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裴母看到裴家的马车后, 眼睛一亮,她双目灼灼的看向巷口,语气轻松:
“我们家风儿回来了, 他婶子, 你这碗黑面我让风儿还你,还两碗!”
胖婶子只是远远的看着马车,嘴角微微下撇, 心里却对裴风十分可惜。
这孩子和他爹一样, 是个实心眼的,被人在手里揉圆搓扁也不生气啊!
就是, 可惜了这么一个懂事儿的孩子。
“哼, 谁稀罕你还两碗,你这嘴一张, 还不知道小风那孩子心里要多发愁呢!”
说完,胖婶子一扭腰就要朝屋里走去,只是临走时,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巷口, 却发现来的只有裴府的下人, 并没有看看到裴风的身影。
裴母同样也看到这一幕,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下一秒直接冲了过去, 急冲冲道:
“风儿,我的风儿呢?是不是你们把他留在裴家了?!”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行了一礼:
“九夫人, 小人奉老爷之命,给您送些吃喝之物,这里头是栗米十升, 高粱十升,粗面细面各五升,黄豆二十升,绿豆十升……粗布一匹,白糖三升,我这就让人给您送进屋里。”
管家脸上带着笑,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裴母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点了头,随后又站直了身子道:
“是风儿那孩子说的吧,那孩子心眼实,怕是麻烦家主了。”
“不麻烦,既是裴家的血脉,家主断没有让裴风公子流落在外吃苦的道理。”
听闻这话,裴母不由皱了眉,看着管家有些奇怪的问道:
“这话是何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好叫九夫人知道家主今日考校裴风公子学问,观其谈吐得体学问扎实,故而以后便留裴风公子在府上读书,不必来回折腾忙碌。”
“什么?!我不同意,我可是他娘!你们,你们难不成要从我手中将孩子夺去?”
裴母惊怒交加,那弱不禁风的身子一时颤抖起来,只是,哪怕她剧烈的咳嗽也无法换来面前管家的一丝动容。
“家主自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否则又怎会让裴风公子跟着九夫人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不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九夫人疼爱裴风公子,难道不知道他在裴家全心尽学才有出息吗?”
“我,我,我当然知道,只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裴家将他独留在府里,岂不是要让我们母子分离?”
管家闻言只是笑了笑:
“九夫人舐犊情深,谁人不知?”
裴母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随后又强作镇定的站在原地:
“那,今日管家何故登门?”
“裴风公子虽一心向学,但实在忧心九夫人,家主怜裴风公子孝心,故而命我等每季给您送足量的衣食,听府医说,您现在的身子也有所好转,那真是上苍之意啊!”
管家这话一出,裴母的脸色顿时一变:
“什么?你的意思是裴家主要留风儿在裴家住,而我,而我还得在这穷街陋巷?!”
管家皱了皱眉,煞有介事道:
“九夫人此言差矣,这座房子是九爷留下唯一遗物,您此前为了九爷守身,不肯再嫁,如今家主虽赏识裴风公子,只是九爷的遗物也需要人来守,这份差事,舍您其谁?”
管家这话一出,裴母直接僵住,她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九夫人若是您没有其他要问的话,那我便回去向家主复命了。”
裴母的肩膀在这一刻耷拉了下来,她抿着唇摆了摆手,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茫然与怨愤。
她才二十出头,难道,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守着这个破房子一辈子吗?
风儿,疯了那孩子定也是跟着外人学坏了,现在都不要自己这个娘了,竟是让一个奴才来作践自己!
可无论裴母心里如何怨恨,在管家面前却是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来。
等管家走后,胖婶子拿着两只从家里翻出来的最大的碗走了进来:
“裴九媳妇,刚刚你可是说要还我两碗面的,你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我这就自己动手了!”
哼,裴家送来的这些东西,不出几日只怕就会被裴九媳妇娘家的人带走,指不定到时候她还要为了一口吃的,求上自己了!
现在坑她一次,给她长个教训,要不是大家伙看着小风那孩子不容易,她在巷子里的日子哪能那么轻松?
裴母对于胖婶子心里的想法一概不知,这会儿只是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
胖婶子倒也不客气,直接挖了两大碗面朝外走去,原本鼓起来的面口袋瞬间下去了五分之一。
等胖婶子走了,裴母这才感觉到心疼,刚才她听管家说这些东西每季才给她送一次,如今风儿不在,她,她可没有脸面再求上裴家!
管家把东西送到了裴风家后,便跟着马车朝裴家走去。
“管家,您坐上来,歇歇脚吧?”
车夫拍了拍车辕,管家只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整天在府上坐的骨头都生锈了,难得出来走走,你行慢一些便是。”
车夫闻言也不再多说,只是过后小声道:
“管家,那以后咱们府上是不是会多一位二少爷?”
“什么二少爷?九爷是不在了,可是四房老太爷还在!”
“那您刚刚为何对九夫人那么说?”
让九夫人一个人守着九爷的遗物,那意思不就是裴风公子,要成为裴家的少爷了吗?
管家高深莫测的看了一眼车夫,淡淡道:
“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之前,九夫人就以此为由,住着九爷留下的房子,养着裴风公子,落得一个贞洁的美名。
可是,她多少次将裴家给裴风公子的补贴送到了娘家,裴家岂能不知?
但,裴风公子年纪小,恐不能明辨是非,故而家主便没有强行将裴风公子带到府上,否则只怕会平生怨怼。
今日,裴风公子一求,家主就应了,还想出这么一个招,只怕家主也对九夫人之前所所作所为十分不满。
等他今日给九夫人送东西的事儿传出去,九夫人的娘家自会上门,等到时候自己无米下锅,无衣可穿的时候,九夫人怕是才能想到裴风公子的好!
