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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太后千千岁5

叶慈到后与皇帝闲谈几句, 无外在乎就是身体情况,吃穿用度,还真有些寻常人家父亲的细心。

没什么存在感的戚元楚静立一旁, 也得了几句问候。

戚元楚也不诚惶诚恐, 一一应答。

态度一如在他人前大方, 倒叫南姜皇帝和太子多看了几眼。

质子无外两种性情,一种是寄人篱下的拘谨瑟缩, 另一种是不甘示弱的倔强阴郁。

自六岁起远离古国,辗转两国,不过十岁稚龄,能有这样平和有礼的心态, 挑不出错处的应对, 确实少见。

南姜皇帝却不觉得可惜, 反而庆幸她是个公主, 而非东黎太子。

没有一个君王会希望邻国的继承人是个英才,越是平庸, 越是轻易应对。

谈没几句,便有黄门来报东黎使臣已到,正在文英殿等着。

“朕这就过去, 今日事情繁杂, 恐不能让衡康公主与家人叙旧,且等明日。”南姜皇帝听罢起身, 太子褚政尾随身后。

戚元楚微微躬身:“衡康明白的。”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复而转身, 南姜皇帝的视线落在戚元楚额头上:“若白玉有瑕, 就可惜了。朕让人送些墨玉膏去昭阳那, 叫人给你的额头治伤吧。”

南姜墨玉膏的珍贵, 用近千种珍稀药材制作而成,珍贵程度四国闻名。

传说能能肉白骨,深可见骨的重伤都能不留疤痕。

现在用来治一个额头的伤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估计不到明天就能痊愈。

在场的人都懂皇帝的意思,没人说什么太珍贵了没必要。

签订盟约的关键时刻让他们的公主身上带伤出现,未免不好看。

戚元楚保持微笑,脆声道:“东黎衡康谢过南姜陛下,能得南姜陛下关怀自是感激不尽。”

南姜皇帝摆摆手,领着太子出门,其中宫人随行,华盖开道,銮驾渐渐远去。

“恭送陛下。”众人齐声道。

直起身,望向皇帝离去的背影,戚元楚松了口气。

叶慈笑道:“紧张?”

“嗯,面见南姜陛下,我当然紧张了。”戚元楚不自在的动了动手,发现动不了。

感受到手心一片温热黏腻,正被另一只稍大的细腻掌心包裹。

那只手冰肌玉骨,指节修长,指尖泛着浅淡的粉,整体略显单薄,却给了心烦意乱中的戚元楚不少安全感。

现在就被戚元楚的手指紧握着,勒出了如胭脂红般的痕迹。

戚元楚茫然:“我什么时候……”

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身旁人的手,把对方对方抓疼了不说,还将冷汗蹭在对方手心里。

也亏是对方心善,没挣脱开了。

那得多尴尬啊。戚元楚心下羞赧,白皙的小脸涨得绯红。

“昭阳姐姐疼不疼呀。“戚元楚软声问道。

“……”叶慈的注意力并不在手上,只是在想这小孩嘴里还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

因为回家而雀跃,还是会修饰成所谓的面见皇帝而高兴。

见到皇帝有什么好高兴的,也不说会离开不舍得她,心都飞了。

啧了一声,叶慈心道:这小孩不诚实,送回了东黎怕不是没多久就把什么昭阳姐姐忘得一干二净了。

见叶慈没什么反应,撇过眼盯着仙鹤宫灯沉思的样子,戚元楚以为她不高兴了。

垂落的手被另一双手捧起来,鼓起腮帮子吹吹,又上手揉揉。

“对不起昭阳姐姐,我力气太大抓疼了姐姐。”戚元楚小小声道:“吹吹就不疼了。”

“……”叶慈垂目注视,看小孩乖巧的样子,又原谅她了。

才十岁的小孩罢了,性情风一阵雨一阵不是很正常的吗?自己那么大的人还跟她计较什么。

丝毫不觉得自己双标的叶慈十分双标的想着。

表情没有嘴硬,早就挂上笑容了,翘着嘴角道:“是啊,我被抓的好痛啊,不会青了吧?”

戚元楚大惊失色:“不会吧?!我再多揉揉!”

系统眼看她底线一降再降,完全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

……

签订盟约的进度很快,东黎国着急接回太子,南姜着急抵抗西乾,十天内就将事情掰扯清楚。

十天后就在议政大殿签订盟书,保证二十年内互不侵。犯,东黎还将出兵援助南姜。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新上任的西乾皇帝就跟疯狗一样,誓要打破现有格局,屡屡犯边。

而南姜与东黎接壤,再过数城将到东黎边境,东黎国土面积不大,实力最弱,怎能不慌?

正好跟南姜一拍即合,相互合作。

叶慈冷眼旁观,知道西乾皇帝的疯劲不止如此,待过半年后,眼看毫无胜算的西乾皇帝会选择联合戎狄部落的首领,再次犯边。

这一次犯边连下南姜数城,坚壁清野屠城劫掠,所犯之事骇人听闻,令皇帝震怒。

南姜骑兵并无西乾那般强盛,节节败退。又因无法退敌,南姜转而寻求北周相助,北周皇帝则在此时提出了昭阳公主入北周联姻。

没等叶慈想好该如何抵御半年后的西乾,保留南姜国力。

东黎使臣团启程的日子就到了。

彼时已经春发数枝,绿意葱茏,城郊的柳絮漫天好似飞雪狂舞。

车驾已经装点整齐,就等几位主子上车回国。

“昭阳姐姐留步,您已经送出三十余里了,再送就要送出建嘉城了。”戚元楚劝道。

本来没打算送那么远,愣是跟着妹妹一路跑到这的太子褚政也劝:“是啊小妹,这城外风大,可别着凉生病了。”

褚慈的身体不好,每天都活得处处精细,生怕她一不小心就会突发旧疾。

现在满天飞絮,又是换季的时候,更是要多加小心,这一路跟着出来,太子褚政冷汗都下来了。

已经裹得严严实实的叶慈:“……”

身上衣服都不知道穿了多少层,外面还罩着厚重的披风,兜帽盖在头顶只露出白皙的脸。

但事实上,她确实是感受到手脚泛凉,喉咙痒痒。

“……我无碍,皇兄莫忧。”叶慈头一回觉得这病弱之躯真的麻烦,看向了一旁的柳树。

“你且等等。”她说完,边朝送别亭边的杨柳走去,踮起脚。

抬手折下一支柳枝,塞到戚元楚手中,笑道:“可别忘了我啊。”

枝叶上还带着清晨的朝露,清凉入骨。

柳通留,以柳枝相赠,有挽留之意。

“……”戚元楚沉默,握紧了柳条,她低低道:“不会的,见过你的人都永生难忘。”

叶慈刚想说太言重了,以为她又在说好话哄人高兴。

结果就看见小孩泛红的眼眶,汹涌的泪意在眼中翻涌,几欲夺眶而出。

被这样一双雾蒙蒙可怜巴巴的眼睛注视,很难不心软。

“……”叶慈笑容收敛,用手帕替她拭干眼泪,轻声道:“终会有相见之日的。”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她知道什么时候重逢,会在哪里重逢,但小孩不知道。

戚元楚只知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时何年才能与故人相聚,或许根本没有相聚的那一天。

分居两国,又是王族公主。

将来的命运无外在乎联姻,区别只在于跟父亲臣下联姻或者是跟他国王族联姻。

双方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或许哪一天连对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知道消息的时候也大多从他人耳中听闻。

戚元楚没能听出对方语气里的笃定,只以为在安慰自己而已。

含着泪点头,抓着叶慈的袖子晃了晃,甜甜道:“我会记住你的,你也要记住我哦。”

叶慈:“……”

叶慈艰难的吐出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说出口,才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差一点,差一点就想对她说:“要不别走了,我又不是护不住你。”

但是不行,如果她执意如此,确实能把人留住,仍然以质子的身份留在南姜宫廷。

这样的戚元楚与金笼锦雀又有何异?

戚元楚是东黎国的公主,本该尊贵无匹,享万千宠爱。

要是因为一己私欲,徒留她远在异国他乡,就算自己对她再好,也弥补不了缺失的遗憾。

且她的父亲母亲还在等她回国,戚元楚也期待着与父母见面的那一天。

不能肆意妄为,不能任性,这样的戚元楚不会快乐的,反生怨憎。

戚元楚说:“那我走了。”

叶慈点头:“嗯,还望一路平安。”

登车前,叶慈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几步,好险被褚政拉了一把。

腰间的禁步叮当作响,甚是悦耳,禁步乱了。

“等等!你拿着这个。”叶慈的手抓住了一串白玉卷云纹玉珏,从腰间拽下,撸下其中一只玉珏塞到她手里。

玉珏躺在戚元楚的手里,大约只有她半个掌心大,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这一看就知道这是主人经常摩挲把玩,珍爱异常的物件。

拂绿都忍不住看向了公主侧脸,瞪大了眼睛。

身后的褚政目露讶然,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拿着,此物如我一诺,只要在南姜境内必然畅通无阻。”叶慈合上了戚元楚的手,再三叮嘱。

戚元楚惊讶道:“你不是说过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吗?”

“是我母亲遗物,好好保管。我等着你还我的那一天。”叶慈包紧了她的手,重重一握。

“……”

所有人都看见,昭阳公主就站在迎风坡上,目送着来自东黎的车驾远去。

直到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完全看不见了,方才收回远眺的目光。

“回宫吧。”

……

说褚慈是一步三喘的药罐子,真不是虚的。

回宫的当天下午,就犯病了,当夜越病越重,又是闹得一阵人仰马翻,

虽说没有前段时间那么严重,还是让太子褚政守了一夜。

叶慈受不了了,买了缓解的药剂吃了一半,伪造出病情渐渐舒缓的样子。

即便治标不治本,也舒坦不少。

就算是这样,也让首席御医连连惊奇,再三诊脉想要查出到底哪里出现了奇迹。

首席御医皱纹都舒展了,喃喃道:“奇了怪了,怎会如此?”

叶慈:“……”

没什么奇迹,全靠我花钱。

他这样的态度,让叶慈彻底打消在南姜就把病治好的念头。

人家从娘胎带来的病,一下子就好了,徒惹怀疑。

看天泛白,褚政才被叶慈赶回东宫休息,他嘴上说好,实际并没有回东宫休息,洗漱一番后又去上朝了。

之后的几天,都在养病中。

其他王族出游春郊,叶慈在喝药,其他王族放纸鸢,叶慈在喝药,其他王族都换上了春衫,叶慈还在喝药!

