女,陶三娘明白了,叶经年给的。

往年过来可没有压岁钱,叶小姑笑着打趣:“大哥,发财了?”

叶父笑着摇头:“年丫头给的。她叫我买菜,剩下一些我给她她不要,说叫我买糖。”

这些说辞还是大妞和阿大帮他想的,俩小孩抿嘴偷笑。不知真相的人都以为叶经年把她爹当小孩子,竟然还吃糖。

陈芝华担心公爹说漏嘴,就叫姨母家的表兄表姐和小姑一家进屋。几个小的不进去,陈芝华就说:“别管他们。”

叶经年正要进去,大妞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叶经年奇怪,挑挑眉问她啥事。

大妞低声说:“我娘和我姑又想卖饼。”

叶经年:“谁把她俩敲醒的?”

大妞:“我婶。我婶要修房子,说不用阿翁出钱,我爹娘和她和我叔一家一半。要是修房子,我娘就没啥钱了。”

叶经年:“没叫你迟一年再去学堂?”

大妞惊了,小姑咋猜到的啊。

阿大过来小声说:“昨儿舅母还说我去学堂,学会了回来教大妞。但被二舅母拦下,说程大人都同学堂说定了,不能害他言而无信。”

叶经年好奇:“当真如此?”

大妞低声说:“我问过我婶。我婶说我俩那么小都可以跟着你做菜,她和我姑咋就不能去西市卖饼。还说我俩小的时候走到半路上就睡着了,卖饼再苦也没有那个时候苦。”

阿大点头:“二舅母还说,大舅母和我娘以后只会继续躲懒。因为我俩以后赚得多,不用她们出去做事。”

叶经年:“你爹咋说?”

“我爹宁愿在家跟着泥瓦匠做事。”阿大撇嘴,“嫌男人当街卖饼丢脸吧。我想说表舅不觉得丢脸。可是说多了他还不高兴,我没敢多嘴。”

叶经年:“往后你俩休沐日回家吗?”

大妞和阿大不想回去。

哪怕是在酒楼忙上忙下也比在家开心。

叶经年看着他俩摇头,“是住在嘉会坊还是住到酒楼?酒楼后院男女卧室各两间,我找人定做了许多床和柜子,一人一个床和一个柜子,可以住十六个人。但酒楼只有十二个人。他们不一定住在酒楼。你俩和以安都可以住进去。”

阿大:“以安才十岁,不读书了啊?”

叶经年:“读书。他太小,程衣做事的制造处不收。回头问问程大人,看看布政坊有没有学堂。”

布政坊有学堂。

年初六,程砚来到嘉会坊,提醒叶经年把阿大和大妞的束脩交给王福来,王福来送过去,两个小的正月十九早上过去。

这一日吕以安也从吕家沟回来,叶经年趁机询问程砚是叫他在嘉会坊读书,还是换到布政坊。

程砚对布政坊的学堂不是很了解,此事需要询问喜欢附庸风雅的父亲,“回去我找人问问,明日告诉你。”

叶经年看向表侄女和外甥,“正好酒楼十八日开门,你俩到后厨搭把手。”

两个小的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找叶经年。

程砚忍不住开口:“年姑娘,年前怎么说的?只到年底。人无信不立啊。”

叶经年白了他一眼,从屋里出来同来人交涉。

第187章 开业在即 程衣:“你要给我磕头敬茶。……

半炷香后, 叶经年把人送走才同程砚解释,“我先接下来,回头交给大嫂。”

阿大:“人家同意吗?”

“这家人做喜宴。我说大嫂做花馍比我好, 不用另外给钱, 他没有道理拒绝。谁不希望喜宴上花团锦簇热热闹闹啊。”叶经年看向程砚, “程大人, 我还算言而有信吧?”

程砚没有一丝误会她的窘迫,故作勉强地说:“算吧。”

叶经年见状真想给他一下。

程砚起身, 拍拍吕以安的小脑袋,“我回去给你找学堂。布政坊的先生要求极高,你往后会很辛苦。懂得越多他日到了制造处便会越轻松。”

吕大伯问过吕以安, 说叶姑娘看着不小了, 也该嫁人了,她嫁人后他是不是回村。吕以安说过两年跟着程衣到制造处做兵器。

这种生计权贵世家瞧不上, 但对布衣百姓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过年期间吕家大伯和伯母想起此事就提醒他珍惜。

吕以安被二人念叨得好像稍有懈怠就愧对叶经年和程砚用心,以至于年初三回来当晚就自觉拿出笔墨练字。

此刻吕以安乖乖点头,“程大人,我大伯说为了我的事你和叶姑姑费心了。我不会给你和叶姑姑丢脸。”

程衣今日也在, 捏捏他的小脸,“有你这句话日后给我当徒弟。”

以前吕以安没少同他一块到西市吃吃喝喝,算是臭味相投, 闻言大喜, 伸出手指要同他拉钩。

程衣:“你要给我磕头敬茶。”

吕以安一脸为难。

大妞:“小乙哥逗你呢。”

叶经年突然想起一件事,叫程砚送她去牙行。

程砚心说,如今使唤起我来越来越顺手啊。

“找伙计啊?”程砚问。

叶经年:“我同牙行说了,给我挑六人。我过去看看。”

程砚想起什么, 无语又想笑:“菜单也没定?年姑娘,沉得住气啊。”

叶经年:“初八一早厨子才过来啊。再说了,离十八日开业还有十天,不用急。你去不去啊?”

“去!”程砚和程衣陪她挑了六名伙计,确定牙行会告诉他们最迟初十到西市酒楼,程砚又把叶经年送回去。

翌日清晨,叶经年陪阿大和大妞前往西市卖饼,顺便告诉大嫂十二日进城做席面,但正月十一下午就要过来。

——头一天她带着大妞和阿大过去,第二日清晨,大哥载着二嫂过去。

陈芝华听闻此事,便问:“我是不是应该搬过来?”

