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排挤
正值门外有人通传来访, 正是翠奴,通传的女孩小心窥着司玉的脸色,见司玉点了头才将人带了进来。
这段时日翠奴带着礼仪嬷嬷来往频繁, 司玉已经对她的来访见怪不怪, 照样描着眉, 只嘴里道:“茯苓, 记得看茶。”
茯苓忙放下手里正系着的络子,却被翠奴上前止住动作。翠奴笑吟吟道:“忙你的吧, 我不渴。”茯苓也没多推辞, 伸手接过翠奴手上托盘,看着上层盖着的那层红布懵懂道:“姐姐这会带了什么来?之前大娘子不是已经送过东西了吗?”
司玉也从妆镜前转过半颗头, 翠奴向着她道:“这是女侯和女侯君的心意。”
司玉等了半天, 没听见下文, 倒也不甚在意。从刚穿过来挨过那顿打之后, 她没再闯什么祸, 也就没和原主的便宜母亲和继父再有什么交集。只当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便宜亲戚。
屋内又忙乱起来, 翠奴跟着上手帮忙。临到司玉出门的时候,她一路捧来的那张托盘上的封布都没有被掀动一个角。翠奴欲言又止, 暗道二娘子越来越有主意了。
迟疑间,司玉已到了门口。翠奴连忙跟上去,出门那一瞬抬眼,却见季朝着一身水蓝的纱衣,端坐在庭中一张美人靠上。此时有些局促的站起身, 翠奴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司玉匆匆向外的一个侧影。
不知道这表公子是哪里惹到了二娘,能让二娘连着这么多天都对他避而不见。
翠奴跟大娘一条心,自是看不惯这身份低微, 惹得司玉叛逆的表公子。翠奴心里又对他多了几分厌恶。却觉得有些异样,既然这表公子已经惹得二娘厌恶,为何穿着上次大娘专程派她送给二娘的那匹杭罗?
翠奴又扭头瞥了一眼呆立在庭中的季朝。
坏了,别是这阴险歹毒的表公子把她家老实乖巧的二娘给威胁了吧!
——
这厢,司玉到了上官府。不同于四皇子府,上官家的布局显得小了些,却处处精致,体现出了世家的豪门底蕴。司玉一下车便有侍男迎上来,将人迎进花厅后退下。
司玉刚踏进花厅,便敏锐感知到周身气氛猛地安静了一下。司玉淡定的左右看了看,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于是自顾自找了个角落坐下了。期间也有些带着善意的稚嫩面孔向她走过来,却被人拦下。
“……花楼常客,你和她窝在一起做什么。”
“她就是要娶了上官仪当平夫的那个……”
“她怎么有脸来的?”
“不是同路人……亲事……”
周遭的闲言碎语乱纷纷的,司玉却并没放在心上。实际上这反而是她认为最理想的局面——当这个圈子没有社交的必要时,就意味着可以专心做自己,完成主线任务就好。
“司二娘。”
真是罕见,这里居然还会有主动和她攀谈的人吗?司玉扭过头,看见来人后,又原路将头扭了回来。
叫她的这人正是上次宴会见过的,上官家的二娘子上官瑾。
司玉总觉得上官仪在假山亭递给她的那只耳环,应该是有上官瑾的手笔。她并不想和这人靠太近。
可是上官瑾显然没有领会到司玉的意思,或者说,她其实也并不在意司玉到底是怎么想的。随着那一声招呼,上官瑾走到司玉面前,依旧笑吟吟的:“妹妹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怎么不找要好的姐妹说说话。”
这话问的尴尬,司玉不知道怎么答,索性就笑了笑,没说话。
上官瑾反倒意外的掩了唇:“啊,是我忘记妹妹不爱读书了。当时我看宴会名单里有妹妹的名字,我也吓了一跳。还专门问了遍你家送信笺的小侍男,是不是误以为私学是什么玩乐的地方……”
司玉明显感到周围人的恶意随着上官瑾的话,更浓重了几分。她不适地向旁边走了几步,想要远离戏精附体的上官瑾,可上官瑾反倒紧跟上来抓住她的袖子:“我倒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你跟不上。不知道妹妹看完《悦归》了没有?”
《悦归》是凤都孩童们打五六岁起用来开蒙的读物。随着上官瑾话音落下,周遭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
司玉并不知道这些人忽然在笑什么,她的阅读量只有司瑛的读书笔记,和司瑛读书笔记上援引的那些名家经典。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觉察到上官瑾话里带着恶意。
“我同你很熟吗?”司玉用力拂开袖子,上官瑾没想到她这么硬气,反而踉跄了一下。
“你说什么?”上官瑾还没反应过来。
“你是谁啊,上来莫名其妙说什么呢。”司玉索性莽一把,心里遗憾精心准备给同学的礼物怕是送不出去了,嘴上却不饶人,“你是没有什么要好的姐妹吗,非要缠着和我说话?”
