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之前,他现在会过去,至少要帮江家说几句话。
毕竟江家此前伪装成了受害者,江寒鸦应该过去打个圆场,帮江家圆谎,糊弄过去。
然而……从两年前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江家少主了。
江家给他的,他早已还尽。
再也不欠什么。
江家的未来,也和他不再有关系。
何况江家也不是没能力应对。
他不必再去应酬。
江寒鸦抬眼,遥遥对上了殷栖迟带着笑意的双眸。
他也笑了。
江寒鸦轻轻抬手,下一秒,原本懒洋洋倚着树干的殷栖迟就腾空而起,化作了一条漆黑的巨龙,朝江寒鸦飞去。
江寒鸦轻灵一跃,在龙首上站好。
“我们走吧?”
“你说了算,大少爷。”
漆黑的巨龙向着无尽高空飞去,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的人与事远远抛在了身后。
轻装上阵。
他们没有理会任何人,笑着奔向了远方。
接下来近乎无尽的时光里,他们将彼此为伴,遨游更多世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完结啦,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接下来休息几天,然后开始更前世番外!
第97章
玄武大陆上的伪帝数量一共只有十七个,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伪帝强者都聚集在一个普通的海岛上。
岛屿面积不大,岛上的飞禽走兽在伪帝级强者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地潜伏起来,周围海域中的海兽也慢慢往更深处潜去。
奉坞岛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海岛,但此时此刻,岛屿中心的光芒让所有伪帝强者的内心激昂不已。
万籁俱静,伪帝们僵持着,尽管心中再渴望,也没人敢贸然出手。
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远一些的伪帝也纷纷赶来,无声地落地。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只要任何人有一点动作,都会瞬间引爆原本的局面。
大家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互相牵制的状态。
无声的僵持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一道声音打破了寂静:“再如此下去,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
他说:“不如请江少主拿出一个章程?”
随着他的话语,所有人都看往了同一个方向。
长身玉立的青年静默地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脚下浪花翻卷。
一身绣着金纹的白袍,容貌昳丽,无声地站在那里时像是一尊以白玉和宝石精心雕刻而成的人像。
江寒鸦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他也不推脱,沉吟片刻,开口道:“成帝机缘唯有一份,僧多粥少,短期注定无法决定出人选。”
他开了口,所有的伪帝强者都静心倾听,闻言点头:“的确如此。”
江寒鸦面色依旧平静:“不如我等每人出力,共同封锁此地,之后唯有聚集所有力量的人,才能再度开启?”
根据领悟的世界规则不同,各伪帝级强者的力量也不同,共同封锁后,没有任何人能私自打开。
相当于每个人都拥有一把钥匙,拼起来才能开封印。
江寒鸦的意思很明显。
先将机缘封锁,此后看谁能把钥匙拼好,谁就能成大帝。
玄武大陆数万年没有出现过大帝,现存的最强者只有伪帝,现在成就大帝的机缘就在眼前,没有人甘心放弃,也没有人愿意将机缘拱手让人,因此与其这样僵持,不如先把机缘封锁起来,之后再各凭本事。
其他伪帝级强者听了,虽然不甘愿,倒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也最公平的办法。
为了确保公平,最好每个伪帝都要到场。
江寒鸦环顾一周,还缺两人。
江云归此前正在闭关,江寒鸦给他发讯之后,他紧急出关,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剩下的,就是一个叫做殷栖迟的人。
他传递了讯息,让下属紧急联系殷栖迟。
“还有两人未到。”江寒鸦说:“还望诸位耐心等待,人来齐了之后一同封锁。”
其他伪帝级强者点点头:“江少主的安排颇为公道,我等静待便是。”
尽管他们心里并不愿意再多两个竞争者,但也不会选择现在就大打出手,起码也要等剩下两人到了再说,否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打生打死,最后便宜了后来人,那不就可笑了。
江寒鸦不再开口,四周重新恢复安静。
虽说在场的都是伪帝级强者,但伪帝级强者也有强有弱,十五人中,江寒鸦是最年轻,同时也最强大的。
但他再强大,也不可能同时对付剩下的十四个人,江寒鸦知道,如果他稍微露出一点抢夺机缘的意思,剩下的十四个人会联起手来率先对付他。
其他人也一样,不论谁当出头鸟,都会被群起而攻之,这才形成了现在这种僵持的局面。
实力弱小的伪帝很难获得机缘,但如果让他们参与封锁,他们心中就仍旧会怀有一份希望。
实力强大的伪帝对自己很有信心,也不介意暂时僵持,而且也担心混战中自己一时不察,被弱一点的伪帝捡了漏。
海浪拍打着江寒鸦脚下的礁石,他微微垂眸,只有束起的黑色长发被风吹拂,在身后飘动。
江家的下属递上拜帖的时候,殷栖迟恰好刚从西幻世界回来。
神血的味道还在口腔里弥漫。
他在西幻世界的同位体是吸血鬼,十分渴求血液。
西幻世界神明的血液里蕴涵着澎湃的生命力,味道相当不错。
殷栖迟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把其中几个血液味道最好的当成家畜一样圈养起来,没事就抽点血,当饮料喝。
“稀奇。”
他放人进来,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有什么事找我吗?”
殷栖迟的声音懒洋洋的。
“这是我家少主给您的口信。”
江寒鸦的下属递上了一枚传讯符。
殷栖迟伸手接过。
冷淡悦耳,如同玉石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奉坞岛出现成帝机缘,我等商议共同封锁,还望阁下速来。”
江寒鸦和殷栖迟没见过面,彼此陌生的情况下应该更讲究礼数,不过时间紧迫,就随意了一点。
殷栖迟挑起眉。
他倒不是在意什么礼数不礼数的。
他想的是:
有这好事,不独吞就算了,还叫我?
我又不认识他。
古怪。
殷栖迟虽然不认识江寒鸦,但对方的名声他也有所耳闻。
江寒鸦是玄武大陆顶级势力江家的继承人,对外风评很好,就连殷栖迟势力里的人也有很多说他好话的。
什么为人公正,私德不损,光明磊落……
但以殷栖迟的个人经验而言,出身尊贵和品格好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
这是两个彼此冲突的设定。
所以江寒鸦的风评越是好,他越觉得对方是阴险的伪君子。
就像他原来世界里那些大公司的权贵一样。
外表光鲜亮丽,个个都是悲天悯人的大慈善家,实际内里早烂完了。
虽说玄武大陆是不同的世界,但就他接触过的上位者而言,也大差不差,顶多是更会装了一点。
不过殷栖迟并没有发表他的看法,而是笑吟吟地道:“好啊,多谢你家少主了,我这就去。”
他姗姗来迟,最后一个到场。
殷栖迟的目光巡梭了一遍,却没有看到江寒鸦。
在场的加上他只有十六个,主持大局的是一个叫做江云归的家伙。
好像是有什么突发状况,所以江寒鸦先用力量封锁了一部分,然后就走了。
啧。
安静老实不是殷栖迟的作风,他本来打算搞点事,路上都计划好了,但现在江寒鸦不在场,搞事也没办法让伪君子原形毕露,乐趣减了一大半。
直接搞还是再等等?