叶经年点点头,说她要去酒楼定菜单,三个小的跟着她过去试菜,家里没人接生意。

叶大哥:“小妞八成要跟过来啊。”

陈芝华考虑过此事:“先叫她在家。”

叶经年:“你和大哥去做席面之前把她送去酒楼。”

陈芝华心里这样想过,但没敢说出来,闻言不由得露出笑意,道:“要知道可以去酒楼,叫她再在家待一个月,她也愿意。”

叶经年:“那就这么定了。”

翌日清晨,饼卖完,叶经年带着他仨直接去酒楼。

房门打开一炷香,四个厨子陆续到来。

叶经年可算知道先前问程衣厨子的情况,程衣一直支支吾吾地说,等她见到就知道了。

合着四人的年龄加一块没有八十岁!

改日她就此事数落程衣,程衣肯定要说年龄小懂得少好调教。

这倒也是真的。

少不更事没有那么多心眼。

叶经年笑着叫几人随她去后院,阿大、大妞和以安在前面看着。

年底叶经年回家前,木匠把床送来。一人宽的木板床旁边放着衣箱。但没有草席和被褥。

叶经年看着四人拎的行李,感觉被子很薄,忍不住说:“这些被子有点薄啊。”

四人表示穿着衣袜睡觉,晚上也不冷。

叶经年指着位于厨房旁边的男宿舍,叫两个男厨子过去收拾,她陪两个姑娘在库房旁边的女宿舍收拾。

叶经年趁机提起阿大和大妞,说他俩过几日也要跟着御厨学厨艺。休沐日可能会住进来。

稍微年长一两岁的姑娘问:“他们是掌柜的侄子侄女吗?”

叶经年:“我表兄的女儿和我表姐的儿子。他们还小,就是今年学出来也不能当厨子。八成会跟着我兄嫂做席面。红白喜事的那种,听说过吗?”

俩人听说过。

叶经年的酒楼是坐东朝西,叶经年指着最东边后门方向,“厢房最东端有一片空地,南北两边各有一个茅房,茅房可以沐浴,茅房外可以晾衣。改日我找个草席过来挡一下,厨子伙计不会看到你俩晒的衣物。”

这俩姑娘来自乡下,乡下人洗衣裳多是在河里。院里太阳不够就拿到门外,有些人家根本没有院子,是以,不是很在意衣裳被外人看见。

但叶经年的一片好意,她俩也不敢拒绝。

盖因程衣那小子告诉四人叶经年不止是酒楼东家,还是公主的儿媳妇。

要不是朝廷办学堂,四人这辈子也接触不到驸马家的亲戚。莫说驸马和公主的儿媳妇。以至于叶经年说什么是什么。

叶经年到对面看一眼,把同样的话告诉俩男厨子,他俩也是全凭掌柜的做主的样子。

叶经年叫他们先歇半个时辰,熟悉熟悉后院,半个时辰后再试菜。

来到前店,叶经年叫阿大和吕以安看店,她带着大妞来到西市布料行。叶经年买了两床宽被子,但她没带钱,叫伙计记下。

叶经年在西市卖了几个月饼,很多人都认识她。恰好掌柜的见过她,笑着说:“叶姑娘尽管拿去。”

回到酒楼,叶经年给男厨子一条,给女厨子一条,叫他俩把两张床放一起,被子足够宽,铺在身下或盖在身上皆可。

四人受宠若惊。

床铺收拾妥当,叶经年就把她这几日拟的菜单递给四人。

四人接过去面色尴尬。

叶经年顿时想把程衣抓过来打一顿。

这小子定是想起以前流落街头的惨状,所以善心大发,给她弄来四个文盲。

叶经年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吕以安喊进来读菜单。

叶经年去隔壁药铺借一套笔墨把四人擅长的汤菜点心画出来,又叫四人看着做四个菜,她重新拟定一份菜单。

然而四人已经猜到她会做菜,以至于紧张到同手同脚。叶经年叹气,“我去前面看看,做好了喊我。以安,在这里给他们打下手啊。”

回到店里,叶经年在柜台上继续拟菜单。

阿大见她写一个思索片刻,不禁问:“小姨,很难吗?”

叶经年:“我要根据最便宜的瓜果蔬菜调整啊。否则开门后每天送出去十份,咱们得往里贴钱。”

阿大:“一年四季要有四个菜单啊?”

叶经年:“鸡鸭鱼肉蛋这类食材,菜单可以定下。旁的根据菜市调整。比如过几天有榆钱,再过几日有韭菜等等。”

阿大懂了:“秋天莲藕,冬季鲜笋!”

“是的啊。”叶经年放下毛笔,“如今看着拟定了,要是过几日转暖,菠菜一天一个样,不吃就老了,菜市会有许多菠菜,我们就可以多加两个用菠菜做的菜。”

阿大和大妞在心里把这一点记下。

叶经年闻到香味:“我们过去尝尝。”

四人根据厨房准备的食材分别做了糖醋排骨、孜然羊肉、醋溜白菜和家常豆腐。

叶经年叫阿大和大妞尝尝,俩小孩挑不出刺来,叶经年又叫吕以安尝尝。小孩说好吃。

叶经年没提白菜火候过了,家常豆腐没有勾芡,糖醋排骨过甜,孜然羊肉的孜然粉放多了。

依然是吕以安烧火,叶经年掌勺,用余下的食材又做一遍四道菜,便问四人同他们有何不同。

做孜然羊肉的姑娘小心翼翼地问:“孜然放多了?”

叶经年点头:“京师许多人用不惯这道菜,所以少许孜然调个味便可。真正好这一口的人不会来咱们酒楼,而是去胡姬酒肆。”

做羊肉的姑娘恍然大悟。

叶经年指着白菜:“看着差不多了立刻出锅。不用担心菜没熟,这个菜可以生吃。”说完转向做豆腐的小子,没等她开口,那小子羞得脸通红,弱弱地说,“我忘记放勾芡。明明团粉就在案板上放着。我一着急就给忘了。”

叶经年看向做糖醋排骨姑娘,“你呢?”

“糖多了?”姑娘试探地问。

叶经年:“比起甜食,京师的更喜欢酱香卤味。这个菜放在江南刚好。”

姑娘连连点头。

“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什么是修行?”叶经年道,“多多动脑。闲着无事可以出来给伙计搭把手,听听客人聊什么,看看他们的衣着,你们很快就会明白这道菜为啥不能那样做。”

四人顿时觉得这个酒楼来对了。

叶经年:“煮点面汤,这就是咱们的午饭。”

“叶姑娘,我来迟了?”

