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官考
司玉已经呆了。
原本季朝没有送她, 司玉心里还有点难过。眼下被抱住了,压在心底的委屈就全翻上来。
理智提醒她旁边还有茯苓在,她只能埋头在季朝怀里, 眼泪不受控制的默默流出来, 一点一点浸湿了季朝胸前的衣服。
季朝原本心里还憋着一团火, 此刻见到司玉这副样子, 多大的怨气都消散了。他只顾着低头一下下啄吻着司玉的眉心,司玉默默哭的哽咽了, 却还竭力逃开, 最后索性拿手直接捂住他的嘴,埋头在他怀里再不理人了。
“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季朝郁闷的要命, “你讨厌我了吗?”
“还有茯苓。”司玉声如蚊蝇, 季朝却碰巧听见了。他嘴角勾了勾, 将放在唇上的手拿下来贴在脸旁。
“她不在, 她一早就出去了。”季朝温驯的亲了亲她的手心, “不信你睁眼看看。”
司玉这才瞪着通红的眼睛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左右看了看,车厢里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说不上什么原因, 司玉心里还是有些羞恼,她窝在季朝怀里,只顾着抓一缕他的头发玩,却半点不肯抬头了。
季朝轻轻叹口气,饶是心里有千百种想法要和她交代, 却也知足于此刻和平的相处。
他只当司玉怪他自作主张来送她,一边将更多头发扒拉到身前来供她玩,一边开口道:“是我求你身边的女使,一定要让我来送送你。你若是不高兴, 下回我一定不自作主张。”
司玉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在她心里季朝和她从来都是一体的,想必也是她身边的人都清楚她的纵容,才会允许季朝安排了这样一出惊喜。
于是她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介意的并不是这个,随后将头窝在季朝颈畔,依旧不语。
季朝许久没见她了,很贪恋她下意识的亲近。他眯了眯眼睛,伸手将她又揽近了。突然福至心灵似的问道:“是累了吗?”
司玉点了点头。
季朝笑了:“妻主一定会考得很好的。”
明天就要考试了,司玉心里有事,其实并不是很有谈兴。饶是如此,听见季朝笃定的回答,她还是迟疑的回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曾与妻主说过,我有一个妹妹吧。”季朝眉眼柔和的看着司玉的额发,“虽然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却天资聪颖。她六岁就过了童生试,考试前我随父亲一起去送她,她那时表现的和你一样。当时我们都很担心她,没想到一考就考过了。她是她们考场唯一一名考过的。”
司玉沉默听着,没有回答。只是搂着季朝的手臂又紧了紧。
这其实是段很沉重的回忆。在季朝的这个妹妹中童生的第二年,季朝的双亲便意外去世,季家家产被瓜分殆尽。
正巧季家所在的榆阳一带大旱,许多悍匪横行……后来季朝被远亲陈家收留,而他的妹妹从此下落不明。
直到季朝在陈家寄人篱下到十六岁,陈家要卖他,他才半夜拿了信物,孤身一人来到凤都求个活路。自此遇见司玉,有了后来的故事。
季朝像是明白司玉在想什么,将脸颊又向着她贴了贴,轻声道:“这段时间我终于想明白了。其实我今天来不是舍不得妻主……我是真的想祝你顺利。”
“什么意思?”司玉在他怀中抬起头。
季朝低睫避开她的眼神,神情罕见有几分不好意思:“原本我想,我们要一刻都不分开的待在一处,养几个孩子,我才会感到满足。可是这段时间你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我心疼你之余忽然觉得,如果读书这件事对你来说真的如此重要的话,我宁愿不和你在一起,不要我们的孩子,都希望你能达成这份心愿。”
这话过于伟光正,司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季朝的真心还是假意,只能呆呆看着他。
季朝却像是司玉在想什么,急忙回道:“是真的!”
他抿了抿唇,继续道:“以往你总是什么都顺着我。少君之位,尊重,宠爱,甚至钱财,你全部都托付给我。你帮我达成了心愿,可我却一直没有顾得上你。”季朝看向司玉的眼神有些忧伤。
“我也是忽然发现的,原来一直都是我在向你索求。其实我不明白你究竟喜欢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只是一味将自以为好的东西全部塞给你。”
“你太善良,从不会很明确的拒绝我,只有逼至底线的时候才会快刀斩乱麻似的断绝一切……可如果我一开始就足够爱你,关注你,你就不会这样封闭自己。”
季朝的声音越来越低,司玉听得心里愧疚,她脸上有点烧,轻轻挣扎起来:“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季朝温柔的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说,从今以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不要再担心会不会冷落我,不要想着安顿好我之后再去做你的事。就要像这次一样,屏蔽一切去做。即便我十二分的思念你,可是我知道了我对你的价值,学着如何才能支持你,鼓励你,安慰你……这样我也会感到安心。”
司玉睁大眼睛看着季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眼角又默默地淌下泪水。
她的神情还是原来那样,可是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心里未免觉得有些好笑,趁季朝还没反应过来,急忙埋头钻进他怀中。
司玉:“原来你是为了说这些话才跑来的!我还以为你只是想我了呢。”
季朝能感觉到自己的外衣又被慢慢浸湿了,但他也只是温柔的抚摸着司玉的背脊:“我总算明白你的心,怎么能不告诉你?”
司玉有点不适应现在这样互诉衷情的氛围,伸手掐了季朝的腰侧一把,声音欢快道:“非得逮着我进考场前说吗?我现在脑子都乱掉了,到时候考场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非要怪你害我考不上。”
季朝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另一只手将司玉的脸从怀中掏出来,眯着眼细细凑近了替她擦泪痕,胸有成竹的说:“有我这些话,你只会感到安心,怎么会脑子乱掉?”