车夫有些听不明白,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什么矛啊盾啊的,九夫人身子不好,若是府里停了府医,只怕这个冬天她都熬不过去。”
“住口!她到底也是九爷的夫人,裴风公子的生身之母,我裴家如水上行舟,唯有阖族通力合作,方能勇往直前。
这种话,今日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以后不许再提!否则,若是传到裴风公子的耳中,莫怪家主不给你体面!”
车夫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两下:
“是我不懂事儿,妄议裴风公子!”
管家见他诚心悔过,这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等回到裴家,管家去书房向裴清河复命,裴清河听管家将裴母的话一一道来后,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冷意:
“让人看着点儿,别闹出人命。”
“那到底也是九夫人的娘家,虎毒尚且不食子……”
管家有些犹豫的说着,裴清河只淡淡道:
“那是风儿当时还在她身边!范家人可从来不是好相与的,当初老九娶媳妇,他范家聘财就要了纹银百两,可等老九愤而离家后,若非我张罗着,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真疼女儿的人家,只怕早就把姑爷请回去,有我裴家在,难道老九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裴清河说着,忽然冷哼一声:
“况且,但凡范家人眼里有老九媳妇和风儿一分,又岂能让风儿今日无依无靠的上门来寻长风?”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您这话又从何说起?”
裴清河看了一眼管家,他今日差事办得漂亮,他倒也不吝多说一点:
“长风是个好孩子,只是他以前的身份太低了些,可这恰恰对于风儿来说,与他十分相近,更能生出些亲切感。
若是范家真的对风儿有所上心,那今日风儿受了委屈,去的就会是范家,而不是我裴家!
不过,我都要感谢老九媳妇逼了这一把,把风儿送到了咱们府上,两年后长风就要离府了,渡儿的心性,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等等,风儿是从长风院子出来后便来向我陈情的,他以前可从没有这样过。”
裴清河说着说着,和管家四目相对,好一阵子,他才咽了咽口水:
“这不会也是长风那孩子想好的吧?”
管家回忆了曾经的往事:
“此前,青州大疫之时,裴风公子尚且不愿割舍九夫人,今个突然愿意了,小人也惊了一下。”
裴清河微微一笑,靠向了椅背,手指在椅臂上轻快地敲击着,像是在演奏一曲欢快的乐章:
“不必多想,不必多想,不过,收了长风做义子,真是我这辈子捡的最大的漏!”
他裴清河何德何能,能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儿子?
只是,长风的孩子现在仍不愿意唤他一声爹,只是一句略显生疏的父亲,还是让他觉得十分不得劲。
要不,他去找夫人取取经?
而管家这会儿也垂下了眼皮,将眼中的震惊完全掩住,他今日跑这一趟,大少爷不会也都心里有数吧?
听荷轩,裴长诗靠在门边没有进门,倒是叶景和被裴风迎进了屋里,坐在凳子上喝着茶水:
“小渡,来,进来呀!”
裴渡看着裴风的眼睛都可以迸发出小火苗来,这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恨恨道:
“哥哥,你也向着他说话吗?”
叶景和的明春堂与行简院、听荷轩都比邻而居,直接夹在了后二者中间,倒是真有一种大哥带着两个小弟弟的感觉。
“我可没有向着裴风说话,我最偏谁,你还不知道吗?”
“那,那他怎么就留在家里了呢?我都听十一说着,他晌午还进了哥哥的院子,好一阵痛哭扭捏,结果,结果他现在就登堂入室了!”
叶景和击了击掌,唇角带笑:
“不错,现在用的成语都越来越多了,看来这段时间的书没有白读。”
“哥哥!”
叶景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裴夫人倒也没有亏待裴风,这茶都是今年新制的青州明前茶,前些日子才入了府。
“进来说话,你站的太远,我都嫌嗓子累。”
裴渡哼哼着不肯向前,叶景和又激了他一下:
“你怕什么?这是自己家里,难不成培风还能吃了你?”
“哥哥!你今天一点儿都不疼我了!”
裴渡哼哼完,还是别别扭扭的走了进来,叶景和放下茶碗,拉着裴渡的手,看向裴风:
“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就是裴风啊,他还能是谁?”
“不对,再想!”
“九叔的儿子?”
叶景和捏着裴渡的手,微微垂眸:
“继续。”
“我爹的侄子,四爷爷的孙子……”
“还有呢?聪明如你,你应该清楚知道他之于你,是什么身份。”
叶景和睁开眼,认真看着裴渡,裴渡有些不自在的想要将手从叶景和的掌心挣脱和他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只能僵立在原地任由夜景和握着手腕。这才低着头小声的说道:
“他,是堂哥。”
“是了,从血缘上来说,他是比我更近于你的哥哥,他如今无枝可依,你要他去哪里?”
裴渡沉默了,过了好一阵道:
“我又不是因为他住在家里才不高兴,谁让,谁让哥哥今日答应教我练字,都没来,反而帮他在这里张罗这些!”
叶景和哭笑不得,后温声道:
“原是如此,那哥哥今日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我们小渡宰相肚里能撑船,是哥哥狭隘了。”
“才没有!可是,可是……”
裴渡想要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叶景和只是笑了笑,然后随手拿起一旁的几个茶碗,摞在一起:
“小渡,是主支现下唯一的血脉,裴家子嗣素来不丰,你以为父亲之前开了家学,是为什么?