叶经年回头,笑道:“没有。我在教他们做菜。你来得正好,过来尝尝。”随后给几人介绍,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名叫赵喜春,以前在公主府做事。

四个厨子闻言肃然起敬。

赵喜春有点不好意思,说他在公主府就是个跑腿的。

叶经年对四个厨子道:“从今往后他是酒楼管事。明日我再找个账房,等伙计过来,账房带着伙计买菜。菜不新鲜,尽管告诉赵管事。”

赵喜春心中一动,“年姑娘,账房找了吗?”

叶经年也是今日才意识到缺个账房先生,“你有认识的?”

“小的——府里还有一个,字比我的好,算账比我快,就是话不多。”赵喜春实话实说。

叶经年:“他愿意出来吗?”

“愿意!”赵喜春点头,“不怕姑娘知道,府上管事的一个比一个谨慎,我们熬白了头也不一定能等到他们犯错换我们上去。我们在府上真是给主子们跑跑腿。”

叶经年:“那明日过来吧。但这里男卧房只有两间。住一块啊。”

赵喜春笑道:“跟在府上一样。”

四人把面汤做出来,叶经年叫赵喜春洗洗手,饭后再想想差什么。

琢磨许久,叶经年能想到的西市都有,缺什么随时可以买。目光停在赵喜春身上,叶经年知道差什么。

翌日上午,叶经年把赵喜春送到客来香给掌柜的打下手。

下午,叶经年把棉被的钱还了。

第二天上午,六个伙计到了。

午后,二表嫂杨美芝找到酒楼,问她缺不缺洗菜的婆子。

叶经年点头:“丑话说在前面。”

二表嫂:“我没跟他们说认识你,就说西市新开个酒楼,管事的姓赵。看着不大,但有些来历。她们说只要给工钱,她们不在意姓赵还是姓李。”

虽然二表嫂已经从叶经年院里搬出来,但她听衙役说过叶经年的酒楼快开门了。前几日晚上事不多,她和二表兄过去问叶经年要不要帮忙。

叶经年同她提过忙得过来,酒楼另有管事的,从正月开始拿月钱,往后酒楼上下大事小事都交给赵管事。

叶经年:“既然这样,我也不问是你什么人?”

二表嫂笑着摇头:“不用。我叫她们正月十七过来?”

叶经年:“正月十六吧。先来熟悉两日。”

第188章 叶经年发飙 因为我不需要亲戚。

正月十五, 上元节清晨,叶经年在酒楼门上贴一张纸,红纸黑字, 上头写着十八日开业, 对对联赢午饭等字眼。

正月十八, 黄道吉日, 午时三刻,阿大和吕以安一左一右, 炮竹声声很是热闹,街坊们不由得走出铺子,路人驻足, 叶经年拉下红绸, “长风楼”三个字出现在世人眼前。

赵管事向前说着吉祥话,客来香的掌柜的前来道贺。

叶大哥和陈芝华遇到眼熟的坊间百姓就请他们进去喝个茶, 今日开业, 茶水免费。

酒楼隔壁是药铺,两家并非竞争关系,药铺掌柜的也希望酒楼带来人气,来来往往的宾客注意到他家的药材, 以至于第一个出来捧场。

叶经年又邀请客来香掌柜的,掌柜的微微摇头,表示他就不进去了, 到了饭点他还要回酒楼招呼客人。

叶经年进去亲自为邻居送上一份瓜子和一份茶点便上了二楼。

盘子只有成年男子巴掌那么大, 但不收钱,自然无可挑剔。

充当路人的程衣大声问:“不是说对对子赢午饭吗?你的对子呢?”

赵喜春在心里默默给程衣记一笔,伙计从屋里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有许多卷起来用红绳系上的纸张。赵喜春拿起最上面的展开, 道:“既然是出对联,又是本店开业第一天,那我的第一个便是——”陡然抬高声音,“小店开张,东不管西不管,饭馆!”

在远处观望的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立刻上前。

叶经年轻轻拍一下程砚的手臂,“那是今年春闱的学子吧?”

程砚看着几人洗得发白的棉袍,“一炷香前他们从酒楼过去的。此刻又回来,八成是冲着午饭来的。”

程衣大喊:“我想到了!大厨掌勺,南也烹北也烹,菜香!”

叶父前几日就来了,此刻穿上程砚送的布做的新衣,在一旁看热闹,忍不住高声叫“好”。

程砚在楼上不禁说:“我想把他烹了。他跟着掺和什么!”

叶经年笑问:“这是你出的?”

程砚:“我出五个,府尹大人说这一个最为应景。”

“你这个不够工整。这位管事的,我这里也有一个。”说话的书生侧身向同伴,像是得到了无声地支持,他才开口,“诸君入座,穷也吃富也吃,如何?”

叶父又不禁大喊一声:“好!”

程衣心说,这老头跟谁一边的啊。

但这声“好”得到了不甚有钱的几个路人的响应。街坊们喜欢那句“诸君入座”,不就是指在场所有人吗,哪怕他们没打算进去用饭,听到这个邀请也很高兴,以至于忍不住跟着说好。

赵管事便笑着说:“既然街坊四邻都说好,那这位公子,请进!”

酒楼内的伙计迅速呈上茶点,询问这位公子是用面食还是吃米饭或者炊饼。

此人来自长安西北方,食量不小,问面食和炊饼是不是只能选一份。阿大进来笑着说:“可以选一个炊饼和一碗米饭。”

“没有汤面?”这位公子说出来脸色微红。

阿大笑着说:“有的。你要等一下啊。”给伙计使个眼色,伙计同他一块进去,片刻后,伙计端着两荤两素一份汤,阿大端着素面和圆乎乎的馒头。

隔壁药材铺的掌柜的坐直看一眼,惊了一下。因为这几日不止一次见过阿大,同他聊过几句,知道他叫什么,便喊:“小阿大,那是红烧肉吗?”

阿大点头:“掌柜的要尝尝吗?”

药材铺掌柜的:“一份多少钱?”

阿大:“二十五文!”