司玉怔怔地看着他,由着他摆弄。脸悄悄的又红了。
原先季朝只是娇弱蛮横都够美丽了,眼下多了几分强势,怎么,怎么感觉更帅气俊朗了……
季朝却没意识到她的失神,仔仔细细将她的妆容补干净了,又凑上去香了一口,这才满意地拉开距离,沉声道:“别院和宫里那个,你都不用操心。我会说清楚,不让他们乱蹦跶的。”
季朝又笑了,这个笑一下子将司玉拉回了现实世界,后背忍不住一凉。她看着季朝慢悠悠道:“等妻主考成归来,家中一定风平浪静。”
——
马车已经驶远了,司玉还呆呆站在客栈门口,望着道路尽头。
一旁的茯苓看见了不免心生担忧。是她搞错了,即便烛云和少君如何恳求,现在可是二娘考试前夕啊!这段时间二娘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怎么就这么糊涂将少君放上了马车。
这下好了,二娘的心跟着少君飞走了!心都不在卷子上了,还考什么试呢。
茯苓心中愧疚极了,正踟蹰着要说些什么好才能将司玉的心思拉回来,却发现司玉抬步往客栈里面走了。见她没跟上来,还停步等了她几步。
茯苓难免嗫嚅道:“二娘,我……”
“你做得很好。”司玉的声音如春风化雨,“少君和别人都不一样,你相信他是对的。以后也要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他。”
茯苓迟疑抬头,对上司玉鼓励的目光,愣愣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进了客栈。茯苓铺床收拾东西的时候还是没想明白,她手下动作不停,一边困惑着,哪里有妻夫是这样的?常言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哪怕是妻夫,难免还是会介意有人分权,怎么她家的主子还忙着抬正夫呢?
这当然是因为西风愿意被东风压,西风还刻意要抬东风呢。西风越高,东风也就越高。这算是季朝和司玉之间的小小默契,茯苓自然难以明白。
次日,司玉拿着装着笔墨的文具匣便出门应试了。
进考院的资格证和身份证明,她一早就从卢夫人那边领到了手中。故而今日她一个人神清气爽的奔赴考院,进院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就在她随着人群进院的时候,鬼使神差向后撇了一眼,那一眼好像看见了司家的马车。但随即她就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即便意识到了什么,也无暇去顾及。
进入考院后,并不能直接考试,众人乌泱泱站在院中等着监考官再细分考试院,介绍考试准则。尽管院中人多,可是并没有人出声。司玉和众人待在一起,恍惚想起不久前进宫的那条甬道。
七天的考试很快结束。
司玉终于放下手中的笔,任由监考官将她面前封好的卷袋收走。随后她收好文具走出考场,到庭院的水井处舀了一瓢凉水清洗手上的墨痕。
这几日沉浸在答卷中,生活上细枝末节的琐碎一概都没有照顾好。司玉后知后觉脑袋有些发晕,她拿冰冷的双手贴了贴脸颊,强迫自己清醒一些。
“司二娘?”
身后好像有人叫,司玉恍惚回过头,是个有些熟悉的容貌。来人头发凌乱,一根珠钗斜斜插在发髻上,黑眼圈深重,看向她的眼神倒是亮亮的。
司玉知道眼下的自己肯定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天然的亲切感促使她向来人点了点头。
“你不记得我了?”来人看见她生疏的表情,明显有些失望,“我是洪之画啊,咱们还一同饮过酒的……话说你不是进宫了吗?我还以为你不来参加官考了呢。”——
作者有话说:剧情猛猛推进中
第102章 坚决
“啊。”司玉记起来了, 是上官家私学的那位御史的女儿。她连忙道歉,“我这几天考晕了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事没事。”洪之画只是尴尬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过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瞬间的沉寂, 洪之画清了清嗓关切道:“考得怎样?”
司玉客气笑了笑:“还好。”
洪之画对她敷衍的回答倒不是很在意, 反而认真道:“你刻苦在书院里是出了名的, 总会中的。”
司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多谢。”
“这有什么。”洪之画摆了摆手,此时门口处已有些喧嚣, 她本意要走, 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咧嘴笑了笑,“倒是提前和玉娘贺喜了。到时候若是要摆席, 别忘了叫我啊。”
贺喜?
司玉来不及问, 喧嚣的人群便将两人冲散了。考官已经检查完所有的试卷, 考院可以放行, 所有的考生早被关麻了, 人潮裹挟着司玉往外走。
司玉来不及多想, 只当洪之画格外认可她的应试能力。
“二娘子,这边。”
司玉看着人满为患的考院门口, 正纠结自己要怎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别院去,转脸就看见了满脸期待的茯苓。
司玉抿了抿唇,这次考试她自己确实不大有把握,所以一开始就嘱咐了所有人,不用接送她。
她其实做好了自己一个人的准备。但是当她发现还是有人惦念她的时候, 心里好像也并没有抗拒的意思。
司玉还没上马车就看见季朝那双亮亮的眼睛在车帘后面晃。
她麻木的脸色总算回暖几分,她嘴角含了一点微末的笑意走过去,只是刚刚踏上脚踏后,嘴角那点笑意顿时消失了。
茯苓瞪大眼睛, 看着司玉像是被马车里什么东西撞到一样,猛地跌下了马车,根本来不及去扶。
“怎么回事!”司玉只觉得一阵腿软。要不是臀部现在一阵火辣辣的痛,她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噩梦成真了。
怎么可能,季朝,上官仪和……叶宫。三个人待在一起等她?
上官仪也就算了,叶宫不是待在宫里吗?他脑袋上可还顶着一个兴珠公主未婚夫的名头,现在就大咧咧坐在这里等她?
