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用了酒饭,下了棋,还舞了剑,这一番好耍子,都不及最后与连岫声的心意互通来得使连酲感到愉快。

走时,连酲喜笑颜开,“为兄明日定来陪你,但今晚为兄不在,你可能睡个好觉?”

连岫声执剑送三哥到门首处,“或许可以。”

连酲装作没听懂,“樱桃你使人送我院里,我这时不方便拿,那点子东西带过去了,自家兄弟姊妹莫说不够分,小八小九就先为此闹将起来了。”

讲完了一会儿话,进财从院里跑出来,手中拎了一只葫芦形的灯笼与连酲,“雪深路滑,三哥儿还是打个灯笼为好。”

“多谢。”连酲接了灯笼,举起来细瞅,但见灯笼内部也有隐绰的葫芦纹和海螺纹,想是五湖四海的寓意吧,“那我这便走啦。”

他打着灯笼,红披风裹带着人身洇进高墙深巷之中,身影逐渐被全数吞没了。

连岫声直看到看不见人了,才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门首,身后跟着一脸惑然的进财,“哥儿不是不喜湫字?何以方才在三哥儿跟前又自称起来了?”

“是三哥便无妨。”

进财更加的一头雾水了。

且说连酲快脚程地回到了正屋,连溥正寻着他人呢,说有大事一件儿,见到了人,他却又只顾与几个爷们汉子吃酒,连酲只能自去问,连溥又说无事,无事就是好事,好事岂能不是大事啊,连酲就懒得理他了。

寻了虎丘,问了两个哥哥去向,连酲便自发一头扎进女眷屋里了,他无声走到一束帐子后面站着,先将每人动迹看清楚了,有几个娘在打叶子牌,两个姐儿和几个丫鬟在玩双陆,大哥二哥则在旁边引逗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小女孩,这应该就是原身的侄女——云姐儿,那两个讨人厌的小子一左一右缠着他们娘,他们娘又正抹着泪在与张氏讲话,还有些老妈子和丫鬟不停地串来串去换茶食点心,好不热闹。

“呀!酲哥儿何时来的,吓人一跳!”二娘吴氏先看见了连酲,她倒不是眼睛有多尖,而是连输好些银子,她便一直提溜着眼珠,想瞧其他几个妇人手里的牌,只是牌没瞧着,倒瞧着了个小煞神,上回在她知鱼轩里,凶得狠哩!

二娘对门是连家小姑子连碧云,她看见连酲近了,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只看牌去了。

连酲没管她,走到吴氏后头,弯下腰来,“二娘,打这张。”

吴氏吊起眼梢,“你唬你二娘呢。”

“二娘不信也罢。”

吴氏想反正自己银子也撒得够多了,照连酲说的打了牌出去,又问再打哪张,连酲又给她指了路。

少时,几个妇人一看牌,这把果真让吴氏赢了,吴氏哈哈大笑,收了银子,转头用手指戳了连酲额头,“小厌物儿,竟使我赢了。”说罢,她拿了两块碎银子与了连酲,又指着一个丫鬟使她去挪个圆凳来与连酲坐。

连酲哪里猜不到这个钻进钱眼儿里的娘是要让自己做她的军师,他忙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娘们自己个玩,他不与长辈们搭嘴掺和。

“今日甚么日子你有事要办,就是前头声哥儿与你一顿好打,打的神魂开窍,如今成了鬼机灵儿,看不上几个娘了。”吴花姐张口就道。

一时间,屋里但凡听见了话的,都变了一变脸色,只来得快去得快,静了一瞬,眼一眨,又跟甚么都没听见似的,忙起手中活计了来。

吴花姐就是再不懂世故,这会子也知自己讲错了话,急道:“兄弟两个打来闹去,正常的,往后莫再打了,二娘心里疼哩。”

连碧云斜了一眼吴花姐,出了声,“没的二哥儿通家送鸡送鸭使你心里疼。”

“姑奶奶只当是好容易吃的鸡鸭鹌鹑,我也不是送不的,只英哥儿日里头只图什么书好看,哪知晓这拣选牲口也要一些门道,他胡乱送哪一通,送的好了,家里说他知事,送的不好了,怕不是要说他给鸡肚子里灌了砒霜。”

“合家都是自己个人,亲亲里的,谁道你灌砒霜?”