药材铺掌柜的觉得便宜。

虽然红烧肉只有两块,酱炒肉片也不多,但素菜不少,汤中有排骨和萝卜,再算上主食,不常劳作的人都吃得饱。

劳作的人可能要加一份主食。

药材铺掌柜的觉得多买两份主食,这些菜和汤够他和伙计俩人的,便问阿大主食多少一份。

伙计回答一碗清水素面两文,一个炊饼一文,但不单独卖,要和菜配着。

药材铺掌柜的想要尝尝味,倘若饭菜的味道同价钱一样合算,往后他来一份,再买俩炊饼,“给我来一份!”

话音落下,又有一人进来,坐到先前那位公子对面,可见他们是一起的。

门外的赵管事又拆开一副上联,道:“勺为笔,灶为砚,谱写诗行三百首。”

跃跃欲试的街坊傻了。

怎么不是东西南北煎炒烹炸啊?

陆行此刻也在人堆里,笑吟吟上前:“酒当歌,席当纸,弹来锦瑟五十弦!”

赵管事心说,就猜到他会过来凑热闹,“有没有更应景的?”

有的,人群中的几个书生瞬间想到下联,但觉得同陆行的不相伯仲,以至于不敢出面,担心遭到旁人的奚落。

赵喜春笑着说:“既然没有,这位公子,里面请。”

陆行进去,赵管事对众人道:“街坊四邻都知道,这酒楼原先的东家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换了个招牌。所以这次是,老灶新柴,红烧肘子油光亮!”

叶经年好奇:“这个不是你出的吧?”

程砚:“府衙的文书出的。你是需要一百多个啊。他们吃了我一顿酒,我叫他们一人给我十个。今日用了二十个,足够你用到月底。”

“这种事怎么不找我?”

俩人吓一跳,回头看去,不是陆行又是哪个。

程砚:“我不信你没看出来我们为何对对联免午饭。你跟着掺和什么?”

陆行嗤笑一声:“能被你的对联难倒,他们趁早回家去。”

程砚:“不许他们不擅长对联?”

陆行:“不擅长对联还想当官,除非他是你。但你不用参加春闱啊。”

程砚气无语了。

“炖鲍参,蒸翅肚,不过寻常手段。”

赵管事的声音传到楼上,陆行挑眉,“程石头,这个也是你出的?”

程砚:“不是。原本是龙肝凤髓,我给改的。”

“哪个棒槌出的?天子脚下敢烤龙肝炙凤髓?”陆行很是好奇。

伙计找上来问他要不要用午饭。

陆行摆摆手:“我跟你们东家一起的。”

“盐少许,油适量,山珍海味鲜!”

赵管事的声音再次传上来,陆行不禁说:“挺快啊。不会京师不舍得进酒楼的学子们都来了吧?”

程砚:“所以你掺和什么?”

“谁让你出的那么容易。”陆行反驳,“怪我?”

叶经年忍不住为程砚辩解,“街坊四邻听不懂,不到半炷香就没人气了啊。”

陆行来到窗台看一眼,吓一跳,楼下黑压压全是人头,只怕整条街的商户都来了,“倒是我忘了,今日开门,对什么不重要,要紧的是坊间百姓记得这里有家酒楼。”

坊间百姓参与了几次,其中一个人险些赢得午饭,令坊间百姓有了参与感,到家就忍不住分享,西市有个酒楼,明儿还有对对子用午饭,他还要过去试试。

家人提醒他自家饭菜也不错。此人觉得用文采换来的,又不偷不抢,有何不可。

不巧这样认为的不止一人。

有些人回到家就感慨,“读书好不止能考科举,竟然还有免费的午餐。”

随着二十副对联陆陆续续对完,也到了未时左右,恰好是饭点。出来吃饭的人被吸引过来,询问伙计饭菜价钱之后,得知两荤两素一个汤和一个炊饼需要二十五就觉得贵。不等人离开,伙计添一句,可以买一份菜买五个炊饼。

两两一起的人算一下,一顿饭三十文,合算。

但也有不少落单的,其中几个胆大的互看一眼,凑对进来。

吕以安跟个小蜜蜂似的这个桌绕到那个桌,看到汤上来,就提醒可以免费加汤,但不能加排骨和萝卜。

许多酒楼饭馆都有这样的规矩,出来吃饭的人都有所耳闻,笑着说他们懂。

最先进来的那位书生吃完了,吕以安过去收碗筷,那位书生看着他一脸稚气,估摸着没啥心眼,就低声问:“明日还有对对子?”

吕以安点头:“明日有十副,也是正午开始,直到月底。”

书生心头雀跃,又有一点期待,“月底就没了?”

“二月和三月每天都有三副,但是别的规矩。我问掌柜的,赵掌柜说我到时候就知道了。”吕以安佯装嫌弃地皱皱鼻子,端着碗筷去后院。

伙计过来擦干净饭桌,但没动茶点。

粗茶不值几文钱,书生吃干喝净也无妨。

在楼上的叶经年出来看一眼,发现楼下坐满,觉得今日还算成功,便回到室内问程砚,“我们也用饭吧?”

陆行放下茶杯:“只是你们?”

叶经年:“哪能忘记捧场的陆公子啊。”

陆行满意地笑了,抬抬手,“下去安排吧。”仿佛叶经年是个伺候人的小丫头。程砚作势要给他一拳,陆行闪身躲开。

叶经年看着闹起来的俩人撇一下嘴就去后院。

后院人很多,除了叶家人和小姑一家,叶经年姨母家的表兄表姐也来了——大表兄和表嫂正是大妞的父母,表姐和表姐夫是阿大的父母。在县衙做事的二表嫂来不了——春闱在即,县衙很忙,二表嫂跟着县里加班。但二表兄来了。

有的帮忙刷碗,有的照看小孩,热闹的跟办喜事似的。

叶经年扫一眼就去厨房,同二哥二嫂说一声,给她做招牌菜,六荤两素和两个汤。

叶二哥问:“客来香掌柜的?”

叶经年:“客来香也忙,他没进来。两炷香前我就看到喜春把他送走了。景瞻的好友。”

“京兆府的人?”金素娥道,“那我得好好做。”

叶经年想说,京兆府今日没人过来。看到二嫂很兴奋,她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金素娥扭头一看她还在,“你快出去招呼客人啊。”

叶经年出去,到厨房门外停下,向不远处刷碗的婆子看去,婆子旁边站着一人,指着婆子说,“没刷干净啊。”

叶经年心底冷笑一声。

阿大跑来端菜,见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娘在一旁指指点点,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她是管事的。

他娘不会又变卦不卖饼,想来酒楼吧?酒楼如今的人刚好,她来做什么?