殷栖迟决定再等等。
于是他相当配合的完成了封锁,心里暗暗拟定了下一个方案。
回忆起江寒鸦冷淡悦耳,平静无波的嗓音,殷栖迟兴致勃勃。
好想看到伪君子破防的样子啊。
那一定很有意思。
江家名义上的家主是江云归,但近年来,他已经逐渐放权给江寒鸦。
肃清了其他势力安插在江家的探子以及江家本身的叛徒之后,江寒鸦回到房间里,四下无人时,他叹了口气,疲惫的揉了揉额角。
势力彼此间都互相安插探子,有些是明面上的,有些是暗地里的,大家原本都有些默契,放任这些探子存在,不会直接全部连根拔起。
然而现在情况特殊。
成帝机缘足以让任何人和势力疯狂,此前的默契和潜规则将不复存在,所以这些探子和叛徒一个都不能留。
此外,他还必须控制住江家内部的舆论。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尽管江寒鸦对自己颇有信心,但依旧需要做好两手准备,避免江家内部期望过高,从而在他失败后一朝反扑,出现汹涌的舆情。
一些弱小的,自知无望的伪帝思考之后放弃幻想,决定利用掌握的筹码给自己和自己所在的势力谋好处,提前押宝站队。
也需要江寒鸦亲自出面处理。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
江寒鸦早已习惯,可以处理的得心应手。
但在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他也会想,如若他可以不管这些杂物琐事,自由且专心的研究武道,那该多好。
只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很快消失了。
江寒鸦拿起秦暮的回帖,前往了约定的位置。
两人遥遥而立。
秦暮是一个年纪较大的伪帝,实力不容小觑。
顶级强者之间切磋不会互相下死手,哪怕江寒鸦貌似比秦暮强大,但秦暮觉得,真的不顾一切搏杀,他未必赢不了江寒鸦。
毕竟江寒鸦还这么年轻。
没有言语,他们同时出手了。
顶级强者的力量碰撞在一起,顿时发出一阵爆炸般的轰鸣。
两人的身影交错,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们彼此的动作,只听见刀剑碰撞的金属嗡鸣声。
两人的下属远远站立,尽管远离了战场,搏斗中的两人毫无保留倾斜的气势依旧让他们心惊胆战。
双方都没有任何留手,这是对唯一机会的争夺,无论是江寒鸦还是秦暮,都拼尽全力。
江寒鸦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空气中的武道韵律准确地让他预判出了秦暮的所有动作,这种先手的优势是任何武者都无法抹去的。
秦暮握着刀柄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刀与剑交错,拳与脚相交,能用的都用了,压箱底的招式也无法让江寒鸦退让分毫。
两人从一开始的相持,慢慢变成江寒鸦占据上风。
哪怕是在这种生死相搏中,江寒鸦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和平时没有太大的差别。
秦暮恍惚间回忆起,他和相熟的武者曾经笑称江寒鸦是一尊玉雕。
漂亮,坚硬,完美,唯独没有什么活人气。
后来这玉雕慢慢变成了神像,更加无懈可击,完美无瑕。
强者不需要遵守什么清规戒律,他们自己就是规矩的制定者。
然而江寒鸦不仅不沉溺享受,连任何偏好都没有,在外永远是一副冷静沉着的模样,从不失态。一言一行都仿佛用尺子量过,极其恰到好处。
最后一剑落下,秦暮捂着受伤的右臂,喷出一口鲜血。
他看清了江寒鸦的动作。
原本江寒鸦的剑可以直接刺穿他的丹田,但在最后一刻,剑锋偏转,刺穿了他的右臂。
他知道,这是江寒鸦故意让他看到的。
秦暮用眼神制止了远处蠢蠢欲动的下属们。
下属的作用是防止胜利方不依不饶,在败者认输后还杀死败方。
大家彼此不信任,如果单独前来,决斗中死了一人,胜利者完全可以声称是失手,或是对方没有认输。
而如果下属们在场,多了许多眼睛,再杀死认输的败方,消息就会走漏,如果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把败方的下属也杀了,等于画蛇添足,不打自招。
但现在,秦暮觉得自己完全多此一举。
神像和人不一样,永远只会做“正确”的选择。
如果自己得不到成为大帝的机缘,非要选一个人的话,秦暮会选江寒鸦。
和人相比,一个永远正确的神像是最好的选择。
有底线,容易预测,只要不跨过红线,就永远是安全的。
秦暮丢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力量,江寒鸦毫不犹豫的用自己的力量包裹并吞噬了那部分力量。
随后他轻盈落地,淡淡地道:“承让。”
即便胜利了,他依旧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秦暮像是对下属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和秦暮这样较为“正派”的伪帝不同,也有些伪帝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哪怕是用一些极为阴毒的方式。
江寒鸦面无表情地斩下了高不御的头颅。
高不御的头颅在地面上骨碌碌的滚了几圈,脸上的表情定格为生前最后的不敢置信。
江寒鸦甩掉长剑上的鲜血。
深深嵌入体内的细丝令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牵引出剧烈的疼痛。
然而江寒鸦的步履依旧平稳。
握着长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顶着这令大多数人无法忍受的疼痛,在对决中杀死了高不御。
回到江家后,他先简单处理了一下积压的事物,然后吩咐道:“将事情原委修书一封寄送胜秋阁,不必多说,看他们之后如何应对。”
“是。”
一人领命而去。
“少主,医师已经准备好了,我为您叫来?”另一个下属询问道。
“不必。”江寒鸦摇摇头:“我自己来即可。”
在人前,他永远是那个完美无瑕的江家少主。
即便疼痛剧烈,他依旧先完成了他应该完成的事。
没有露出任何疲态与虚弱。
直到他进入了密室,挺直如松的脊梁才微微弯曲下来,原本淡然无波的脸庞上眉头紧皱。
夜明珠的光辉照亮了这无窗的暗室。
年轻的少主眉头紧皱,额上缓缓泌出冷汗。
他的手依旧很稳,在桌上摆放好托盘,一把足以划开伪帝强者皮肉的匕首,还有一颗“叮当”一声,倒在碗里的丹药。
衣物缓缓褪下,先是腰带,外袍,然后是内衬,里衣。
江寒鸦甚至还将它们整齐地挂了起来。
然后他拿起匕首,稳而准的切开了自己皮肉。
白皙的皮肤被切开,鲜血喷涌而出,红色的血肉翻卷着,露出其下纤细的,如同发丝一般的银亮长丝。
它嵌在江寒鸦的皮肉里,如同木偶师将傀儡丝穿过木偶的每一个关节。
江寒鸦小心地将这段细丝挑出来。
这种丝极其阴毒的一点在于它很容易断,并不能一下子全取出来。
如果操作不当,它会碎成一小截一小截的。
这当然不会对江寒鸦这种伪帝级强者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损害,唯一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
高不御是江寒鸦挑战的,倒数第二的伪帝级强者。
除了他之外,还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叫做殷栖迟的了。
不过殷栖迟素来和他们不怎么交往,表现出来的实力也平平无奇。
这一次也没有参与任何争夺,完全像认清了自己的实力,从而开摆的状态。
所以高不御打的主意就是先搞定江寒鸦,然后随便赢下殷栖迟,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夺走机缘。
成了大帝之后,就算是江家又能拿他怎么样?
只不过他失败了。
江寒鸦动作细致,密室里落针可闻,于是他能清晰的听见尖锐的匕首划开皮肉的声音。
只是时不时的,这细微的声音会被喘息声和压抑在喉头的闷哼声压过。
一根根沾着血的长丝被挑出,放在托盘里。
晶莹的汗珠从额头滑下,打湿了他的睫毛。
江寒鸦的睫毛长而浓密,少许的汗珠很难越过这厚厚的长睫落入他的眼眸里。
然而现在长睫湿润的黏连在一起,已经无法承受更多,江寒鸦拿起一旁的手帕,简单擦干。
哪怕现在,他做事依旧十分有条理。
直到最后一根细丝也被挑出,江寒鸦才放下匕首。
他拿起玉碗,指尖早已沾满了干的湿的血迹,在洁白的碗沿留下暗红的指印。
江寒鸦张开唇,含住了滚落的丹药,身上的伤口在顶级治愈丹药的作用下飞速愈合,很快恢复如初。
他拨开因为汗湿而贴在脸侧的碎发,缓步走向了连通密室的浴池里。
江寒鸦靠在浴池的边缘,长长地松了口气。
黑发在池水里飘荡。
这是一汪活水,所以不必担心被血染脏的问题。
他随手拿起托盘上的小食,咬了一口。
金黄色的桂花糕,散发着馥郁的香气,闻着让人陶醉,只是太过甜腻。
江寒鸦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温热的泉水让人放松,江寒鸦想起自己的一个下属特别喜欢桂花糕,一看到就双眼发亮。
他模仿对方的样子,大口的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咀嚼后吞咽入腹。
糕点在他口中变得柔软粘稠,那股混杂着桂花香气的甜腻让他舌尖发麻。
江寒鸦拿起一旁的饮品,冲掉了口腔里的味道。
他静静地凝视着池水上飘荡的,能够舒缓精神的花朵。
蒸汽扑在他脸上,凝结成一颗一颗小小的水珠,顺着轮廓滑下。
江寒鸦站起身,玄气震荡,衣袍一件一件穿上,黑发被整齐的束起,银白的长靴裹住小腿。
走出密室,他又是那个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江家少主。
最后一个了。
江寒鸦想。
他应该喜悦的。
他打败了其余所有的伪帝强者,包括自己的父亲江云归。
距离至高强者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无尽的寿命,更强的实力,至高的地位。
所有武者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将要得到了。
然而江寒鸦心里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提前喜悦不可取,他想。
殷栖迟并没有送来回帖,江寒鸦前往对方的所在地找人。
他对殷栖迟很陌生,两人甚至没有见过一次面。
照理说这不应当,伪帝强者彼此间总有些默契,然而殷栖迟很不一样,他成为伪帝后,并没有举办庆祝宴会。
递交上来的情报中勾勒出了一个混沌的人影。
殷栖迟是一个很难预测的人,而且就他干的那些事而言,江寒鸦在和他见面之前,就已经对他形成了一种不太好的印象。
他不喜欢殷栖迟这种人。
殷栖迟的下属面色带着惊慌,言辞闪烁,江寒鸦冷淡道:“带我去见他。”
然后他见到了身受重伤,毫无形象,靠坐在地上的殷栖迟。
殷栖迟当然知道江寒鸦长什么样。
伪君子生就一张漂亮的面孔,像从画里或者鬼故事里走出来的雪妖,看似圣洁,实际上和其他妖精也差不多。
只不过真人还是比画里更漂亮。
那双唇如同红梅点点,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一身金纹勾勒的白袍贵气优雅,举手投足都带着别样的气质。
让殷栖迟想要……狠狠撕下那张虚伪的假面,露出其后不堪的真面目。
殷栖迟仰头看向江寒鸦:“来得……挺准时啊,大少爷?”
他一边说,一边吐了一口血。
江寒鸦居高临下,低头看向殷栖迟。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殷栖迟还是敏锐的从江寒鸦的眼里发现了一闪而逝的不喜。
江寒鸦没见过殷栖迟这样的人,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比较得体。
沉默蔓延成一张网。
殷栖迟毫不犹豫地撕开这张薄薄的网,他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戏谑地道:“喂,大少爷,再看要收钱了。”
“按秒收费。”
殷栖迟神色轻佻,言语更是堪称冒犯。
江寒鸦遇见的基本上都是行为比较得体的人,哪怕是像高不御那样的小人,说话做事也有基本章程。
但殷栖迟……
江寒鸦决定不理会殷栖迟之前的话,他淡淡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休养。”
“机缘珍贵,能者居之。”江寒鸦后退了一步,礼貌地留出安全距离:“你如今重伤,我与你打,未免胜之不武,一月之后我再来。”
殷栖迟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一种荒谬感和可笑的感觉在他胸口里弥漫开来,他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哎呦我的伪君子,你还真是会讲漂亮话。
他笑得太厉害,原本有些恢复的伤口都再度裂开了,崩开的地方渗出鲜血,但他本人却毫不在意:
“大少爷,你这玩笑……哈哈哈……还真有意思……”
“谁与你开玩笑?”
江寒鸦头一次皱起眉,无法理解的看着疯疯癫癫的殷栖迟,对他本来就不太好的印象又往下滑了一截。
殷栖迟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江寒鸦的下属中有一人叫到:“少主!”
很明显是不理解江寒鸦的决定。
哦,来了!
殷栖迟往后一靠,闭上嘴,轻巧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
接下来是什么戏码?
像篡位的臣子登基那样三辞三让?