连南姜的春日宴都没赶上,上面菜式全是忌口!

啪的一声,座上的少女放下银箸,一旁侍奉的宫人们垂头不语,噤若寒蝉。

少女厌倦的声音从头上飘来:“都撤了吧。”

拂绿壮着胆子问:“菜式不合殿下胃口吗?”

“不想吃,撤了吧。”叶慈恹恹扫了一眼,实在提不起兴趣。

常年喝药都把舌头味觉喝坏了,吃什么都是苦的,五脏六腑都被药腌入了味,身上都泛着苦药味。

“不如喝几口红枣雪燕,这是您最喜欢的汤饮。”拂绿捧着汤盅问道。

盯着汤面上飘着的红枣,叶慈缓缓皱眉:“我不吃,送给元楚吧,这个合她的胃口。”

有个小宫人心直口快,轻声道:“可是衡康殿下早就走啦,您是因为思念衡康殿下才茶饭不思的吗?”

拂绿骤然安静:“……”

叶慈也才想起了什么:“…………”

烦,这小丫头真是多嘴。

“我去小憩,不吃了!都撤了都撤了!”叶慈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这大步流星的背影怎么看都有种恼羞成怒的意味。

“殿下!”拂绿立马去追。

众人默默对视:“……”

又全都看向了敢于说出真相的小宫人,她正哭丧着脸:“我,我没想到我会说出口的,以为我只是在心里想想的呜呜呜,殿下不会杀我灭口吧?”

其他人:“……想多了,殿下只是不容犯大错,这点小事还不至于。”

全都开始收拾东西,没过一会,又有宫人过来了。

左右一望,便说:“素素,殿下说庭中落花众多,让你这几日多加打扫。”

刚刚才说完昭阳公主不罚人的宫人:“……”

素素哇的一下哭出声:“……你们骗人!”

其余人无辜脸,我们也不知道啊,可能你戳到殿下痛处了吧?

安静了一会,又小声议论起来:“自衡康公主走后,昭阳殿下就病了一遭,今日用膳又提起了衡康殿下,都那么久了,还没适应呢。”

另一个宫人说:“我随昭阳殿下至建嘉城外,亲眼看殿下三送三别,看来是对衡康殿下喜欢得紧呢。”

“不过也是,昭阳殿下还是第一次对人那么上心,连太子殿下都没有。”

“是啊,太子殿下还因为这样吃味好几次,说亲妹妹连他着没着凉都不在意,净盯着衡康殿下……”

宫人们看的稀奇,系统看的更加稀奇。

它一直怀疑灵魂强度那么高的叶慈怎么能让自己病的那么重,不应该啊。

终于破案了。

没想到心无外物的叶组长还有一天会害忧思病,真是活久见啊。

……

春去夏来,难得见今日天凉的些许,叶慈出门走走。

这段日子叶慈懒怠不少,青安宫大门都没迈出去,结果出门一趟就又看见那老六。

一天的好心情从见到老六终结。

六皇子大名褚复,周而复始的复。

所以,从名字来看就是个爱重复搞事的娃子。

见到叶慈,他不再装什么礼遇乖巧的模样,翻白眼冷哼:“又看见你这病秧子,晦气!”

转身的脚步就停住了,心中感叹:为什么每一次想发泄的时候总有不长眼的往他眼前撞。

“好巧,我也是觉得万分晦气。”叶慈笑意吟吟:“早晨起床就听见乌鸦叫,我以为摔了镯子就够倒霉了,原来倒霉的还在后头。”

不听她说什么,还以为她温和的跟小孩聊天谈笑。

“……”褚复一看她笑就害怕,往后挪了半步。

才多久没见,这厮的嘴怎么越发厉害了?天天躲在青安宫里练习怎么损人吗?

不行,一想他堂堂男子,怎可退缩?

如今就在褚慈面前退缩了,往后又如何直面太子褚政?

不能怂,必须得刚上去。

表情一会一个样的小孩逐渐态度坚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太轻易看出了。

这样一想,褚复又站定了,仗着他肺活量好,先发制人:“算了,孔圣人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是君子,我不跟你斗,免得伤着你,告辞!”

叶慈:“……”

拂绿:“……”

褚复这个老六,用最刚的语气说最怂的话,用最狼狈的姿势逃离这里。

他一溜烟就跑了,后面随行的宫人呜呜泱泱跟着跑,对昭阳公主视而不见。

宫人尚且如此,由此可见卢夫人对她的态度。

叶慈也不喜欢卢夫人,倒也不是因为她没啥脑子,恃宠而骄。

在原世界线中,几年后这心比天高的卢夫人,眼看南姜皇帝日益病重,设了个巫蛊之祸的局栽赃太子褚政。

那时候南姜皇帝年老力衰,太子年轻力壮,且权柄日益在握,群臣拜服。

就算是亲父子,也是隔着君臣之恩,南姜皇帝看着难免不起芥蒂。

卢夫人则趁此机会,设了一局,并扬言是太子因为不满陛下的斥责心生怨怼,为了早点登基,听从蛊惑行此鬼蜮伎俩。

在南姜皇帝震怒彻查,把太子禁足,就差走到废太子那一步的时候,她作了个大死。

——进献术士丹药,说此丹能解开巫蛊诅咒。

因为病痛陷入暴怒中的南姜皇帝突然冷静了,反而审视起宠爱了一辈子的宠妃。

卢夫人知道巫蛊是南姜皇帝心中逆鳞,触之即死。

但她不知道的是,比起小小的木偶,他比谁都痛恨所谓的丹药。

南姜皇帝当初继位的时候并不得到其他宗亲的认可,靠着女儿出生时的祥瑞之兆,又是好几年的风调雨顺才稳住地位。

上边有一个太子长兄,吃丹药死的,他的父皇,是吃丹药死的,就连原配皇后,也是吃丹药死的。

卢夫人这一招直接往南姜皇帝心口捅刀。

皇帝烦了,想着自己也快死了,能带走一个是一个,直接掀了棋盘。

先是赐死了卢氏,废了丞相,把疼爱的六儿子扔到封地自生自灭去了。

后来褚复的结局如何并没有记载,有褚政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当叶慈该想找点什么事情做,把这对母子送走的时候。

很快,褚复就给了她机会,还是亲自送上门的机会。

老六不愧是老六,亲娘都因为他的莽撞从代后掌管六宫的夫人变成毫无实权的夫人,犹不收敛。

这回搞的不是叶慈身上,而是另一个受宠的夫人身上。

那夫人姓李,善音律善歌舞,最绝的是一捧乌黑柔顺的秀发让皇帝爱不释手。

她正是南姜皇帝新得的宠妃,二八芳年娇艳欲滴,漂亮的跟朵花一样,皇帝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都待在她那。

这可不就嫉妒坏了想要复宠的卢夫人,也不知道她在老六面前说了什么。

向来表里如一……不对,热爱挑事的老六逢上了正在跟其他美人炫耀皇帝赏赐的李夫人。

那一刹那就是天雷勾地火,相看两厌。

李夫人不满褚复在她入宫之前随父赴宴,被褚复扯过头发,褚复不满李夫人抢了亲娘的宠爱。

按照年龄来算,其实都是年轻气盛的小孩,斗起来可不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混乱之中,褚复推了一把那个身怀六甲的李夫人,扑通一声落水声。

原是李夫人被推到站不稳,腰身撞断了栏杆,整个人摔进鱼池里,殷红的血蔓延了整个鱼池。

浓烈的红在翻涌,实在骇人。

“怎么会……”褚复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当场脸色煞白。

“李夫人落水了!快来人呐!”

李夫人怀了孩子身子重,眼看着就要下沉了,伸出一只手扑腾:“救我!救……我!”

周边的宫人惊骇尖叫,大呼:“夫人落水了!快来人救命!”

中间夹杂着褚复的慌张辩解:“我没有推她!她是自己跳下去的!不是我!”

“我真的没有推她!她自己靠上去的,你诬陷我!”

没想到这里竟然没几个人是会水的,任由李夫人扑棱。

“你们都不会水吗?!”叶慈脸色黑沉,厉声询问。

虽然叶慈隐隐约约觉得这样太过顺畅,哪里有点奇怪,但是看李夫人对孩子的宝贝程度……

应该不会吧……

来不及多想,这命要紧。

众人却面露难色摇头,叶慈便说:“竹子,砍一节竹子拉一拉李夫人啊!水都要没过头了!”

叶慈正想往前走看看情况,拂绿脸色大变以为昭阳公主要拖着病体,亲自过去拉李夫人。

猛的抱住叶慈的腰往回拖,不让她靠近半分。

拂绿表情怪异,急声道:“殿下,殿下别过去!宫中早有传言,李夫人这一胎根本不稳!”

叶慈动作一顿,反问:“什么意思?”

“陛下至——”小黄门的通报声响彻云霄。

叶慈就明白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不,这场戏的主角,可终于登场了。

第82章 太后千千岁6

“昭阳你说, 是不是看见了褚复将李夫人推下水的!”

一拍桌案,使众人精神一悚,心下惴惴。

“我冤枉!”褚复大呼, 越过众人膝行几步:“我真的没有推她!是李夫人自己没有站稳的, 儿臣恳请父皇明查!”

“陛下息怒, 妾请陛下明查!”卢夫人生怕昭阳公主说出不利他们母子的话,先发制人。

“兴许旁人说的情况有谬误呢……而且世上那么巧的事?”

“这足不出户安心养胎的李氏偏偏去了复儿经常待的地方?偏偏用言语激怒复儿?又偏偏常常检查的栏杆会断裂?!”

卢夫人将所有疑点都列了出来, 试图说服皇帝。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的,卢夫人话里就差把李夫人故意栽赃禇复的意思明说了。

她一身素净,洗去繁华的颜色,脱簪待罪, 倒别有一番我见犹怜。

但现在卖俏是给瞎子看, 皇帝决心整治, 是谁来求情都无用。

所有视线都明里暗里的落在叶慈身上, 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回答。

一个是不甚喜欢的兄弟,另一个是鲜少谋面的后妃。

无论她怎么回答, 但有一件事是很明显的,她的答案将是决定六皇子的命运。

立在左侧的昭阳公主安然自若,被卢夫人明说她的证词不可信也没有任何反应。

皇帝一指叶慈:“昭阳是朕的女儿, 朕不信她, 还能信谁?”

安静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晦暗不明的眼神扫过惶然的褚复, 扫过愤愤不安的卢夫人,唇角微动。

似乎在衡量他们的罪行, 审判最后的下场。

从她的表情看, 根本看不出任何心中所想。

卢夫人被看得心头发慌, 犹不肯就此打住, 连呼几声:“陛下!复儿虽生性活泼爱闹,但心思热诚,绝不可能会做下此事啊,陛下!”