上官瑾看着司玉冷淡的神色,一时也拿捏不准这人是假装还是真忘了。犹豫一刹,开口:“怎么会不记得,我上次可是带你一起找臂钏……”
“不用。”司玉抬手摆了个制止的动作,“我不是很想认识你,告辞。”
众人眼睁睁看着司玉端着茶坐到了远离宴会厅的一丛蔷薇花下,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这群官场预备役平日最擅长的就是软刀子,陡然遇见这样一个不油滑的人,属实值得众人为她惊异一瞬。
不过很快,众人也将司玉的这种反击认为“不是同路人”的铁证。上官瑾作为主家,自是不缺平日相识的好友宽慰。像是故意的,众人相谈更欢,显得司玉独自一人的那个角落更加冷清起来。
此时司玉心中,反而暗暗松了口气。她本就对这个世界不怎么熟悉,与其在大染缸里不分敌我的暴露出很多把柄,不如自己一个人静静围观。
陷入热聊的众女很快都忘记了角落里还有一个司玉,司玉放心大胆的观察起来,发现虽然就十几个人,但阵营却鲜明的分出了三派。一个以上官瑾为首,簇拥在她身边的那些女子服饰不怎么华丽,看样子应该是攀附上官家教育资源的一些贫寒学子。
一个以一位身着火红裙衫的女子为首,看样子那名女子对上官瑾是不甚服气的。尽管司玉离了这么远,还是隐隐能听见她说“我家……”“卢夫人本来说先……”之类的话。周围的人大抵也都是她的拥泵,只是不知是求前程,还是求财了。
倒是最后一派,司玉偷眼看了半晌也没有看出这派系中的核心人物是谁。几位女子相谈甚欢,也没有什么和其他两派的敌意,偶尔还会融进另外两派的圈子里。
差不多看明白了,司玉低眉喝了口茶。
花厅门口走进个穿着考究的侍男,低眉向内道:“请各位女郎移步宴会厅,卢夫人已到,宴席马上开始了。”
司玉随着人流走去,等到了地方,更是在众人还在推辞席位座次的时候一屁股坐了下来。位置不过分靠前,倒也不是很靠后。肯定会碍某些人的眼,只是司玉也不在意就是了。
等众人坐稳,各家等候的侍从也纷纷停在主人身后。司玉感受到许多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她意识到应该是麦冬和淡月有些扎眼了。
来不及和她俩再对一遍有关礼物的事。厅外一阵人声喧闹,紧接着上官家的几位长辈簇拥着一位老夫人走了进来,想必这位老夫人就是隐居的圣后之师,卢筝,卢老夫人了。众人齐齐起身,到老夫人面前行礼问安,司玉也默契的跟着排起了队。
但是随即她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老夫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来不及思考,前头人请安送礼,流程走的快极了。很快轮到司玉,她能感到身边侍从报出她名字后,就连上官家的几位长辈看向她的目光都重了几分。
顶着压力,司玉行完礼,从麦冬手里接过礼品,递给老夫人身旁的小侍。
没什么事了。司玉礼貌地点点头,转身欲走。
“这位女郎。”
司玉诧异抬眼,对上卢老夫人慈爱的目光。
“你不记得我了吗?”
面对面这么一问,司玉记起来了。这不就是在书屋里找有缘人的那个江湖骗子老太太吗!她有些惊异,神情让卢老夫人忍不住笑了。
对面人意图友善,司玉自然也不会不识抬举,笑道:“没想到是老夫人,失敬了。老夫人的孤本可送出去了?”
卢老夫人笑呵呵的:“还没有呢,倒是还没见到比你心思纯粹的。”
她?心思纯粹?
司玉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这话里的意思是在夸她,她还是蛮高兴的。
之前请安的女郎耗费的时间都并不多,卡在司玉这里,她身后很快响起一片窃窃语声。不过正在对话的两个人,显然谁也不会被外人眼光影响。卢老夫人看着司玉淡定的神情,笑意更深几分,目光看向她的座位。
“你的礼数还真是十分周到。这么多礼物,都是给谁的?”
司玉:“都是为了给长辈们请安备下的。”
卢老夫人倒还是十分好奇的模样:“我的你已经送了,剩下的长辈都在这里。我看见你的礼物数目倒是比这些长辈的数目还要多,这些多出来的礼物是做什么的?”
司玉有些为难的看向卢老夫人。这些原是她备下,打算遇到投缘的同窗就送的,都是些书案上能用到的雅物。但她没想到这些人对她的恶意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所以现在她一样都不打算送出去。
但是带出来的礼物就是要送出去的,没有到了别人家,还把东西带回去的道理。司玉正为难,忽然听见一道清亮又有些焦急的男子嗓音。
“这是她要送我的。”——
作者有话说:卢-助攻-筝老夫人上线。(痴情的季朝啊,请再等一世吧。)
第42章 索吻
上官仪急切上前:“我不能常常出门, 所以请司二娘替我带……”
在场的上官家长辈面色称不上好看,司玉看向卢夫人,正对上她一脸兴味的神情。
在场的长辈怕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上官仪的解释。
可这种时候, 于公于私, 司玉又怎么可能丢他的面子。
司玉在卢夫人充满兴味的眼神中点了点头:“本想托伯母转交的, 既然上官公子来了, 稍后直接取走就好。”
上官仪刚想回话,却被卢夫人打断:“小白凤儿?”
此话一出, 上官仪立刻愣住了。眼中浮现出巨大的不可置信:“……卢奶奶?”
卢夫人眼中浮现出些许动容:“上次见你, 还是豆丁儿那么大,一眨眼, 都能嫁人了。”
上官仪眼眶立刻红了, 他迟疑的看了眼司玉。卢夫人见状倒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罢了, 等了这么久, 要不耐烦了。就坐上席吧。”
上官家长辈自是十分恭敬应诺。还没能向卢夫人行礼问安的, 被卢夫人摆摆手示意罢休, 只得自认倒霉悻悻归座。
上官仪作为上官家唯一的男丁,座次被安排在卢夫人身侧, 刚收拾好心情准备坐下,却被卢夫人惊诧声音定住。
“小白凤儿,你坐这做什么?”
上官仪微微惊诧,没明白过来这位养奶奶的意思。
“快快快,把他的座位搬到那里去。”卢夫人指向司玉身侧的空位, “不是订婚了吗?订婚了就该坐在一起了。”
上官仪下意识看向司玉反应,见她神色淡淡,心里说不上是喜是忧,面上却碍着声名还要再推辞:“卢夫人……”
卢夫人避着人朝他翻了个白眼, 却又转身对着司玉道:“司二娘,你身边位置可被占用了?”