眼见着要吵将起来了,五娘“咦”了声,说吴花姐今日这头面好看,是在哪个铺子打的,她也好使人去打一套戴戴。

吴花姐脸上一喜,正要把这头面好好讲一讲,连碧云紧又笑着说:“头面好看,不如提前知鱼轩夜里的脱剥戏好看。”

上头张氏听了,来了兴趣,问知鱼轩里唱的什么脱剥戏。

连酲这会子正蹲在云姐儿跟前逗她,云姐儿被逗得叽叽笑,说今夜里要去三叔叔院里睡,连酲说你流涎水,脏脏包,不要你,她眨巴着眼睛,还不知脏脏包是甚么意思,一旁,连英却忽立起身来,转身朝张氏作揖,道:“不是甚么好戏,故事不好,唱得也不甚出彩,母亲若是喜欢,我后头见了空,寻几个会唱戏的进家来。”

张爱莲笑笑说:“不消你费心这些,没个大气概,你好好读你的书罢。”

她说完了话后,却朝吴花姐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吴花姐放牌的手都在哆嗦,心里马上也就清明了,便清了嗓子,又说:“这家里一贯是没什么规矩的,哥儿大了还跟娘们搅在一院里的好些个,我病里不管事,小四也不好管爷们儿事,今个趁合家人都在,我便把有些事讲清楚,往后就莫再囫囫囵囵过日子了。”

张氏发话,房里该跪的就跪了一片,连酲见大家都跪下了,忙也跪了下来。

连酲与云姐儿并排跪着,连酲玩腰上香包穗子,云姐儿索性个趴在地上,翘着脚,叔侄俩没一个规矩的。

头顶上,张氏的声音响起。

“大哥儿院里我没甚么说的,只是你家媳妇子心肠软疼孩子,到孩子该送去与先生启蒙的年岁还舍不得送去,说姑娘家迟些识字也无甚要紧,管情你养你家姑娘当给别人家里养老妈子,那还称作什么云姐儿,年过了送厨房跟着烧火丫头做事,更帖你媳妇子心意。”

大哥儿连葑身旁就是他老婆付氏,连酲悄悄看了一眼,只看见这大嫂嫂已经脸涨成老茄子紫了。

很快,连酲便又偷看见了连葑牵住了付氏裙边的手。

哎哟,他也要向大哥学习,连酲心里头摩拳擦掌。

“茂君,你是哥儿,又是长兄,我不是你亲娘,是不好说你的,但今日若漏了你,未免显得我只挑剔家里妇人姑娘,”张爱莲看着下方连葑,语重心长道,“你入朝为官已近十个年头,我知你不易,只爱闷在院子里头陪媳妇子和姑娘,但你也要想你姑娘的以后,坐吃山空给不了她好前程。”

连葑沉声说知道了母亲。

接着说到连英,连英起身拜了拜,重新跪下聆听,“孩儿静听母亲教诲。”

连酲耳朵竖得最高,他把这一场主母讲话当成人物简介,生怕漏下一点。

而那虎丘说的,主观性极强,仅供参考罢。

“敏孜院子后头还有方僻静院落,不大,但胜在雅致,又离管先生近,年过了……不,明日,你方拾掇几个箱笼装上书籍,再找你四娘讨两个丫鬟使,便搬过去住罢。”张氏喝了口茶,才又说,“你媳妇子的事你不急,待你搬过去自己个住了,我写封帖子递她府上去,她自然便回来了。”

连酲趴着听完,原来二哥媳妇儿跑了还有婆媳矛盾的原因在啊。

连英说了知道,那边吴花姐大声嚷开,“夫人说是要训话,原是来拿我的命,英哥儿是我亲生,虽我是个小的做不了家里哥儿们的主,但英哥儿与我一个院住又怎使人看不惯了,定是冯氏那个贼淫妇背后与夫人摆说我,惹了夫人要离间我与英哥儿!”