她反应太激烈,车厢内的三人惶恐,几乎坐不住。真要起身下车的时候,却又不约而同的停下。
车厢内空气沉默。所有人或忐忑或紧张或激动的心情在此刻都冻结成了一块冰。
没人敢贸然动作,因为不清楚自己无意的举动会不会更深一步惹来她的厌弃。
到了这样的关头,车厢内的所有人才明白,自己已经彻底丧失了进一步探知她心事的资格。
旁边永远有两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没人敢冒着失去她的风险,用冒进的姿态彻底明晰她对自己的爱。
包括季朝。
一旁的茯苓急忙上前来扶她,一边动作麻利地将她扶起,一边谨慎又小声道:“二娘子,别害怕。这是圣上的意思。”
司玉刚被扶起来眼前就又是一黑。
什么叫圣上的意思?!
圣上知道她女儿的未婚夫爱上自己了?
圣上居然愿意?居然能忍?!
司玉欲哭无泪的想到。就算是圣上能忍,她也忍不了啊。
就算是圣上愿意,兴珠公主愿意,可是她不愿意啊!
茯苓不明白为什么她家二娘子还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这明明是好事。之前她还为二娘子和未知小郎君偷情感到担心呢,这下过了明路,花轿迎回家就是指日可待的事。
何况那小郎君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身份贵重的同时又没有家里人找二娘子的麻烦,二娘子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茯苓,另外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得进宫说清楚才行。”
司玉坐在地上懵了半晌,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似的,攀着茯苓的手站起来,脸色苍白却坚定地说道。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情况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她也没有什么要遮掩的必要了。
原先的委曲求全,只是因为她有可以摆脱这些麻烦的希望,所以可以压着性子暂且忍耐。但一个两个还是要给她找麻烦……好吧!那就把一切都摊开到明面上说吧!
她也要发疯了 !她天天背负着自己是个渣女的心理压力,嘴上说着等官考结束就怎样怎样……她分别精心画出三张饼给这三个男人看,同时她自己还要背过人偷偷啃一口……
这样的日子她受够了!
忍忍忍,忍到最后就是别人抢占了先机,一点不顾她的意愿,发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笃定她一定会退后一步再想想别的法子吗?!
她不想了!
她就要一个男人,一份工作,一个平静的人生!别的她都不要了!
司玉心里默默思量着,眼圈都憋红了。
一旁的茯苓迟疑的看着她,试探着多问了一句:“二娘……要不先回府,和大娘商量商量呢?就算去了宫门口,也不知道要怎么进啊。”
到这关头,司玉的思绪倒是变得异常清晰。她坚定又冷淡的摇了摇头:“就到宫门口,就算进不去,我也要表明态度。”
茯苓忽然有些不敢看司玉的脸。她埋下头,言简意赅应了声“是”。转身吩咐人去另外雇马车了。
“玉儿。”
就在司玉站在车外僵持的当口,一管清越中含着怯意的男声从车内传了出来。司玉头也没回,只是手指缓缓攥紧了袖口。
“玉儿,事已至此,你都不要我了,我该去哪里呢?”
那男声戚戚然,几分绝望,几分哽咽。人群熙熙攘攘从马车两侧过,有路人听见难免侧目,多盯了那马车和站在一旁的司玉两眼。
司玉受不了这目光。她只能狠狠闭了闭眼,转身趴在车窗旁,用压着嗓子仍显得格外愤怒的声音道:“所以你就用这种局势逼迫我?!逼迫我娶自己不喜欢的人,逼迫我过自己不愿意过的人生?!”
在司玉看不见的车厢内,季朝面上有些惶然,拿过一柄宫扇遮住了脸。离司玉最近的那扇车窗前,上官仪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向了一边。
叶宫一向倨傲骄矜的气质荡然无存,他脸色苍白,一把将窗口的上官仪推开。他盯着晃动的车帘,眼睛都发直了,却又不敢掀开,只能颤抖着唇着急道:“你,你不喜欢我?你怎么能不喜欢我呢,你是我的天命之人,你说好每个月都来见我,你……”
他喉头哽咽,好像是要说不下去了,却又强撑着说出了口:“你别进宫,你先和我单独说说话好吗?我已经很久没见你了。玉儿,我很想你。”
“我不会再上当了!”司玉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饱含愤怒。可是似乎也震惊于他会说出这样卑微的言辞,所以这愤怒的言辞显得有些动摇。
这一点迟疑司玉刚出口就察觉到了,她定了定神,语气变得冷淡又坚定:“没什么好说的。之前是我骗了你,是我的错,我之后会努力补偿你,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对不起。”
“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不会了!不会有了!”叶宫的声音哀婉又急切,隔着一道车帘,“你忘了吗?我是不二族的人,我从小的命定之人只有你,我不会找到比你更好的人的。”
帘外没有回应,叶宫以为司玉已经离开,顾不上那些女男大防,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意外的,司玉紧皱着眉头靠在车边。
叶宫眼神亮了亮。几乎是瞬间,司玉回过神来,和他对上眼神。
司玉瞳仁紧缩了下,当即转身就走。但是迟了,叶宫探出半个身子,抓住了她的袖子。
“玉儿……”
“够了!”司玉碍于路人的眼光,没能拉扯回自己的袖子。她怒而回头,眼中含泪的模样倒是让叶宫一瞬间愣了神:“那都是你的事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干嘛老是缠着我?”
她的表情按理来说是很凶狠的,要是没有眼底那丝泪光的话。
原本叶宫是会因为她的眼神而受伤的,可是她的表情,仿佛也在诉说着她正在遭受着怎样的伤害。
明明作为女子,她是没道理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拒绝他会让她这样痛苦吗?那为什么还是这样坚决的咬着牙,很坚定的一定要甩开他?