哎呀我是不想杀你的,但是我的手下坚持要这样,我拗不过,都是因为他们,唉,他们害苦了我呀。
这戏码熟悉的让殷栖迟不用猜都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下一刻,江寒鸦抬起手,制止了身后人的发言:“大位天定,不以智取。”
江寒鸦淡淡地道:“玄武大陆已有数万年没有真正出过一尊大帝,成帝者必将遭受全大陆的审视,如若我并非堂堂正正击败所有对手,便证明我并非最强者,一个弱者通过取巧取得帝位,这会让人如何想?”
“纵使他人因为我已成就大帝,面上臣服,心中终归会留存一分不甘,他们会想,或许他们原本也能成就大帝,不过是缺少一分运气。”
“趁人之危,结果便是得位不正,单是这份不甘,就会闹出许多麻烦。”
“通过取巧成帝,威望必将不足,无法震慑整个大陆。”
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我江寒鸦,要的就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击败所有对手,让全天下心服口服。”
他这番话让随行人员闭上了嘴。
其实不对。
江寒鸦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事实并非如此。
殷栖迟并不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他表现出来的水平,甚至是比较平庸的。
哪怕江寒鸦就直接趁人之危了,其他人顶多说他不讲究,没人会觉得他是所谓的“弱者取巧”。
但江寒鸦尊重对手,即便殷栖迟十分平庸,他也打算来一场光明正大的挑战。
实际上,绝大多数的武者,到了最后这临门一脚,是很难忍住自己的。
毕竟成帝机缘就在那里,诱惑太大。
唯一挡路的又是不值一提的家伙,早结束早了事。
但江寒鸦忍住了。
除了他自己本身的想法之外,他还要考虑江家。
他是江家的少主,不久后会成为江家的家主,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整个江家。
武力不能收服人心,如若他退一步,江家人在他的影响下,也会拥有更好的名声。
但这种种想法与谋算,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他就干脆找了其他的理由。
江寒鸦说话的时候,殷栖迟就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看着他笑。
江寒鸦刚刚说了什么,他听不怎么懂,什么大位什么智取的,咬文嚼字的,应该和三辞三让的老把戏差不多?
他在心里翻着剧本,无声地道:
一辞一让结束,接下来有请下属发言。
Action!
然而他等了一会,没人说话。
只有江寒鸦再度看过来的目光。
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好像鱼尾巴的尖尖。
他又皱眉了,看起来对殷栖迟的好感度又下降了。
殷栖迟眨眨眼睛,在心里无声的呼唤:
下属呢?救一下剧本,该你们说台词了!
然而他等来的只有江寒鸦扔到他怀里的几瓶丹药,附带一句比此前更冷的:“下月奉坞岛见。”
江寒鸦居然就这样转身走了。
殷栖迟先是不可思议,然后发现江寒鸦是真的走了。
他望着江寒鸦的背影,慢慢止住了笑声。
目光带着不解,心里也突然冒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等到人彻底消失不见了,殷栖迟招了招手,他的一个下属小跑着到他身边来。
殷栖迟:“他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下属眨了眨眼睛,有点迟疑:“江少主他……”
殷栖迟:“说。”
下属:“……他让我请个医师,给您看看……呃……”
下属委婉地指了指脑袋。
意思明确。
殷栖迟:“……”
他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好有意思。
第98章
殷栖迟打开江寒鸦丢给他的丹药,江家就连盛放丹药的玉瓶都是特质的,不仅外表更美观,还能完整的保存丹药的药性,不会造成任何流失。
一粒青色丹药滚落到他的掌心,殷栖迟低头嗅闻,闻到的是清新的药香。
会不会有毒呢?
殷栖迟怀疑了一下,让下属去叫专业的医师过来。
下属还以为他真要听江寒鸦的话去治脑子,表情稍微扭曲了一下。
殷栖迟却没注意到下属的想法,他捻起那颗青色的治愈丹药,仔细观察,时不时闻一闻。
医师很快就来了,对殷栖迟的状态早已见怪不怪。
都是练出来的。
“来,看看这颗丹药。”殷栖迟说着,把丹药递过去,顺便把玉瓶也给了:“有毒吗?”
医师认真的查验了一番:“没毒,是极品的治愈丹,玉瓶也没有问题,虽然和寻常玉瓶有些不同,但也只是能更好的保存丹药的药性。”
“奇了……”
殷栖迟拿回丹药,随手扔进嘴里吃了。
果然和医师说的一样,效果很好,殷栖迟身上的伤口已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很快就痊愈了大半。
还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养。
丹药没有任何的毒素或者隐藏的副作用。
他站起来,又把目光投向了江寒鸦离开的地方。
他来真的?
殷栖迟不死心,又等了一段时间,也没等到江寒鸦的回马枪,心里又失望,又有一种诡异的,特殊的感觉。
失望是在于,原本精心编排的剧本派不上用场了。
他耸耸肩,把藏在角落里的全息摄像仪收起来。
原本他打算,把江寒鸦的所作所为记录下来,假如对方要痛下杀手,他见势不妙就跑路去其他世界。
修真世界和玄武大陆有时差,等江寒鸦去拿大帝机缘的时候,殷栖迟早就成仙回来了。
利用这点时差,去把江家上下一锅端了,一个也不留,这样等江寒鸦成为大帝回头一看,家没了。
那张没什么波动的,伪君子的完美面庞露出破防的表情,一定特别有意思。
杀人诛心,为了让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提前录下的视频刚好派上用场。
我们本来无冤无仇的,是你非要动手恃强凌弱。
我纯属正当防卫。
“啧。”殷栖迟为自己泡汤的剧本叹息了一秒,转头又没忍住笑了起来。
“帮我把大少爷的资料都收集一下。”他说。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下属知道殷栖迟说的是江寒鸦。
一般来说,被殷栖迟盯上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经过刚刚的事件,江少主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光明磊落,下属为他叹息一声,然后去收集资料了。
江寒鸦回了江家。
“为何无功而返?”江云归问,声音里带着不满。
江寒鸦平静回答:“他身受重伤,与他打胜之不武。”
“殷栖迟能力平庸。”江云归道:“他身后的势力也没什么能力,更排不上号。”
“若是他出自烈阳宫,紫云会,焚炎盟,你的做法都是对的。”
“但他只是一个近乎无门无派,能力平庸的人,不必顾虑太多。”
江云归道:“成帝机缘近在眼前,你应当牢牢抓紧才对。”
“一月而已。”江寒鸦回答:“等待一月,可以彰显我江家的气度,不论强弱都一视同仁。”
江云归摇摇头:“那可是成帝机缘,一个月的时间看似不长,期间会萌生出多少变故?”
“只要我江家出现一尊大帝,哪怕你此前行事有瑕,也无人会多说什么,过个百年千年,谁会追究?”
“不过……”江云归看着平静淡然的江寒鸦,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待你成帝归来,江家就要交于你掌舵,你行事前多想想,莫要再这样任性了。”
虽然觉得江寒鸦这样做很不好,但江云归对江寒鸦还是有信心。
因此虽然江寒鸦没有立刻解决殷栖迟,好马上夺取机缘,延长了江家的等待时间,但是也没有硬要江寒鸦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一个月就一个月吧。
反正殷栖迟十分平庸,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要防范的,是其他势力此前失利的伪帝。
江云归:“这一个月内,要谨慎小心,最好不要离开江家。”
江寒鸦也没和江云归争辩什么,他简单地应了声。
此前跟着江寒鸦一同前往去找殷栖迟的下属们,虽然和江云归的想法类似,觉得江寒鸦完全可以先下手为强,反正殷栖迟那么平庸,就算正经对决,肯定也是打不过江寒鸦的。
不过江寒鸦的举止还是让他们心中敬佩,且有安全感。
上司是个遵守道义的君子,总比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来得强。
面对成就大帝的机缘,江寒鸦都能忍住,那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只要不犯根本性的大错,未来就一片光明。
其中有几个和江寒鸦比较亲近的,私下里给他准备了一场小小的庆祝宴席。
“事情尚未成为定局。”江寒鸦道,“不要提前庆贺。”
虽然他自己心里也觉得十拿九稳,但还是以稳妥为上,一直压着江家内部的舆论,以防万一。
蔡勒枫笑了笑:“我们并没有传扬出去,少主,您就当是放松一下了。”
江寒鸦无奈,但下属一番好意,拒绝容易伤人心,何况也无伤大雅,他便入席了。
一桌丰盛的菜肴,不仅色香味俱全,还都是对武者有利的。
武者们练武,都偏好大口吃肉,桌上几乎全是肉菜,还有一坛一坛美酒,江寒鸦每道菜都简单尝了尝,面对下属们的敬酒,也都含笑回应。
酒足饭饱,下属们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离去,江寒鸦独自回到少主府邸。
寂静的夜里,月亮在天空高悬。
江寒鸦沿着长长的白玉回廊,走到了院子里。
他没有急着回房,而是在院子的石桌石椅上坐下,院子里花草葱郁,虫鸣鸟叫衬托得夜色更加寂静。
江寒鸦拿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月色慢慢缀饮。
酒液醇和,带着些许辛辣,一小杯酒,江寒鸦喝喝停停,迟迟不见底。
江寒鸦是江家的少主,几乎生来就站在顶端,吃穿用度,练武的资源和最顶级的功法,他都拥有了。
他还有什么可不知足的呢?
只是偶尔的,他也会想,如果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普通武者,或许会更好?