褚复没有母亲的巧言善辩,只会呜呜痛哭。

呜呜泱泱的闹作一团,吵死了。叶慈心说。

“闭嘴!现在岂有你说话说话的份!”上首的皇帝怒喝道,阴沉着脸色。

帝王震怒,众人拜服,齐声说到:“陛下息怒!”

俱是匍匐在地,战战兢兢不敢言语,脊背冒出一层又一层冷汗。

看向叶慈,表情缓和些许:“昭阳你说,朕只听你说!”

“父皇息怒,切勿气大伤身。”

叶慈慢悠悠的跪下,腰身一弯,顷刻之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再起身的时候,叶慈眼帘一掀,语气淡然:“回父皇,昭阳路过此地,只目睹六弟褚复伸手推搡李夫人,至于是否……”

话到一半,内殿隐隐约约传来了李夫人痛呼声,间或是宫人焦急走动的声响。

“夫人用力!”

“啊!!!”

最后是凄厉悲痛的惨叫:“不,不!这不可能!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不论之前御医对李夫人的诊断,只论现在,流了那么多的血,受了那么重的伤。

才五个月的孩子,也根本活不了。

有人惊叫:“夫人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快止血!拿千年人参压在夫人舌下醒神,可不能就此睡过去!”

这句痛呼的意思很明显,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卢夫人梨花带雨的脸惨白如纸,撒开紧搂褚复的手,瘫软了下去。

“巧言令色颠倒是非!你以为人人都如你这般蛇蝎心肠,拿自己孩子的性命还做争斗?!”

叶慈耳朵听着,视线放在内殿映在屏风上的重重人影,目露冷嘲。

悲痛欲绝的呼声叫皇帝怒火更甚,霍然起身:“昭阳也看见你动手伤人,人证俱在,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辩解?”

高大的皇帝站在褚复面前,强势深沉的威压沉沉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用厌恶的眼神看着褚复。

第一次感到自己父亲那么陌生的褚复呆住了,嘴唇翕动,半天不能言语。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无话可辨,事实如此。

“你口口声声说你冤枉,朕问你,”皇帝句句斥责:“你言出不逊是为真?你罔顾人伦是为真?你屡教不改是为真?李夫人因你小产又是为真?!”

越说越怒,抬起一脚将褚复踹倒在地,惹来卢夫人一声惊呼。

“陛下!!!”

皇帝恨铁不成钢道:“如此不孝不悌心肠歹毒之人,叫朕如何宽恕?!”

被皇帝金口玉言说不孝不悌心肠歹毒,往后还焉有活路?光是天下议论都能逼死他。

“来人!”皇帝振袖一挥,下了决断:“将逆子褚复杖责二十,送往皇子殿禁足,三日不许进任何饭食……三日后去益郡就封,非诏不许回建嘉城!”

卢夫人如遭雷击,抓住皇帝袍服:“陛下不可!益郡苦寒,匪祸横行,复儿怎可受得住啊?!”

“对,还有你,”皇帝替袍一抽,冷酷无情:“至于卢氏教子无方颠倒黑白,枉顾后妃性命,褫夺夫人服制,贬为庶人,迁入听风宫,非死不得出。”

卢夫人扑倒在地,完全没从这一场严惩中反应过来:“陛下……”

谁还不知道听风宫是什么地方,破烂孤寒的冷宫之地,还以为卢氏能随儿子就封成为益王太后,不想皇帝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褚复吓得面如土色,惶惶然无法言语,只会语无伦次道:“我没有……儿臣冤枉。”

一场阴谋就此落幕,拂绿将叶慈扶起身,缓缓走出宫门。

叶慈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的惩处,明显超过了,还是太子褚政解了疑惑。

“小妹出来了?”褚政早已在宫道上等候,见了叶慈连忙上前,上下打量她安全无虞才放下心来。

提及这次惩处,褚政知无不言。

他笑道:“看小妹不喜欢他们,我也不喜欢。我没做什么,也就把卢丞相酒后真言透露给陛下,父皇估计也不是很喜欢。”

“……”叶慈沉默,卢相之心昭然若揭,褚政这招杀人诛心呐。

近些年被皇帝捧得越高心也越飘,妄想成为权倾朝野的外戚,三番几次请求立后,想要让卢夫人彻底坐实皇后之名,那褚复也是中宫嫡子,地位跟太子有的一比。

又逢次子尚得公主,就以为得了免死金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能有什么真言,不就是他不知收敛的狂言。

南姜皇帝正值壮年,最烦就是别人提及登基那段时间的事,这不就踩雷点了。

叶慈:“……皇兄深谋远虑。”

褚政眉眼一弯:“小妹也不差,实乃女中舜尧。这次献策改道抵御西乾卓有成效,父皇心下大悦奖赏了我,可小妹为何要隐姓埋名,借我的手献策。若是父皇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两人慢慢的在宫道上踱步,身后宫人随行。

“大哥也知道我身体的,”叶慈也笑了,心照不宣道:“不宜操劳过度。”

褚政十分遗憾:“太可惜了,不过还是要多保重身体,有什么事情就找我。”

叶慈自然说好,褚政送至青安宫前与她分别。

目送他离去,叶慈才进宫门。

合理怀疑,原世界线里就算没有卢夫人献丹作死,褚政也走不到被废的一步。

都在这位少年太子的掌控之下。

不愧是能跟姬雍打了十几年,还能有来有回,命比姬雍长的男人。

也幸好他对昭阳公主是真的疼爱,若是敌手,对付起来是真的麻烦。

……

时光流转,叶黄叶落,转眼又到了年末入冬。

挑暗了烛火,宫人关上窗户,转身侍奉叶慈更衣。

外边进来的宫人在外间暖了身子才敢进来,声音脆亮道:“下雪了外面,好大的雪啊。”

拂绿添好银霜炭,保证温度适宜,才说:“今年下雪的早啊,往年还得再过半个月。”

一年过去,叶慈长高不少,容貌更胜从前。

但到了冬日还是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是吗?”叶慈随口说了一句,脑子里还在想前几天从东黎递过来的书信。

东丽那边情况跟世界线记载的大差不差,暂时没什么危险,就是戚元楚说想念南姜的菜了。

她也想看看这小孩一年里长高了多少。

“我来。”拂绿放下手头东西,洗净手,替叶慈散了头发,理顺梳齐了。

扶着人躺下,处理妥当就开始守夜了。

青安宫主殿内放置着喜鹊衔枝滴漏,水滴落的声音滴滴答答,十分催眠,躺没一会叶慈也睡着了。

难得做了一场梦,梦见大雪遍地,天地皆白。

有个人撑着伞在前面慢吞吞的走着,身上的衣裙是古朴的石青色,像是静谧的海面。

裙摆上的海棠金边随着走动翻涌,叶慈亦步亦趋的跟着,怎么都跟不上她。

最终还是对方先停下脚步,回头笑着说了什么。

叶慈好奇她到底再说什么,越努力去听越是听不见,只有朦朦胧胧的轻声细语

躺在床上的人挣扎着睁开眼,就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语气焦急彷徨。

“……病重,该如何是……?”

“可太……也没多久……”

叶慈觉浅,轻易被吵醒了,不耐睁开眼道:“谁在说话?”

心说不应该的,拂绿很注重她睡眠问题。

平时除了滴漏声伴着入睡,都不敢有其他声音,又有谁还敢在她睡觉的时候吵醒她?

系统突然说话:【有一件事我得向您汇报,就是这个时间线它……】

幔帐外人影移动,快步奔到床边跪下:“太后恕罪,奴斗胆来报,陛下又病重了,您要过去瞧瞧吗?”

“太后?”叶慈坐起身的动作一顿,才发现所处的环境不太一样。

第83章 太后千千岁7

青安宫的幔帐是淡淡的水碧色, 还是少女使用的轻灵颜色。

现在垂下的幔帐则是沉闷的官绿,上有游凤暗纹,下绣蝙蝠松鹤, 以求长寿安康。

这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用的端庄颜色, 联系刚刚那人称呼她为太后。

很明显, 时间线又改动了,来到了原主成为太后的时期, 年龄范围是十六以上,三十六以下。

原主最终在三十六岁早逝,所以上限是三十六岁。

再怎么不靠谱,世界意识都不会把进度拉到三十五六岁, 再结合刚刚那一句“陛下病重。”

现在也就是北周昭帝时期, 景帝那老小子已经死球了好几年, 自己年龄顶多是二十多岁。

二十岁, 还是很年轻的。叶慈轻轻松了口气,要是成了老太婆那可不美了。

不用自己解释, 叶慈自己找准了时间节点,系统深觉自己无用。

【……又发生了改动。】默默接上了上面没说完的话后,系统陷入沉默。

“时间节点改变就算了”叶慈抓住重点:“戚元楚还有几年前跟我相遇的记忆吗?”

系统:【】

不合时宜的沉默早已说明了一切, 叶慈的心沉了下去。

“世界意识就没有说什么吗?”叶慈咬牙切齿道。

【有的, 】系统核心都在发颤,数据都要溢出了:【祂说自己忙活了好久才找准了这个最初的时间节点的坐标, 来不及跟您说就先把您送来了,送完后才反应过来忘记先跟您说一声。还有就是, 根据本源世界那边反馈祂不需要感谢。】

坏了大事, 还有脸说不用感谢。也就祂敢这样心大, 换个人还不得当场跟祂发疯, 什么任务都不干了。

北周上空的天际响起冬雷,一共三声,一声比一声欢快,就像是某个傻x世界意识在应和01系统的话。

叶慈安静听着,听完了才说:“还有呢?”

那语气冷静的过分,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就算这压迫感不是给系统的,系统也觉得很麻。

系统看了看反馈过来的页面,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核心程序是不会撒谎,不会欺骗。

忍痛承认道:【还有的,祂说:“诶嘿;-),不好意思啦。”】

“还诶嘿……”

叶慈被气笑了,轻咬后槽牙,明晰的下颌线收束紧绷一瞬,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终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略一点头,她说:“行,打不了老的,还逮不着小的吗?等着。”

【】系统不敢吱声,这次它也不敢劝,无师自通领悟何为识时务者为俊杰。

易地而处,要是自己辛辛苦苦写了许久的程序,好不容易构建了整个框架,大好江山初现规模,结果就被人一脚踹了电源开关,还是没存档的那种,没有当场发疯都是圣人。

叶·圣人·慈苦恼的揉了揉眉心,也给这不靠谱的玩意搞得心力交瘁。

幔帐后的人一直没有反应,宫人犹豫许久,又轻轻地唤了一声:“太后?”