这满堂的书生都被司玉嚣张的锋芒得罪了个遍,谁会和她坐一起。
司玉对这位长辈光明正大的按头行为表示十分的无奈,却仍恭敬道:“不曾有人占用。”
卢夫人直接催促上官仪:“快去快去,现在的小儿郎真是容易害羞,我像你这么大,和你爷爷订婚之后参加宴会,你爷爷可恨不得坐我腿上呢。”
上官仪生怕卢夫人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麻溜走到了司玉身边。坐下了才顾得上安抚胸腔里砰砰跳动的那颗心。
离得好近,袖子角好像叠在一起了。
上官仪偏头看向司玉,正巧撞向她关切的视线。他不争气的愣住,对方却带着歉意微微笑了笑,摆正了坐姿,留给他一张侧颜。
举止间隐隐能闻得暗香浮动,她的发髻像是缎子织就而成,滑的几乎缠不住那辉煌剔透的琉璃步摇,她无意识抬手,把住簪身,将步摇扶了回去。皓白的霜腕匆匆一现,像朵昙花一样,被她掩藏在宽广的袍袖里。纤长的睫羽像小鸟羽尖,自始至终扑闪扑闪的半掩着。
鼻梁……唇珠……像秾丽的工笔仕女图里才能描绘出的线条,被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静气一拢,更是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司二娘……当真是生得极其俊美的。
小鸟羽尖扑闪着,疑惑的瞥过来一眼。衬着颊边那抹胭脂红,真像是画中人活过来一样。
不对。
上官仪猛地收回视线,掩饰似的端起鎏金酒杯。
恍惚听见对面的卢夫人传来一声嘲笑。上官仪面皮发烫,分不清是饮酒太猛酒意上头,还是被美色蛊惑。幸好宴席正式开始,一道道精美菜色流水似的端上来。
只是司玉没空去吃了。
司玉谨遵礼仪伯伯教导,等到面前的桌子摆满了菜色才下著。她虎视眈眈已久的那道不知是真樱桃还是假樱桃的小菜,马上就要碰到樱桃梗了,就被卢夫人叫到近前,考教起功课来。
司玉谨记着司瑛的话,卢夫人可是教过当今圣后的人物。有她单独开小灶那可是速通宝典,司玉紧张着精神认真回话。卢夫人在问起功课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十分严谨细致,司玉几乎被问的流下冷汗,终于看见她淡笑。
“……不是个草包,回去吃你的菜吧。”
司玉总觉得这和卢夫人在人前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的不一样。
来不及思考,刚坐回席上,却发现已经到了酒足饭饱后的社交环节。同之前的孤立不一样,女郎们好似将她视作劲敌,纷纷前来敬酒,一时甚至有了众星捧月之势。
“哎呀,这么干喝没意思。”
不知是谁在灌了司玉三百回合后,还能厚着脸皮说这么一句。“在座诸位都是要考学的,不如互相出题,查漏补缺吧。”
不容司玉同意,周边人一窝蜂的答应了。却又不知为何,问不足一轮,总有问题又绕回到司玉身上。这会饮酒的后劲翻上来,司玉后脑勺生疼,说什么也不想再喝了,再有问题,统统不假思索的答了回去。
“今有笼居雉兔,首积三时,足积八十。问:雉兔各几何?”
司玉眯蒙着眼:“雉二十,兔十。”
询问的那声哑然,却又有一道女声补上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试续其言,以究八卦所生。”
司玉拍了拍后脑勺,睁大眼睛有些呆萌:“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女声又哑然,这次人群沉默半晌才有人举着酒杯问道:“ 驭者六辔在手,三节调衡。所谓“三
节“者何?”
总不会连马术的理论都复习到了吧?
气氛诡异的紧张起来,独独漩涡中央的司玉浑然不觉。司玉头有些晕,伸手支着桌子,仰脸艰难道:“一曰起辔,二曰……驰辔,三……曰……敛辔。”话音落下,却不知被谁掐住下巴,满满的一盏琥珀烧灌进了司玉嘴里,吞咽不及,多余的酒液顺着下巴淌了出去,这酒甚烈。司玉被逼的眼圈都红了。
她没答对吗?她应该答对了啊!
答对了还罚她酒做什么!
一旁围观的女郎此时也红了眼,纷纷觉得解气。真是世风日下,现在的女郎为了考学无所不用其极,明明是个预备璇魁,却装不学无术的败家子装了那么久,我呸!考学就已经够累了,还要应付这种障眼法,谁懂考生的心酸啊!
“不对……”司玉终于艰难地推开酒杯一瞬,唇瓣却紧接着贴上了另一位女郎递上前的杯沿。身侧挨上了个柔软躯体,司玉艰难地想看清是谁,却只看到一团朦胧的花影。
头脑发晕,司玉索性死死抱住身侧那人。
终于挡住那烦人的酒杯了。司玉沉沉叹一口气,昏睡过去。
“酒量怎么这样差?我才递了十五杯而已。”
“没想到是个书呆子,怪好玩的。”
“长得也好看,醉了这么乖巧,我看着都心软。怪道上官家要将独子嫁给她。”
“哎?你刚刚不还气势汹汹的说她配不上上官公子吗?”
“哎呀……谁知道她真会刻苦读书……”
“……卢夫人的眼缘,有点道理。”
“真是小醉猫……快扶她回去吧……”
司玉沉沉醉入睡梦里。
面上一片清凉,眼睑酸涩。司玉睁开眼,看见车帘半卷,窗外一轮明月耀目。她半躺在车厢内,身侧坐着个男子,正收回她面上的巾帕,浸在一旁的铜盆里,发出淅沥的水声。
她眼睛仍花着,只凭直觉喊:“……季朝?”
男子动作一顿,从月影中转过脸来。俊朗的面容让司玉模糊的视线都清晰了几分。
哦,认错人了,是上官仪。
司玉尴尬地向后挪了挪,却发现醉酒后的余韵还没消去,仍是手软脚软。就这么犹豫的一瞬间,唇上软软的,猛地贴上个什么。
啊,混合着淡淡水生花的香气,睁开眼,正对上官仪虔诚闭目的脸。
他为什么闭眼?
司玉思维迟缓。
为什么他动了动脑袋,我唇上就痒痒?
司玉目光呆滞的向下看了看。
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等等,软软的撬的是我的齿关……是舌头!