可以专心追寻武道,不必再背负责任,处理各种繁琐的杂物琐事。
江寒鸦摇摇头,觉得自己是在无病呻吟,就像话本里那些帝王说来世愿意投胎到寻常人家一样。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得到什么,就得失去什么。
既要又要只能在梦里实现。
普通武者看似自由,但资源匮乏,很多时候也身不由己。
江家祖辈的积累让江家成为了一尊庞然大物,足以为江寒鸦供给各种顶尖的资源。
他也有责任,让江家继续发展下去,让之后出生的优秀的江家人继续拥有这些。
这是他该做的事。
江寒鸦把杯中剩下浅浅一层酒液一饮而尽。
和江云归料想的差不多,一些其他此前败在江寒鸦手下的伪帝并不甘心失败,试图在江寒鸦夺取机缘之前做最后一搏。
江寒鸦早有准备,且江家也不止他一个伪帝,最后还是弹压下来了。
也有一些伪帝想从殷栖迟那里下手,但据说对方躲得很好,掘地三尺也找不到殷栖迟在哪里,想动手也动不了。
一个月很快过去,江寒鸦乘坐重重防卫的飞舰,抵达了奉坞岛。
江家在奉坞岛提前布置好了防护阵法,为的就是避免有人在最后关头偷袭江寒鸦。
防护阵法虽然不能完全抵抗住伪帝,但拖延几个时辰是没有问题的。
江寒鸦走下飞舰,看到殷栖迟已经到了,就随手启动了阵法。
由于江家对江寒鸦颇有信心,为了保密,防护阵法还有屏蔽外界的作用,就是为了不让其他势力窥视江寒鸦成帝的过程。
至于殷栖迟……没人把他当一回事,都觉得江寒鸦可以随便把他处理掉,等江寒鸦赢了,再把他扔出来就行。
防护阵法开启,奉坞岛内部便和外部隔绝了起来。
“哟,早上好呀,大少爷。”
殷栖迟笑嘻嘻地向江寒鸦打招呼。
江寒鸦朝他看过来,纯粹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殷栖迟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来之前,他把下属收集到的所有和江寒鸦有关的资料都仔细看了一遍。
江寒鸦对外一向名声很好,此前殷栖迟对此嗤之以鼻,只觉得是伪君子装模作样。
直到那天江寒鸦没对他动手,让他精心策划的剧本付诸东流,殷栖迟才发现自己之前对江寒鸦的看法出现了问题。
这倒不能怪他,主要是江寒鸦这种人触碰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没见过,也很难理解。
于是他仔仔细细地研究那些资料。
希望从里面找出些端倪。
然而更无法理解了。
所有的资料总结一下,江寒鸦完美得像个假人,或者像是一台被调试好的人工智能。
这也是为什么此前殷栖迟觉得江寒鸦是个伪君子。
正常人不可能这么完美。
然而事实证明他似乎不是?
事情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于是,殷栖迟对江寒鸦特别,特别地感兴趣起来。
他能在不同世界来回穿梭,能成大帝,也能成仙,哪种对他来说都一样。
直到目前为止,殷栖迟还是不太相信江寒鸦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或许是强者的傲慢,殷栖迟在玄武大陆上名声不显,表现得一直比较平庸。
修真世界和玄武大陆的时差太大,他没办法像在修真世界那样仔细的经营。
所以江寒鸦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装大度博取名声?
那么,如果我打赢了他,他又会怎么样呢?
人在死亡前的表现是最真实的,到那个时候,他才能看清江寒鸦的真面目。
光是想想,殷栖迟就兴致勃勃起来。
他带着笑问道:“大少爷,我问你,你之前为什么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休养?”
江寒鸦拔剑:“不过是为了更多威望罢了,不必多言,战吧。”
哦,他承认了!
就是为了博取名声!
是装得很好的伪君子大少爷呀。
拔剑的那一刻,殷栖迟愉快的决定了。
成什么仙呐。
就成大帝吧。
成大帝多好啊。
那可太好了!
想看大少爷破防的样子。
老是这么镇定自若的,可没什么意思。
江寒鸦拔出长剑,和殷栖迟的剑相撞。
两人过了几招之后,江寒鸦惊讶地发现,殷栖迟的一些招式他居然无法预判。
而且和传闻中的不同,殷栖迟并非那样平庸。
虽然很多招式古怪陌生,但殷栖迟跟他势均力敌。
江寒鸦看殷栖迟的眼神顿时变了。
殷栖迟时刻注意江寒鸦的表现,结果有些茫然地发现……江寒鸦对他的好感度竟然上升了。
啊?
这正常吗?
一个没把弱者放在眼里,假惺惺装大度的伪君子,发现弱者很强之后,不是应该震惊和不满吗?
怎么还加好感度了?
江寒鸦对殷栖迟的看法的确提升了。
此前他对殷栖迟并不满意,也看不惯殷栖迟的行为处事。
但现在,殷栖迟的实力并不平庸,反而十分强大。
那那些怪异混乱的举动,就变成了类似“天才的怪癖”一样的存在,变得可以容忍了。
此前平庸的名声和殷栖迟真实的实力对比,又显得他十分随性,不慕名利。
江寒鸦毕竟是江家人,耳濡目染,总是会更欣赏强者一些。
越是跟殷栖迟打,江寒鸦的好感度就越高。
注意到江寒鸦几乎是飞速增长的好感度之后,殷栖迟快绷不住了。
好想问问这是为什么……
然而江寒鸦好感度增长虽然增长,但一码归一码,他动起手来更狠了。
殷栖迟必须聚精会神招架,很快也没心思想多余的事情了。
两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在拼命。
彼此身上都挂了彩。
为了确保自己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殷栖迟提前准备了很多妙妙小道具。
修真界的灵器和玄武大陆上的玄具出自不同的力量体系,用他来对付玄武大陆上的人,很容易出其不意。
现在他和江寒鸦进入了僵持的阶段。
是该用道具了。
然而殷栖迟没有。
他全副心神都在江寒鸦身上,几乎是着迷地看着这个总是出乎他意料的大少爷。
当然,他没打算放弃自己之前的想法。
既然不用道具的话……
江寒鸦几乎是沉溺在了这场战斗中。
殷栖迟给他带来了很多惊喜,不仅仅是无法预判,没有武道韵律的招式,还有一套奇妙的,仿佛是遵循另一种法则的招式。
江寒鸦飞速学习着这些全新的知识。
即便身上挂了彩,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直到突然间,殷栖迟使用了一个极其陌生的招式。
江寒鸦本能的躲开。
结果殷栖迟却突然朝江寒鸦扑了过来。
江寒鸦猝不及防,被他抱着在地上滚了几圈。
然后……
江寒鸦不敢置信地看向殷栖迟。
堂堂伪帝,居然……居然咬人? !
殷栖迟冲他微微一笑。
毫不羞愧的样子。
虽然因为衣物阻隔,没有多少痛感,但“殷栖迟咬人”这个既定事实还是给江寒鸦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他很快挣脱开,就要重新起身,大腿被抱住,又被殷栖迟按倒在地上。
好好一场正经的决斗,居然……变成了这幅样子。
江寒鸦从来没经历过这种类型的……战斗。
等到他终于挣脱了钳制,新的困局又接踵而来。
江寒鸦战斗的节奏彻底被打乱。
江寒鸦和殷栖迟的能力几乎相差无几,纸面数据差不多相同。
他专精一门,殷栖迟则是有很多门,真的拼起来,谁输谁赢悬念很大。
然而就实战而言,江寒鸦此前经历的种种战斗还是太体面了一点,拼下限,他远远不如殷栖迟。
殷栖迟这个人,好像……好像根本就不要脸!
而且极其疯狂,用起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招式,没有任何犹豫。
殷栖迟看起来完全不在乎他自己的死活,对待自己也极其狠厉。
只要能抓到合适的时机,他完全不躲江寒鸦的攻击。
江寒鸦的长剑刺入他的肩,他能笑着借力拉进两人的距离,趁势进攻。
像是根本没有痛觉。
结果可想而知。
“你输了。”
殷栖迟压着江寒鸦,锋利的剑刃横亘在江寒鸦雪白修长的脖颈上。
只要他再一用力,江寒鸦就会死。
胜负已定。
江寒鸦闭了闭眼,“胜负已分,你动手吧。”
尽管殷栖迟取胜的方式很有些不光彩,但平心而论,他并没有依靠外物,纯粹是靠自己的实力赢下了这场战斗。
就结果而言,是没有问题的。
江寒鸦承认他的胜利。
其实他们的决斗并非必须要死一个人。
江寒鸦原先也没准备要杀了殷栖迟。
但自从殷栖迟用出那些……怪异的招数之后,江寒鸦就知道,他如若输了,就必须要死。
他窥见了殷栖迟的疯狂,也看到了对方最不堪的一面。
而殷栖迟成为大帝之后,真的能忍受看到了他这一面的江寒鸦继续存在吗?
堂堂大帝总归是要脸的。
江寒鸦活着一天,就相当于提醒殷栖迟一天,他赢下大帝的手段是多么的……
与其此后因为这件事惹得殷栖迟恼羞成怒,牵连到整个江家,不如现在就直接消除隐患。
江寒鸦很平静。
赢者生,败者死。
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弱者只能死去。
死在他剑下的人不少,现在轮到他死在别人的剑下而已,没什么不好接受的。
“既然你这么说了。”
殷栖迟笑吟吟的,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
锋利的剑刃压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线。
他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江寒鸦。
哪怕是面对死亡,江寒鸦依旧很平静。
没有恼羞成怒,没有愤恨不甘,更没有求饶。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平静如没有风吹拂的湖面,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了殷栖迟的模样。
“大少爷。”殷栖迟轻声道:“你来真的啊?”