定定心神,叶慈才回答:“陛下病重,我为太后,自然是要去探望一二的。起身更衣吧。”

“是。”得了命令,宫人长舒一口气,起身掀开幔帐。

其余人挑亮灯火,各自忙碌起来,珠帘被人挑开,宫人捧着衣饰铜盆,来来往往时腰间佩环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停凤殿是太后居所,什么热水都是提前备好,就等着宫殿主人使用的。

没过多久,穿好衣服的拂绿也奔了过来,她接过宫人手上的腰带,板着脸道:“我来。”

问叶慈的声音变轻,“太后才睡不久,都不足两个时辰,昨夜回来的时候还说心口疼,现在可还舒服?”

今天不是她守夜,在耳房睡了一觉,没想到就是这一觉没看好,就让人把太后给吵醒了,实在不该。

“没事。”叶慈刚到这个时间节点不久,并没有觉得哪里不适,也就摇头。

叶慈边穿衣边试探道:“现在陛下情况如何?”

拂绿答道:“还是老样子,反反复复的,今早上看着还精神着。入夜后又病倒了,明日上朝又要劳累太后您批阅奏章。”

“不劳累。”叶慈立马就知道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正好是北周昭帝病得最重的这一年,太后褚氏借机协理北周朝政,临朝称制。

说来也有点意思,偌大个北周,两个掌权人都是病恹恹的,北周昭帝是突发家族遗传病,太后直接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谁都别比谁好过。

穿好衣裳,又围上厚重的银狐毛领披风,添了碳的手炉塞她手里,拂绿还觉得不太满意。

眼尾扫到一旁的白貂毛抹额,双眼一亮给她围了上去,整个额头暖乎乎的。

任由拂绿打扮的全副武装的叶慈:“”

这拂绿年纪轻轻的,愣是活成了老妈子。

看来这段时间,身体还是病得很重,甚至又加重的迹象。

在室内穿成这样了,身体都不觉闷热,治病任重道远不如找个机会好全算了。反正现在也不在南姜,根本不用担心褚政看出端倪。

出了停凤殿,外面天色昏黑,彻夜未停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冰冷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北周的特有的低温呼啸而来,落了行人满肩霜雪,触目所及之处皆是银装素裹,天地皆白。

太后的车驾早已经停在了停凤殿大门,拂绿撑起伞,力求不让太后沾到半分风霜,安全无虞到达。

如今是宣和六年,上阳城十年一遇的大雪。

载着这北周另一个掌权人的车驾缓缓走动,被温暖包裹的叶慈侧头问拂绿:“现在是走那一条路去陛下那?”

拂绿讶然于太后为何有此一问,老实回答:“从停凤殿出发,途径皇子居所长新宫,后妃居所蕙兰宫最后路过皇后居所金桂宫,才到达陛下的临华宫。”

叶慈睁开眼,手指摩挲着手上的手炉,感受着暖烘烘的热意:“改道,绕过长新宫。”

拂绿刚想说改道会延长时间,但太后的命令向来不是她们能左右的,自然有她的道理。

探头出去吩咐几句后,浩浩荡荡的车队改道绕过皇子居所长新宫,往月影宫方向而去。

【外面零下十几度,为什么要改道?】系统看着地上宫道两旁厚厚的积雪,不解问道。

“长新宫是皇九子姬雍的居所,姬雍不得先帝青眼,十七岁了都没能前往封地就任,还在深宫蹉跎。然而就在今天,原主会路过长新宫,就看见姬雍身着薄衣跪在雪中,于凌晨时分为皇兄祈福,还为了给皇帝治病,听信古方以至亲血肉入药”

【嗯?这么快您就反应过来了?】系统翻了翻时间线,还真是这样。

皇九子姬雍一向不显露人前,在意他的人没有几个,甚至太后本人都对他印象不深,只有一个朦胧的侧影。

此事传出,上下皆言这番举动孝感动天,昭帝年轻未有继承人,自知时日无多,就对这个热诚忠心的弟弟刮目相看。

原主也同意了他的选择,而她之所以同意扶持他为皇帝,就是看中他的恭顺。

身体虽弱,但野心不小。原主并不舍得心中的权柄,便以为姬雍是个好拿捏的羔羊。

但她圈养的并不是什么温顺的羔羊,而是蓄势待发的野狼,能闷不做声割肉入药,还让两位掌权人撞见伤痕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心思纯净热诚的少年?

只待昭帝殡天,姬雍登基之后第一件事,除掉的就是她这个来自南姜的外戚太后。

手段一反先前小心翼翼的筹谋,简直粗鲁的过分,先是杀了她身边内臣,将她囚禁在冷宫锁秋楼中,对外宣称太后病重,不能露面。

谁敢为太后说话,帮太后求助都走不出那一道宫门,前朝有姬雍隐瞒,后宫有谭氏把控,堪称密不漏风,轻易宫变成功。

在他感怀太后对他的帮扶之恩,说自己一天几回探望太后,恨不能亲身侍疾以尽孝道的时候。

太后褚氏早就因为断药断粮,活生生原主饿死在锁秋楼里,夏日闷热,不出三日腐朽的味道就传出了锁秋楼。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太后早死球了,尸体都烂了!还不许让人收拾!

朝野上下震惊不已,不明白这新帝究竟在发什么疯!

这等宫闱隐秘怎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两国的盟约还要不要了,你这皇帝还当不当了?!

发疯就算了,居然没有半分隐瞒,就这样大喇喇的把自己暴露出来。

这与当众裸奔,边跑边叫“太后是我弄死,我就是凶手”又有什么区别?

那南姜皇帝还是太后亲兄长,对妹妹疼爱不已,每三月都会寄来书信问候太后可否安康。

超过日期不过十天,就被南姜皇帝褚政察觉出问题,才知道自己妹妹崩了。

闻言大怒,即刻撕毁盟约,率领大兵压境。

这一打就是好十几年,两国反目成仇。

南姜已然不似曾经,韬光养晦练兵秣马数载,早有与北周一战之力。

北周和南姜打,东黎新帝对北周称臣,也跟着老大打南姜,西乾也不甘落后,一起加入战场。

至此,天下大乱,再逢乱世

雪哗啦啦的飘,姬雍身披薄衣站在长新宫外,冻到瑟瑟发抖。

心中疑惑不已,搓了搓胳膊去问身边的小黄门:“你不是说太后已经起驾,按照时间早该到了。”

小黄门消息都没打听错过,惊讶不已:“奴再去打探一二。”

又是半刻钟后,小黄门才哆哆嗦嗦的回来:“太,太太太太后,她改道往月影宫方向去了。”

姬雍:“嗯?太后改道了,往月影宫旁边路过???”

小黄门牙都要冻掉了,牙冠打颤,巧士冠上积满白雪,声音发飘:“是是是是是的,月月月影宫方向。”

看他瑟瑟发抖,牙冠咯咯作响,姬雍也不由自主跟着发抖:“我,我我我白受冻了???”

看样子是的。

小黄门:“”

姬雍:“”

相视无言,两个差点冻成冰坨的少年人跟瘟鸡一样迈着僵硬的步伐,回到了长新宫里。

背影萧索,看样子比半夜起夜摔到腰的老头还惨。

第84章 太后千千岁8

另一边的月影宫也是烛火细微, 窗棂上透出微黄的烛火,偶尔有人影走动,预示着这座宫殿住客并不宁静的心绪。

侍女紫玉开了一条门缝往外窥探, 就被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意冻得一哆嗦。

回过身, 抱起白狐皮裘, 忧心忡忡的对房中的人说:“公主,您真的要出去吗?”

房中人生的容色倾城, 两弯柳叶眉不描而翠,目若含秋水盈盈,不着粉黛。

只是现在镜中人双唇苍白干裂,两颊生晕, 一看就是受了风寒, 正发着高烧, 翩然伶仃好似随时都能乘风而去。

听了紫玉的话, 她眸光微动,视线落在了或蓝或紫的衣裙上, 摇头否了:“这些不要,颜色太浅了,在雪中根本看不见。”

侍女们捧着衣裙退下, 又去翻找别的衣饰。

而后才对紫玉道:“东黎那边太子危在旦夕, 此时我若安静龟缩在这,是能保全性命安全无虞, 那我弟弟怎么办?东黎又怎么办?我确实只是一个和亲公主,人小力微, 能做的事情很少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紫玉哑然, 一直都知道自家公主是有主意的, 她只是做奴仆的, 听从吩咐就是了。

戚元楚的掌心按在了模糊不清的铜镜上,她的声音低哑却也坚定,:“又怎知瑞王稳坐皇位后,为了稳固地位不会送来另一个公主取代我?北周皇帝病重,这次和亲是成不了的了还会有新帝啊,总该会是与我年纪相仿的吧?这所谓的月影宫我住够了,这些讥讽与嘲笑,真的当我看不见听不见吗?”

紫玉心中一动,小声问道:“那您的想法是有看中的人选了?”

“前几日,我在临华宫前与皇九子偶尔一瞥,他身边的小黄门喊了他一声,你猜我看见了什么?”戚元楚饶有兴趣的问道,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一对梨涡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您看见了什么?”紫玉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心说公主怎么会注意到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装得温善,蒙骗了不少人。”戚元楚眉眼带笑,双眸中涌动着不需掩盖的野心,她道:“但其他地方骗不了人,我观他有鹰视狼顾之相,必定是个脑生反骨不愿屈居认下的。”

“若是这样,公主您能把控住吗?”紫玉问。

北周太后都能掌握朝堂权柄,凭什么她就不可以?

还没等戚元楚回答,远远传来了宫铃荡荡,马蹄清脆的声音,悠悠扬扬声声入耳。

紫玉侧耳倾听半晌:“这是”

这是提醒宫人避让开道的提醒声。

“这个声音,是北周太后?”戚元楚越过众人,首先拉开房门极目远眺,她目力好,果真让她看见了半空中朦胧飘摇的华盖。

“外面风雪重,公主您可别病情加重了!”紫玉连忙追着戚元楚,将手上皮裘围到她身上。

眼睛瞥到戚元楚变幻莫测的神色,紫玉刚想把人拉回室内,就听她喃喃道:

“是我想错了,未来的新帝哪有现在的太后来的实际,北周皇宫里除了北周陛下,不是还有北周太后吗?”

“!!!”