张爱莲听后没话,只是身后出来一个手执荆条的妈妈子。

“你再嚼舌,我是要打你的,届时你去告家老爷,且看他管不管你。”

知鱼轩院里的说完了,连酲就以为到了自己,他忙立起来,要学连英那般做张致,却没想张氏直接跳过了他,先说了留云台,也就是三娘院里。

“五姑娘的亲事得开始相看了,嫁妆的事家中会顾全,不消你娘俩操心。”张爱莲笑了笑,又说:“四姑娘过两天是要回来娘家拜年的,有甚么要家里预备的,她三娘尽管说就是。”

“谢过夫人。”一穿着甚是简朴的妇人起身谢过。

连酲听后心想,四姑娘是已经出嫁的那个妹妹,他还没见过,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好准备礼物的——大家族真真是烦死人。

说到五娘头上了,张氏说:“知你手上宽绰,但也不能把银子撒漫成纸花,殊不知钱少了坏事,钱多了也易坏事,年前上门找你姑娘说亲的几个门户,连你姑娘是哪个都分不清,倒把你家当数得一个不落,你也警醒点才是。”

连酲听了便得出总结:人傻钱多还脾气好的五娘。

到了六娘这边,张氏很是沉吟了会子,才开口说:“蓬莱阁地方大,敏孜如今清明,前有管先生,后有英哥儿,旁头正好又是岫声,你晚些回去,使丫鬟收拾箱笼,明日就把两个孩儿送过去吃住,三个哥们一个先生,乱世魔王也教得了。”

六娘乃都不及讲话,连八连九也还没明白意头,这话就拍板了,话头又到了连碧云头上。

“我本只是你嫂嫂,好些事不好说你的,说了怕你记恨,不说又怕你莽撞误事,”张氏故意停了停,没见连碧云跳起来反驳才说下去,“你明个就将你两个哥姐接回来,既已划清了关系,又送去吃什么团圆饭,你当时闹那一出,他们两个回去还不知晓要吃多少冷言冷语,你舍不得那家关系你就自己去吃这饭,不要折辱两个孩儿。”

连碧云低头说知晓了,明个定去。

跟着,话头总算是与给了期待已久的连酲。

“敏孜……”

连酲学之前连英的模样,行了全礼,跪下还磕了三个头,一路蹭到张氏膝前,“母亲有话说就是,孩儿听着,也都照办。”

张爱莲本是张不怒自威的女将军脸,形貌端庄,不苟言笑,却每每被自己孩儿的一些猫儿头招式弄得忍俊不禁,她佯装吃茶,收了为娘心,说:“你前头要行的那事,我已与你父亲讲过,先与你在衙门里找个文职坐坐班,你若一定要去拿刀弄杖,便要在家中日日苦练,能得自保了方才能进去。”

连酲双眼灼亮,“好的母亲。”

“管先生那边,没个小厮书童行不通,只虎丘一个,怎么也是不方便,待过了年里头,你与管先生去挑个书伴,我不清楚他老先生性儿,不好找的。”

“好的母亲。”

张爱莲嘴角溢出笑意,又说:“你四娘管家里的事是把好手,有时候却漏了自己个孩儿院里,所以我还要与你个妈妈子过去,一同顾全你和岫声,还有后头英哥儿和潇哥儿滔哥儿院里。哥儿们的事府里头大事,有个妈妈子帮我看着你们,我也放心些,凡事要拿章程也快。”

“……好的母亲。”就这么光明正大安装监控吗老妈,连酲心想。

张爱莲一口气说了好些话,歇将好一会子,又连喝了两碗茶,才缓过来气儿,她望着满室珠玉绫罗,个个都是好仪容,玉面人儿,饶是丫鬟也修的比外头普通人家的姑娘还要神气,她心中顿生恶气,扭头又喝了口茶,把这口恶气好生压了下去,才说:“都起来坐,今年年礼我该与你们了,与你们个好彩头,明年便通家都平安康健,万事皆和顺。”

后头走出来端着匣子的丫鬟,青竹和秋芳从匣子里取出一个个荷包次第送将下来,众人没谁开口的,拿了荷包也只打开看一眼便合上了,跪下磕头谢了夫人,后又每人送了两匹好料子,让大家伙下去做衣裳,姑娘家的多一支金玉簪儿。