阿大转过身去,叶经年一把抓住他,冲他微微摇头。阿大忍不住皱眉。叶经年低声说:“那是你娘,无论你说什么都会被认为不孝。客人走了我再收拾她。”

阿大满心无语地来到厨房就叹了口气。

叶二哥笑着问:“累得?”

阿大摇头:“你不懂!”看到菜盘端起来就走。

叶二哥忍不住问:“没出啥事吧?”

“你出来看一眼就知道了。”阿大担心他忍不住,“小姨说客人走了再说。”

叶二哥心下奇怪,出来看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转身就要回厨房,耳边传来“咋能放在这里?”

叶二哥看过去,大妞的娘、他大表嫂在数落伙计,伙计想说什么,抬眼对上叶二哥的视线,想起他是东家的亲哥,伙计把话咽回去,跑回店里。

大妞的娘可能感觉有人看她,扭脸发现叶二哥,她就抱怨,“那伙计不成,差点把碗摔了。”

“回头我和小妹说一声。”叶二哥说完就回厨房。

金素娥好奇:“咋了?”

叶二哥低声说:“饭后八成有一场大战。”

一旁切菜的小厨子看向他。

叶二哥:“同你们无关。”

小厨子听到叶经年表嫂的声音,试探地问:“是不是要把伙计辞了啊?”

叶二哥估摸着挨骂的不会是伙计,否则阿大不会愁得叹气,“伙计又不是今儿才来。他们啥样,你们掌柜的多少了解一些。真不成不会叫他们去前面招呼客人。反正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掺和。”

金素娥被他说得越发好奇,趁着煮汤,她出来看一眼,大表姐站在婆婆身边,亮着嗓子说:“姨母,年丫头请的这些人不行啊。你看看,最大的才二十四五岁。哪会招呼客人做生意。”

金素娥转身回到厨房问叶二哥,“大表姐和大表嫂一直不去卖饼,是不是想着来酒楼做事?”

叶二哥摇头:“昨儿我过来同小妹商议今儿的菜,阿大说他爹嫌当街卖饼丢脸。八成撺掇过表姐。他俩能成为两口子,肯定臭味相投。大表姐不乐意,大表嫂一个人咋办?”

大妞的二叔和二婶在县衙,他们的子女在家里,要是大妞的爹娘都到城里卖饼,大妞的祖父一个人照看四个十岁以下的小孩和两头猪忙不过来。

除非大妞的二婶出钱给家里买一头驴,大妞的爹娘同陈芝华以前一样,卖了饼就回去。

话音落下,陈芝华进来端菜,隐隐听到“表姐”俩字,低声问:“你俩也知道了?”

金素娥把汤盛出来:“你是说表姐数落伙计?”

陈芝华:“还有这事?我以为是表姐想来酒楼。刚才到门口听到表姐跟咱娘说,以后年丫头有了身孕,酒楼没个自己人可不成。阿大和大妞休沐日住进来,正好是酒楼最忙的时候,他俩不是人。”

大妞进来端点心,恰好听到清清楚楚。陈芝华说的表姐,正是大妞的姑姑,“表婶别管,我姑想得美。”

陈芝华:“这意思小妹也知道了?”

大妞看一眼菜牌,“再过一个时辰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客人不多了,叶经年回到后厨叫二哥二嫂做几份烩菜,客人走后到店里用饭。

叶二哥:“晚上还有客人吧?”

叶经年估计程砚的同僚晚上会过来,就说今晚休沐日街上人多,应该有客人。饭后喜春会带着伙计去买菜。往后要是晚上没客人,就在前店窗前架个炉子炖肉。坊间百姓看着自家没滋没味的晚饭,肯定来买一份带回去。也不用担心入不敷出。

叶二哥看着叶经年神色如常,估摸着她憋着火,饭后肯定逮谁骂谁。叶二哥不想挨骂,“今天就试试吧。今儿街坊看见了,往后才知道哪里飘香。不然肯定以为是客来香那边。”

金素娥附和,这里本就不如那边热闹,不趁着今儿街坊觉得新鲜多做几样把名声打出去。

叶经年觉得有道理:“可是我没买包炖肉的油纸啊。”

金素娥:“我们和大哥大嫂过去。俩人买肉,俩人买纸、菜和卤料。还有你以前做的那个水晶肉,我也觉得可以拿出来卖。”

叶经年看向几个小厨子:“咱们往后下午卖炖肉?赚了钱我叫赵管事给你们加赏钱?”

几个小厨子没听说过水晶肉,很是好奇,也想多赚点钱,闻言连连点头。

叶经年:“那就听你和二哥的。”

陈芝华进来想问什么,金素娥抢先道:“大嫂,把不能放倒晚上的菜收拾出来,咱们一锅炖了。一桌放两盆。再看看炊饼够不够,不够就和面做汤饼。”

陈芝华看着叶经年出去就问啥事还背着她。

金素娥:“你想留下挨骂吗?不想吃了饭找喜春拿了钱就跟我们走。”

饭后,陈芝华和叶大哥驾驴车买肉,金素娥和叶二哥推着平日里阿大和大妞做饼的板车去买香料等物。

程砚给程衣使个眼色,程衣给赵喜春说一声,赵喜春对伙计和厨子们说:“厨房收拾干净就去歇息吧。”接着他转向账房,“咱们也去吧。”

程砚对叶父道:“伯父,我和程衣也该回去了。”