上官仪正心跳加速的享受自己的初吻,忽觉面上暖暖的鼻息一凉。他带着点不为人说的兴奋睁眼,却看见司玉背后倚着车厢的卧凳,直挺挺的躺在车厢地板上。
上官仪:“……”
司玉抖着自己的软手软脚:“你你你你……”
女子天性慕强,且容易羞涩,会更钟情有服务意识的男子。
上官仪心里想着礼仪爹爹教导他的话,坚定地跪在地上,伸手抓住了司玉散落在地的袍袖。
她脸上因醉酒而升起的酡红还没消散,上官仪不由想起今日宴席将尽时,她被簇拥在女郎堆里那一副海棠春醉的模样。上官仪一开始本是要厚着脸皮拦的,谁料他自己都看痴了……从小到大培养的端方审美,都被瞧见她的那一眼颠覆了。
琉璃步摇已经完全歪在发间,鬓发凌乱,酒液顺着脖颈流下去,灯火一照,是格外荼蘼的精致线条,却又带了几分名士的洒脱。她脸愈红,神情却愈懵懂。他最是慷慨大度的,平生却也起了独占谁,只用来怜惜的心。可又不是只有他有这样的心境。一众女郎端着酒杯,或柔或强硬的劝酒,都被她这神采晃乱了节奏。
她趁势埋在一旁女郎的胸脯上,露出半只微醺的眼睛,倒有些好计得逞的狡黠。
之后他就被侍从拉走了。毕竟是女郎们的聚会,他一个寡夫实在不能再看下去。可是他深深记得离去时,女郎们看向她陡然柔和的眉眼。于是他的心像被煎烤一样……终于为了她又大胆了一回,谎称睡下了,扮成侍男来车上照顾她回家。
他没想着做什么……他只是想留个念想。或者,让她在回去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也能有一瞬间的恍神,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记住他。
上官仪再度垂下眼睫,司玉已经在地上了,他却有办法比她更低。用更虔诚的方式仰起头,向她索吻——
作者有话说:璇魁=状元。此人已经写爽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对不起季朝,我也不知道这个上官仪和叶宫是从哪蹦出来的他俩就是莫名其妙的有一些勾引人的天赋啊
第43章 心意
“上官仪。”
他身形一顿。睁开眼睛, 看见司玉震惊的眼神。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上官仪想鼓起勇气前进,却被她清醒的眼神刺伤了。他缓缓直起身子,收回了撑在地上的手, 强挤出一个微笑:“二娘, 你醒了。”
司玉的头脑其实还是发晕, 面皮烫的吓人, 手脚却是凉的。她强绷着严肃的神情:“你怎么会在这里,这辆车要去哪里。”
上官仪急忙回复:“不是的二娘, 我没有歹意。只是放心不下, 送你归家而已。”
司玉闻言放了半颗心,她极力忽略掉自己手脚发软坐在地上的姿势, 冷声道:“上官公子, 我以为和你说清楚了。你我之间有的只有盟约, 不存在什么婚约。”酒意上涌, 她压下一阵晕眩, 也就没有看到上官仪骤然惨白的脸色。
“若是上官公子有意寻找妻主, 还是早些另寻他人的好。”
刚巧,随着话音落下, 马车也停下,马匹发出几声嘶鸣。司玉顾不上许多,攀扶着周遭车厢里的器具,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推开了车门走下车。
“不……不要。”上官仪心如刀绞,看她即便狼狈也要远离的样子, 想搀扶一把都怕她怪罪,只得苍白辩驳道:“我没有反悔,只是不放心你而已,司玉, 不要躲我。”
没人搬脚凳,司玉在马车前摔了一跤。膝上的钝痛倒是让头脑清醒了一些,她生怕遇上个叶宫二号,顾不上回话,刚起身就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去。
上官仪看见她跌倒便不可自制的跳下车,司府内等候的人也被惊动,几盏灯火从府门后奔出来。上官仪顾不上被人瞧见的风险,上前几步就要扶住司玉,却眼睁睁看到一个披散着长发的男子十分迅疾的上前,将司玉搂在了怀里。
男子手里的灯笼晃了晃,照亮他看过来,充满敌意的眼睛。上官仪一愣。
男子却很快将注视投在怀中女子身上。司玉刚被抱住的时候还在挣扎,但顷刻就闻到了熟悉的冷香,于是安稳的靠在他怀中。
即便数日未见,可还是最熟悉对方的身体。司玉抬手搂住他脖子,虚弱的闭上眼睛,呢喃一声:“抱我回去。”
季朝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随即将人打横抱起。一旁的上官仪看到,拳头已然握紧了。事已至此,也不肖多说什么,他转身就要回马车去。
“公子且慢。”
身后那人却冷冷唤道。上官仪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转头看向他。
季朝将身上系着的薄绸披风搂在司玉身上,遮住了她半张脸。接着又看了看对面站着的上官仪,不怎么放心似的将司玉的头向怀里偏了偏,确定上官仪看不到一点,才继续道:“多谢公子送我家妻主回来,不知公子贵姓,他日好登门告谢。”
哈,原来和他的心情是一样的吗。
上官仪敏锐的意识到,这个哪怕已经是正君的人,哪怕怀里已经抱着她,却和他有着同一颗不上不下的,渴慕的心。不然怎么会在意的问一个男仆的名姓。
眼泪冲上眼眶,上官仪有种想哭的冲动。幸好夜幕遮掩,对方既然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看不清他欲泣的神情。
他压下哽咽,佯装轻佻道:“女郎已经谢过……侍身了。”
季朝抱住司玉肩头的手一紧,司玉不适的动了动,被他颠了两下紧抱住。
“既然谢过了,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复命吧。我家女郎向来有洁癖,不喜和外人接触。一路上辛苦公子照拂了。”
对一个侍男说这种话实在没有必要,只是季朝太重视司玉,导致他甚至去询问一位侍男。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这侍男显然心思不正,说话暧昧没有礼数。
那侍男没有再回话,也没有行礼,挑衅似的转身离去。季朝看着他远去,周边的灯火明明暗暗,思念已久的爱人就在怀里,季朝低头盯着她润泽的唇,却无比心酸。
究竟她的爱要分给几个人才能罢休。
——
将一身酒气的司玉打理干净再抱回床上,季朝没有假手他人,何况喝醉了的司玉一心只想回到床上睡觉,对季朝频繁的打扰感到很不满。所以这并不是很容易的工作。
季朝将司玉安置好,怕她半夜起来口渴,特意留了盏小烛火。床帏放下的时候才算真正和她拥有了一小方天地,烛光透过他新换的青鸾罗帏照进来,帐内绿幽幽的,活将闭目沉睡的司玉衬的像个古书里的精怪。
这时候的司玉称得上乖巧,季朝看得心生怜惜,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尖。
司玉却偏偏被这一吻打搅醒了,她猛地睁开眼。两人都吓了一跳。
“季朝?”司玉哑声唤道,“真的是季朝吗?”