这句自言自语让紫玉惊惧不已,这传言从南姜远嫁而来的太后可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十五岁和亲,十六岁就成了最年轻的太后,十九岁渐渐触碰到朝政权柄,直到如今的临朝称制。

北周太后更是四国中和亲公主憧憬的对象,有哪个和亲公主能做到北周太后这份上,不是早早就隐居后宫,就是迁居别宫,无一例外远离政治中心。

什么心机深沉,杀伐果断都隐藏在那一身病骨之下

行驶中的车驾猛地一顿,差点叫里面的人撞到头,手撑在壁上。

拂绿先紧着太后,而后才怒斥车夫:“怎么做的事?万一伤着太后你有命赔吗?!”

她也是气得狠了,平时都不会用那么重的口气说话。

那车夫也是狂擦汗:“回拂绿姑姑,有,有人突然冲出来拦驾。”

拂绿只觉得更加烦恼,要不是今天轻车从简,哪里还有人能跑出来拦下太后凤驾。

前面传来了哭诉声,恳求道:“太后!还请太后留步救救我家公主吧!我家公主要快不省人事了,太后!”

叶慈直觉不对:“这是哪里?”

拂绿:“刚路过月影宫就是东黎公主的居所。”

“东黎?东黎衡康?”叶慈睁开眼,系紧了身上披风。

拂绿:“是她,要奴将她驱”

走字还没说,就看稳坐不动的人推开了车门,从后面下车了。

那动作之利落,身形之矫健,叫没来得及放脚凳的宫人都傻了,后面也跟着出来表情呆滞的拂绿姑姑。

这这这,这还是我病恹恹的太后吗?

其实戚元楚并不觉得好受,为了让病情更加真实,惹人怜惜。

心下一狠,在大冬天里用冰水泡过,只穿薄衣待到大半夜。现在发作起来,浑身如火烧一样炽热,手脚又如坠寒冰地窖发颤发冷,靠在宫人身上昏昏沉沉,双目半合。

心说这太后要是当真铁石心肠不下来,叫人把她赶走,那也只能另寻别的办法了。

以前她是不会这样铤而走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阴沉天幕下看见那飘摇的华盖开始,心就怦怦乱跳。

某种预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疯狂叫嚣着要是得到太后青眼,之后计划能顺畅百倍。

头脑一热,就做出这种没有几分把握的决定。

被她靠着的紫玉好像喊了一句还是几句太后,语气里带着泣音:“求您帮帮我家公主吧,公主要是再病下去就要”

眼帘一抬,戚元楚恍然看见有人越众而出,步履匆匆。

狂风刮起她的披风,翻飞翩跹,在往上的,就是对方的脸,清幽若莲重瓣开,是山巅上唯一的青莲,自有清贵气度,漱冰濯雪,是世间少见的好颜色。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可苦思冥想,戚元楚都没能想起自己究竟哪里见过这样的她。

反而自问,自己真的见过她吗?

当然是见过的,在南姜为质惊鸿一瞥,在北周宴席上,在各种场合里,都能看见她的侧影或者背影,之前的所有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一面来的浓墨重彩。

有人在问:“这是怎么了?”

紫玉还在苦苦求情:“我家公主感染风寒,本想找御医诊治,可是合宫上下的御医都在北周陛下的临华宫中,分身乏术。我们寻不到御医寻不到药,眼看公主病得越来越重,恐有性命之忧,拦下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还请太后恕罪。”

叶慈道:“有病寻医人之常情,你忠心为主冒死拦驾,我不罚你。”

紫玉喜极而泣:“多谢太后。”

强行摁下那不明不白的情绪,戚元楚没忘自己现在应该要做什么。

袖中伸出手腕,指尖微微颤抖:“求,求太后怜惜”

昏昏沉沉的人不知道站在对面的人眸色有多深沉,侵略性十足的眼神寸寸扫过她的脸庞,从微蹙的眉头滑到酡红的的双颊,最后落在了吐着热气的双唇。

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有斯美人,我见犹怜自当怜惜。”

戚元楚根本听不清这一句话,倒是让近前的紫玉大惊失色,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公主能得到北周太后的青眼好,还是被赶走忽视好。

她这样想着,就对上了叶慈含着警告的双眸,心中一惊,手上不由自主松开了。

戚元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冰冷的指尖被另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脚下一软,就倒在了一个泛着清苦药香的怀中,昏睡过去了。

可能是那双手太过稳当,莫名有股心安的感觉,本来应该强撑着的戚元楚竟然就在对方的怀中睡着了。

在场几十双眼睛,眼睁睁看着太后抱走了东黎的衡康公主,下巴都要惊掉了。

拂绿震惊道:“太后您是千金之躯,怎可亲自动手,让奴来”

“不用。”叶慈抱着人路过她,径直上了车驾:“去临华宫给衡康公主寻个御医,顺便看看陛下。”

好一个顺便看看陛下,您终于记得自己出来的目的了。

拂绿:“是,起驾!”

下车前叶慈心里紧张,就用了猛药,现在身体健康得很,别说抱一个戚元楚上车,抱着她走回停凤殿的力气都有。

车驾内温度适宜,戚元楚正发着高烧,身体忽冷忽热的,开始难受起来,撕扯身上盖着的披风。

被人强硬的按住不动,戚元楚觉得难受,憋着嘴哼哼唧唧道:“难受,我热琬娘难受”

叶慈顶着拂绿呆滞的眼神,轻声安抚:“不难受,等会就给你寻御医诊治。”

系统扫描身体后,汇报结果:【泡冷水后发烧了,情况有点严重。】

“泡冷水?长能耐了,小时候嘴里没一句真话就算了,越长大越发会糟蹋自己的身体了。”叶慈一抚她的侧脸,看她烧得晕晕乎乎的,气不过用两根手指一掐她侧脸。

戚元楚觉得疼,睡都睡不好,扭着脸想躲过那两根手指的钳制,怎么都逃不过,难受得哭出声来。

“哭的挺好看的,不错。”叶慈盯着那那颗滑落的泪珠,饶有兴致评价道。

拂绿看着把脸埋在太后怀中的衡康公主:“”

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在这后宫中出生陪伴褚慈长大,浮沉那么多年,又辗转南姜后宫到北周后宫,拂绿早已见多识广。

怎能看不出眼前这一幕的怪异之处?

第85章 太后千千岁9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衡康公主就是故意此刻拦截太后车驾的。

本来可能性不大, 毕竟这是人命的事,可拂绿看着皮裘之下石绿色的衣裙。

南姜尚青,以青色为尊。

太后出身南姜公主, 一直思念故国多着青色, 这不就是为了引起太后注意吗?

不得不说, 还真被拂绿说中了,戚元楚就是故意表达亲近南姜之意, 很显然她也成功了。

“找她能吃的感冒药,把烧先退了再说。”嘴上说的再恶劣,叶慈还是口嫌体正直问系统买药。

系统早就习惯了她的操作,熟练的拉开页面版:【有了!来自本源世界出产的特效感冒药, 售价三十本源币。注:此商城只为宿主本人提供便利, 如果非宿主本人使用, 需购买非本人使用授权, 授权费用为十本源币,是否购买?】

叶慈:“买。”

系统:【已购买该商品, 共计花费四十本源币,款项从您的账户扣除。您打算投放点定在哪里?】

“等会,”叶慈扭头跟拂绿说:“倒杯热水给我。”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的拂绿爬起来, 给叶慈倒了杯水后, 继续在角落里种蘑菇。

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挡,叶慈将药剂融进了热水中, 就要给戚元楚喝下。

戚元楚的怕苦真是刻进骨子里的,杯壁刚上唇边, 抿了一口就不愿意喝:“苦的, 我不喝紫玉你为什么给我喝苦的?”

“这是热水, 怎么会是苦的?是不是你风寒尝不出味道?”叶慈哄道:“你再喝一口尝尝?”

戚元楚现在是发烧烧得不轻, 认错人了也不自知,迷迷瞪瞪道:“真的?”

察觉到她有退缩的念头,叶慈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半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捏着后颈硬是给灌了下去,一滴都不剩。

灌完后,叶慈才说:“当然是真的,你看你都喝完了是不是?”

戚元楚:“”

拂绿也被这简单粗暴的喂药姿势惊呆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现在的状态根本让戚元楚思考不了任何事情,只迷离着双眼看着眼前的人,眉头紧锁。

又一杯泛着热气的热水递到唇边,抱着她的人说:“喝吧,喝完就不苦了。”

犯药劲困的戚元楚只想睡觉,咕咚咕咚喝完,一头栽进满是清苦药香的怀里睡着了。

恰逢此时,车驾也停了。

宫人轻扣车门,回禀道:“太后,临华宫到了。”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终于停了,为了给太后清道,宫人早早就把路上积雪扫干净。

气温骤降,叫这位年轻的北周皇帝病得来势汹汹,宫内上下乱作一团,尽是着急惶然,愁容不展。

“太后至——”

黄门令的通报声响彻大殿,叫这哭声停顿了一会。

叶慈刚踏进临华宫就听见一众妃嫔哭声嘤嘤,还有几个是抱着小公主哭的,那才不过几个月大的小公主脸都哭紫了,见者凄惨。

把好好的帝王寝宫吵闹成灵堂一般,要是的不知道见了这鬼样子还以为皇帝今天驾崩,要把这些人全部拉去哭丧似的。

众人见太后驾临,齐声道:“妾等见过太后,太后安康。”

“安康安康,有你在我还安什么康?”叶慈厉声呵斥:“这是皇帝的临华宫,不是你们唱歌表演的伶人班子,谁让你们献媚卖嗓子来了?”

周遭哭声一滞,有太后发话,全都不敢哭了。

角落里有个没捂住嗓子,又细细的哭了一声,叶慈彻底烦了:“哭什么哭,皇帝如今还好好的,要哭全都给我滚出去哭!”

“太后息怒,太后恕罪。”

那人哪里经历过太后的雷霆之怒,哭得更加大声,当即被宫人拉了出去,丢在门外。其他人都静默下来,含着泪水的双眼偷偷瞧着立在人群中的太后,想知道她还会有什么措举。

“都出去,临华宫需要清净。”叶慈道。

“妾告退。”

“奴告退。”

叶慈一声令下,全部都站起身,连滚带爬跑出去。让临华宫徒增烦恼的哭声终于消退,可算是安静下来了。

正要进去查看情况,叶慈就听系统的声音响起,它惊讶道:【那个逃脱的异世灵魂怎么在这?】

“什么?”叶慈脚步一顿,那个带着非法系统穿越的异世灵魂竟然就在北周皇宫里?