江寒鸦并没有回答,只是略过他,将目光投向了辽阔的蓝天。
天是浅淡的蓝,一朵一朵白云如同棉花,大小形状都各不相同,轻柔地点缀其间。
殷栖迟深深凝视着江寒鸦。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被血染红的双唇弯起一个深深的弧度,几乎显得有些病态。
“别这么严肃嘛。”他伸手轻轻拨开江寒鸦的发丝,略微粗粝的掌心摩挲着江寒鸦白皙的侧脸,在其上留下了道道血迹。
他的大拇指摁在江寒鸦唇角边,那里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江寒鸦眉头微微一皱,目光终于从天空收回来,投向了殷栖迟。
殷栖迟浑身一震。
在这一刻,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种全新的念头。
从未有过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过的念头。
以新的目光看向江寒鸦时,殷栖迟忽然发觉江寒鸦美得惊人。
当然,此前,在他认为江寒鸦是伪君子时,他也觉得江寒鸦的模样很漂亮。
但好看的人殷栖迟见得太多了。
无非是一具皮囊而已,并不稀奇,殷栖迟也不是很在意这个。
尽管江寒鸦的气质也很不凡,但一开始殷栖迟不能欣赏这个,将其归结为伪君子的装模作样。
直到现在,他怀着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心态,再看向江寒鸦的时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江寒鸦真的很漂亮。
漆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地上,白皙的面庞沾着或鲜红或暗红的血,嘴唇也被血染了色,尖尖的发梢粘在脸侧。
身上伤口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他看起来很狼狈。
但表情却异常平静淡然。
他看过来的时候,殷栖迟感觉自己的心跳剧烈加速。
殷栖迟本来想杀掉江家所有人,好从容欣赏江寒鸦有意思的变脸。
现在他改主意了。
杀人多不好啊。
而且江家人那么多,全都杀掉的话多残忍啊,而且也很累。
他是个知足常乐的人,要一个就够了。
就要一个。
不用别人帮忙,他自己动手打包带走,不过分吧?
当然一点也不过分。
殷栖迟在心里自问自答,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别急嘛,大少爷。”
殷栖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甜蜜的粘稠:“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有很深的发展空间的嘛。”
江寒鸦迷惑不已。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殷栖迟的手就在他的后颈轻轻一捏。
原本这种方式对江寒鸦基本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但现在他太虚弱,和殷栖迟的决斗让他伤痕累累,无力抵抗,很轻易就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江寒鸦有点蒙。
他靠着一个有些烫的存在,慢慢清醒后才发现是殷栖迟。
殷栖迟已经成为了大帝,但他并没有杀了江寒鸦。
他把江寒鸦拦腰抱起,让江寒鸦的侧脸靠在他的胸前。
略有摇晃,周围的景物在飞速后退。
江寒鸦当然也不是一定要求死。
他咳嗽了几声,唇边又泌出几丝鲜血,有些虚弱地道:“江家的飞舰就在防护阵法外,你随意将我放下即可。”
眉头微皱。
江寒鸦开始思考回去该如何应对江云归和其余的江家人。
虽然此前尽力压下了舆论,但大部分人表面虽然不说,心里对他获胜还是十拿九稳的。
有点头疼。
江寒鸦思考这些的时候,殷栖迟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吟吟地道:“那可不行,大少爷,你还是先跟我走吧。”
殷栖迟柔声细语:“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能放心呢?”
“就让我来好好照顾你吧。”
第99章
江云归在飞舰上等待。
猎猎狂风扬起他的衣摆,他整个人却不动如山。
目光始终注视着犹如一团迷雾般的防护阵法内部。
冷峻的眼里闪过疑虑。
里面是否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
这场对决,也持续的太久了。
江寒鸦一直都没有把殷栖迟扔出来。
直到几个时辰过后,一股极其恐怖,令他这个伪帝也不禁为之胆寒的气势从奉坞岛中心爆发,向四处冲击开来,他才放下了心。
殷栖迟在他眼里是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实力不济,身后势力也不足,不可能是最后的赢家。
成为大帝的只可能是江寒鸦。
江云归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很好。
有了大帝坐镇,江家不仅能更进一步,还能更加长远。
然而很快,从防护阵法内离开的大帝没有来到江家的飞舰上,而是化成一道光点消失在远方。
随着他的离开,防护阵法也被蛮横地直接破坏。
奉坞岛内部空空荡荡。
成帝机缘消失了,殷栖迟和江寒鸦也都不见了。
江云归深深凝视了一会大帝离开的方向,眉头紧皱。
过了一会,他还是下达了命令:
“去搜寻少主的下落。”
江家的下属们从愕然中恢复,心中惴惴不安,下去搜寻。
然而奉坞岛就这么大,哪怕是仔仔细细的,连边边角角也不放过的细细巡查,也仍旧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寒鸦现在究竟在哪里,或者说,他还活着吗?
江云归转身命令舰队返程。
他要去看一看江寒鸦的命牌。
殷栖迟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他的下属们远远就感觉到了一股磅礴可怖的气势。
一开始心里还不敢相信,但很快,随着人影逼近,他们心中那个原本不太现实的答案成真了。
是他们的主上赢得了最终胜利? !
只不过……
下属们原本正要恭喜,然而又略带迟疑的沉默了下来。
殷栖迟满面春风地回来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此前他们从未见过的,喜气洋洋的气息。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绣着金纹的白袍变得破破烂烂,还被血染红了。
昳丽的脸庞上双眼紧闭,微微侧靠在殷栖迟的胸膛上。
原本整齐束在发冠里的黑发散乱了许多,凌乱地贴在脸上。
白皙的面庞还有些干涸的血痕。
下属下意识惊慌失措起来:
主上你怎么把江家少主带回来了? !
赢了就赢了,怎么还抓人?
那可是江家的继承人啊!
不过很快,下属们就反应过来。
殷栖迟现在已经是大帝了,不用再怕江家了。
提到嗓子眼里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也很好奇。
把江少主带回来是干什么?
做人质吗?
要挟江家索要更多资源?
下属们心中转过各种猜测,然后他们听到殷栖迟说:“去买些东西,把我的卧室装修一下。”
“拣最贵最好的买。”殷栖迟丢给下属一个储物玄具。
接到储物玄具的那个下属打开一看,当即被有些震惊:
好多好多玄晶,粗略一算就有上百万颗了。
他们倒不是因为玄晶的数量而震惊。
虽说他们的势力在外界看来不值一提,但实际上他们很能赚钱。
只不过比较低调,闷声发大财,外界不怎么了解而已。
百万玄晶看起来很多,对他们的主上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不算什么。
只是殷栖迟从来没有拿过这么一大笔钱去购置生活装饰。
按他此前的说法是:“差不多就行了,我不是那种穷讲究的人。”
“你们商量着用,分头去买,速度要快。不够了再回来拿。”
下属们想了想也能理解。
虽然殷栖迟此前没什么大讲究,宫殿住所什么的也就普普通通。
平时神出鬼没,在这里住的时间也不长。
但现在成了大帝之后,自然是要好好讲究一下。
摆一摆大帝的排场!
“对了。”
下属们对殷栖迟的审美都有了解,正准备离开,然后带着足以让整个宫殿变得金光闪闪的各种饰物回来时,殷栖迟又开口了:
“资料上说大少爷喜欢素雅点的,有同款就买同款,没同款的话你们自己看着买,别弄错了。”
下属们:“……?”
啊?
殷栖迟没有给他们解惑的意思,挥手打发:“快去快去,最好赶着他醒过来之前布置好。”
“可别让他以为我是什么穷光蛋。”
下属们:“……是。”
他们迷茫的对了一下视线,然后在殷栖迟催促的目光中四散分开了。
最终之战的胜负很快传开了。
由于结果十分出人意料,讨论度非常高。
不仅仅是江家,就连其他势力和大多数知晓此事的普通武者都很难以置信。
最终夺得机缘的居然是殷栖迟,而非江寒鸦? !
这结果实在是太离奇了,很多人一开始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竟然不是江少主?”
“真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那殷……咳咳,此前也没发觉他有什么能力啊!”
惊愕过后,其他各种言论层出不穷。
有趁机踩江寒鸦一脚,表明自己眼光毒辣的: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平时名头吹得那么大,结果还不是输了?”
“没错,说是什么一个个挑战过去,谁知道会不会是江家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结果最后被人摘了桃子,哈哈哈,估计其他几家势力肠子都悔青了。”
有趁机向新大帝表忠心的:
“我之前就觉得殷大帝和那些总吹嘘自己的家伙不一样,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没错,平时看着殷大帝不显山不露水的,结果他才是不世出的强者,可比某些家伙厉害多了。”
还有一些势力在先前自家失利的伪帝推动下,也纷纷开始搅浑水,想趁机从江家身上咬下一块肉的。
各种说辞都有。
哪怕当时只有江寒鸦和殷栖迟两人清楚发生了什么,仍旧有很多人自称“知情人士”,言之凿凿,绘声绘色的描绘当时两人决斗的情况。
“……江寒鸦就是江家捧出来的花瓶,平时那些顶尖大势力给面子,结果碰到一个愣头青,这下可好了,当时殷大帝一剑就把他给挑了,还纳闷呢,怎么吹得神乎其神的江家少主其实这么弱……”
一人正侃侃而谈,突然被人打断道:“快别说了,我都替你脸红。”
自称知情人士的武者瞥了来人一眼:“哎哟哎哟,怎么别人说两句真话你也容不得?”
打断他的那个武者怜悯的看了看他,叹口气,掏出一颗留影石:“你们自己看看吧。”
“说真的,我都为江少主感到不值。”
玄武大陆上原先并没有留影石,只有留音石。
但殷栖迟创立的势力地下区发明出了留影石。
也不知道地下区是怎么制造出留影石的,不少势力和个人都试图破解,然后自己制造,然而没人能够成功。
很多人为此潜入地下区这个势力,可翻遍了也找不到他们制造留影石的方法。
但不管怎样,留影石不贵又好用,很快就大面积流行开了。
拿出留影石的武者很快将配套的钥匙捏碎,极其真实的画面投映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都看到了两人对决的真实场景。
原本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武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说不出话来。
江寒鸦和殷栖迟的对决只能说是势均力敌。
两人都是顶尖的绝世强者。
一开始一切正常,直到江寒鸦被殷栖迟不顾用换伤的代价扑倒在地,一切就开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咬人,抱人大腿,把人扑在地上滚,当场撕下外袍丢出去遮挡视线……
江寒鸦本来状态正常,但遭遇了这一切之后,很明显也有点不知所措。
“别说是江少主了。”第二个武者收起留影石,摇了摇头:“谁能敌得过他?”