季朝僵硬的后颈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柔和了眉眼笑道:“季朝在呢。”
司玉却仍是半信半疑的,直愣愣盯着他,很有些困惑的样子。
“妻主要季朝做什么?”季朝被她盯得心都化了,再三克制,仍是情难自抑。抓着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侧。
司玉却将手猛地抽开。季朝瞳仁一缩。
“你是冒牌货。”司玉斩钉截铁,“我要季朝。”
高高悬起的心又被放下了,季朝苦笑不得,声线却更柔和了些:“我就是季朝啊,妻主,你仔细看看。”
他柔顺的长发倾覆下来,将身下的司玉缠绵的罩住。司玉皱着眉头乱动,季朝压着她,伸手将她卷到胸腹的寝衣拽平了,接着轻轻抚了抚她的细腰,以作安慰。
司玉舒服的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却还是皱起鼻子迷蒙着:“上官仪,你别骗人了。”
头顶血液一路凉到脚心,季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是熟悉的场景,可是他偏不死心似的,重复道:“上官仪?”
司玉眉头皱的更紧:“你不要肖想我!”又喃喃道,“我是……季朝的。”
季朝的心被她这几句醉话完全搅乱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明明只是看着司玉的脸,瞳孔却失焦了,忍不住起了反应。被顶住的司玉不适的扭了扭身子,季朝连忙调整姿势,力求不硌到她。
季朝将声音放的更轻:“你是季朝的,为什么不见季朝?”
司玉迷蒙着眼,有些哭相:“他还不是我的。”
“他怎么不是你的?他是你的主君呀,你唯一的主君。”季朝有些迫切。
“可他不爱我。”司玉烦躁的偏过头,紧接着挣扎起来,“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
季朝只觉得一颗心都泡在了温水里,心情从来没有这样熨帖过。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再度低头蹭着她的鼻尖:“宝宝,好乖乖,心肝……季朝爱你,季朝是你的。”
司玉却踢打的更厉害:“上官仪!我们是纯洁的……盟约关系,你不要过分了!”
她越反抗,季朝心里却越高兴。他轻轻啄吻着司玉的眼睛:“乖乖,睁开看看。看看是谁在吻你……是谁在爱你。”
司玉却真的迷蒙睁开眼,辨认了半天,还是呆愣着皱着眉头。季朝含笑吻了吻她的眉毛:“还是认不出来吗?”
司玉呆呆的摇头。
季朝却也耐心,继续温声道:“那我要问你问题,来当惩罚了。你要说实话。”
司玉懵了半晌,看着像是要醒了。季朝连忙道:“惩罚了就能见到季朝了,你不想见到季朝吗?”
司玉耷拉着眼皮,很无奈的叹了口气:“行吧。”
季朝喉结动了动,终于问出了那个哽在心头很多日的问题:“胖团是谁?”
司玉没有丝毫迟疑答道:“我的宝宝。”
心下失望,季朝还是谨慎地又问了一遍:“胖团是你的孩子吗?”
司玉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就一头栽在季朝怀里。
季朝心情复杂的抱着司玉。算了,有孩子就有孩子吧。他接着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季朝?”
半晌没回音。季朝托起司玉的下巴细看,人已经睡沉了。
可是被她撩起的火还是燎原之势。季朝苦笑着吻了吻司玉的眉心,将人拥在怀里,强撑着睡去了。
哪怕这感受再煎熬,季朝都不忍放开她。上天何其有幸,让他身边降临了这样一只妖精。虽然众多男子对她虎视眈眈,可是她只对他一个人开了窍。
季朝平日最善抢善夺,可是他也还记得幼年,家里门庭未曾冷落衰败时,母亲和父亲给过的那一点温柔。他对缱绻伴侣是有期待的,长大后,原以为要又争又抢,将情爱当筹码过一辈子。可是居然遇见了这么一个人……
两情相悦的感觉何其美妙,有私生子如何,有那些贵公子妄想瓜分她的爱又如何。她此刻在他怀中,和他两心相通。
季朝拥住司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趁着情最浓时,把杂碎都处理干净吧……既然她已经表明了心意,他做事也不会再束手束脚了。
——
司玉对着雪白的胸膛发愣。
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上官仪亲了她……后来……坏了,不会是又抢夺了个无关男子的清白吧。她迟迟不敢抬头。
正迟疑,背上却有温热触感,这片胸膛的主人像拍小孩似的拍了拍她,接着上移,捏了捏她的后颈皮。
司玉脖子敏感,忍不住缩了缩。
头顶传来两声压抑的笑,司玉的智商终于上线。嗅到了熟悉的帐中香,是季朝啊,真好。
可这念头很快就湮灭了,那只大手开始作怪,顺着她的腰线向下滑,接着狠狠攥住。
司玉忍不住颤抖一瞬。
“好乖乖。”头顶上的声音无辜,却又带着笑。“你终于醒了。”——
作者有话说:重阳节快乐!