这一只只茶杯就是一个个裴家子弟,若是一个人遇险……”
叶景和手指一动,一只茶杯啪的一下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裴度和裴风都不由得打了一个颤。
叶景和看了他二人一眼,又将那一摞茶碗都推了下去,随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底下垫着的两个茶碗摔了个粉碎,唯独顶上的那只还玩好无损,只是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一圈,停了下来。
叶景和站起身将那个茶碗捡起来,然后蹲在地上,将碎片一片一片的放进完好的茶碗里。
“这,就是我今日的用意。”
叶景和将茶碗放在了裴渡的手里,那只完好的茶碗托着一堆碎裂的瓷片,看上去惨烈中又带着劫后余生。
叶景和又看向裴风,除了刚刚叶景和推下茶碗的时候,将他吓了一个激灵外,裴风一直沉默不语。
“小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这样叫你可以吧?”
裴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兄,兄长怎么叫我都可以!”
叶景和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裴渡:
“小渡今天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不过,他心里一直都记着你呢。去年我去给你送岁考奖励的事儿,他也知道,若是当时没有小渡开口,我便是有心也无力啊。”
裴渡闻言将手中的茶碗攥紧,别过脸去:
“哥哥,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们两个,一个闷葫芦,一个小刺猬,我不说以后你们还不一定怎么别苗头呢,就当是我想让我以后省心一些吧!
当然,我说这一些并没有让小风你以后把小渡供起来的意思,他怎么也得唤你一声哥哥,你把他当弟弟看待就是了。”
“谁,谁要他供我啊!我,我还怕折寿呢!”
“兄长的意思,我都明白。以前,确实是我想左了,我只是太羡慕你和小渡了。”
裴渡原本的炸毛变成了别扭,他将手里的茶碗放在桌子上:
“我,我只会有哥哥一个哥哥!我,最多,最多和他和睦相处。”
“兄长,我愿与小渡和睦相处。”
叶景和当然看出了这两个小的面和心不合,可是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他们也不是听不进话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
“大少爷,少爷,裴风公子,夫人今日让厨房置办了一桌席面,来迎裴风公子入府,这会时间已经不早了,您看……”
裴夫人在大面上从未失过礼,等三人到了蒹葭院的时候,她已经握着凉扇,在廊下坐着了。
“娘!”
“娘,天气暑热,您怎么不在屋里?”
“眼瞧着像是快下雨了,屋子里也闷,我正好出来透透气,况且,我也想早点见到风儿!”
裴风闻言,有些惊讶,又有些惶恐,他连忙上前一步,撩起衣摆磕了一个头:
“裴风见过三婶!”
“你这孩子,不逢年也不过节的,行什么大礼,快起来!”
文心连忙将裴风扶起,裴夫人抬了抬手,笑着道:
“你现在既然进了府,便沉下心来好好读书,其他琐事都有三婶为你操持。文心——”
裴夫人唤了一声,随后文心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呈了上来:
“这些是三婶给你的见面礼,你看看可还喜欢?”
裴夫人没有第一时间给裴风送金银财物,一来,裴风刚入府,这种东西未免让人觉得她轻看了裴风,二来,她那位九弟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知道裴风身怀金银,只怕又要生出不少事。
裴风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这会儿快要开心疯了,他本以为三婶不想见到自己,没想到三婶又是准备接风宴,又是准备见面礼。
夫人的这一举动让裴风心底生出无限的归属感,他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兴奋的从文心手中接过了文房四宝。
见着裴风高兴,裴夫人也翘了翘嘴角,手中凉扇轻摇:
“走吧,孩子们,今天的菜可都是可着你们这一些小孩子的口味点的!”
“娘,你真好!有没有我爱吃的虾饺?”
“娘,那我要吃的椒麻鱼……”
叶景和巴巴看着裴母,裴母一时哭笑不得,忍不住嗔了二人一眼:
“有,都有,就是没有我也给你们变出来好不好?一个两个的都像个小馋猫!”
“嘿嘿,娘最好了!”
裴风看着裴夫人温柔体贴的模样,一时都愣住了,原来还可以向娘点菜啊。
“风儿有什么想吃的?现在还来得及让厨房继续做!”
“我……”
裴风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都是在裴家家学吃到的,这会儿他绞尽了脑汁,然后小声道:
“我,我想吃红烧肉可以吗?三婶,要是不行的话,我吃其他的也可以。”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两个现在是被养的嘴巴越来越刁,一个非鲜虾不吃,一个非活鱼不咽的……”
裴夫人摇了摇头,唇角却带着幸福的笑容,看似嗔怪,实则护短。
裴风看在眼里,心里也升起一丝暖意,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兄长在除了小渡以外的人面前那么放松。
三婶,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等进了蒹葭院,没一会儿,裴清河也到了,二人坐在上首,底下几个小的依次落座。
裴渡死乞白赖的夹在了裴夫人和叶景和的中间,裴风只好遗憾的坐在了裴清河身旁。
裴清河:“……”
这小子难道忘了他刚刚是怎么求自己帮他嘛?一个两个的见了夫人就通通忘本了!
还有长风这个臭小子,当初可是自己不顾所有人劝阻,将他记在族谱上的!
裴清河生着闷气,只是他在孩子们面前还是端得住,所以并没有人发现。
而裴夫人今日费了好一番心思准备的佳肴,此刻如流水一般上来,好些菜裴风此前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是透花糍,兄长不让我多吃,分分你一个吧!”
“小渡最会吃了,他喜欢的虾饺一定差不了,小风你也尝尝!”
“哥哥!你还说你不偏心!”
裴渡愤愤不平的说着,但下一秒,就看到一块清甜扑鼻的松子糕落在盘中:
“哥哥什么时候能忘了你?不过,这松子糕又是加糖,又是加蜂蜜的,你只许吃一块!”
“一块也行,嘻嘻!”