程衣顺手把吕以安带走。

原先叶经年是叫吕以安留在酒楼。

程砚找驸马询问布政坊的学堂,顺嘴提了一下。

驸马想着别人儿女无才无德,亦或者人丁单薄,都会资助或提携许多人,将来帮衬子孙。

可惜太上皇和皇帝都厌恶这种做派。驸马不敢干。

但吕以安不同,他无爹无娘,拉扯一把无可厚非,驸马就说酒楼晚上热闹到半夜,小孩哪有心思读书。反正日后给程衣当徒弟,不如叫他和程衣住一块。

吕以安不想离开叶经年。程衣提醒他,过些日子叶姑娘嫁进来,他日日都能见着。但是可能会被误会他是公主府的小奴。

吕以安在学堂被骂过“杀人犯”的儿子,岂会在乎这一点。程衣就把小孩的行李搬到公主府程砚的小院。

随着程砚几人离开,后院安静下来,厨子伙计显然都去休息,忍了一个晌午的大表嫂忍不住开口,“年丫头,那些人从哪儿请的?伙计笨手笨脚我就不说了。四个厨子跟徒弟一样,还叫你二哥二嫂掌勺。”

大表姐附和:“还有那俩洗碗的婆子,连个碗都不会刷。”

叶父三日前就来了。

上到赵掌柜下到小伙计,对他都很尊敬。

叶父忍不住说:“今儿人多,又是第一天开门,还没习惯吧。”

陶三娘:“你知道啥?就知道在外面叫好。”

叶父脸色微变,因为心里还是有点怵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叶经年笑着说:“表嫂,表姐,这家酒楼是谁的?”

阿大的母亲,也就是叶经年的表姐道:“你的。”随即意识到什么,“年丫头,我可是为你好!”

叶经年抬手把水杯扔过去,水杯落到地上,啪嗒一声,店内安静下来,溅到茶水的几人不禁打个哆嗦。

叶经年站起来,冷笑:“我叫你一声表姐,真把自个当表姐?”又转向表嫂,“我以前帮衬你们,只是看着孩子可怜罢了。不希望他们跟我小时候一样,病了没钱买药,只能死扛。抗不过去就是死!”

大表嫂:“我们也没说——”

叶经年抄起茶壶砸过去。

大表嫂本能躲一下,茶壶落地,又啪嗒一声,惊得众人打个哆嗦。

叶经年:“半年前,阿大和大妞就问你们要不要进城卖饼。今儿嫌钱少,明儿嫌苦,还嫌当街卖饼丢脸。也撒泡尿照照自己,有什么脸?两个小的寒冬腊月,天没亮就起来烧火备菜。在街口冻得哆哆嗦嗦卖饼。不止一个街坊问,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卖饼。你们在哪里?在家里睡到天亮才起,是不是很舒服?”

阿大和大妞原先没觉着辛苦,因为一直有长辈陪伴,此刻不禁一个眼泪接一个眼泪。

叶经年转向陶三娘:“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事?你闺女早在十年多年前就死了!”

陶三娘张口结舌,无法反驳。

叶经年:“我的户籍早从叶家村移出去,在律法上,我和诸位没有关系!不要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事能出现在你们身上。做梦!今儿最后说一次,往后遇到事找官府,不准踏进酒楼一步!逢年过节,也不用去公主府拜年。你们是陶玉村和叶家村的亲戚,不是我叶经年和公主府的亲戚!”

叶小姑看着她哥的神色红了白白了红,忍不住说:“年丫头——”

“还有你!”叶经年转向叶小姑,“你没插手我的酒楼就没你的事?”转向表妹和表妹夫,“你听着,我给你准备贺礼,只是因为这几年我给你的工钱不多,又因为你是我爹的外甥女,没有旁的意思。”

表妹韩小月张张口,“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三个月前就问过你往后怎么打算。是继续跟着大嫂做席面,还是不再出来,你给我答复了吗?”叶经年问,“今日酒楼开门,我只叫叶家人过来,胡婶要来搭把手都被我拒了。我没有邀请你们任何人。过来做什么?不用解释,也不用告诉我。无论怎么打算的,都别想踏进酒楼和程家。但凡叫我知道你们在外面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一定会找几个人告诉你们邻居亲戚,我叶经年已经和诸位断往!”

叶经年的姑丈试着开口:“年丫头,我们真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在乎你什么意思。善意也好,恶意也罢。因为我不需要亲戚。”叶经年道,“程家高门大户,当真欺负我,谁敢出头?既然帮不了我,我要亲戚有什么用?十多年前我有亲戚,不是一样差点死掉?不给我添堵,逢年过节到叶家村聚一聚。否则不必再见!”——

作者有话说:今天只有这一章啊

第189章 酒楼经营 公主失笑:“定是跟着程衣……

程砚担心叶经年被那群亲戚气哭, 亦或者双拳难敌四手,并未真正离去。他和程衣带着吕以安在隔壁药铺中。

茶杯落地的响声传到隔壁,程砚赶忙出来, 正要进去, “只能死扛”几个字令他脚步一顿, 又听到茶壶掉落的声音。

程砚意识到叶经年不需要他, 但他未敢离去。没成想叶经年关于亲戚那一段看得如此通透。此时程砚终于意识到在他看来简单的嫁娶,于叶经年意味着什么。

叶经年定是爱惨了他!

“原来您是程少尹啊?”药铺掌柜的和伙计很是好奇, 也悄悄过来。叶经年的声音不低,掌柜的听得一清二楚。

程砚抬抬手,几人悄悄退回药铺。

掌柜的进屋便道:“草民先前有些——”

程衣打断:“今日我家公子只是叶姑娘的未婚夫。掌柜的不必多礼。往后隔壁遇到什么事, 还请您多多费心。我在这里先替叶姑娘谢谢掌柜的。”说完认认真真揖一礼。

掌柜的赶忙托起他的双臂, “使不得,这不是折煞草民吗。”

程衣直起身来:“我们家年姑娘说话直, 容易得罪人。”

掌柜的笑着说:“小哥此言差矣, 这样的邻居才不会仗势欺人啊。”顿了顿,“没想到叶姑娘的身世如此坎坷。这些日子每每见到叶姑娘,她都笑呵呵的,我说这样的姑娘一定家庭和睦。”

伙计点头证明这一点, “因为叶伯父没啥脾气,我们东家还说,难怪叶姑娘的性子那么好。谁能想到叶姑娘只是不计较。”

掌柜的点头:“程大人, 不必担忧, 我看那群人就是欺软怕硬。”

吕以安:“懒!”