叶宫攥着她袖子的手一下子迟疑了。司玉趁势收回了自己的袖子。她立刻背过身去。
远处,穿着司府仆人服饰的男子牵引着一辆马车走来,司玉不再多言,卷起袖子很利落的上了马车。
叶宫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圈红了。他牢牢盯着司玉所在那辆马车驶远,盯得眼睛都酸了也没将车帘放下。
“回府。”
良久的沉默后,季朝放下了宫扇,淡淡吩咐道。
这一声催动了前头的马夫,也催动了叶宫。他终于将车帘放下,转头一把揪住季朝的领口:“贱人!原来你打得是这样的算盘?”
季朝被他推搡的重心不稳,只好将宫扇再度挡在面前,勉强隔开两人。
他垂着眼睛,嗓音冷淡:“是你自己没本事罢了。你以为我帮着外头的骚货勾引自己家妻主,心里头就很快活吗?!”
叶宫听不得贬低,瞳仁一缩就扬起巴掌。却又像是碍于什么,终于在巴掌要落下来的时候撑住了没打。
叶宫眼圈又红了,这回眼泪真的没憋住,扑簌簌落了下来。他拧身背对着车厢内的人,沉默不语。
而上官仪,被叶宫推开后就一直趴在座位上没动弹。叶宫的处境何尝不代表着他的处境。他沉默听着叶宫的哀求,自己的心头也忍不住的滴血。
车轮滚滚向前,二人的争执停下。上官仪也缓过神,直起身子,重新在座位上坐稳,目光幽幽的,滑过对面背影微微抽搐的叶宫,再飘向鼻尖上盖着宫扇的季朝。
好嫉妒啊。
她这样忠贞不二的妻主,选中的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要是。
要是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住大家!卡文卡了大半个月呜呜呜。人物塑造真的好难,多角恋真的很难写,当时到底为什么脑子一抽编辑了上官仪和叶宫出来……之后会尽力更新的,这本绝对不会坑!无论结果如何,会好好完结的。我尽力让各个角色完整一些,整体的剧情逻辑清晰一些……肯定会有做不到的地方,欢迎大家批评建议!我会认真写的!
第103章 上门
季朝似有所感的抬眼看向上官仪。
他罩在一身宽袍大袖里, 虽然是垂首的姿态,却莫名让季朝觉得不容小觑。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上官仪将头偏了偏, 于是季朝连他的侧脸都看不见。
季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上官仪矫揉造作的情态本想嘲讽两句, 可是心情实在沉重, 于是只能沉默着收回视线。
指尖掐在手心,尖锐的疼有一瞬召回了季朝的思绪。但他仍自虐般的不松手。
他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他绝对不能后悔。
若是不下一剂猛药, 按照司玉优柔寡断的性子,他这辈子也逃不脱这两个人的阴影。
他心知肚明司玉是最爱他的, 趁着她最爱自己的时候, 趁机将人打发了才是正经事, 情不浓了再挽回, 总是最难的……
何况眼下这场面并不怨他, 他只是一个娇弱的可怜的, 一心爱慕自己妻子的孤男而已。他怎么有能力操控局面至此?
明明是这两个男人狼子野心,眼见着妻主进了考场, 马上要有所建树,生怕妻主功成名就之后再也高攀不上,这才恬不知耻的贴上来的。
他也是很惶恐的,他是最需要妻主安慰的那一个。
马蹄声回荡车厢内,车内三人各怀鬼胎, 来时与去时一样沉默。
——
“二娘,难道真要去面见圣上吗?”
茯苓眼见着马车离宫门所在的那条路越来越近,忍不住开口。
茯苓小心覷着司玉的脸色:“咱们从没进宫探问过,不如先找大娘问问章程也好啊。”
司玉半阖着眸, 偏头看向一侧窗棂,看不清脸上是个什么神情。茯苓害怕她生气,却也害怕她不声不响的回去。那样回去的二娘绝对是不高兴的。哎,若是二娘也和凤都中其他的女郎一样,没什么“只能娶一位”的执着就好了。
二娘待她实在好,就是性子太倔强,凡事总是和自己过不去,定下的事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她又难得善良,再执拗也只是对自己心狠。茯苓能服侍这样有主见的主子,心里纵然高兴的同时,忍不住又有了一些其他的担心。
怎么说呢,这种心情就像是看见新春刚从冻土里钻出来的一棵芽草,既心折于那抹嫩绿,又害怕外头的风霜太大,过早摧折了它。
茯苓的话没有收到回复,她只能默默守着。雇来的青帷小马车拐了个弯,终于驶上了凤都的中轴线朱雀大街,茯苓的心越来越沉,她想,只怕二娘是真的被惹毛了。
“停车!”
一声厉喝将茯苓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惊喜地转头看向司玉,却看见她身形利落的起身跳下了马车。
“二娘!等等我!”
司玉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朱雀大街着实繁华,茯苓十分匆忙的付清车钱后,便再找不见司玉的踪影了。
司玉脚下步子急促,但实际上没有什么方向。她自穿来后便不怎么出门,眼下更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但好在,尽管她人生地不熟,但到底有些勇气在,活人不怕被尿憋死,她一路礼貌探问着,也就到了目的地附近。
看着眼前那扇朱红的大门,司玉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那门却始料不及的开了,只开了一道小缝,刚好能看见门内人的半张脸。
司玉看着那张脸,一瞬间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出哪里见过。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开门的那位便先打了招呼:“司玉。”
司玉有些惊疑,面上却憋住了,轻声应了。
门缝这才开大了些,司玉看清了门内人耳朵上挂着两道长长的玉髓耳铛,衬得那张美人面格外清雅动人——司玉这才意识到眼前人是位姑娘。
一旦看清了全貌,刚才那点模糊的第六感也就消散了,司玉只当自己眼花,默默后退一步道:“青雀卫都督司筝次女司玉,求见兴珠公主,烦请通传一声。”
在司玉打量对面这位女子的时候,这名女子也明晃晃的打量着司玉。她用那双乌黑的眼珠静静看着司玉,直等到司玉因为询问久没有回复,疑惑的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这女子才微点了点下巴。
“请随我来。”却并没有问是为什么事。
穿过长长的回廊,司玉无心风景,只垂首想着一会儿见到正主该如何措辞。
是开门见山的说“我要和叶宫退亲”,还是委婉点找个借口,先让场面气氛不要那么僵比较好?若是要找借口,找个什么借口会好一些?