第44章 上学
那只手很快抓住关窍, 不一会司玉的腰就软了下来。她伸出手要推开眼前的人,力道却使得轻,脑袋迷迷糊糊的, 自己也不知道是要怎么办了。
好在面前的人意志坚定, 抓住她犹豫的手, 放在唇边亲了亲, 之后一根一根掰开,铺在自己的胸脯上。司玉平日就算和季朝行房事, 也是享受的那个, 被季朝抓着手这么一放,倒显得她昏了头强抢民男似的。
司玉红了脸, 刚嗫嚅着要收回手, 却听见一声呻吟。
这什么声?是她吗, 不对吧。
脸红到一半, 都疑惑的不知要不要继续红下去了。
她收回指尖, 又听见一声。这回她听清楚了, 震惊的抬眼,看见季朝眯缝着一双眸子, 察觉她的视线便猫儿似的看向她,脑袋一个劲朝她拱过来,都快把她逼到床脚去了。
“摸摸……”眼前人已然情动了,“玉娘……小玉儿,乖乖, 心肝……摸摸我……”
司玉脸上温度又起来了,他嘴上胡叫一通实在肉麻,她目不忍视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快点,速战速决。”司玉转眸瞥向床帐顶, 若不是双颊都红了,必定以为她十分淡定,“我还急着去私学呢,今天……唔……授课第一天,不好迟了。”
掌心蓦然感到一阵溽热,司玉连忙嫌弃的缩回手。
早在她“快点”那两个字落下之后,小乌龟便爬进了洞。床帐上的流苏晃起来,司玉又是眼忙手忙脑筋忙的,虽知道顶不上什么用,还是举起了胳膊,抓紧了床头的栏杆,力求能晃得轻一些。
“这怎么…
…哈,快得了。妻主,你是知道我的。“季朝顺着司玉的胳膊摸过去,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看着我,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心里满足了,就能随你的愿。”
司玉于是带着些愠怒斜眼看过去。这娇弱的小郎君在床上的时候倒真像是变了一个人,竟是霸道骄矜的令人纳罕。要求也多,又是要一直被盯着,又是要不停的亲亲摸摸,要不然确实万难结束。
司玉前些天避着他也有这个原因……太亲密了,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似的,真是应了上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简直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的程度。
这太挑战司玉的边界感了,她实在不习惯。
又亲过来了。司玉闭眼,感觉他的鼻息轻轻拂在自己的睫毛上,紧接着眼皮又是一阵温热的触感。
司玉皱紧了眉头:“季!朝!咳……你是狗……吗!到处乱舔。”
鼻息远离了,司玉睁开眼,看见缩趴在她怀里的季朝。他流水似的长发裹住他,也裹住她。一张脸像已经上了妆似的,竟是十分的俊逸动人。司玉一愣,紧接着心里的不适感就像流水般轻轻划过去了。
没办法,谁让这小郎君长得实在太漂亮。
季朝正“啾啾”吻着,闻言一笑,眸光更亮:“我看着乖乖的眼睛,就想起来你那段时间趴在床上。我要给你上药,你偷偷哭了,偏还躲着不让我看见。”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口。那时候看见她微红的眼角,只觉得有点兴味,现在才知道,那是早就动了爱念了。
司玉正难耐着,催促似的摸了摸他的脸。却还是听完了他一席话,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过去:“你叫我什么?”
季朝像讨了主人欢心的小宠,连忙凑上前去:“乖乖。我以后要叫你乖乖。”
司玉气的笑:“谁允许的?季朝,嗯……你不要一不情愿就乱动,我能感觉到……你莫名其妙给妻主起诨名,这是大不敬。”
可是司玉不知道,自己在季朝面前早就是个纸老虎了。季朝知道自己正是得她欢心的时候,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恃宠而骄的好机会。他眯蒙着那双猫儿眼,藏起其中不为人知的坏心思。只管叫的百转千回,再不让司玉有机会张口说他不爱听的话。
只可怜司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将季朝怎么着了呢,其实她根本动都没动,实在憋得难受了,就狠狠地在季朝的背上挠一把。就这样,力竭滑下来的手还要被季朝吻一吻再送回肩上,司玉真是要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又一个小高峰下来,司玉虚弱道:“还没完吗?”
季朝蹬鼻子上脸:“我心里难过,就完不了。”
他知道司玉这会说不出话,于是贴心的将后半句补上:“我叫你乖乖,你却只喊我季朝。”
司玉有扇他的心,没有了扇他的力气。含恨闭了闭眼:“那我喊你什么能快一点?小公子,朝朝,娇娇儿?”
季朝哼哼唧唧的:“就娇娇儿吧,女字旁的那个娇吗?很尊贵,我很喜欢……但是,但是你要喊得珍惜一点。”
司玉余光瞥到阳光已经照进屋子了,时候不早,她心里终于急起来。鼓着力气半直起身子,一手抚着季朝的侧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像顺猫毛一样,从季朝的后颈直捋到他后背脊椎骨。
季朝呆呆看着她,司玉被他这愣神的反应逗笑了,弯着一双笑眼道:“娇娇儿?”
季朝眼神很是慌乱了一瞬,尽管含羞带怯的,还是紧紧看着司玉的眼睛不肯放,他无措地眨了眨眼,慢慢将下半张脸缩起来。司玉闷哼一声,再度躺了回去。
可算哄好了这位小祖宗。
兵荒马乱的叫了热水来洗漱。司玉匆忙的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带着书箱狂奔出去。茯苓一早就候在外头,原本满心愧疚,自己昨晚怎么就能弄丢了醉酒的主子,却都没来及道歉,就和司玉一起赶命似的冲到了马车上。
路上自然也是匆忙的。好在终于赶上了。卢夫人进门的时候,司玉和其他人一样平稳的坐着,幸好卢夫人没凑近询问,要不然指定能听见她还未平息的粗喘。
“昨夜宴饮,是难得一次放松。诸位今日都到齐了,这很好,说明心弦还是紧绷的。”卢夫人笑眯眯的,“官考一途多是艰难险阻,想靠别人登顶,是一定指望不上的,唯有自己心性坚定了,才尚有一战之力。”
司玉在下面听得心里惭愧,暗暗下定了好好读书的决心。整堂课都认真听卢夫人讲学,倒也真的受益良多。
等到上午一堂课讲完,司玉犹豫半晌,还是待同窗都散尽后,走到卢夫人面前。
卢夫人倒也不着急,笑眯眯放下手里收拾的东西,静静看着她。
司玉行了个礼道:“夫人,我今日听您讲学,确实受益颇多……您之前在书屋想找个有缘人送出那孤本,不知找到了没有?”
卢夫人静静笑着,从她的神情中看不出什么:“若是找到了你如何,没找到,你又如何呢?”