程砚:“往后他们就不敢了。大妞和阿大不能给他们赚钱,休沐日也不回去,他们还想隔三差五买一斤肉,只能出来做事。”

程衣:“公子, 咱们从后面回去吧。迟了八成会撞上他们。”

掌柜的道:“程大人,草民这里也有后门。”

程砚牵着吕以安带着程衣从后面出来往北走一炷香便来到了布政坊。

进入布政坊不会再遇到叶家亲戚,程砚慢下来,吕以安仰头问,“大人,叶姑姑的亲戚不会又说,咱们都是亲戚,你哪能这么做吧?”

程砚笑着摇头:“可知陶家人和她大姑母为何不曾出现?那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过你叶姑姑拿刀砍人,把他们打得抱头鼠窜。今日这些亲戚不曾见过,但不止一次听说过。”

程衣:“方才叶姑娘抄起茶杯就砸,已经吓到他们。”

事实也是如此。

叶经年叫阿大和大妞送他们的爹娘回去,四人不敢犹豫,恐怕慢一步就挨到身上。

大妞的二叔,也就是在县衙做事的、叶经年姨家二表兄,来到叶经年身边低声:“这事没完。回去我就告诉你二嫂,大嫂再是今天这样,我们就跟她分家。爹跟着我们,帮她照顾俩小的,她和大哥是死是活,我们不管了。”

叶经年听衙役们说过,她二表兄和二表嫂勤快又本分,就是有点胆小,但不是什么缺点。

两人如今有些积蓄,叶经年估摸着他们也遇到过类似的亲戚,可以理解她为何发火,就把嘲讽的话咽回去,“你有分寸就行。”

二表兄不止有分寸,听到叶经年说了这些,也知道如何应付小姨子小舅子。

此时,阿大在门外被他娘拉住,叫他劝劝叶经年。阿大顶着哭红的眼睛问:“你不怕小姨连我也撵出去?”

叶经年的表姐道:“你还小。”

阿大:“以前我小,小姨可怜我。现在我可以给御厨当徒弟,小姨还会可怜我吗?”

叶经年的表姐无法反驳,想起一件事来,“那卖饼——”

阿大:“我教过你啊。想不想卖,自个定。”

阿大的舅母、大妞的母亲从酒楼出来,问阿大:“我们要是进城卖饼,住哪儿啊?”

大妞:“你问表婶啊。”

表婶是指陈芝华。

阿大:“小姨嫁人后,她把房子租下来,叫不叫你们住,她说了算。”

大妞提醒她娘,表婶应该在肉行,快点过去应该能见到她。

几人犹犹豫豫走到肉行路口,恰好碰到叶大哥拉着一车肉出来,陈芝华推车。因为这头驴这几年很辛苦,陈芝华不希望驴被用坏掉,她能帮一把就不叫驴使劲。

大妞的母亲说她想卖饼,陈芝华就猜到挨骂了,否则不会找上她。陈芝华直言:“大妞和阿大应该说过怎么做。你们准备好可以平放的板车炉子——”

阿大的爹忍不住说:“阿大用的呢?”

陈芝华心说,还是骂轻了。

“那些是小妹置办的。她开酒楼用得着锅和炉子,在酒楼啊。二弟拉出去买菜的板车便是。”陈芝华心说,真想叫人把饭喂到嘴边。

陈芝华原本想着一个月收一百文算了,此刻直接点出以前把房子租给村里人,俩人一间,一个月四百文。她们三月底搬出去。要想趁着春闱城里人多,就赶紧去找个房子凑合两个月。

叶大哥:“这点小事表兄和表嫂还能不懂?”

陈芝华点头:“是我忘了。阿大肯定在家说过。先这样吧。我们还要回去搭把手收拾。迟了城门就关了。”

另一边酒楼里叶经年叫她爹送客。

叶父先前被几人下了面子心里不快,难得没有出来和稀泥,“小妹,走吧。”

表妹韩小月忍不住开口:“年姐姐,我——”

叶经年打断:“与我无关。即便你在对面开个酒楼,我也不会恨你。你给我使绊子,我自会报官。你用心经营,我不如你,是我技不如人,我认!”

韩小月不得不相信叶经年着实不在意,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如何是好,向她爹求救。

叶经年的姑丈往常只听说过叶经年性子烈,但不曾亲眼见过,就觉得她性子很好。方才亲眼看到险些被飞出去的杯盖砸到,姑丈不敢多嘴。回去问问他娘,老人家懂得多,肯定知道咋办。

韩家老太太指着孙女和女婿,毫不客气地点出他们想自个做席面,又怕叶家人不高兴,也怕做不好,希望叶家人不同他们计较,他们作难时还能拉一把。

韩家老太太直接骂孙女婿想得美!

叶小姑恍然大悟。

韩家老太太看一眼蠢货,便转向刚嫁人就心向婆家的孙女,“你和你兄嫂做席面遇到难事,叶家会帮一把。你和你哥都是叶家的外甥。你婆家跟叶家啥关系?人家凭啥帮忙?”不待小夫妻狡辩,老太太就叫孙子套车把人送走。

此时叶二哥和金素娥也带着两个小的和老人回到村里。

叶父下了车就说:“原本我想帮年丫头招呼到月底。这下可好,连我也被撵回来。”

叶二哥心说,谁不知道你想在城里玩。

考虑到这个时节野草还没长出来,不用下地锄草,家里少一个人无妨,“过几日小妹气消了,我送你过去?”

叶父赶忙应下。

金素娥关上门,道:“还有一事。小妹半个时辰前定的。她成亲那日不收礼。我们给的也不收。你和娘想怎么办怎么办。往后亲戚办事你们过去。”

叶父心说,跟我说有啥用,我又不当家。

“听你娘的。”

陶三娘没好气地说:“这事听我的了?”

叶父:“这些年啥事没听你的?当年把年丫头送出去,也是你的主意吧?我还没开口,你就把年丫头递给她师父。该不会忘了吧?”

陶三娘在这件事上理亏,她无言以对,就问小妞冷不冷。

叶小妞今日被她姑吓得不轻,心里忍不住埋怨祖母,阿大和大妞都不帮他们的爹娘,祖母竟然胳膊肘子往外拐。小妞扭身躲开她回屋。

陶三娘气得指着她,“给我出来!”