司玉心里暗暗懊恼自己竟然如此怯懦。这回心事刚转了一回,前头带路的女子便停下了脚步。司玉抬头看去,不远处立着一座八角亭,纱幔纷飞,亭中坐着一名女子,宽袍大袖好不潇洒。
司玉又是觉得一阵眼熟,她困惑地皱了皱眉,刚巧赶上引路那女子扭头看来。司玉来不及调整表情,自己都觉得刚才笑着皱眉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那女子挑了挑眉:“殿下就在那里,快过去吧。”
“不用通传一声吗?”司玉咽了咽唾沫,谨慎道。
女子的眉梢挑的更高,看向她的目光似有几分不屑:“怎么像个男孩似的?”
司玉受了这一句轻蔑,眉梢一垂,立刻显得乖巧起来。向那女子点了点头,随后垂下眼帘,只顾着看眼前的路,一步步稳稳的,走到了八角亭外的台阶旁。
她之前进过宫,进宫前,也是受过几天的礼仪突击课的。举止难免生疏,好在没有行差踏错。听着亭内淡淡一声“进来”,司玉有种想抹额上汗的冲动,她忽然很感动自己竟然能这么勇敢。
“殿下。”司玉嗅着鼻端馥郁清雅的熏香,思绪总算清明了些。
“考完了?”司玉没敢抬头,只听见一道英气的嗓音由远及近徐徐赶来。司玉下意识埋了埋头,应了一声。
“考得怎么样啊?”那声音笑眯眯的,好像很好相与的样子。
司玉咽了咽口水:“尽力去考了。”
眼前人好似吞下了几声闷笑,那股淡雅的香浓重了些,司玉看见眼前人杏黄的裙摆,朴素至极,裙角上什么纹饰都没有,但料子看上去是极舒服的。
“胆子这么小,怎么踩下的那么多条船?”
司玉立刻深深弯下腰:“臣女不敢。”
那声音里的笑意丝毫没有因为司玉郑重的态度而有所褪色,兴珠公主仍是用讲笑话的语气,淡淡地说:“那就是船都靠过来抢你的鞋子咯?”
司玉隐约感到背后出了层冷汗,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样苍白。
有什么能证明她不是个脚踩三条船的渣女?
上官仪她睡了吗?
睡了。
叶宫她亲过吗?
亲过。
甜言蜜语无论主动被动的,对三个人都说过。亲密的举动无论主动被动的,对三个人也都做过。至于最经典的海誓山盟,不巧,对三个人无论主动被动的,也都立过。
司玉觉得羞耻。
她闭上眼,堪称痛彻心扉道:“臣知错了。臣愿与上官公子和离,同归义君断绝婚约,从今往后洁身自好,绝不再犯。”
“哎,好孩子。”兴珠公主的声音仍是笑眯眯的,“不过你可是女孩子呀,为什么要洁身自好?”
最痛苦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司玉咬了咬牙:“臣女洁身自好,是为了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业上。臣女本就驽钝,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
眼前人呼吸乱了一瞬,司玉怀疑是在憋笑。
“……好。”兴珠公主声音里兴味更浓,“可是你想的这么明白,被你抛弃的男人可变得好惨啊。上官仪本就是寡夫二嫁,眼下被你抛弃,怕是只有青灯古佛一条路可以走。归义君又是不二族人,自小就和你有斩不断的情缘,离了你,怕是这辈子再也体会不到人间的妻夫恩爱之乐了。”
司玉惭愧的皱紧眉头,正当此时,下巴冰凉地贴上个柔软的东西,司玉一时不察,随着那力道将头抬了起来,迷茫的眼神正对上眼前人的一双笑眼。
司玉心头一震。
楚兴珠丹唇微启,吐气如兰道:“司玉,你好自私,好无情啊。”
司玉呆了。不是为位高者隐含威压的质询,也不是为眼前人眼角眉梢柔媚的风情。她是为盯着这双眼睛,听着她说话声音的这种熟悉的感觉。
叶宫刚刚失踪那阵,她曾去山上寻过他。那座院子里人去楼空,独独宝瓶门那站着位声音疏朗的女子。司玉平生没什么天赋特长,可她从小看电视剧便对演员的脸过目不忘,无论化成什么样,凭着共有的一丝独特的气质,她总能再将他们认出来。
于是司玉就认出来,眼前人便是当时山上,问她那句“二娘是来找归义君的吗?”的人。
眼前人是兴珠公主吗?兴珠公主会大半夜不睡觉,守在没有叶宫的院子里莫名其妙的等人吗?电视剧里一般不应该是权贵的底下人等着吗?
司玉困惑了,于是眼神就露出几分警惕。她没把握,也就不敢全盘托出了。
楚兴珠却像不满意她的表情似的,挑着她下巴的指尖微微发力,带的她的脸蛋左右转了转。司玉看着她的眉毛很眼熟的挑了挑,紧跟着她眼睛又逼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些不耐:“就承认了?”