这顿接风宴,倒是宾主尽欢,等到夜里,裴风头一次不用想家里的米缸见没见底,家里的水缸要不要打水。
他用轻柔的薄被,扯了一角盖住肚脐,甜甜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酣然无梦,宁静非常。
城北裴家,数日后,裴母在巷子里不知谁家公鸡的催促下,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她从床上爬起来,提着水桶到巷口打水。
起初,巷子里还是有人想帮她的,可都被他们的娘子拦住了。
裴母没有办法,只能打浅浅一桶里的水便朝家里走去,走上数十步,便要大口大口的喘息一阵。
但不得不说,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特别的有潜力,病弱如裴母,如今也能打满一缸水了。
等回到家中,裴母手忙脚乱的生火做饭,还要再一旁煎药。
一个不防,药糊了,裴母匆忙着就想上手去握,却被烫的龇牙咧嘴,等她好容易将还完好的药渣捞出来,又闻到一股糊味。
“啊!我的饭!”
于是,在这么一通兵荒马乱之后,裴母端着饭碗含泪扒着带着糊味的黄豆饭时,已经到了快晌午。
明明,风儿在家的时候,做什么都有条有理,怎么到了她自己就不行了呢?
但现在,她也实在是没法了,她不做饭就得饿肚子,她不熬夜就会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
“大妹,你在家吗?我带了好大一条鱼来看你了!”
门外,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着的男人提着一尾二指长的鱼,将门砸的极响。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时间大法~
第67章
裴母原本正为自己从今以后黯淡无光的人生兀自悲痛, 这会儿听到敲门声连忙擦掉了眼泪,等她磨磨蹭蹭的打开大门,范大一把推开了裴母瘦弱的身子, 抬脚就往厨房走去, 等看到墙角丰厚的粮食时脸上的笑容别提多灿烂了:
“大妹啊!你这人在家开门还这么慢,莫不是不想看到大兄上门?”
“没,没有兄长, 我方才煮饭的时候烧焦了药材, 还没来得及喝药,身子正乏呢, 你就来了。”
“呦, 那倒是我来的不巧了,大妹你瞧瞧这是我特意在河里给你摸的鱼, 用了两个时辰了,听人说这时节的鲫鱼最补了,拿去!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范大如是说着, 随后就将提着小鱼的草绳囫囵塞到裴母的手中, 那鱼还活着, 刚一过人手就猛的甩了一下尾巴,吓得裴母尖叫一声就松了手。
“鬼哭狼嚎什么呢?以前在家里你也不是没杀过鱼, 这会儿怎么成娇小姐了?”
“我, 我,兄长,我今日精神不济, 这鱼,这鱼要不你还是拿回去吧。”
裴母看着那几乎还没有长成的鱼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范大闻言也不跟她客气, 直接将鱼从地上捡起来,随手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洗了鱼身上的尘土:
“成,这可是你不要的,多好的东西啊,你现在是看着小风巴上的裴家,眼头都高了吧?”
“大兄,你说什么呢?风儿,风儿他……”
裴母有苦难言,也无法说出自己将孩子打跑了的事,这会儿只是咬着唇看着范大手中的水瓢,就那一瓢水可是她此前在巷子里来回一趟才提回来的水!
大兄他怎么,怎么那么不知节省?!
“风儿怎么了?我可是听说裴家家主大发仁慈,让风儿去裴家上学读书,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可如此一来,家中就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卖了这里的房子住回来嘛!”
范大如是说着,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已经琢磨起来,这房子能卖多少银子。
裴母闻言却是面色一凝,心中苦涩,住回去?
回哪里?
那现在是她大兄、二兄和嫂嫂们的家,大嫂嘴巴刻薄如刀片,便是好好的一个人在他嘴里都能被削的矮三截,何况自己?
二嫂好吃懒做,又爱指拨人,她做姑娘的时候在家里就总是被二嫂时时指拨着干活,后头遇到当家的,她半点不敢犹豫就嫁了。
现在,她在这破屋里好歹还是自己当家作主,等回去了,怕是要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况且……听那管家的意思,若是她不继续守着当家的这唯一的遗物,只怕裴家连那些补贴也不会再送来了。
“大兄,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这是我夫君留下的唯一遗物,我就是死也得给他守着!”
裴母这话一出,范大有些不高兴的沉下了脸:
“哼!你如今正当年华,以前放心不下小风也就罢了,如今裴家已经把小风管着了,你不如改嫁!我听说,现在那位王知府,是贫苦出身,你这般品貌嫁他为妾,倒也不算辜负!”
“什么?大兄,我可是好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要做他的妾?!”
“你还不乐意了?那知府夫人愿意给纹银百两,给王家传香火,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绝不做妾,大兄若是今日只是来说这事儿,那就请回吧!”
裴母难得冷了脸色,范大此人性子圆滑,见今日这事不好再说,随即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不愿就不愿嘛,我今个特意带鱼来给你补身子,你嫂子可没少念叨我,这些粮食,就让我带回去堵你嫂子的嘴吧!”
范大一边说,一边将一袋袋粮食扛起来,背着就朝外面走,裴母顿时急了,连忙拦住:
“不,不行!大兄,这是裴家给我一季的粮食,你全都带走了,我,我以后难道喝西北风吗?”
“裴家能看着你饿死在家?你们小风现在都在裴家读书,你要是没有粮食吃,去裴家主面前哭一哭,求一求也就是了。
再说,当初你家裴九能从裴家逃出来,我可是没少出力,要不然你和他的事能成?大妹,你现在莫不是想要过河拆桥?”
“我没有!”
“没有就让开,你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心疼大兄,你们小风有书可以读,虎娃牛娃两个也叫你一声姑姑,他们可是连书本子都摸不到!
你这粮食,还有白糖,我看了都是好东西,也算他裴家舍得。待我将这些东西给虎娃交了束脩,等以后虎娃出息了,定会把你这个姑姑好好奉养的!”