【是的。】系统的机械音板正道:【检测到周围异常能量波动,就在您三点钟方向。】

“且慢,都别动。”殿中央的太后突然发话,喊住了所有人。

人群中,路过叶慈的时候,绯色衣裙的少女停住脚步,跟着其余人跪下。

不耐烦的鼓鼓脸颊,心说这老太婆真够烦人的,一来就坏她好事,今天估计又见不到姬雍了。

就算是经验老到的穿越者,她还是很讨厌这种古代世界,尤其是刚起步的时候,她的身份不够高,见到比自己地位高的总是要下跪叩拜。

就比如现在。

不过也没有关系,总有一天她也要这个老太婆好看,报复回去。

想着想着,她就觉得不对劲,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诡异的感觉。

绯色衣裙的少女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视线莫名,叫她心中一乱。

她问自己的系统:“你看看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的系统等级没有叶慈的高,就是个东拼西凑的破烂货。

更加察觉不出有什么异常,系统只能如实汇报:[太后褚氏在看你。]

“看我?我知道我很好看,但她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有招惹她。”少女只觉得十分无语,心说大概是太后嫉妒自己的美貌吧。

系统:[]

“我就觉得她是,”少**越感十足:“听说她年纪轻轻就守寡,估计是憋出了毛病,嫉妒我花了那么多点数改造的美貌。”

她的系统实事求是:[太后褚氏今年不过二十一岁,按照人类年龄,并不过归类到中老年的范畴。]

拂绿见叶慈只看着十几岁的少女不说话,好奇道:“太后,她可是有什么不妥?”

现在是皇帝病重的关键时刻,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放过。

少女本人倒是好心态,大不了这个身体死了就去找一个更加尊贵身份的。旁的人比她更怕太后又会说什么。

头顶的人终于发话了,但不是问少女的,而是问向她身旁的女人:“谭美人,你带的什么人进来?”

谭美人抱着小公主,弯腰恭敬道:“回太后,她是妾的侄女,名素颖。家父担心妾产后不适,特地递了帖子让侄女陪陪妾快,给太后见礼。”

“这老太婆真的好多事啊,”谭素颖问系统:“要不还是提前弄死她算了。”

系统不通人情,只按命令行事:[看你本事,她把持着北周朝政,不是轻易对付的人物。]

谭素颖心里不以为然,表面装出乖巧的模样,恭谨叩首:“臣女见过太后,太后安康。”

这一脸乖巧的人并不知道,叶慈能听得见她跟非法系统的所有对话,被人心里一顿吐槽,扬言要弄死自己后,还能保持镇定。

这个本事连01系统都不能做到,只能看见叶慈突然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叶慈已经在思考怎么在让她不夺舍的情况下,干脆利落的弄死啊不,是遣返她了。

“是,太后。”谭素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就对上了太后审视的目光。

面前的女人一点都不老,容光正盛,矜傲无双。

不论是气度还是外表,都是她花再多点数改造,拍马都赶不上的对象,任何自满的人都会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你叫谭素颖,可是谭御史的次女?”面前的人终于说话了,一字一句的念着她的名字,双手交握。层层叠叠的衣衫垂落,穿在她身上并不觉臃肿,

这真是冤家路窄了,带系统穿越就算了,还穿到了谭氏身上,与姬雍共谋原主性命,将一国太后活活饿死。

不,或者说。应该是穿越者的到来,才有了后来的谭氏,也是个厉害人物。在背后搞了那么多事情,史书工笔却没有将她的名字留下,或赞誉或评价,全都没有。

之前的疑点终于有了解释。

作为赫赫有名的暴君姬雍的皇后,谭氏就跟隐形了一样,没有人的目光会落在她身上,只一个劲的记录姬雍。

“回太后,是臣女。”谭素颖莫名心下突突,不明所以。

她直觉不对,对系统说:“我的万人迷光环给我开开,这太后态度不对啊,我还没见到气运之子姬雍呢。”

系统:[万人迷光环已开启,开启一次花费点数五百。备注:你的点数余额还剩两千,请尽快完成下一条任务。]

谭素颖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等我弄死戚元楚后嫁给姬雍有大把气运让你好吸收的。”

“我知道你,死而复生真乃奇兆也。”叶慈只说了这一句,转而看向谭美人:“谭美人带无关人等进入皇帝临华宫,罚俸三月,禁足一月。心思不静,那就静思反过。”

这一态度的转变十分突兀,别说谭素颖本人,众人也猝不及防。

谭美人呆住了:“妾”

“行了,”叶慈抬步离去,声音远远传来:“都出去,我不说二话。不过你们乐意哭的话,我可以让人把外边扫干净,让你们尽情哭个够。”

“妾/奴不敢”众人齐声道,用比刚才还快的速度,火速离开现场。

但有个态度很明显,太后不喜欢这个叫谭素颖的女子,到了厌恶的地步。

不过也是,有人的视线落在了她绯色的衣裙上。

心说陛下正是病重的时候,这小娘子随长辈入宫,本应该小心谨慎才对,还穿着鲜亮的颜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能不让太后不喜吗?

在谭素颖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所谓的万人迷光环降低了几点,看向她的视线带上审视和不喜。

连最喜欢她的姑姑谭美人也焦躁不已,一边被人送回居所,一边担忧。

“你说你,”谭美人抱着孩子,恼怒道:“我让你别穿这个颜色,你非要穿这个颜色,让我在太后面前没落好就算了。被太后说了这么一句,看她这般态度,你以后想找个好郎君,可就困难了。”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谭美人说道:“之前那个云家的长子对你挺喜欢的,还起了提亲的心思,不如再跟他暗示一下,就答应他了吧。”

谭素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还是算了吧,就喜欢舞刀弄枪的,一个粗野莽夫罢了,我跟他合不来。”

何况自己靠近他不过是因为他将来会成为姬雍面前的大将军,现在他的气运都没有了,云家都不一定能继续鼎盛下去,那还嫁给他干吗?可别连累了自己。

谭美人:“云家钟鸣鼎食之家,出了不少能臣武将,这你都不满意?算了,我不管你了!”

谭素颖还不想失去这个助力,连忙卖乖讨好,好不容易才把谭美人哄开怀。

第86章 太后千千岁10

内殿中, 皇帝的情况早就好了不少基本平静下来。

见到太后进门,纷纷上前见礼:“微臣见过太后。”

“多余的礼就不必了,”叶慈一抬手, 拦下了行礼的御医们:“我就问你, 皇帝情况如何了?”

首席御医知无不言, 也是累出来满头大汗:“回太后,陛下病情皆因骤雪低温而起, 现下情况已经稳定许多,但还是需要少操劳,切忌劳心伤心。”

现在是稳定了病情,意味着就会反反复复, 现在看着昭帝没什么大问题, 可刻进骨子里的沉疴旧疾哪能轻易改变?

算算时间, 距离昭帝驾崩也不远了。

叶慈的客套话自然不会少, 在众人面前蹙眉忧愁道:“陛下是北周之主,是北周的顶梁柱, 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自当尽心努力,为陛下分忧,这是微臣作为臣子的本分。”首席御医发须皆白, 沙哑着声音道。

其实谁都清楚, 皇帝这病就是家族遗传病爆发,根本无药可医, 一旦发病基本就是等死的份。

别看景帝健康又长寿,活蹦乱跳的活了将近七十岁, 最终才死于堕马, 谁知道祖皇帝的毛病居然隔代遗传到了昭帝身上, 还是在年轻力壮的年纪爆发, 可不就是愁坏宗亲与朝臣们。

昭帝今年也不过二十有四,还是青年正茂的年纪,膝下只有两个公主。

“太后,陛下有请您进去一叙。”黄门令出来邀请。

见里面收拾好了,皇帝命人来请,叶慈不再与御医多聊,提裙进门。

绕开屏风步入内殿,感受最明显的就是直冲大脑的药味,饶是拂绿为褚慈煎药多年,也被这股苦涩入骨的药味冲得不轻。堆叠深厚,每一处都萦绕着这股浓烈而腐朽的味道,预示着这位年轻的帝王正在走上末路,无人能救。

“陛下,太后来了。”站在床边的黄门郎轻声提醒。

“来了?”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年轻帝王眼皮一动,对黄门郎伸出手,挣扎着要起身:“扶朕起来。”

叶慈看他辛苦,不解道:“要是陛下觉得难受,便躺着吧。”

昭帝已经坐稳了,摇了摇头:“太后亲临,我还躺着接见,这般不礼。”

见他坚持,叶慈没说话,顺着拂绿的手坐在绣墩上,距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

烛火被宫人挑亮了,殿内灯火通明。

借着明亮的烛火,能清晰看见坐在床边的年轻帝王一身玄色寝衣,双目明亮,含着轻微的笑意,在几天前还很合身的衣裳变得宽大起来,衬得他肤色苍白,精神憔悴不振。

如果不是浓重的病容占据了他的精气神,能看出这是一个极为俊秀,心有城府的年轻人。

“难为你大雪天赶来这一趟。”

昭帝开门见山道:“天气渐寒,又病了一遭,实在不该。看来我接下来的几天根本出不了临华宫,这几天清醒的时间都凑不够两个时辰。现在抬手都费劲,别说批阅奏折所以,在这之后一应事宜都要有劳太后你了。”

“”叶慈觉得他的话有点奇怪,抬起眼直视那双含笑的双眸。本来这段时间都是太后代劳,哪里用得着他再提醒一次?

便说:“你好生吃药养病,说这些话做什么?陛下得天庇佑,定能长命百岁。”

有哪个帝王不希望自己长命百岁,但这对病入膏肓的昭帝来说就是一句象征性的安慰话。

“长命百岁,不过是哄骗人的话。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人比我更加清楚明白了。”昭帝刚喝完药,开始犯药困了,因此说话有点费劲:“我祖父,我曾祖都是因这个病而崩”

喘了一口长气后,勉强平复激荡的心绪,他道:“我年岁尚轻,膝下无子。往后继承皇位的人选得从封地诸侯王里选择,我就想着什么时候写一封诏书将他们都从封地召回来,从中择其贤良者继承皇位,好延续我北周江山。”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并没有反驳他的意思,只是说:“如今大雪封路不说,路遥又酷寒,诸侯王们怕是来不了了,至少要等开春后御医说你本就病重,少思少忧,精神好了再提这些。”

昭帝恍然,点点头:“太后说的是,是我想差了。”

叶慈眉头皱得更紧,心中衡量起来。

想起势大的外戚基本没有什么好下场,旧主为了皇权稳固,都会对外戚下手。这些话免不了让她发散思维,皇帝这话的意思是叫自己不要做无谓的事情,在挑选继承人一事上轻举妄动?