两个人实力差不多,但更不要脸,更豁得出去的那个总能赢得最后胜利。
在场的大多数武者都比较要脸,正经比武中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地痞流氓式的不要脸打法,一时间脸色都变幻莫测。
说支持吧,过不去自己那关,而且也会引来大多数人的侧目。
说不支持吧,之前口口声声贬低江寒鸦抬起殷栖迟的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反悔又太难看。
总之进退两难。
过了一会,有人道:“这位兄弟,你的留影石是在哪里买的?”
无论如何,两个顶尖高手的决斗对他们这些武者来说都有很高的价值,一些武者打算赶在留影石被殷大帝封禁之前买一个回去参悟。
武者压低声音:“金光阁地下自由市场,找《惊!揭秘大帝不为人知的一面~》”
自由市场对所有人开放,有留影石的都可以在这里卖。
买家和卖家都保持匿名交易,安全性很高。
金光阁只收百分之五的管理费。
有些卖家别出心裁,为了赚钱蹭热点搞擦边,起一些耸人听闻的标题,顾客被吸引买了之后发现里面的内容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但标题和内容又微妙地对的上号,也不能说卖家撒谎。
买家就像吞了只苍蝇一样。
比如说以前就有一例:《震惊!千岁老头竟对一花季少女做出这种事……》
噱头很足,不少别有心思的顾客买了之后,打开一看,内容是爷爷因为孙女不练武沉迷花花世界而痛斥孙女太过纨绔,不知上进,自甘堕落。
投映画面中,老头气得胡子发颤:“一天天就知道玩玩玩!你要是拿出玩的劲头来练武,你早就到玄尊境了!”
别有心思的顾客:“……”
“所以一开始。”武者说:“我也没抱太大期望。”
“只当是又有一个武者想钱想疯了,敢起这种标题来吸引人。”
“不过事关大帝,所以哪怕明知可能会被骗,我还是买了。结果万万没想到,居然真的买到了硬货!”
打听到消息后,一行人全跑了,就连开头那个言之凿凿的武者也跑了,只留下拥有留影石的那个武者独自留在原地。
那武者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留影石,面色有些古怪。
不过他很快就提气纵跃离开了。
江寒鸦感觉到光线透过眼皮照下来,在他的视线里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暗红。
淡淡的熏香味很熟悉,弥漫在鼻端,有舒缓精神的功效。
他睁开眼睛。
淡蓝色的绣花帐幔和嗅道的熏香都十分熟悉,和他在江家的住所一致。
然而很快,他看到了殷栖迟的脸。
脑子里短暂地冒出了一个疑问:
殷栖迟怎么会在他的住所里?
慢了一拍,他想起了之前的记忆。
失去意识前,他原本想让殷栖迟把他放下来。
然而殷栖迟在他后颈一捏,他便又失去了意识。
环顾四周,江寒鸦很快发现了不同之处。
这里并不是他的住所。
殷栖迟笑吟吟地看着他:“大少爷,你醒了?”
江寒鸦有些头疼。
江家现在应该陷入了些微的动荡,他得回去稳住局面。
不能在这里久留。
殷栖迟此前和他并无交情,而且就他的行事风格来看,将他带到这里,大概率也不是好心。
但江寒鸦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被妥善处理好了。
结合此前的情况,殷栖迟应该不是想杀他。
那会是……
江寒鸦开口道:“我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待我回去后,江家会送来一份丰厚的贺礼。”
他一边说,一边撑着想要坐起来。
殷栖迟扶了他一把,还在他背后垫上了软枕。
江寒鸦道了谢。
他觉得殷栖迟应该是想让他不把决斗过程外传,同时要一个江家的态度。
江寒鸦给了承诺,又提出会送丰厚的贺礼,表明江家不会与殷栖迟为敌。
纵使江家是顶级势力,可也不会傻到去和一尊大帝为敌。
高阶武者对低阶武者是碾压性的。
看似伪帝和大帝只差了一阶,实际上二者天差地别,再多伪帝也只会被大帝随手镇压。
江寒鸦说话的时候,殷栖迟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微笑。
他感觉有点怪异,但也没细想,只想赶紧解决眼前的问题,然后回到江家。
听了他的话,殷栖迟唇边的笑容更深。
他眨了眨眼,掏出一枚留影石。
但和常人不同,他并没有使用钥匙,留影石就自动开启了。
画面投映到半空中,展露出二人决斗时的画面。
江寒鸦心下一沉,眉头也微微皱起:“这并非江家所为,我没有提前布置这个。”
“我知道。”
殷栖迟依旧笑吟吟的。
江寒鸦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说:“因为这是我干的呀。”
江寒鸦:“……?”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殷栖迟。
殷栖迟好像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惊世骇俗。
他继续用略带点愉快的语气道:“不仅如此,我还大规模散布出去了。”
江寒鸦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立刻反应过来,敏锐地发现这是一场针对江家的可怖阴谋。
身为大帝的殷栖迟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散布自己那样的……留影石。
只能是“江家”做的,为了挽回声誉。
但这样势必会“惹怒”大帝,从而迎来灭顶之灾。
殷栖迟他居然想……
那他为什么还要把江寒鸦带回来,还处理好了伤势?
此前得到的,有关殷栖迟的情报迅速在江寒鸦脑海里转了一圈。
殷栖迟最喜欢制造混乱,还乐于杀人诛心。
所以大概是为了让江寒鸦亲眼见到江家的覆灭?
江寒鸦头晕目眩。
气急攻心,加上原本的伤势就没有痊愈,唇边顿时渗出丝丝鲜血。
殷栖迟原本心情愉快地和江寒鸦分享他的“丰功伟绩”。
结果江寒鸦不开心就算了,怎么好端端的还吐血了? !
他顿时有些慌了:“你怎么了?”
江寒鸦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失焦般模糊了一会,然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随着留影石的大量流出,原本的舆论风向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原先踩江寒鸦的言论彻底消失不见。
碍于殷栖迟是大帝,没人敢当众说他无耻。
但就算想捧殷栖迟的,也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不拘小节”,“率真随性”之类的话。
还会引来其他人讥讽的目光和别有意味的冷笑。
已经有许多人开始为江寒鸦抱不平了。
这些人并非多么喜欢江寒鸦,而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他们不喜欢一个手段堪称龌龊的至强者。
江寒鸦的行事起码公正。
但殷栖迟……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曾经故意对潜入地下区探查留影石制作方式的人视而不见。
甚至还故意放一些似真似假的流言,钓鱼执法,把原本还在摇摆的人也吸引过来。
加之殷栖迟始终没什么动作,表现的很没骨气的样子,人就更多了。
然而即便再多人和势力,也没办法探查出留影石的制作方式。
渐渐也就放弃了。
等到其他人和势力基本上都放弃了,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之后,大多数人都快忘记这件事了,殷栖迟却突然开始算总账了。
盯上他的人被他杀了,势力也直接被弄倒了。
当时腥风血雨了一段时间。
其中一个人愤恨地说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防范,反而现在来报复?
殷栖迟漫不经心地道:“放长线钓大鱼,这样才有意思。”
“杀人放火金腰带啊,朋友,你应该懂吧?”
总之很多人不喜欢殷栖迟。
他们对大帝的绝对压倒性武力认知不太清晰,以为只要伪帝们联手,还是能压服一尊大帝的。
除了他们之外,一些深知大帝威能的势力也在其中推波助澜,浑水摸鱼。
到处宣扬殷栖迟德不配位,江寒鸦才是众望所归。
他们自认摸清了殷栖迟想做的事,打算提前投诚,帮殷栖迟对付江家,等之后江家倒下之后,再扑上去分点肉,大快朵颐一番。
江云归焦头烂额。
他也有同样的想法,认为殷栖迟这么做是在策划一场针对江家的险恶阴谋。
面对一尊大帝,哪怕江家是传承了数万年的顶级势力,依旧很难抵御。
他一边派人大量收购留影石然后销毁,一边试图压下这样的舆论,以江家家主的身份主动发声,表示胜负已分,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他们的少主技不如人,江家对结果没有任何意见。
可惜无论他收购多少,都有更多的留影石供应。
这手笔不做他想,只能是殷栖迟。
面对他的发声,殷栖迟也没有出面表态。
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江云归在悄悄安排,暗中挑选江家的有生力量,想尽快让他们携带一定的资源低调离开。
这样就算之后江家覆灭,他们江家血脉也不至于断绝。
夜已经深了,一阵凉风吹进来,江云归疲惫地揉了揉鼻根。
此时此刻,他也难免有些迁怒江寒鸦。
他一直都觉得江寒鸦太过清高任性,只是碍于江寒鸦的确很强,做事也令人挑不出错来,所以也只能对此听之任之。
结果这一次,就因为江寒鸦的一次任性,直接把整个江家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假如当初趁殷栖迟重伤虚弱的时候直接下手灭杀了他,哪还会有现在这么多事端?
如若当初是江云归,他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动手杀了殷栖迟。
然而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他查看过江寒鸦的命牌,命牌完好,没有破损。
那么现在江寒鸦大概是在殷栖迟那里。
江云归希望江寒鸦不要再惹怒殷栖迟,免得他们江家的境况变得更糟糕。
另一边,医师看着模样风格全部大变样的寝殿,颇有些不适应。
但他把疑问压在了心底,看向床上昏迷的病人。
江少主被他们主上掳来的事基本上已经传遍了,医师看着床榻上面色惨白,十分虚弱的江寒鸦,心里叹息了一声。
再一把脉:
好嘛,重伤虚弱,正需要时间静养,偏偏又加上急火攻心。
直接给人气得都昏过去了。
医师十分唏嘘。
自家人了解自家事,罪魁祸首一定就在身边,不做他想。
“奇怪,为什么好端端就生气了?”殷栖迟听了医师的诊断,非常不解:“我根本没有惹到他啊,我已经尽力要讨他开心了。”
医师:“……?”
主上,你认真的吗?
殷栖迟真的搞不懂。
大量散布留影石,恢复江寒鸦的名誉,这难道还不行吗?