不知道是范大哪句话触碰到了裴母的心,裴母最终还是松手了。
等范大走后,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懊恼的直拍大腿:
“我,我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
裴风这段时日在裴家也算是如鱼得水,他吃得饱,睡得好,也不用去做那些原本不该他做的活计,连在课上都时时被先生点名夸奖,原本的阴郁小孩,现在眼睛里满是亮光。
只是,最让裴渡不满意的一点是自从裴风来了以后,他处处都把自己比了下去!
比如,晨起读书时,他以前还会小小的赖一下床,等哥哥来叫自己。
而等裴风来了后,他头一次赖床,哥哥就带着裴风一起进了行简院,两个人玩起了“抓懒猪”的游戏。
裴渡有些小小的不高兴,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是小懒猪呢?
于是,第二天他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兴冲冲的往明春堂走去,结果哥哥人家早早就起来在屋子里打拳。
再到听荷轩,裴风亦是已经起身,正临窗大声诵读今日的课程。
气的裴渡扭头回院子,就写下了“内卷是狗!内卷卷到最后一无所有!!!”的泄愤之语!
内卷这个词儿还是哥哥说的,形容裴风那厮,简直是恰如其分!
晨起上学也就算了,等到了课上,裴风原本因为身体疲倦,脑子跟不上先生讲课,故而平日只堪堪和裴渡、裴欢打个平手。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在裴家的精心照顾下,裴风每日只需要养足的精神,好好读书,不过小半月,他整个人便如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兄长,那今日我还去你院子里找你练字,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裴风笑眯眯的说着,一身莲青玫瑰纹圆领袍子衬得他精神饱满,鬓角沁出点点汗珠,却更显几分少年意气昂扬的味道。
“唔,今天天热,要不还是我去你的听荷轩吧,临着水,风一吹,还能有几分凉意!”
裴风闻言,连连点头:
“那太好了,我一会儿就让人备好茶水,等兄长来!三婶前两天让人给我送了一些荔枝香,喝着很甜,兄长可要尝尝?”
不等叶景和开口,裴渡的声音幽幽响起:
“哥,我也想喝甜甜的茶!”
叶景和失笑:
“你的院子里什么没有?想要上人听荷轩做客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裴渡撇了撇嘴角,不怪他如今产生了这么多危机感,而是裴风这家伙着实有些聪明,便是自己这些日子毫不懈怠的追赶,竟也让自己略逊一筹。
而且,他还没忘记两人水火不容的人设呢!
但裴风现在早就没有曾经那么大的怨气,这会儿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要是小渡不嫌弃我院子简陋,咱们兄弟几个坐在一起喝喝茶,练练字也是极好的。”
“哼,我会去的,谁让你先把哥哥拐走了!”
“你这是跟谁学的这么傲娇?现在傲娇退环境了知不知道?”
裴渡瞬间炸毛:“哥哥!”
“走吧走吧,今天我听先生说,我们小渡的字进步极大,倒也算没有辜负这些日子的苦练。”
“那是!”
裴渡小脑袋一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前面,叶景和摇头笑了笑,一转头就对上了裴风期待的眼神,他也不由温声开口:
“我观小风先前的字迹与现在相比,郁气尽散笔画舒展,长此以往,有成为一代大家之相。”
裴风眼睛一亮,作了一揖:
“那就借兄长吉言了!”
叶景和含笑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这端水大师的差事还真不好做!
“兄长!快点来看啊!你院子门口的石榴树都结小石榴!”
裴渡虽然总是吃味,可是那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就被哄好了。
随后,等三人到了听荷轩,从后窗看去,远远便能看见一小块池塘,里面种着一片荷花。
此刻,荷花正开,碧绿的幕布上,粉白相交,清风一吹,荷香拂来,韵味悠长。
裴风请两人在罗汉床上坐下,他则亲手生火煮茶,这等粗活他在家中也是做惯的,是以并未假手于人。
不多时,一阵茶香飘来,裴渡看了一眼裴风手上的动作,嘴上虽然没说,可心里却也是有些佩服他的。
只这一手烹茶之技,他就看到过裴风被烫的手指红肿,也要沉心苦练。
今天一看,他前面吃的苦倒也没有白费。
“这茶好甜好香呀,细品起来,竟还有一种花香!”
裴风微微垂眸,道:
“是去岁的梅蕊雪煮的水,文心姑姑特意送来的,说这两者一起烹煮,味道很是有些不同,小渡这舌头倒是极灵。”
裴渡偏过头去,小声道:
“那肯定,还用你说,就算你现在夸我,我也不会原谅你想抢哥哥的!”
裴风只是笑了笑,并不解释,他和兄长从底色上有八九分的相同,所以他总是与兄长十分亲近,但他真正意义上最羡慕的人还是小渡。
但也,仅仅是羡慕。
屋内,茶香袅袅,屋外,一池荷花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光,听到人声,时而有游鱼跳出水面,溅起点点涟漪,水波微动,让人一时心旷神怡。
难得的,裴渡也没有和裴风别苗头,三人站在特意根据他们身高制作的书桌前静心的练字,整个屋子,只能听到毛笔在纸张上划过的摩擦声。
“裴风公子,九,九夫人来寻您了,现下正在府外,您看……”
忽而,下人的禀告声让原本浑若天成的静谧气氛被彻底打破。
裴风的手指一抖,在雪白的纸上落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墨点,他看着白纸上的墨点,整个人竟忍不住发抖起来。
叶景和从他手中取下毛笔,裴风猛地一撒手,随后一把攥住了叶景和的手指:
“兄,兄长,我,我该怎么办?”