连酲看着这阵仗只觉得眼花缭乱,这一趟送下来,少则几百两银子,多则上千两,张氏这是得多有钱啊,不愧是先帝封的郡主,还是先朝太子之师。

发了节礼,便是要散场的时候了,连酲看着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见张氏神色里有些许寂寥,他没着急,走到张氏跟前,摸了个蒲团坐到张氏脚下,“母亲,孩儿再陪陪你。”

张氏看太晚了,要使青竹送哥儿走。

“母亲要赶我走,待我看看荷包里头是甚么。”连酲攥着荷包,拉开绳子,“若是孩子不喜欢的,孩儿便不走。”

“小无赖儿。”张爱莲笑骂他,“你看便是,我还怕了你不成。”

连酲只摸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把它倒在了掌心,竟是一块如意纹玉佩,触感极为上乘,连酲就是不识货,也知道这玉佩定是价值颇了不得。

“瞧瞧,瞧瞧,瞧着财迷样儿。”张爱莲看连酲捧着玉佩直看呆了,笑得停不下来,“青竹,赶紧拿棍子给我把他打走!”

青竹笑弯下腰,秋芳过来道:“哥儿走时莫忘了把夫人与六哥儿的节礼也一起带走,大家都有,也不好落了他的。”

连酲点了点头,从地上起来,对张氏作了礼,收下秋芳递来的荷包飞跑走了。

出了正屋,虎丘正在院里头候着,连酲让他莫急,偷偷看张氏给连岫声的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是方砚台,素面砚,不是甚么名贵东西,却也连用心都称不上。

也是,这么多人,哪能都按照给自己孩子的规格给其他人,张氏就是腰缠万贯,也架不住流水样的送。

罢了罢了,连酲决定自己再与连岫声添一份好些的,张氏一份,三哥一份,往后有个什么危及性命的紧要关头,不感念张氏,好歹也感念他三哥。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连酲出了院子,管廉在门首下等他,问他为何如此磨蹭。

连酲扶他走路,旁边虎丘捧着几匹缎子,彤雪和琼花在前头打着伞与灯笼,脚下积雪踩得窸窣作响,连酲说起要给连岫声添礼的事,管廉却让他不要把心思花在博虚名这种事上头,又说聪明人断不会去搅合他人交往,“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端做好兄长,你母亲待你兄弟如何,你兄弟又待你母亲如何,你岂知内里无有尔等不知玄机,你如何干预得了?”

“是学生短见了。”连酲应了是后,又问管廉,他入锦衣卫衙门,如何?

管廉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我做先生,原不是为了读书考试的?”

“先生你照旧是我的先生,要读书考试的却不是我,不过若先生只会做教人读书考试的先生,那我也无法了。”连酲唉声叹气道。

“笑话!”老头儿暴喝,“老夫岂是那等书呆子痴老儿?”

“那先生说上一说,学生入锦衣卫衙门,比之读书考试,哪样来得更妥帖?”

管廉便抚须半晌,说:“你若为立身,便随你是扛锄种地或是舞刀弄枪,都能行得通,可若不是你,换做旁人,我却只有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莫说我也说士贵他贱,只是人不如蝼蚁,推不倒那大厦就只能遵循规矩活。”

“你方不同,托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五陵年少,你想做什么都做的。”

连酲无奈道:“先生不赞成?”

“知你聪明,不需我点明,”管廉松了口气,便敞开了说了,“如今锦衣卫衙门受今上看重,典亲军领宿卫,虽是权势滔天,干的却都是可为可不为之事,更莫提罗织罪状等令人不齿之行。”

“你即便是与他们同样练成爪牙,我却也担心你的日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衙门,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所以,我方才说,旁人不好做,你却做的。”

连酲眨了眨眼睛,“学生好像忘了说,学生是文职,不做你说的那些事。”

“……”管廉举手就揪连酲耳朵,“那你与我在这里叨叨个甚?我原以为你多大个出息,讲半天竟是个茶房官儿!”

连酲被揪得呲牙咧嘴,“小老头手劲忒大,明日送磨坊拉磨去,府里一年的粮食都不用旁的人费功夫了!”