司玉又恭敬的行了个礼:“我听了夫人的课,发现自己目前学到的知识十分零散,没有夫人的体系,是万万不能成体统的。想到那孤本,实在心痒。不奢求夫人赠送给我,要是能借着读一读,就好了……”
“其实没有什么孤本。”卢夫人含笑站起身。
司玉疑惑的抬头看她。卢夫人摇了摇头:“我已多年不授课,既然说好要来教你们,自然要先探听探听底细。”她颇为狡黠的眨了眨眼,“我蹲守在书屋,谁专心想读书,谁一心取巧找捷径,谁心思不专想着靠官考后的权势压人……我便都瞧的一清二楚。”
司玉明了,呆呆地看着卢夫人。
“不过,这些学子再心思不一,既然能走进上官家的私学,身上都带了些执拗钻研的劲儿来。只有你。”卢夫人笑眯眯的,虚空点了点司玉的鼻尖,“你是唯一一个半途而废的。都搭上话了,最后还是乖乖买书走了。之后的日子也没再见你来。既然没有钻研的心,也没有投机取巧的心,更没有虚荣的心……那你官考是干嘛来的?”
卢夫人走到她书桌边,将她白日做的笔记翻开来,认真看了两页,点点头:“你功课确实也不错,第一堂课主要是探你们虚实,我看笔记,你都能听懂,这已经很好了。我听说今年以前你都没有什么读书的心思,短短几个月,你是凭着什么劲学到这里的?”
这句话把司玉问住了,空气寂静了几秒,司玉弱弱道:“现在考学,都要问初心是什么了吗?”如果实在要问……可能是上辈子九年义务教育留给她的优良习惯吧。
卢夫人反而笑起来:“只是我好奇罢了。算了算了,总归我看你很投缘……晌午总共就一个时辰,别回家折腾了,以后就跟着我吃吧。”
司玉自然知道这算多大的殊遇,连忙应了。和卢夫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上官家的后院子。过了两道月洞门,司玉瞅见院中坐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着急唤住卢夫人:“夫人,夫人,咱们走错院子了。这里有男眷呢。”
卢夫人脚步不停,像是嘲讽她似的笑了一声:“没走错。小白凤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有孝心,我一来就说要天天做饭请我吃呢。”
司玉心知是被这老太太坑了,连忙道:“夫人我记起有本书忘拿了我还是先回去就不和你一道……”
脚步正拐弯呢,后脖领子被人提溜住了。卢夫人看着身子弱,没想到力气那么大,硬生生将司玉拖进了院子。
“你是沾了我的光,可不许不识好歹。”
司玉踉跄站定,眼睁睁看着等在院中的上官仪转过身来,眼睁睁看见他看见自己后眼神一亮。
“奶奶,二娘……你们来了。”
第45章 外援
司玉可还记得昨晚半醉半醒之间上官仪凑上来的那个吻。她心里头膈应, 碍于卢夫人在这不好多问,颇为敷衍的行了个礼。
上官仪瞧出她躲避的意思,顿时有些失落。顿了一下才道:“席面都备齐了, 咱们进屋吧。”
席间司玉自然是能沉默就沉默。她今早刚和季朝温存过, 这会见上官仪, 多少有些红杏出墙的心虚感, 只能极力躲避,尽量拉远和上官仪的联系。可恶的是那上官仪, 明明看出来司玉敷衍他, 仗着卢夫人撑腰,还是做一些亲亲密密的无用功。
不知第几遍, 上官仪十分不见外的从自己碗里挑出来一块拣干净鱼刺的鱼肉, 夹进司玉碗里:“二娘尝尝, 这是今早我亲手钓的草鱼, 肉质最是紧实弹牙。”
司玉嗯嗯啊啊应付过去, 却再没碰过一筷子鱼肉。
上官仪又端起她放在一旁的空碗:“今天这笋汤鲜美, 我替二娘盛一碗吧。是我亲自上山拔的。”
司玉连忙推辞,没抢过他, 最后也只好任由那碗汤放着,慢慢凉了,汤面上结出一层油花。
一旁卢夫人见了,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司玉在今天中午简直算是饿了肚子,上官仪见她实在不再动筷, 这才让仆人将席面撤下,奉上茶汤。等不及叙话,司玉便提前告辞了。在座三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上官仪有些恳求的看向卢夫人, 卢夫人却没看他,向司玉点了点头。
“也罢,你且去吧。”
司玉走后,这一老一少便在房中沉默。等送司玉出去的侍男回来复命了,卢夫人才挥挥手让厅中仆人都退了出去。
“强扭的瓜不甜,你这是何必呢。”卢夫人担忧道,“听闻你被你黑心的姨母定给了一个纨绔,我赶忙千里迢迢过来。原以为这次,你姨母是最难啃的骨头,却没想到卡在了你这里。”
上官仪沉默不语,只是捏着茶杯的手用力了些。
“这和你说的也完全不一样。”卢夫人轻轻咽了口茶,“我看她并不是很想娶你。无论是男儿家还是女儿家,都贵在自珍自重。明日我拼了这张老脸向圣上请旨,这桩婚事,还是作罢了吧。”
“不行。”几乎是卢夫人话音刚落,上官仪便应激似的回复。
“她只是……只是受了家里那个身世卑贱侍君的蒙蔽。相处久了,她自然会知道人心。”这番话上官仪说的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底气,语气却仍是坚定的。“她是个好娘子,现在尚未成婚,只是避嫌才会这样。等我嫁过去……就会好了。”
“你这话糊涂的,简直不堪听。”卢夫人眉头皱得死紧,“你和她之前也没什么纠缠,怎么就痴心到这样的地步?天下的好娘子千千万万,你何必吊死在这样一个纨绔身上?”