“莫慌。”
叶景和回手握住了裴风无比冰凉的指尖,裴渡瞥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我问你,九夫人方才是如何让你传话的,你且一五一十说了?又为何九夫人不曾过府来探望小风?”
“回大少爷的话,九夫人方才,方才说,让小的给裴风公子传话,‘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自己在裴家好吃好喝,竟也不管亲娘不成?’”
下人这话一出,裴风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兄长,我没有,我和三伯说好了的……”
叶景和安抚的拍了拍裴风的手背,看向下人:
“你继续说。”
“至于为什么九夫人不愿意过府……若非九夫人自己自报家门,小人方才还不敢认,实在是有夫人的穿衣打扮和此前相差甚远。”
下人有些唏嘘,此前九夫人登门的时候,不说光鲜亮丽,衣着也算整洁干净,可刚才他看到的九夫人,说一句衣衫褴褛都不为过。
裴风听得心头一紧,想要抬脚,但最后又缓缓放下,他不知道他现在出去要和娘说什么。
“去吧,去看看吧。正好,我也有些好奇,此前娘每月都会让人给你和你娘送去足量的衣食,怎么你以前倒像是被时时饿着一样。”
裴风皱了皱眉:
“兄长是说……三婶每个月都让人给我和我娘送了吃食?”
“不错,之前我在娘院子里的时候,听过娘和文心姑姑整理账册,只今年的六个月,就每个月都有,错不了。”
叶景和看向裴风,语气平静道:
“父亲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既答应了你,便不会轻易失信。可你娘今日上门之言,只怕是你家生了硕鼠啊。”
裴风的身子有些摇晃,听到这里,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些知道这只硕鼠是谁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以前过得那么艰苦的日子,原来全拜娘所赐!
原来,他本不必每日绞尽脑汁的思考家中的生计、吃穿啊!
“兄长,我,我不想见她!”
心神巨震间,裴风头一次起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不见不听不闻!
就当,就当娘以前做的那些事从没有发生过。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风,他并不清楚裴风曾经经历的种种辛酸苦辣,但那沉重的暮气,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么大的一个孩子身上。
正在这时,裴渡轻轻开口:
“为什么不见?你怕了?”
“我,我不是……”
“那就去见见你娘,看她能说什么。”
“可见了之后又能怎么样?见了之后,她,她还能是我娘吗?!”
“她是不是重要吗?我裴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都住在府上了,还有什么怕的?哥哥说过,有些事并不是不想面对就不会发生的,反而会因为犹豫而败北!你,想要未战先怯吗?”
“小渡,话不能这么说,这并不能算是一场战斗……”
“这怎么能不说一场战斗?我和娘,也曾生疏冷淡过,那时我虽然不知该怎么说,但心里是极怨娘的……可,其实很多事情是可以早早说清楚,避免发生的。”
裴渡倒是难得冷静的说着,他这辈子头一个最大的难题就是母子关系,若非哥哥从旁引导,他哪里有今日?
“可……九夫人恐怕与娘不同。”
娘以前纵使小渡待她冷淡,可是不管是衣食住行,哪怕是里面的一件里衣,她都不曾假手于人。
反观九夫人,她宁愿小风和她一起吃苦,也不曾为小风着想半分。
“那就更应该及时止损。哥哥,其实,我那天去见娘的时候,就抱着破釜沉舟之心。”
要是娘不愿意与他好,那他,也就不再理娘了。
叶景和沉默了,裴风听二人打哑谜,虽然听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可心中却隐隐有些明悟。
“那,那我去了。”
“走吧,我二人为你掠阵。”
裴渡跳下罗汉床,站在裴风身边,叶景和拍了拍裴风的肩膀,意思不言而喻。
裴风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步子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不想让日子再过回以前那样了,小渡说的对,他还有三伯,有裴家撑着。
再坏,也坏不到哪里了。
裴府门外,裴母身上原本的细布成衣夏衫被她当了,她身上穿着的是用粗布赶制出来的。
不过,不是裴家送给她那批完整的粗布,而是她剪了些布头拼凑起来的。
若不是当了夏衫和那匹粗布,早在大兄拿走家里的粮食后,她就撑不下去了,可她硬撑了半个月后,还是决定上门来找风儿。
那孩子……心里是有她这个当娘的的。
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裴母顿时激动起来:
“风儿!娘在这里!”
裴风看着裴母如今的穿着,不由瞳孔狠狠一缩,随后心里便泛起一丝怒意。
他在家的时候,哪怕出去挑野菜,也没有让娘穿得这么见不得人!
这才多久?!
“娘,您怎么来了?”
裴风在裴母面前还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语气有些硬邦邦的。
裴母先是一怔,随后不由一巴掌打在了裴风的肩膀上:
“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进了裴家翅膀硬了,连娘都不想认了?”
“我若是不想认您,今天便不会出来。”
“你……你就非要这么和娘说话吗?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咱们娘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倒是想要和娘好好说话,可不是娘先对我动手的吗?”
“母子哪有隔夜仇,你还记恨起娘了!”
裴母顿时竖起了眉头,可裴风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还不知娘今日的来意是什么?”
裴母浑身一僵,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她竟有些说不出口,磨磨蹭蹭好半晌后,她这才低声道:
“风儿,娘,娘在家里快活不下去了啊……家里,家里都没有粮食了,隔壁的胖婶从咱们家面缸里挖了两大碗面呢!”
裴母干干巴巴的说着,裴风抿了抿唇:
“婶子一直照顾我们,便是她取十碗面都是应该的。况且,三伯让人送到家里的粮食足够娘吃四个月都绰绰有余,娘怎么会没有粮食吃?”
“哪、哪里会有那么多?”