紧接着,他就让黄门郎将他的印玺拿了过来:“你去,将暗格中的王玺拿来。”

“是,陛下。”黄门郎领命去办,托着东西,快步而来。

东西递到面前,昭帝定定看了许久,才伸出消瘦的双手,将象征着帝王权柄的印玺托在手里,颤颤巍巍的往前一递。

如献祭一般决绝,他道:“太后,请——”

罩着金龙环绕金丝罩的四方印玺就朝着太后的方向,盘绕的金龙双目圆瞪,长须微扬像是微微笑着,正趴在顶部,冲着叶慈的方向龇牙。

揭开这威压深重的外罩,就是莹白润泽的白玉章,它承载着厚重的历史痕迹,见证了数位北周帝王的昌盛与衰亡,唯一的亮色就是系在腾龙足边的绛红色穗子,不用翻开来就能知道底部用小篆篆刻着四个大字——山河永继。

“陛下这是何意?”叶慈霍然起身,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番举动让在场的人心头一震,不少人直接跪下,连叶慈都诧异的看着他。

昭帝神情坚定,丝毫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一样,又或许是知道仍要如此:“我不在的日子里,由太后代行帝王职责,安稳我北周朝政,若有反意者,可杀。”

之前太后就是在代行帝王职责,但是这权柄来得不名正言顺,接过这方印玺之后,就是名正言顺,无人可置喙。

不管缘由,没人能拒绝无上权力的诱惑,只希望昭帝不要后悔。

出了临华宫,天色蒙蒙,灰暗天边染着浅淡的日光。

天光破晓,灿阳高升,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永无尽头之日。

北周祖上信奉金乌,以此为家族图腾。有时在祭祀的祭词会将他们的君主比喻为灿烂耀眼至高无上的金乌鸟,但是她身后的君王过没多久,就再也不能升起了。

“回停凤殿。”叶慈只看了一眼,就领着人离开。

捧着王玺的拂绿紧随其后,只觉得手上的王玺重若千斤,忍不住在它面前放轻呼吸,态度恭敬。

这才是正常人对着突如其来的权利的正常反应,分明触手可及,却又诚惶诚恐。

停凤殿内,被先送回来戚元楚早就醒了,为自己惊人的恢复速度感到惊讶。

“太后回来了?”床边的人一拽打盹的紫玉,推了推她的臂膀:“你快去看看是不是太后回来了算了,我亲自前去迎接,快给我更衣,我不能在太后面前失礼。”

这边紧张的准备着,那边叶慈刚下车也不回自己的主殿,马不停蹄地就往偏殿赶。

身上沾染的药味都来不及驱散,一面走一面问戚元楚的病情,偏殿侍奉的宫人一一作答。

得知人已经退烧了,叶慈才放下心来,让其领路。

“东黎衡康见过北周太啊!”

于是刚一迈进偏殿的叶慈就看见有人翩翩奔来,轻灵的跟花蝴蝶似的,也不知是腿软还是绊到了裙角,扑通一声就在自己面前跪下了。

叶慈:“”

所有人:“”

这东黎的衡康公主热情的过分了,没必要把想抱大腿的意思表现的那么明显的。

“膝盖,好痛”戚元楚余光瞧见了眼前做工精致的裙面,腰间垂下的青玉质地禁步一闪而逝,华美异常的禁步没能留住她的目光。却被一对卷云纹白玉珏吸引了注意力,但闪得太快,根本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想法——距离那么近,都要撞进对方怀里了,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清苦的药味萦绕在鼻尖,并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熟悉的感觉。

不由觉得面上一窘,觉得自己也是病傻了,悄悄扯身边紫玉的裙角:“还不快扶我起来”

还沉浸在今早余韵的紫玉看见叶慈就下意识避让,被人拉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弯腰去扶。

“啊,是。”

一双手比她更快,欺霜赛雪的手搭在那石青衣袖上,好似溪涧青石上落下的一捧新雪。

明明隔着好几层的衣料,戚元楚莫名觉得被触碰到的地方酥麻滚烫,奇怪的熟悉感又涌上来了,没等她想明白,那双手往下一滑就托在戚元楚的手肘处,巧劲一托就把人扶了起来。

叶慈也是哭笑不得,随手拍拍她膝上弄脏的地方:“生病了还跑那么快,你看这就摔着了吧。”

“”戚元楚一见着她面,就呆住了。被对方出言戏谑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倒是一旁的宫人惊讶的不轻,太后尊贵如此亲手替人拂尘,还言语亲昵。

不禁揣测这衡康公主到底哪里得了太后欢喜,叫她另眼相待。

紫玉不忍直视的撇开了脸,平时这样自有城府的公主怎么屡屡在北周太后面前栽跟头,就跟迷了心似的。

叶慈伸手一晃,好笑道:“怎么只看着我不说话?”

“我,我”戚元楚组织好语言,推开一步行了晚辈礼:“衡康冒犯太后殿下,实在不该。”

手上的温度离去,叶慈的手顿了顿,垂在袖中的手搓了搓:“冒犯算不上,你很紧张我倒是看出来了,你对着我不用那么紧张的。”

“”戚元楚被这句话说得一蒙,什么叫做对着她不用那么紧张?

“又傻住了,”面前的人擦过她,步入了偏殿,声音清朗:“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的?看你这样着急,不是像是只想道个谢就走的样子啊。”

被叶慈一顿抢白,向来巧言善辩的戚元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上一红,忙提着裙追了上去。

“确实不止这些。衡康自东黎来北周逾一载,就在那月影宫中客居至此,无人问津看尽冷眼,若非您恰巧路过出手相救,衡康就没有现在能站在您面前说话的份了。”戚元楚追着人到屋内,看着她款款坐下。

叶慈想知道她还能说什么,好整以暇的喝了口热茶:“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想再继续住在月影宫里了,你想得封夫人……或者皇后?”

客居北周皇宫的人只能住在月影宫,如果不住月影宫,就是想要入后宫的意思。

即使知道戚元楚不会点头说是,她还是难以忍受这种可能性。

“不是。”戚元楚本来是,现在断然否决这个可能性。

成为君主的附庸,哪有自己掌权来的爽快。

看着对方鼓励的眼神,戚元楚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衡康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感念太后的救命之恩,想要涌泉相报”

第一点,她必须留在褚慈身边,才有挽救太子弟弟的可能性。

“既然你说救命之恩要涌泉相报可我富有天下,什么都不缺,没什么需要你报答我的。”叶慈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逗她。

看戚元楚脸色一白,唇角垮下。

叶慈才忍笑改口道:“见你心诚,我身边缺一个女史,只替我侍奉笔墨,这可是辛苦活,你乐意吗?”

拂绿听着,心中诧异。

叶慈可跟其他太后不一样,只管理后宫事务,她过手的文书都事关北周国本,桩桩件件都能影响戚元楚的眼界。

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拉一把东黎。

这哪叫辛苦,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差事。

“侍奉笔墨?那不就是随身侍奉?”戚元楚不是不识好歹的天真公主,只是没想到对方答应的那么轻易,心中一喜。

叶慈知道她想要什么,不忍她苦心筹谋,干脆将计就计。

面上还是装出从容泰然的模样,冷了声音道:“嫌辛苦?也是,你贵为公主,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又怎么愿意忍受在我身边的苦闷呢?”

手上端着的茶盏放在桌面上,发出的轻响被另一道惊喜的声音盖过去。

“不辛苦!”

戚元楚终于得偿所愿,顾不上什么其他直接坐在脚踏上,紧靠着叶慈的双腿。

双手手搭在叶慈的膝盖,她仰着脸道:“怎会嫌弃辛苦,琬娘能为太后做事就已经很高兴了。”

“琬娘?”叶慈念了一句,神情疑惑。

戚元楚有些害臊,主动解释道:“琬娘是我的小字,我母后给我取的。”

察觉到叶慈的沉默,戚元楚有些不解道:“怎么了,是琬娘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叶慈满脸欲语还休,忍痛夸赞:“没有问题。”

戚元楚有些高兴的样子,眉眼弯弯。她笑得越欢快,叶慈就知道自己被小时候版的戚元楚骗的越惨。

在那条时间线里天天昭阳姐姐叫的那么甜,结果分别了,连小名都没告诉她。

要不是自己察觉不对,岂不是要被带偏了,得来一波认错人火葬场?

“不错,真的不错。”叶慈幽幽道:“琬者,玉圭也。通体浑圆而无棱角,晶莹剔透纯净美好,比喻小娘子温婉柔善,亭亭玉立。这个小字很适合你。”

在戚元楚透彻的双眼里,叶慈说:“也罢,那以后我就叫你琬娘吧。”

昭帝与褚太后的谈话并没有隐瞒他人的打算,不出三日内,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当真是病到不行了,连印玺都给了太后。

而他本人当真是一连数日都没能出现在众人面前,连后妃都不能去打搅皇帝养病,能见到他的也只有褚太后。

不过也有朝臣疑心太后坐大,趁机谋夺权柄,纷纷要求面见皇帝。

“太后殿下,陛下已有七日未曾露面,老臣心中担忧,不知可否探望一二。”商丞相与几个肱骨重臣于议政殿内集体抗议。

商丞相的双目注视着首位上的褚太后,不偏不倚态度坚定。

他眼中的女人很年轻,他活了五十余载都少见的好颜色,一身沉闷的官绿衣袍也没能压住的昳丽。

与之同时的,叶慈对一切事物都应对自如的态度也令他感到心惊。

之前已然做得不错,现在则是越发周到,甚至有些决策能与先帝比肩,难以挑出错漏之处。

如此年纪,又如此稳重深沉,危难之际及时稳住了北周朝堂,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老臣恳请太后殿下应允,不然我心难安啊!”

商丞相措辞客气,但暗藏的意思很明显,他要见皇帝。

不就是生怕皇帝被褚太后囚禁起来么。

这个担心并不奇怪,叶慈虽膝下并无亲子,但她可是出身南姜的嫡公主,南姜的皇帝就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一朝不慎,可就是动摇国本的事情。

耳濡目染的戚元楚知道他们究竟有多难缠,总是要议事很长时间,将视线落在叶慈身上。

叶慈态度平和,丝毫没有被逼迫的恼怒,淡然自若:“商相是社稷肱股之臣,又是先帝将陛下托付给你的顾命大臣,要求见陛下自无不可。”

他要见,那就见呗。叶慈当然不会拦着,说着,就放下手上狼毫。

站起身,她绕开桌面走到几位大臣面前:“现在就让你们去见陛下。”

双手交叠身前,裙面上的暗纹粼粼,越众而出。

几位大臣面上一松,齐声道:“微臣等谢太后应允。”

他们如愿以偿见到了皇帝,但皇帝身体确实越发不好了,聊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几位大臣心情悲痛,眼角全挂着泪水,估计是在里面对着皇帝哭了一遭。

起码对着叶慈不再抱着警惕怀疑的心态,相信了太后并没有蒙蔽众人视听,从中作梗。

害怕她排挤她不信任她,最后还不得是听从她的命令,叩拜在高座之上的她?