卢夫人深吸一口气,抬手止住上官仪的辩解:“我有话不吐不快,你先听我说完。”
上官仪闻言,怯怯的垂下了头。
卢夫人道:“你那对母父是对老实的软柿子,你姥姥看不过眼,将爵位图个清净传给你姨母之后,就把你带回老家养了。我和你姥姥闺中时候就是密友,隐退的时候又恰巧遇到了一处,你算是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不知道你怎么想,我是从来把你当亲孙子来看的。”
上官仪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卢夫人,一声不吭的跪在了她面前。
卢夫人叹了口气,继续道:“两个避世的老骨头,知道你们男孩儿在世的艰难,从小不仅把你教的知书达理,让你在世俗眼中不至于太惊世骇俗。人后自是你要星星不给月亮,千尊万贵的将你养大,你姥姥更是疼你,甚至给你教导了不少女孩家的道理,就希望你长大后眼界不至于太窄,一生只被局限在宅子里头。”
“可我没想到,我和你姥姥绞尽脑汁的将你抚养成这么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竟然忘了让你吃点苦头,导致你现在,竟然追着去吃苦!而且一旦吃准,就是一辈子的苦!”
上官仪急忙磕头,声线却孱弱的似风中的风筝,没有一丝说服力:“奶奶,不是这样的……”
“我还没说完!”卢夫人厉声将他喝止。上官仪为难的抬头看她一眼,继续俯身。
“挑选妻主,是男孩一辈子的大事。不说找个两情相悦的,起码要待你足够尊重。可是今天席上你也看见了,这还是我压着,她尚且这样下你面子。要是我不在,日后你一个人在她后院,又要受多少的白眼和冷落!”卢夫人说到动情处,泪花已经在眼角闪烁。
“你从小心气儿高。虽然人温和,但是明白事之后,我记得你也立过不嫁不值当的妻主这样的誓言。这么些年过去,哪怕是你被上次的婚姻,磨平了些志气,又因着你姥姥去世,我们没来及插手,让你成了鳏夫,受了委屈。可你断不能真的自轻自贱,从此就任由着旁人作弄你!”
卢夫人停了停,平复呼吸后继续道,“小白凤儿,你天生就是要自由自在的。更别说我还在呢!有委屈告诉奶奶,奶奶替你做主。不必害怕什么!”
上官仪抬起身,直直跪着。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奶奶,我从小就将您看的比我母父还要亲。只是我并没有害怕什么,想嫁给司二娘,是我自己的想法。一开始,我确实绞尽脑汁的想要毁掉这桩婚……可也因此和她有了交集。真的认识之后,我才发现司二娘她和别的女郎并不一样!”
卢夫人像是看到世界末日似的闭了闭眼。
上官仪却急切的膝行了几步:“是真的!往日因为我家世显赫,或是我姿仪俊美而找我攀谈的女郎不知凡几。可是都不像司二娘。她是真的理解我身为男孩的苦,虽然她待我冷淡,可是说话做事的空隙能看出来,她哪怕再冷淡也是尊敬我的。京中这么多女郎,哪个不是将男孩当个玩意儿似的。只有她,在她面前我能感觉到,我不是个播种的工具,她和奶奶姥姥一样,是将我当个人看的!”
卢夫人痛道:“你怎知她不是怕你所以伪装!”
上官仪急道:“奶奶知道她求我当平夫。可是否知道她如何求得我当平夫?她是在四皇子宴上,整整跪了一晚,求得皇子心软,从而收回成命!她连皇子的威严都不怕,又怎么会畏惧我一个傀儡公子?”
上官仪说到这里,再次淌下泪来:“我知道奶奶是心痛她已经遇见了良人。可是她那位主君我见过,德不配位。何况……以前没见过便罢了,现在见到了,孙儿便想着,这世上竟有这样一位女郎,竟然能这样知道男孩儿的苦。哪怕她主君那样不堪,她都舍得垂怜。若是日后真的认识了我,待我一定会更好的!”
上官仪再度向座上的卢夫人磕了个头:“只求奶奶成全孙儿的心愿。”
“有多少孽缘是不甘心惹出的祸事。”卢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到底,我不是你亲姥姥。没什么立场左右你的决定。你若是铁了心,那我也只能帮你了。只是以后的路到底还是要你自己走。是福是祸,就全看你自己的缘法了。”
上官仪这才破涕为笑:“奶奶,您还能不知道孙儿吗!我……自是备好了后路的。”
——
司玉独自一人待在上官家的学塾里温书,腹中饥饿,但她并不后悔,甚至有些得意。
今天席上意思给的那样明确。卢夫人看起来挺疼上官仪的,她都这样了,这卢夫人,不得拼了命都要把便宜孙儿从自己这个火坑里救出来?
其实之前上官仪待她,就黏黏糊糊的。她只当这个时代的男孩都是娘娘腔,天生情感就要充沛一些。再加上她实在软弱,没有办法抗争强权。只能蒙着眼睛捂着耳朵,为反抗封建礼教的,处于上辈子女性处境的上官仪提供一个帮助,只当自己行善了。
可是
昨晚那个吻却猛然将蒙着她眼睛的布扯了下来。坏了,这个小郎君不是她的福报,原来是她的情债啊。
都这样了,她哪里还能再装傻。感情这东西,想断哪里有断不了的,看看叶宫,虽定了每月相聚,可是她不去,不也没有再找她了吗?
司玉自认精力有限,人生道路她为自己撑死就设定了两个任务,一个是感情,一个是工作。都是为了以后养老定的。
所以她不贪多,工作嘛,够稳定,带来的钱财够花就行了。感情嘛,只应付一个就可以了,这样培养出的交情,到老了遇见事,也一定够用。
脑海里这么转了一圈自己的终极目标,司玉背书背的更狠了。感情搭子已经有了!现下再找个工作,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躺平了!
肩上猛地一重,司玉只当是人生奋斗路上暂时的担子。更是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背诵起来。她刚放开声音,后背却被人狠狠拍了一掌。司玉惊醒,转头看去,是卢夫人脸色阴沉,拎着个食盒站在她身后。
“卢……卢夫人?您不在院子里午休,找我有什么事吗?”司玉知道,卢夫人这是为她孙儿来找场子了。这是必经的路,但她还是希望最后不要和卢夫人翻脸,毕竟她讲的课确实是很有用的,她还想多听听看。
卢夫人却将食盒放在她面前,抬了抬下巴,笑眯眯道:“中午没吃饱吧?拿点心垫一口,别影响下午听课状态。”
第46章 依偎
吃人嘴短。司玉牵起嘴角别扭的笑了笑, 将食盒接过来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