裴母的眼神有些躲闪,裴风却定定的看着她:
“那些粮食是我看着管家一袋一袋装上车的,您的食量我心里有数,您喜欢吃黄豆芽,我还特意让管家多装了些黄豆。”
除此之外,他还存了私心求着管家送了些白糖,娘在他幼时做的那块白糖糕,那糯米的浓香,掺杂着白糖的甘甜,轻轻抿一口便入口即化,白糖的甜意凝在舌尖经久不散,他至今念念不忘。
这半月以来,他其实一直在等那块记忆中的白糖糕。
“我……风儿,娘也不瞒你了,粮食都被你舅舅带回去了,娘实在是没法了才来找你。”
“以前的呢?也是给他了?”
大概是裴风的语气太过平静,裴母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那娘希望我怎么做?”
裴风这话一出,裴母的眼睛一亮,她强自按捺下声音的激动:
“风儿,娘觉着你现在比以前在家里精神多了,你三伯应该对你很好,只是,要是娘也能在你身边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咱们母子不分开不是更好吗?裴家那些下人哪有娘照顾的你仔细呢?”
“……”
裴风沉默了一下,这才轻轻道:
“所以,娘的照顾,就是让我每天睡两个时辰就起身给您熬药,做早饭?每天下学哪怕有疑惑不解,也来不及问先生,便要回家给您继续做晚饭,生怕您饿着一点?这,就是您的照顾?”
裴母一时语塞,裴风随后转过身去:
“您的照顾我消受不起,您请回吧。”
“风儿,风儿!你真的不管娘了吗?!”
裴母对着裴风的背影呼喊着,但裴风没有停顿,哪怕此刻他的心像是被刀子一片一片的割开,他也没有停步。
他也不敢停步,他怕自己会不忍心。
等进了府门,叶景和和裴渡就在门口等着,裴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裴渡撇了撇嘴:
“不想笑就别笑,不过……你难不成要真的看着你娘饿死,要不我再去找父亲说说?”
裴风却摇了摇头:
“不。这件事必须一劳永逸,否则就会是一个无底洞!”
叶景和看着裴风眼中透出的坚定,不由得心中咋舌,他是个假小孩儿就不说,小风可是个地地道道的真小孩。
他如今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见地,以前确实是被耽搁了。
裴渡听了裴风这话,两条小眉毛几乎皱到了一起:
“什,什么一劳永逸?”
“我刚才已经问清楚了,我家之所以一直没有粮食,都是因为她贴补我舅舅了。
既然如此,让我舅舅他们离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见不着,她又能贴补谁?”
裴渡听的都愣了一下:
“什,什么叫最好一辈子都见不着?”
裴风眼帘低垂,轻轻道:
“我长这么大,虽然只有平时过年的时候会见两位舅舅,但他们身上都有一股臭味,那是经常在赌坊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裴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娘生他一场不容易,他便是心里再怨对他娘,也不可能让他娘就这么被人不明不白的坑害了去。
既然,他解决不了提出问题的人,那就解决了问题!
裴渡听懵了,他总觉得裴风这话的意思似乎有些不大好,不由求救的看向叶景和。
叶景和这会儿也缓声开口:
“这就是你想的法子?”
“兄长莫不是要劝我?”
“此法蠢钝,不可行。你可莫忘了,你将来是要科举入仕的,即便你用了这种法子,逼着你两位舅舅远离青州,但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那,那我能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像水蛭一样趴在我娘身上吸血,把她吸到死吗?!”
叶景和绷着脸,看着裴风双眼通红的模样,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笑着道:
“笨!你才多大,这种事就该交给大人去烦恼!走,去找父亲,他一定有办法!”
而远在书房的裴清河这会儿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他怎么觉得自己被人惦记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事情就是这样。”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 身后的两个小的也一脸巴巴的看着,裴风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三伯,求您帮我!”
裴清河按了按眉心, 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会儿, 我缓缓。风儿,你的意思是……让你两个舅舅远走他乡?”
“是,不知道三伯可以有什么法子?”
裴风一脸殷切的看着裴清和, 裴清河却不由一阵心神恍惚。
风儿他才多大啊, 就能有如此想法?当初兄弟几个也就老九最聪颖,岂料最终难过美人关, 早早的去了。如今留下风儿这孩子, 比之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不是他说,老九媳妇之所以能一直带着孩子吃苦, 不就是因为她娘家兄弟各种撺掇吗?
他起初也不是没有想过断绝后患的,但他怕老九媳妇知道了和他闹,到时候反而让风儿怨怼上自己。
现在倒好, 这事儿……竟然是让风儿自己提出来了。
“这可是你亲舅舅, 要是他们走了, 你可真就没有舅家人了。”
“三伯,我要是真有舅家人, 这么些年又怎么只靠您家养着。三伯, 我,我只认您!”
裴风重重的磕下头去,裴清河顿时手足无措, 连忙弯腰将裴风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你,你知道了?”
裴风点了点头,看向叶景和:
“若非兄长, 我也不知道三伯这些年的苦心。娘用三伯给的那么多钱粮养着舅舅他们家,对我,对三伯而言,他们都不是好的。求三伯送走他们吧!”
裴清河闻言,忍不住看了叶景和一眼,这不会是长风这小子想的吧?
叶景和只是无辜的看着裴清河,若是让父亲知道小风刚才想要借赌场人的手将他两位舅舅逼走,怕是这会儿眼珠子都要惊的掉到地上了吧?
毕竟,要是赌场的人动手,不缺胳膊少腿都难!
“我想想,我想想……”
风儿这孩子到底年纪还小,今日下的决定,来日说不定又会因他的娘亲而反悔,这事不好做啊!
“父亲,这可是小风头一次请您帮忙,您不会拒绝吧?”