司玉垂下眼皮,挑了个实话说了:“……纵使两位公子留下来,臣女也给不了他们想要的生活。不如一别两宽。”
楚兴珠听见关键词,眼神促狭了些:“什么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司玉声音淡淡的,听起来莫名有几分沧桑:“臣女日后并不继承遗产,即便有了官身,按臣女的才情,恐怕只能勉强糊口。臣女太穷了,钱只够让两个人过得舒服,所以给不了他们想要的生活。”
楚兴珠托着司玉下巴的手指一颤,收了回去。
司玉顺势将头低了回去,声音闷闷的,却格外有种不要脸的坚决感:“殿下,叶宫和您订过婚约了,不能和臣女再订婚约,这不合规矩。”
第104章 别死
楚兴珠气笑了:“你还不如继续当你花花绿绿的司二娘子呢!赐婚的旨意是叶宫找圣上求来的, 你哪来的脑子想着要来找我?”
司玉抿了抿唇:“因为臣女知道,殿下也是想和钟情之人共度余生的人。”
“即便归义君身份尊贵容貌无双,殿下仍不为所动, 愿成全他另嫁他人的婚约。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 殿下的心胸, 一定不止儿女私情这样窄。所以臣女斗胆, 求殿下为臣女指一条明路。”
楚兴珠眯了眯眼,没有作声, 转身坐了回去。司玉就僵立在原地, 听她将水煮沸,斟了一盏茶。
“我可以帮你。”
——
司玉坐在庭燎院的餐桌前, 缓慢地一根根嚼着碗里的青笋丝, 目光发直。茯苓立在一旁, 止不住担忧地望着她。
别院被三位侍君侵占了, 司玉无处可去, 只能再赶回庭燎院住下。
好在宅子太大就是有这个好处, 在司玉感到没脸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躲着, 不和那些让她感到尴尬的人见面。
桌上烛台擎的一柄烛因为灯油过满,影子频频闪动。一旁的侍女拿了把小银剪子上前剪烛芯,司玉这才意识到她吃一小碗米饭,竟花了这么长时间。
她想两口将饭扒完,但是心里有事压着, 一筷子饭粒夹到嘴边又放了下来。司玉索性起身,走回了里间。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挥退了身边想要侍奉她更衣的女使。
刚考完试,按理说心情应该是最轻松的。可是因为叶宫, 她之前和稀泥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所有的矛盾都爆发,轮到她抵达退无可退的境地。被迫一定要面对他们,面对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用一些体面不体面的方式,赌一个她喜爱,或是不喜爱的最终结局。
可是司玉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并且,之前她欺瞒自己做出的那些软弱行为的反噬会这样深重,让她几乎不能承受。
心里难受。
她将头蒙在被子里,于是世界一片漆黑,她苦中作乐的想到,可能这就是良心疼痛的感觉。
她退无可退,不能不想这件事。她要如何赔偿两个男孩的清白,她要如何为自己并不情愿的他人的心动买单,她要如何才能毫不心虚的面对季朝,并说服他,继续和自己这个花心的人渣度过下半生。
脑子钝痛,司玉歪了歪头,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司玉起的很早,直到晌午,她都闷在屋子里,像准备面试一样准备着自己退婚的借口。
脑子连轴转,总是有疲累的时候。
在这些脑力工作的间隙,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叶宫孩子气的泪水,想到他哭着说“我可以为你去死”的表情,想着最后一面,他揭开车帘,终于看见她,愁苦的脸上闪过的那一刹那的欣喜。
不行,想到这些瞬间,心就会变得软弱。
良心又开始痛了。
司玉睁开眼,在纸面悬停的笔尖顿了顿,像赌气似的,又添了一条新的理由:
“因为臣女不愿意。”
——
“二娘,烛云求见。”
司玉将笔搁在一侧,正在犹豫,又听见帘外的茯苓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是急事,烛云瞒的很紧,一定要见了您的面再说。”
于是司玉点了点头:“进。”
烛云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司玉听见他颤抖又小声的嗓音:“二娘子,归义君……少君……求您过去看看吧!”
司玉皱眉,看见离他更近的茯苓面色大变,不由得紧张起来:“什么?”
烛云抬起头,面色煞白。司玉看清他面上的血迹,也听清了他口中的话,她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烛云在说,归义君刺了少君心口一剑。
司玉先行骑马奔向别院。
马背上,思绪纷乱。她庆幸自己为了官考学了马术。她来回的想,季朝之前扛过了那么多次伤病,这一次也一定能扛过去。
她发誓,这一次只要她能顺利赶到他身边,她就不会再离开他。到可能失去他的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她对季朝并没有要求,只是希望能时时看到他就好。
季朝的心,司玉从一开始就信任。所以她才会做出欺骗自己,又欺骗他们感情的行为。因为她潜意识知道,季朝不会离她远去。尽管他善妒,有时甚至娇蛮,但是他的底色是没有变的。
他原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给了司玉温柔的爱,以至于她底气太足,面对别的威胁就容易失了分寸,一退再退,最终伤己又伤人。
所以季朝身上那些尖利的棱角并不是他本意就要的,是司玉的不忠间接带来的。
明白这一点的司玉眼眶湿润。泪水来不及滚落下来,便被奔驰的疾风吹散了。
尽管路上并未耽搁停留,司玉赶到别院的时候也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她一路赶进去,路上遇见听到消息赶来的上官仪。他的表情也很沉重,徐徐讲着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这让司玉暂时放下了对他应激的心情,多看了他几眼。
“……少君的病情就是这样,险之又险。都怪侍,住的太远,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若不然,说不定能将他二人劝下来。”
司玉转回头,默默摇了摇头:“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辛苦你照顾他。回去好好休息吧。”
已经到了她和季朝的房间门口,司玉抬手便要推门进去,袖子却被牵住了。她疑惑的回头,对上上官仪有些犹豫,有些期待的眼睛。
上官仪原本预计的姿态,要比现在自然一些。可对上司玉那双淡漠的眼睛,他莫名地喉咙干燥,口舌发紧。好在他眼神还算坚定,没有偏移:“妻主,看望完少君,不如去我那里歇息吧。”
他看见司玉的眼睛望向了他牵住的袖子,心里一紧,指骨也攥的更紧了:“我旁边有小厢房,住的会舒服些。”
司玉没有推开他。上官仪心里一喜,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她客气疏离的声音:“谢谢,但不用了。你早些歇息吧。”她低头牵起自己的袖子,动作太认真,上官仪只能松开。
她又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进了房门。
上官仪垂下眼皮,默默站了一会。房门再度被打开,一个捧着铜盆,像是要换水的男仆撞见他,吓了一跳。上官仪却默不作声,等他行完礼,回身将门合上要走的时候,才开口:“二娘进去,可说了些什么?”