小妞使劲甩上门。

陶三娘吓一跳。

金素娥故意说:“娘,别管她。回头大嫂把她带到城里,肯定会好好管教她。”

陶三娘慌了:“她也进城?”

金素娥:“大哥和大嫂到城里,她肯定要过去。孩子哪能一直和爹娘分开。姨母家二表兄和二表嫂要不是赚得少,早把孩子接到城里。”

小妞是陶三娘一点点抱大的,她心里不舍,觉得大儿子和儿媳心狠,“你大哥啥时候回来?”

金素娥心说,老大两口子能听你的改了主意,先前就不会跟着我们躲出去。

“四五天。”金素娥没有说只会回来一个,因为要留一人在家接席面。

四五天后,陈芝华和叶大哥也没能回来。接到席面是其一,其二叶经年的外带红烧肉和水晶肉很是畅销。

陈芝华说猪杂便宜要做猪杂,叶经年叫她去附近三个坊间看看。陈芝华不明所以,叶经年提醒她转一圈就知道了。

陈芝华先去东边延寿坊,接着往北,前往位于西市东北角布政坊,从布政坊出来,应该往西,但她觉得不必了。

那两个坊间的房屋门脸一个比一个高大奢华,府上的丫鬟小子也不见得会食猪大肠啊。

晌午的饭菜便宜赚不了多少钱,下午再弄便宜货,累个半死也赚不了多少钱。厨子和伙计分不到赏钱自会另谋高就。

认清这一点,街坊劝陈芝华做点别的,陈芝华直说忙不过来。叶经年恰好听见,提醒赵喜春到门外廊檐下问街坊要买什么。

赵掌柜低声说:“不是不做?”

叶经年:“提醒他们去别家。街坊反而会觉得你大气。咱们不卖,你不说他们也会去别家。”

赵喜春明白过来,笑着走到酒楼门边。

幸好他在公主府时常给管家跑腿,又在布政坊住了十多年,对西市大店小店如数家珍。

无论几个街坊询问何种食材,他都能找出味道最好的。

街坊们故意说:“赵掌柜,没有你这样做生意的。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吗?”

赵掌柜:“那我们也不能把所有生意都做了,要钱不要命啊。您要是心疼我们赚不到钱,那就多买两斤红烧肉呗。”

因为主子没胃口,临时出来买菜的厨娘闻到香味过来,正好听到这番说辞,道:“一样给我来两斤吧。”

厨娘心里心寻思着,回去同主子说起这个妙人,主子八成会有胃口。

殊不知还有意外之喜。

世人常说,同行是冤家。

赵喜春明着点出,他不抢同行生意。在西市不多见。不过几日就被传到同行耳中。因为好奇,也过来买一份红烧肉和水晶肉。

红烧肉同客来香的大差不差,但论斤买比客来香便宜,有几家竟然天天到“长风楼”买几斤,分开装盘卖给食客。但食客以为来自客来香。

客来香的掌柜的听说此事就猜到是叶经年。后来到长风楼看一眼,叶经年没有因为生意好就加量,每天只做那些,卖完收摊,不会影响到客来香的生意,掌柜的就没提这事。

不知不觉到了二月初六,程砚上午来到酒楼。

叶经年看着他衣着像是新的,腰间挂着玉佩,跟去相亲似的,低声问:“你先前说过,同僚会身着常服过来。不会是今日吧?”

程砚点头。

因为二月初一,酒楼新规,每日只提供三份免费午饭,先到先得。但来迟的可以互相出对子。

听起来像是赌博。但以文会友,禁止赌别的,所以不止外地考生,住在附近的文人墨客也来了。

昨日非休沐,单人午饭卖出了二十多份。今日朝廷休息,只会更多。

叶经年说:“今日的单人午饭可能卖到四十份。”

程砚向赵喜春招招手,叫他带着伙计再去买点菜准备单人饭。

原先赵喜春觉得单人午饭不赚钱。但叶经年用的食材便宜。赵喜春发现做的越多赚得越多,以至于高兴地啥也没问就去后院喊人。

未时左右,府尹和少尹的加入把对联难度上升,也挑起文人公子的胜负欲。

不知真相的人以为里面开赌场了。

进来一看,竟然是吃饭的地方,那不得看看是怎么个事啊。

驸马和公主对此好奇,今日扮成寻常夫妻来到西市踮起脚向里面看去,心里也疑惑,不像酒楼啊。

附近街坊见状就说:“里面在比对子。”

驸马故意问:“这样也成?”

街坊:“往年不成。今年不是春闱吗,各地的学子都来了。以前我们也好奇,吃饭的人都去胡姬酒肆那边,谁来这里啊。没成想还能这么干。”

公主:“春闱结束不就没人了?”

“京师又不是没有读书人。读书人在旁的地方一较高下,家里肯定不许。在这里输了,回家挑灯夜读,家里只会高兴。过些日子习惯了休沐日就来长风楼,不比对子也会过来用饭。”街坊看看两人没干过重活,像是富贵人家,八成识文断字,“你们也进去看看?”

驸马踮起脚看一下,没瞅见儿子和未来儿媳,就拉着公主进去。

管事的是公主府的人啊。

两人进去撞上赵喜春,本能抬手遮面。

赵喜春见状越过两人出去迎客。

驸马松了一口气,同公主坐到角落里。叶经年和程砚在楼上,以至于直到二人离开都没发现他们。

倒是在酒楼当跑堂的吕以安发现了,驸马说公主在府里闷了,被人发现她会惹来流言蜚语,吕以安年幼不懂,信以为真,抬手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公主失笑:“定是跟着程衣学的。”

程衣今日也在,但他在酒楼最里端,那里放着笔墨纸砚,客人想要把诗词写下来,他来执笔。倘若有人亲自挥毫泼墨,他就在一旁伺候。

有人同赵掌柜提议换个女子,红袖添香岂不是美谈。赵掌柜便解释程衣是他兄弟,闲着无事过来帮忙。酒楼三个小的也是休沐日才会过来。

隔三差五来一次的熟客发现确实如此,偶有客人疑惑怎么伙计看着才十岁左右的样子,能不能端稳饭菜,熟客便会代为解释:赵掌柜的亲戚,小孩子只端不烫不重的,不必担心他们把菜摔了。即便摔了也不怕,赵掌柜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