管廉吹胡子瞪眼,虎丘空不出手来解救自家哥儿,忙叫前头的彤雪和琼花,两个丫鬟忙跑回来讲好话,总算是把哥儿的耳朵给救下来了,谁成想,哥儿弯腰又攥起一个雪团照直贴在了老头面上,完了拔腿就跑,惹得老头一路都在骂骂咧咧,路过院子里还有人开门出来瞧热闹呢。

回了蓬莱阁,连酲使虎丘把砚台送去一丘,听彤雪说初一要五更起,他快快地洗漱了爬进早已铺好熏好了香的被褥里。

连酲今日是累到极点了,累到都没有心思想现代生活,草根少年就是这般,任是丢他在草原还是悬崖,他都能郁郁葱葱,更莫提他无父无母了无牵挂,更是连根都没有。

不知几时,也不知是琼花还是彤雪进来吹了灯,床帐里暗了下来,连酲睡意朦胧,脑海里古代与现代的画面交织成了一面立于连岫声书房内的屏风,他没有被众星捧月的连酲迷了眼睛,一眼就看见了穿着寒酸的自己。

以免一切学杂费特招进入贵族高中的连酲和周围纯欧式建筑的校园格格不入,但无所谓,连酲以个人魅力征服了全校师生。

不论大家的欣赏是出于他的脸还是他的谈吐以及成绩,总之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出身看不上他,他也没有遇见校园f4对自己轮番霸凌然后爱上自己的戏码,但连酲一直很清楚自己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份自知之明,多多少少使他感到有些孤独,使他感觉自己有时候像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一片惺忪精神下的所见之中,现在的连酲竟是比以前的连酲要快乐的。

连岫声在几个时辰之前说,这或许是他度过的最欢喜的一个除夕,其实连酲亦是,他从来没有与这么多“家人”一起过过除夕。

以往连酲都一个人在学校里过,孤儿院里不会给大孩子们留位置,连酲懂了事,也不愿和那些小朋友去抢本就不多的饭吃。

院长在他小时候总用录音机给他们播放“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很老的录音机,播完了要不断按按键回放,院长说,不高兴的小朋友,多唱唱歌,心情就会好一点啦。

连酲翻了个身,迷蒙着眼与屏风上的自己对视了。

他知道对方张口要唱什么话,便同时开口无声道:“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

且放下心吧,连酲翻了回去,梅花是我,我亦是梅花,进的山家也品的香茶-

五更,连酲完全没醒,被彤雪抓了起来更衣洗漱,只闻听耳边噼里啪啦的,原是府里各院都放起了爆竹。

在一片灰白硝烟之中,连酲手中被塞入院门的门闩,这他不清楚要做作甚,只好看着虎丘发懵。

虎丘做手势。

连酲明白了,把手里门闩高高抛至半空,门闩一落到地上,连酲耳边响起他们几个朗声说的吉祥话,什么摔走晦气,摔出富贵。

连酲揉着眼睛,把门闩拾起来,放了回去,心想,还有什么习俗尽管放马来。

回身,连酲还见院里头多了个人,拘手站在琼花身旁,是个穿衲袄子的老妈子,圆脸圆眼睛,慈眉善目,约莫四十出头年纪,梳洗得很是干净利落。

他想这应该就是张氏说要给他们几个院派来的管事妈子,这么早就来了啊,别不是昨儿夜里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就来了吧,古代人不睡觉啊!

见三哥儿朝自己看了过来,老妈子走上前两步,福了福身,说:“哥儿,我方是夫人使来给你们用的,早年间夫人做姑娘的时候,我是教她写字的姑姑,您往后叫我邱妈妈便可。”

邱妈妈?教张氏写字的姑姑?连酲怀疑张氏别有用心,嫌他字丑,就派个会写字的老妈子来,但连酲没有证据。

连酲想了想,开口道:“邱妈妈好,邱妈妈如今可还习字?”

邱妈妈笑了,说:“今日少年明日老,我年纪大了,又要当家,哪里有闲再去行那风月事。”

连酲脸上挂起假笑,这说话派头,明摆着是来教习自己的。

他完了。

“初一祭祖,哥儿今日这么穿不得体,还请两个小大姐再去给哥儿换身衣裳,不穿红的,但要正式些,高低是以后的当家人,换了衣裳出来,厨房的扁食儿就该送来了,哥儿屈尊吃上两个,稍候与六哥儿一起去祠堂,如何?”