司府的仆人对二娘纷乱的后院情仇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位侍郎家世雄厚,因此这位男仆十分恭顺的答道:“少君还睡着,二娘看着他,命我打盆热水进去。别的什么也没说。”
上官仪:“没有提要见归义君的话吗?”
男仆神情谨慎了几分,小声道:“没有。”
上官仪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块金锞递了过去:“二娘若是要传唤归义君,务必请你提前来和我讲一声。”
男仆忙不迭接过,连声道“不敢不敢”。
——
热水来了,司玉从怀里掏出贴身的巾帕浸在水里,拧干后擦拭季朝面上的汗粒。
让人昏睡都冒汗的伤,一定很疼。
天气越发暖和起来,别院屋子里也已统一换了薄被。司玉上辈子曾听说失血过多会让人感到寒冷,所以还是时时握一握季朝的手,替他掖掖被角,猜一猜他是热还是冷。热了便替他扇扇风,冷了当即命人去端火盆。
里间的灯火亮了一夜。司玉守在季朝床边,看着不远茶几上温着的一小瓮粥羹。直至现在,她仍不清楚季朝受伤的轻重,她不知道他多久会醒来,不知道他痊愈的可能性大不大。
但是她也没有什么力气去问。她呆呆地看着季朝的睡颜,心想,她就静静守着他好了。
这样守着,或许他就能感觉到一点支撑,就能好起来了。
想到支撑,司玉眼睛瞪大了些。她凑到季朝耳边,小声地说:“季朝,我考完了。”
帐外灯花闪了闪,将她俯身的模样投在墙上,好似依偎。
司玉看着季朝没有血色的唇,心底忽然涌现出一股酸楚。
“季朝,我考的好像还不错。”
她看着季朝沉睡中苍白的脸,尽力想着更多让他清醒的理由。
“等你醒来,我们就要个孩子吧。”
夜很寂静,她的声音低沉,好似自言自语。
没有谁能回应她。
司玉就这样守着季朝过了三日。
三日里,季朝偶尔也醒一醒,醒来的目的都是为了找恭桶。当他更完衣,被人搀扶回到床上的时候,司玉忙不迭就奉上一碗粥去,季朝嘴都张开了,司玉都递进他嘴里半个勺子了,发现人又睡着了。
在季朝沉睡的日子里,司玉总是很担心。她看着季朝的脸颊每日都凹陷一些,担心他不饮食,担心他只喝得进药会不会对胃有损伤,担心他要总是这样,会不会伤病没好就饿死了……
可是她的担心都是无用功。她自己也明白,可就像良心痛一样,即便没什么用,可是不能不想。
司玉在季朝病床前想了很多,短短几天,她觉得已经远比当初上考场的自己要深沉许多。她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原来这样单薄,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会创造出“老天爷”这个词语。
在不烹粥,不喂药,季朝的手正温暖,额头上也不冒汗的时候。司玉偶尔会发发呆,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理解那些老人,原来那些她看上去老土的腔调措辞,都有他们的道理。
于是司玉又想到一个企图唤醒季朝的理由,她捏了捏季朝的指尖:“快点好起来吧。我都快担心老啦。”
和这句话一起响起的,还有司玉的一个隐忧。但是她忍住了,没有当悄悄话说出口。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了,她就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依赖信任的人了。
司玉用手撑着脸,假装托着脸发呆,实际上眼睛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季朝的虚影,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湿润了她整个掌心。
明明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可是司玉却感到一阵摧枯拉朽的孤独感。像是巨大的浪潮蒙面兜过来,喘不过气,惊慌又恐惧。
求求老天,请别让季朝就这样死去。
第105章 陈情
“……二娘, 休息一会儿吧。”
司玉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日医官怎么还没来?”
正要退下的烛云面色有些尴尬:“归义君的伤口恶化了,所以……”
司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声音倒是很清晰沉稳的:“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烛云:“……和少君一样。”
司玉点了点头:“再请位医官单独照料他, 孙医官以后专职负责少君就是。”
烛云眼睛亮了亮, 低声应了退下了。
既然已经下了决心, 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的好。
司玉默默在心里说。她承认了,自己并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 与其见了面又生出其他的事端, 还不如再也不见。
只是想到叶宫可能也伤重,心头还是有抹不去的一缕担忧。
司玉皱了皱眉, 下意识拧了下大腿肉。
现在发什么善心?人家的厄运都是你带来的, 你这个灾星还想着往上凑呢。
腿上忽然被一片温热罩住, 司玉眼神聚焦看过去, 是一只苍白的手。她猛地抬头, 对上季朝睁开的, 略有些迷蒙的双眼。
“你醒了?要去更衣吗?”外间侍男闻声涌进来,季朝却缓缓摇了摇头, 司玉急忙又让他们下去。
“我刚刚都听到了。”季朝看着帘子晃动,喉头微微动了动,“二娘,不如去看看的好。”
司玉拿来迎枕垫在他身后,扶他坐起来。季朝还是惶恐, 想要推脱,被司玉按住:“我想好了,以后这两人我都不要见了。”
季朝皱眉:“是他们何处惹恼了你吗?”
司玉摇了摇头,坐回凳子上托着下巴看着他:“没有, 只是我不想见了。”
季朝:“厌烦了?”