不过江寒鸦一向就不按套路出牌,他的大少爷总是很难懂。
医师开了些丹药,正要给江寒鸦服下去,直接被殷栖迟一只手拨开了:“我来就行了,你下班回家休息去吧。”
医师听了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殷栖迟经常说些莫名的话,一开始他们还听不太懂,但久而久之也就明白了。
寝殿厚重的大门在医师身后关上,他摇摇头,也有点搞不清自家主上的想法了。
如果是为了折磨,杀人诛心,何必给江少主医治呢?
如果是为了好好对待,他又直接把人气成那个样子,连伤势都加重了。
但殷栖迟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早习惯了。
他对江少主还挺有好感的,毕竟是光明磊落的真君子。
就希望自家主上别太下狠手了。
虽然概率很低,但医师还是颇为真诚地为江寒鸦祈祷了一番:
最好是江家交了赎金后,自家主上就把人安全放回去。
希望人平安。
第100章
由于对自家主上的性格很清楚,医师开的丹药有助眠的效果,江寒鸦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与其让江少主醒过来,还不如让人多睡几天。
伪帝级的强者对进食的要求很低了,多睡一段时间问题不大,反而能好好休养。
考虑得很周到。
殷栖迟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着的江寒鸦。
江寒鸦反应这么大,他的确是没想到的。
殷栖迟散布留影石的其中一个目的是为了澄清江寒鸦的名誉。
江寒鸦名声在外,结果却输给了他一个无名小卒,不用猜,殷栖迟都知道外界会怎么说。
会有许多人争先恐后的贬斥江寒鸦,享受这种将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踩进泥里的爽感。
殷栖迟原本籍籍无名,容易让那些平庸的武者自我代入。
于是又会迎来一轮新的“狂欢”。
没人比殷栖迟更明白这一点了。
但殷栖迟不喜欢这样。
的确,他是在泥泞里待久了,但他并不想把月亮扯下来。
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道德。
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肮脏的泥泞已经够多了,平庸或恶意的人遍地都是,这难道还不够吗?
也许有人喜欢折断凤凰的翅膀,拔去凤凰璀璨的羽毛,逼迫原本美丽高贵的凤凰在鸡群里生活。
但殷栖迟可不喜欢这么没事找事。
一个漂亮的凤凰多稀罕啊,价值可高了,远远超过那些走地鸡,就应该精细地养着。
什么垃圾鸡群,路过随便踢一脚的货色而已,廉价又易得。
还想踩凤凰,自己觉得配吗?
只值几十块钱的东西,想踩我价值上万亿的宝贝?
别做梦了。
有多远滚多远,少来沾边。
总而言之,对殷栖迟来说,遇见不同的人就像抽卡。
还是没有保底的那种盲抽。
殷栖迟抽到的绝大部分都是N级卡,连R级的都少之又少。
所以他投入的资源当然也很少,没事干的时候就把卡随便撕着玩,反正也不心疼。
都是耗材,用光再抽就是。
结果一个猝不及防,盲抽抽到一个满配顶级SSR。
还特别符合他的XP,简直是他的天选老婆。
他疯了才会让那些N级卡和R级卡组团围剿他的SSR。
要是有需要的话,他可以把N级卡和R级的卡全撕了来养他的宝贝SSR。
抱着这种想法,殷栖迟毫不犹豫的把留影石散布了出去。
他反正也不在乎自己的名誉。
之前有意维持自己毁誉参半的名声主要是既不想受道德绑架,也不希望被大部分人联手攻击。
但现在他可以独自单挑全世界,那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说来也是有意思,他提前布置留影石的目的是为了揭穿江寒鸦虚伪的假面,记录下大少爷破防的样子。
结果最后的作用和他预期的完全相反。
当然,对于造成的误会,他心里也早有预期。
殷栖迟之前是有这种打算。
可以说,这就是他原本制定的计划。
江家传承了数万年,那可太肥了,咬一口下去都是满嘴肉香。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江寒鸦既没有趁他虚弱时恃强凌弱,在最后的决战中,也显露出了他的确不是伪君子。
简直让殷栖迟迷惑的同时,也目眩神迷。
他想要……
啧。
那没办法了,计划瞬间变废案。
只不过,废案稍微改改,还能够再利用一下。
他脸上迷茫疑惑的表情慢慢褪去,变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在原地布置了一个监控仪,方便他随时随地观察江寒鸦,又设置了一个自主呼吸和心率状态提醒,让他能在江寒鸦快醒的时候赶回来。
殷栖迟深深地凝视了江寒鸦一会,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江寒鸦浓密的睫毛。
唇边笑意更深。
“大少爷,乖乖地睡吧,我很快回来。”
他哼着古怪的摇篮曲,离开了寝殿。
重重的大门悄无声息的关上,瞬间变得严丝合缝,全息投影仪器运转,两扇门扉消失,只剩一堵坚固的墙。
原本古色古香的木制窗户和窗外的景色闪烁了一下,随后如同被吹熄的烛火一般暗淡消失。
全息投影关闭,露出原本被覆盖着的,厚重的墙。
随着权限最高者的离开以及封锁命令的下达,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宫殿瞬间成为了一个极其坚固的堡垒。
设立的来自修真世界、西幻世界、赛博世界、现代玄学世界的所有防护机制开始运转。
中央空调无声运作着,将房屋内的气温湿度和空气清新程度保持在最怡人的状态。
即便江寒鸦醒了,殷栖迟无法及时赶回来,由于力量体系的不同,他也走不出这里。
只能被困在原地。
殷栖迟关掉控制屏,心情不错:“工作了工作了。”
新的留影石停止供应,原先流出的大量留影石也开始被地下区回收并销毁。
很快市面上的留影石就减少了大半,还有一些原本想要私藏的,殷栖迟也亲自出面警告:
“我能够追踪所有我的信息和痕迹,你们确定要为了一块留影石被我列到名单里吗?要是愿意的话,我当然很欢迎了。”
殷栖迟让很多人不适的地方就在于他会列名单。
得罪了他,或者做了什么损害他的事,他不会立刻发作,甚至表面上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他只会默不作声地在名单上记下一笔。
等到曾经得罪他的人把这事忘了,开始步入新生活,或者进入上升期的时候,殷栖迟就会突然像鬼一样出现,开始算总账。
被他找上的人莫名其妙,他就回答说你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对他造成了什么损害,时间地点证据一应俱全。
让人死得明明白白。
说他不对吧,他是在复仇。
说他对吧……但这也太恐怖了。
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他盯上,会因为什么事被他盯上,又或者被他盯上多久了。
未知永远是最可怕的。
于是所有原本想私藏留影石的武者都怂了。
纷纷交出了留影石。
于是,所有此前散布出去的留影石全都被回收并销毁了。
武者们骂是不敢骂的,心里却暗恨:为什么是殷栖迟这个货色成了大帝?
哦……想起来了,就因为他是这么个货色,所以他才能成为大帝。
江寒鸦还是太有底线了一点。
第二个靴子终于落下。
殷栖迟的动作和他的表态,让许多大势力和想要在江家身上咬一口,分一杯羹的人都兴奋起来。
他们犹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尝试先撕扯江家的血肉。
按照他们的想法,接下来很快要进入下一步,殷栖迟会宣布留影石是江家散布的,然后开始以“复仇”的名义清算江家。
顶级势力中的领头羊又如何?
江家大势已去,不必再有什么忌惮。
江家四面楚歌。
江云归已经挑选好了江家的有生力量,打算分散成多股,这样即便路上遭遇打击,依旧会有几支存活下来。
江云归面色沉重,正要向这些即将离开的江家人最后嘱咐些话语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外界吵嚷的声音。
很快,熟悉的声音逐渐逼近:“江家主,这是在干什么呢?”
除了少数几个,其他拥有伪帝强者坐镇的势力都联合起来围剿江家。
他们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此刻七个伪帝联手突破江家的防御,围在了上空。
江云归是第二强大的伪帝,这七个伪帝也不想跟他硬碰硬,都没动手。
只是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表明态度:
你江家派出一股,我们就弄死一股。
江云归眉头紧皱。
江家风雨飘摇,生出异心,想要提前跳船的人逐渐变多。
今天的行动原本是机密,只有少数人知道,但其他势力的人却得到了消息,赶来围堵。
江家的另一位伪帝也被其他势力的两个伪帝牵制住了,暂时无法过来支援。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叛徒。
江云归和即将离开的江家人表情都很难看。
两方陷入了僵持之中。
前来围堵的伪帝们也没有什么阻挠的动作,就立在半空中当看客。
虽然江云归很强,但仅凭他一人,没办法打退这么多的伪帝,更何况,如果他动手了,那么这些伪帝就有理由动手了。
随便动一动,江家人就会死伤惨重。
双方僵持在了那里。
直到突然间,一道声音打破了寂静。
“好多人啊。”伴随着一阵可怖的威压,殷栖迟闲庭信步一般的出现了。
随着他的出现,江云归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集结着的江家人也变得十分不安。
而那些围堵着的伪帝露出了微笑。
其中一人率先道:“大帝,江家故意散播内容不实的留影石,抹黑您的名誉,现在还想分散出部分族人逃走,我等及时发现,便先来围堵了一番。”
“哦?江家故意散播内容不实的留影石?”殷栖迟笑吟吟地:“原来是江家干的吗?”
“的确。”率先开口的那个伪帝接话道:“他们是为了挽回江家少主的声誉。”
“啧啧啧。”殷栖迟摇摇头:“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的话意味深长。
下一秒,殷栖迟骤然发难了。
然而,和所有人预料的不同,殷栖迟并没有对江家出手。
他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开口的那个伪帝的身后。
静默的环境之下,脖颈被拧断的“咔吧”声异常明显。
临死前,开口的那个伪帝也不明白,为什么死的会是自己。
迷茫,恐惧,不甘心,憎恨……各种情绪混杂着,在他的脸上永久定格。
失去了力量的尸体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伪帝的身体素质十分强大,因此并没有四分五裂,反而是地砖被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在所有人震惊不解的目光中,殷栖迟慢条斯理地说完了后半句话:“居然骗人骗到我头上来了。”
“这些留影石就是我散布的。”他说:“明明是我的功劳,怎么能归功给其他人呢?”