裴清河顿时一噎,随后看了一旁还有些不在状态内的裴渡和一脸祈求的裴风,冲着叶景和招了招手:
“咳,长风,你跟我来一下。”
“是。”
裴风立马偏头看向叶景和,叶景和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等到父子二人走到门外见四下无人,裴清河这才低声道:
“长风,你给我交个底这是到底风儿想做的,还是你……帮他出的主意?”
“父亲,您想什么呢?那可是小风的亲舅舅,我岂能去替他做主?”
“那……好端端的风儿怎么会突然要把他舅舅送走?”
“方才,小风的娘亲来了一趟。”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不紧不慢道:
“去岁过年的时候,我曾见过小风娘亲一面,她虽病弱,可举止神态仍旧宛若二八少女,显然小风把她照顾的很好。
但刚刚,她穿着用各种布块拼出来的衣裳,整个人面黄肌瘦……说句不好听的,她若是手里端个碗,走街上都会有人给她丢铜板。
小枫虽然没有说过他在家中的事,我也无意继续探究,但只这两面的差距,父亲应该知道这罪魁祸首是谁。若是父亲易地而处,又会如何?”
叶景和想了想,并没有将裴风一开始的打算说出来,他如今才刚进入裴府,若是那般狠辣的手段被人知道,难免对他以后不好。
想法错了可以改,但若是被大势所逼,一错再错,那就不好了。
“小风读书颇有天赋,来日科举入仕,自不能留下被人攻讦的把柄,所以此时还需要父亲替他谋划。”
裴清河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不是,你已经想到这么远了?你就,你就不怕他以后读不好书?”
“那就当我看错了人,但现在他需要帮助,我相信,父亲也愿意帮他。”
裴清河还有些犹豫,他的性子便是如此,叶景和也不逼他,只是淡淡道:
“父亲,有些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小风娘亲这日子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她真求上门,您能袖手旁观吗?若不能,那你是要将小风送回去吗?”
“那怎么可能?!”
“那,您是要让裴家养着小风两个舅舅,还有他们的儿子,等到他们的儿子长大了,还要养着他们的孙子吗?”
“绝无可能!”
叶景和挑了挑眉:
“所以,您要早做决断呀。”
叶景和说完,便不再开口,而裴清河将叶景和方才的设想在脑中理了又理。
若是老九媳妇求上门来。他还真不能不管,可他若是管了,范家人只怕真的要黏上来了。
这个忙,他不帮也得帮!
“……你小子!恐怕风儿这小子这次求上我,也是你指点的吧?还有上次,风儿想要留府读书,你别告诉我你没有掺和!”
叶景和闻言,眼神毫不躲闪的看着裴清河:
“是我,但这不是父亲想要看到的吗?两年后,我会遵从义国公大人的安排离开府上,到时候小渡也需要有人从旁帮助,小风聪明,他很合适。
但,他也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娘的一桌接风宴定了他的心,这次的事儿,便是让他真正的扎根裴家。”
裴清河一脸震惊的看着叶景和,随后,他咽了咽口水:
“……知道了,我去安排。”
叶景和拱了拱手:
“父亲英明!”
裴清河:“……”
他英明个屁,这一切这小子自己都算好了,他充其量就是个打手!
可问题是,这小子在府上足不出户的,他究竟是搁哪知道的这些事儿?
见裴清河应下,叶景和也回到屋子里,对上裴风期待的目光,他点了点头:
“父亲已经同意了。”
“!”
裴风眼睛一亮:
“兄长,你真好!”
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等离开了书房,裴渡先回了自己的院子,等到明春堂门口的时候,叶景和招了招手:
“小风,你进来,我有个东西给你。”
裴风这会儿知道他所担忧的事情有了解决的法子,放松过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但听到叶景和这话,他还是抬脚跟上了叶景和的身影。
“这是五两银子,你拿着,要做什么……你来决定。”
叶景和将一个荷包放在了裴风的手里,裴风身子瞬间一僵:
“什么?兄长,这怎么好?!”
叶景和只是微微垂眸:
“你很幸运,你还有娘亲在世,这段母子之情,你也无法割舍,倒不如先让自己安心。”
裴风听到这里,眼泪瞬间飙出了眼眶,他紧紧攥着钱袋,几乎呼吸不能。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击中了,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原本堆积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尽情的宣泄。
叶景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刻裴风需要的是宣泄。
骄傲而又自卑,干脆而又懦弱,这一刻,裴风将自己的所有模样彻底显露无疑。
裴风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这一次哭完之后,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放松:
“兄长,谢谢你,我,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风鼻子红红的看着叶景和,他吸了吸鼻子,哽咽的说着。
“那就不说,我给你这些,又不是图你一句谢谢。呐,这是我留的琥珀糖,吃甜的会开心一点,只一点,不许偷着给小渡!”
裴风闻言,破涕为笑:
“小渡那鼻子可灵得很,兄长给的这些糖,我可不一定能藏得住。”
“我还能不知道你,行了,去吧。”
裴风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随后,打开叶景和给他的糖包,里面放了十几粒琥珀糖,每一粒都晶莹剔透,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糖水沉淀的斑点。
裴风精心选了一颗里面有正方块斑点的琥珀糖放入口中,那斑点,有些像娘做的白糖糕。
一入口,琥珀糖的甜蜜瞬间充斥了口腔,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真甜!
“啧,我就知道兄长要给你东西,见面分半!”
裴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差点给裴风吓得嘴里的糖都掉出来了。
“小,小渡,你来干什么?”
裴渡不说话,只是盯着裴风手里的糖,裴风捂紧了糖袋:
“兄长说了,不能给你!”
“那哥哥还说了,你我都是兄弟,要互相帮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