司玉歪了歪脑袋:“……嗯。”
季朝不再问了,他垂着眼眉,苍白的脸色让他像樽玉雕一样。
帘子又动,烛云端来一托盘食物。司玉询问似的看向季朝,季朝抬手指向一碗鱼羹。司玉于是亲手将碗端起,递在季朝手上,一边问道:“能端的住吗?要不要喂?”
司玉只是下意识的怜惜,实际上知道,像季朝这样谨慎恪守夫德的性格,一般都会直接忽略她的话。只是这次意外。也许是季朝病久了实在没有力气,也可能是季朝忽然想开了,不再和司玉见外。
总之,他停顿了一小下,轻轻点点头:“要喂。”
于是司玉坐在床边,轻轻舀了一小勺羹凉了凉喂给他。
厨房因为不知道季朝每日何时才会醒来,所以灶上整日温着这个,连带着司玉这段时间也多吃这东西。鱼羹软滑温吞,厨下的吴大娘是南边人,常常喜欢放些腌渍牛肉碎一起煮,吞下去的时候就多了些咸香的嚼头。
司玉当时尝到的时候就觉得季朝应该会喜欢。果不其然,季朝吞下去第一口的时候,眼睛就默默亮了亮。在司玉盛第二勺的时候,头还不自觉地向前凑了凑。司玉有被他可爱到,嘴角勾了勾,又迅速的压平。
她不知道季朝的胃口到底怎么样,但她知道季朝很有可能会因为她喜欢就多吃一些。他肠胃正弱,还是不要为了取悦她做一些多余的事了。
三日未曾进食,季朝应该也饿急眼了。一小碗鱼粥很快下肚,季朝舔了舔唇,看向一旁的粥瓮,下意识等着司玉盛第二碗。
司玉却将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右手探进被子,摸了摸季朝的小腹:“胃里感觉怎么样?医官说了,你多日未吃东西,用饭须得缓着些。”
司玉的动作太过自然,季朝不曾觉察,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反应过来后又觉得很不好意思,脸上缓缓烫起来,他伸手覆住司玉的手,确保那只手不会乱动,才认真感受了下,回道:“还可以吃一碗。”
司玉面上狐疑且担忧:“真的?我听说胃会饿小。你再仔细感受感受,是饿还是馋?”
季朝直接攥着她的手向上移了移:“很饿。你摸,是瘪的。”
司玉这才反应过来她手放错了地方,手下的触感确实是胃部,按了按,确实是瘪的。
她这才放心点了点头:“我再去盛一碗。”说着要抽回手。
却没抽动,她有些诧异地看向季朝。他正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司玉能感觉到他脸侧有层新生的还没来及修剪的胡茬,刺挠挠地刮着她的手心,而他的鼻息轻轻拂在她手腕,很缓慢,像是一只流浪很久,很虚弱的小动物。
司玉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她倾身上前,吻了吻季朝的眉心。
季朝原本眼睛是闭着的,在她吻上来的刹那轻轻睁开了。他埋首于司玉肘弯堆叠的衣料中,柔软的芬芳的布料。季朝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便期待能遇见这样一位妻主。哪怕家族动乱,一朝从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堕落成帮厨都嫌碍事的多余人,颠沛流离的,连个像样的安身之处都没有。可他心里的这颗野望,却从没真正的枯死过。
不过,就在这一刻,季朝忽然就觉得很安心,安心到那颗不忿的种子死掉也无所谓。像是母亲和父亲都活了过来,珍贵的妹妹从来不曾为他吃过苦那样。他心底那个被爱欲、渴求、贪婪、怨恨烧出的斑驳,莫名平复了。
凭什么去担心妻主的心里有没有别的男人,凭什么担心妻主明天还会不会留在他的榻前。
只要这一刻的温存就够了。为了这一刻,明天就死也值得。
“又困了吗?”司玉有些担忧的声音响起,“再用一碗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季朝没回答她的话,他正贪恋这一刻,像寒冬中双手泡在沸汤里一样。他只是将自己埋在她怀里,轻声道:“我很想你。”
司玉也静默了。季朝感到她的手肘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我也是。”
——
司玉在当夜收到了楚兴珠的飞鸽传书,信条上的内容有要求她明晚进宫,并明天派马车在别院门口接她的时间。
司玉看完合理怀疑楚兴珠在她身边安插了探子。毕竟今天白天,医官才刚刚松口打了包票,直言季朝伤口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于是司玉回了一道应允的信条。将信鸽放飞后,她留下一封信放在季朝枕下,随即唤来茯苓,立刻备马进城。
她得找司瑛好好聊一场。司玉知道,楚兴珠答应她的请求,更多是看在她司家二娘子的身份上。楚兴珠既然没有食言,真的决定帮她,那她也不能瞒着司瑛和司筝。
拖延和逃避会带来更多的恶果。这一点司玉早在叶宫和上官仪两个人身上就见识到了。
暮春深夜的风仍有些凉,司玉赶了一晚的路,到达司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在门前迟疑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勇气去找那个动不动提起棒子就要打她的司筝,转头去了汝成院门口。
通报的小厮进门,隔了很久才领她进去。司玉暗想,她大早晨突然拜访,司瑛一定也很意外吧。
司玉一路进到司瑛的卧房里间,翠奴正在为司瑛梳头。司瑛连眼神都未曾分给过她,只冷声问一句:“大清早过来,什么事?”
司玉一声不吭,默默跪在地上。
司玉听见什么东西碎在地上的声音,随即司瑛命屋里的人都出去。等纷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司玉抬起头,看见翠奴蹲在地上拾一块摔碎了的玉梳子。
“姐。”司玉厚着脸皮道,“我求兴珠公主带我进宫退婚了。今晚就要面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