如今不过是无谓挣扎后的自我安慰罢了。

终究是她君,他臣。

那几位大臣擦着眼泪相携离开临华宫,现在是哭得真情实意,背后回去了又不知道筹谋策划着什么,最好在皇帝驾崩之前收拢更多的权利,叫自己家族更上一层楼。

她走在前,其余的都在身后。

……

“你说,皇九子为表孝心,寻来古方,要为陛下割肉入药?”

听了宫人的汇报,叶慈好笑道。

最近忙昏了头,许久没想到姬雍这个人了,现在终于按捺不住又要开始蹦跶了?

那宫人恭敬回复:“回太后,确实如此,御医也说那方子可用。”

这种偏方真实性存疑,叶慈不置可否,只问:“首席御医也认同这个偏方了?”

宫人点头:“是的。”

“呀,用至亲之人的血肉入药……”戚元楚捂着手臂,好似刀已经切到了她身上一样:“从手上割肉,那得多疼啊!”

【……不是,】系统都忍不住凑热闹:【人肉并不能治病,小心中朊病毒好吧!】

叶慈在意的点比她们多,又问一句:“那陛下知晓此事吗?”

如果知道,他没有反对的话,不是还抱有希望就是在考验姬雍……

在原世界线里,姬雍就是因为这一招,终于走到了皇帝的眼前,连原主也被他感动了。

接下来宫人的话肯定了叶慈的想法,他有些惊讶于太后的敏锐:“回太后,陛下确实对此事有所耳闻,大为感动,并说不必如此,想拒了皇九子殿下的忠心。”

“那行,皇九子孝感动天,我也大为感动。”叶慈站起身,奏折也不批了,就想去看看姬雍又会怎样应对:“那就去瞧瞧热闹,宫里好久都没有发生有意思的事情了。”

众人:“……”

不是吧太后,这也能看热闹?

不对,后面半段才是你真正想说的话吧!

被看热闹的对象,也就是姬雍正对着眼前的匕首陷入沉默。

扔匕首的人还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抬手一指:“刀,是特地为你准备的,削铁如泥的刀。碗呢,比较普通,不过也就是拿来装肉的而已,你将就点,开始吧,我就替陛下看着。”

姬雍欲言又止:“臣……”

“你在犹豫?”叶慈敛了笑容,不满道:“不是说要为陛下尽孝道,难道你只是打算说说,并不打算做?”

“……”姬雍深吸一口气:“太后误会了,臣没有,只是这……会不会太仓促了?”

说着,姬雍垂头看了看匕首,抬头又看了看好整以暇的叶慈,头皮有点麻。

第87章 太后千千岁11

“仓促?为陛下治病, 怎会有仓促一说?”叶慈露出比他还匪夷所思的表情。

不等对方应答,叶慈一改口风,漫不经心道:“还是你只是说说而已, 嘴诚心不诚。”

姬雍:“……”

姬雍:“臣不敢。”

对面的叶慈步步紧逼, 姬雍难以辩驳, 说这些话的人确实是自己。

复而垂下眼,深色的双瞳盯着扔在面前的匕首, 刀鞘因为扔下的力道松了,露出一线雪亮的光。

那匕首刀鞘镶嵌着数颗宝石,华贵精美,一看就价值连城。正如叶慈所说, 这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刀, 而非华而不实之物, 刀身锋利光可鉴人, 刀柄上裹着精密细腻的牛皮革。

他在犹豫的时候,叶慈也在看着面前的青年。北周皇室都没有长得丑的, 作为气运之子,他生的更加不差,极为英俊。

此刻正垂着眉眼, 从上而下的角度并不能看出他的桀骜锋利, 反而有种乖顺的隐忍,只是左侧眉峰上有一道细细的伤痕, 将他浓密的眉毛从中间拦断,泄出了那点极力掩盖的暴戾疯狂。

旁人见了, 很难不对他心软。

连拂绿都不能免俗, 但深知他本性的叶慈不会, 只是从容注视。

也不催促, 叶慈知道他会怎么选择。

姬雍终于动了,他深呼一口气。

如今骑虎难下,要是再推三阻四,更加在陛下和太后面前不落好。

青年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就要往匕首上搭。

“殿下!”他身边跪着的小黄门扑过去,想抱住他的手又不敢,只能急切的喊了一声。

“有你什么事!”姬雍将他推了回去,低声喃喃:“左不过都要走这一遭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这对主仆好一出苦情戏,叫人拧住了眉头,再一看褚太后,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真是无情。

也就都不敢说话了,噤若寒蝉。

刀被抽出来了,千锤百炼的刀锋泛着冰冷的光,拂绿忍不住闭上眼,撇过脸。

估计在场的还敢眼睁睁看着的也就叶慈一人了。

“滴答……滴答……”

闷哼一声,咬着牙接着动作。

浓郁的血腥气弥漫来,紧接着就是匕首掉在地上的脆响,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好几遭。

姬雍痛极了的声音响起,虚弱道:“臣忠意已表,请太后明察。”

叶慈笑道:“九殿下移孝为忠,甘愿为长兄以血肉入药,诚意十足,想必天下都为你感动。”

有了叶慈这句话,姬雍反而松了口气,知道顶头两位的想法被他凿了个缝隙。

不过不要紧,那条缝隙终有一天会越变越大,自己今日所受的苦便不算什么。

姬雍抖着唇,强打精神:“雍于陛下而言实属微不足道,但能为陛下略尽绵薄之力,是姬雍的福分。”

等他表够忠心,叶慈才说:“有你这等肺腑之言,陛下定然心下大欣慰,我会向陛下说的。”

转而向旁人吩咐道:“端出去吧,御医院那边的药估计煎好了,就等着这一味药呢。”

周围一静,竟没人动,都被骇的不轻。

戚元楚是唯二看完全过程的,从一开始的震惊骇然到最后的微妙平静,一股奇妙的感觉自心底油然而生。

见没人动,她下意识迈出一步,就被人拉住了手腕。

拉住她手腕的人说:“你胆子小,别过去,万一吓着了就不好了。”

“琬娘明白了。”戚元楚顺从的退回她身后,当真不动了。

姬雍:“……”

众人:“…………”

胆子小?不见得吧,我看她都跃跃欲试的样子!

“微臣见过太后,九殿下……就是这个吧?”门外有御医匆匆步入,行完礼后,端起碗就跑。

来去匆匆,把捂着伤口在原地痛出冷汗的九殿下忽视的彻彻底底。

满手是血的姬雍:“???”

不是,真没人在意我的吗?看看我啊!!

叶慈当然不会完全丢下不管他,又叫了一个御医给他包扎伤口。

姬雍没想到还管他的人竟然还是褚太后,不伦不类行了个礼:“臣谢过太后。”

青年一直在后宫里猫着,礼仪教育方面并没有跟别的皇子一般从容规整,显得滑稽又拘谨。

叶慈指尖敲了敲座位,没计较:“皇九子回去之后就好生修养,需要什么尽管跟御医所拿。”

“……是。”姬雍又行一礼,软着腿离开。

回到长新宫后,姬雍本人倒是没怎么着,他身边的小黄门哭得稀里哗啦的。

要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割肉入药的是他,不是面无血色的姬雍。

“这褚太后是真够狠心啊,竟这般逼迫殿下您。”小黄门十分疼惜的看着姬雍包扎好的伤口,上面隐约渗出血迹。

姬雍人还晕着,躺在床上闭着眼:“你不用这样伤怀,不论褚太后是否要求,我都会这样做。”

小黄门可不服这种说法,忿忿不平道:“可没有褚太后当面监视,殿下那会留下那么大的伤口……奴看着都疼。”

“……”姬雍也没话讲了,事实确实是这样,他就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看太后不是记着我安危了吗?”

小黄门被说的哑口无言:“……”

虽然说预想中的沾个碗底和现实中的小半碗还是有一定差别,但结果终究还是自己符合心意的。

回来的时候,姬雍人都是飘着回来的,面见皇帝是等不了了,怕自己昏厥过去。

……

飘着苦涩药味的药碗被宫人呈到皇帝面前,每天都要经历好几遭的皇帝也忍不住拧紧眉头,扭过脸想要逃避。

端药的黄门郎介绍道:“陛下,左边这碗是九殿下献药,右边这碗则是您一贯喝的药,您……要喝哪一碗?”

昭帝安静的看着左边那碗药,心情确实复杂。

皇九子姬雍是他最没存在感的弟弟,也是先帝最不喜欢的孩子。

他的生母曾是容色倾城的宠妃薄姬,一身舞艺让她盛宠不衰数年,连同皇九子也曾是景帝最疼爱的儿子,自己有时都拍马难及。

若不是后来薄姬痴恋景帝兄弟多年,一直拿景帝当故人旧影的事情败露。薄姬也不会早早香消玉殒,只留年幼无知的姬雍承受景帝的怒火。

有哪个人能容忍自己捧在掌心上的宠妃心里装着别人,更何况是不可一世的景帝。

在薄姬病亡前,她根本不知道景帝已有立她为后的想法,一心想着年少的影子,期盼着黄泉相聚。

连当年薄姬入他府邸也不是真心倾慕,而是为了给那位兄弟做内应,这才是令景帝真正火光的原因。

要不是景帝手段过人,将谋反者斩于马下,如今在帝王宝座上坐的到底是谁都不一定。

怎么说姬雍都是自己疼爱着长大的孩子,景帝实在眼见心烦。

就把人扔在皇子所里不管不顾任由自生自灭,这一扔就是十数年,驾崩的时候都没有给他一块封地。

那么多年过去,昭帝都快忘了宫里还有这个人,听见姬雍名字的时候还恍惚了一瞬。

黄门郎疑惑道:“陛下?”

“右边。”昭帝回神,点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那碗的就撤了吧,都是无用之物。但皇九子其心可鉴,不可不表,就着人赏赐黄金千两……择闽东之地,深州之北……就定昌郡为封地吧,封号为恭王,开春后去封地就任。既然封王了就不能再待在皇子所里,即日迁出长新宫,暂居集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