殷栖迟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还江家呢,我给我家大少爷恢复名誉的时候,他们又在干什么?”
“都这样了,还强行把功劳安在他们的身上,我可是会伤心的。”
他话语中的内容让所有人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殷栖迟却不顾自己观众们的接受度,又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大少爷对我的第一印象就很差,现在更是很讨厌我。我这么努力的想要讨他欢心,结果你们却在这里给我拖后腿?”
“各位,你们这样,我很难办啊。”
“不过没关系。”他扬起唇:“我这个人向来很豁达,难办就不办了,你们干脆全部去死吧,好不好?”
他说着还拍了一下手,仿佛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还没等那些围堵的伪帝们开口,殷栖迟就直接开始动手了。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速度又快。
大帝的力量是毫无疑问的碾压。
有些反应过来的伪帝连开口求饶都来不及,就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一具具尸体从空中坠落,砸在了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沉闷的响声中,地砖被砸出了一道又一道蛛网裂纹。
死一般的寂静。
殷栖迟轻巧地落在地面上,随意跨过这些之前气势高昂,现在却死状凄惨的伪帝们,慢悠悠的走到了江云归的面前。
他明明帮江家扫除了障碍,但却没有任何一个江家人天真的以为殷栖迟就和他们是同一阵营的了。
喜怒无常,不可预测。
偏偏又拥有压倒一切的力量。
殷栖迟站定,挑了挑眉:“江家家主。”
他唇边仍旧带着一抹笑,只是这笑意给人一种扭曲悚然的感觉:“现在麻烦解决了,我们聊聊?”
江云归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请。”
足足七位伪帝的陨落的消息震撼了大陆中央上的所有武者。
消息传得飞快,参与围剿的势力得知自己的伪帝强者死了,还是被殷栖迟亲手杀的,顿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分食江家的美梦中醒过来。
失去了伪帝强者坐镇,只要短期内没能再出现一位伪帝级强者,别说分食江家从而更上一层了,自己顿时会被活撕了,成为其他势力的养料,从此跌落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羽舫舫主简直要崩溃了。
他们原本就是顶级势力中的末流,此次积极围剿江家,就是想要更上一层楼。
结果不但没能咬下江家一块肉,就连自己势力里唯一的一个伪帝级强者都陨落了。
尸体被江家派人送回来时,负责运送尸体的江家人脸上带着快意的笑,连掩饰都没有掩饰。
他什么也没说,但巨羽舫舫主知道,江家肯定会开始报复他们。
玄武大陆此前一共十七个伪帝。
殷栖迟成为了大帝,于是伪帝的数量就变成了十六个。
死了七个,还剩下的九个里面,三个是江家的,还有四个是保持中立,没有参加围剿江家的势力的。
剩下的两个是原本牵制江家另一个大帝,然后见势不妙逃走的。
缺少了数量上的优势,殷栖迟这个大帝又隐约像是站在江家那边。
“完了……”
巨羽舫舫主绝望地道:“早知如此……”
一个势力想要成为顶级势力,需要至少近万年的积累。
可坠落却极快。
巨羽舫舫主仿佛能够看见深渊在他脚下缓缓裂开,要将他们全舫的人吞噬殆尽。
偷鸡不成蚀把米,所有此前志得意满,参与围剿江家的势力,此刻都惶惶然如同丧家之犬。
还有一些提前跳船,反手把江家给卖了的叛徒此刻也两头不是人。
他们投靠的势力把伪帝强者陨落的怒火发泄在了他们的身上,执意认为是他们故意传递虚假消息,不把殷栖迟的真实态度告诉他们。
总之,外界乱成了一锅粥。
江寒鸦这边却安静祥和。
他眼皮颤了颤,指尖也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
注意到他即将醒来,原本就柔和的灯光亮度降得更低,以免过于强烈的光线对他产生刺激。
===
“总之,交易愉快。”
江寒鸦即将醒来的讯号传到了殷栖迟那边。
殷栖迟估算了一下时间,三言两语结束了对话,“现在我先走了,下次见。”
临走前,他笑意深深:“江家主,我相信你一定足够诚信。”
“我不喜欢任何人违背交易条款,当然,不仅是对你,我也一样。”
江云归嗓音平稳:“放心,我不会拿整个江家去冒险。”
“那就最好了。”
殷栖迟转身,贴心地关上了门,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江云归看着殷栖迟离开的地方,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
时间回到一开始。
门关上之后,殷栖迟开门见山,笑嘻嘻地道:“江家主,你也不希望江家覆灭吧?”
江云归早猜到殷栖迟来者不善,也不惊讶。
“江家对你有用。”他冷静道:“说吧,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殷栖迟赞许地看了江云归一眼,很好,他就喜欢这样干脆的人。
他也不隐瞒,直接把自己的此前的所有计划包括证据都丢在长长的桌案上。
“这是资料,你先看看吧,看完我们再谈。”
殷栖迟想了想,又用出来自修真世界的力量。
江云归根本察觉不到殷栖迟的攻击,陌生的力量瞬间贯穿的他的肩膀,留下一个深深的血洞。
“这应该足以证明我的说辞的,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你们这不是也有这种说法吗?”
江云归沉默地看了一眼殷栖迟。
“赶紧吃颗丹药治一治,别搞得好像我是什么坏人。”
江云归:“……”
他一目十行看过资料。
与此同时,殷栖迟又列出一堆来自其他世界的道具。
全都是他原本准备用来对付那个“伪君子”江寒鸦的。
散发着极其陌生而又古怪的气息。
殷栖迟随意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边掏出屏幕看一边道:“你现在应该相信了吧,从一开始,就没人能够赢我。”
“你们想的那个计划,当然是存在的,我可是精心准备了好久,江家传承了数万年,要是能一口吞下去,滋味一定很不错。”
“但是事情总会出现意外,这也没办法。”
江云归唇线绷得很紧。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江家险而又险地在覆灭的边缘走了一遭。
如若不是江寒鸦……
在江家遭难的这段时间里,他曾无数次责怪过江寒鸦,怪他为什么不在殷栖迟虚弱时先下手为强。
却没想到,殷栖迟就连虚弱也只是一场精心铺就的骗局。
一旦走入了他的陷阱,江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不想让我家大少爷恨我,但是坏人总要有人来当。”殷栖迟说:“喂,江家家主,你想个办法呗。”
当着江云归这个江寒鸦亲生父亲的面,殷栖迟也毫不避讳地称呼江寒鸦为“我家大少爷”。
他对亲缘和所谓的归属感不感冒。
自然也没有什么“尊重长辈”之类的观念。
江云归沉默了半晌,然后道:“他是江家的少主,本来就该对江家付出。”
殷栖迟瞬间收起屏幕,站起来用力鼓掌:“太好了,你真是本色出演啊。”
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手腕上的手环突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殷栖迟抬起手腕,淡蓝色的电子屏展开,上面满是江云归看不懂的文字。
“他要醒了,我得赶快回去。”
殷栖迟说:“那就这样了。”
“至于那些东西。”他的目光扫过桌上他原本准备的妙妙小道具,无所谓地道:“就留给你们了。”
“先苦后甜嘛,江家此前受到了不少损害吧?那些参与围剿你们的势力本来就是我准备好的,全吃了,好好补一补。”
他说着“给报酬”,实际上是展示自己的能力,暗暗的威胁,但同时也给出了实际的,巨额的好处。
经过这一遭,江家不仅不会有什么损害,还能站在道义的一方,正当地以“复仇”的方式,吞掉整整五个顶级势力。
江云归抬眼看向殷栖迟。
他想起了江寒鸦,眉头微皱,难得有那么一丝愧疚。
但很快,这丝愧疚就在现实的利益下消失了。
为了家族的整体存续,适当的放弃是必要的。
殷栖迟挑眉,笑嘻嘻地道:“合作愉快。”
===
投影仪重新开启,木质窗框出现,窗外是明媚的春光,虫鸣鸟叫声不断传来。
大门的门扉重新打开,一层层防护退去。
殷栖迟的寝殿又恢复成了无害的,普普通通的状态。
看起来和玄武大陆上任何一座豪华的宫殿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江寒鸦长长的睫毛微颤,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他原先还有些迷茫的目光注意到了殷栖迟的存在,顿时又冷了下去。
殷栖迟都想把整个江家弄倒了,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就此前收集到的情报来判断,无论他说什么,殷栖迟都不可能会改变主意。
反而会有意耍着他玩。
江寒鸦整张脸冷若冰霜,连话都不想说。
厌倦地垂下眼眸。
他心里思考着和殷栖迟同归于尽的可能性。
虽说他现在是伪帝,而殷栖迟是大帝,但一个伪帝的自爆,总能对大帝造成一些伤害。
江寒鸦缓慢而谨慎的运转体内的玄力。
不能引起殷栖迟的警惕。
然而,突然间,殷栖迟诚恳地道:“对不起,我错了。”
江寒鸦依旧漠然地运转自己的玄力。
殷栖迟:“我刚刚去澄清谣言了。”
“我告诉了所有人,留影石是我散布的,我只是想恢复你的名誉,我不想听到有人污蔑你。”
他以一副邀功的口吻道:“误会解除了,我还帮忙杀了七个想要围剿江家的伪帝,现在江家安全得很,怎么样,大少爷,我做得好吗?”
江寒鸦的动作停住了。
他茫然地看向殷栖迟:“……什么?”
哪怕知道可能是殷栖迟正哄骗耍他,但江寒鸦还是忍不住报点希望,希望殷栖迟说得是真的。
“我说的都是真话。”殷栖迟道:“我以我的武道起誓。”
他丝滑地发了个天道誓言,然后道:
“对不起,我只是太兴奋了,一开始没来得及考虑太多,我已经尽力去弥补了。”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柔声细语:
“对不起,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