连酲晕头转向,连应三声好后,和两个丫鬟一个小厮跑进房里。

琼花取了身鸦青色的杂宝暗纹金缎圆领袍出来,她低声说这肯定可以的,彤雪则在一旁摘了她们给连酲戴的东坡巾,换上了白玉顶的唐巾,还将屉格的玉扳指也翻将了出来,戴与了连酲。

“往年祭祖都不带咱哥儿去的,谁知今年又要咱哥儿去,彤雪姐姐你说是甚么缘由?”琼花在使人看花了眼的披风里拿了件广袖兔子毛长袍,蹲身又抱了双羊皮靴子出来。

连酲不太识货,只觉得这身衣裳比之前的繁复了不少。

他走出门,一个模样嫩生的小丫鬟跑上前来,“邱妈妈使我来告三哥儿,说厨房不下三哥儿的扁食儿了,六哥儿拎了食盒来,正好装了两碗。”外头估计忙得很,她说完就跑了,连酲一撩眼,便看见了从那廊檐底下朝自己走来的连岫声。

连小六今日穿得素淡,霜色竹叶纹的直身绵袍,也戴唐巾,不是白玉顶,瞧着是珊瑚,像轮还没从天际沉下去的弯月。

“三哥。”

嘴倒是甜,见人就叫,连酲心说,走下了台阶,“邱妈妈说你与我也煮了扁食儿?”

“本是想着厨房里定是要煮三哥那份的,但我昨夜在三哥走了后正好又包了些扁食儿,很想要让三哥品鉴,就使人去告了厨房,三哥那份我厨房里煮着,三哥可会生气?”

“你亲自包了与我吃,我生甚么气?”连酲还不至于那么不识好歹,他动手拉住连岫声衣袖,兄弟俩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进了蓬莱阁。

在八仙桌入坐时,还是两张挨在一起的圆凳,骨肉分不开似的。

满财将食盒放到桌上,拿了盖子,从里头端出两碗还在冒热气的扁食儿,都放在桌子上后,他拎着食盒退到后头与虎丘站一块儿去了,他看了虎丘几眼,禁不住问:“你怎的又穿新衣裳?你这么大个,你一身衣裳我都能做两身了,你家哥儿待你可真舍得。”

虎丘烦死他,“你怎的每回进了咱们院子,不是馋那口茶就是眼热我身上衣裳,你没的话讲了?”

满财谷都着嘴巴。

连酲不晓得他们在后头说什么,他注意力在面前这碗扁食上,看着和馄饨差不多吧,没有葱花香菜那类佐料,倒是有明显的胡椒味,很香。

“真是你包的?”连酲执起了勺子,表情有些狐疑,他怎么不信古代的世家子弟会下厨房做饭。

“三哥不信,我手上眼下还有猪肉味道,不知何时才洗得掉。”说完,连岫声伸手作势要捏三哥的脸。

连酲忙躲开,连岫声只是假意作弄,没想真的弄脏三哥,收了手,请三哥食用。

连酲心里是有些感动连岫声居然特意下厨的,但感动归感动,万一很难吃呢,所以连酲只是轻咬了一小口,味道先不说,他捂住嘴,“石头!”

“三哥方仔细瞧瞧是不是石头才好。”

连酲见他笃定,只好又拿了筷子,剥开了扁食外面那层皮子,汤汤水水底下,原来不是石头,是枚银钱。

卧槽消毒没有!连酲先是这样想的,后来又觉得对古代人太苛刻不好,正欲开口说哇为兄可真是天选之子,连岫声的嗓音就在耳畔淡淡响起了,“三哥无须担忧,里头银钱都是滚水煮过几遍的,我只是想与三哥个吉利,并无毒杀三哥之意。”

“……”弟弟太敏感了怎么办?

连酲只好拿勺子又舀了一只扁食,递到连岫声唇边,“为兄可甚么话也没说,你气个甚么?”

连岫声只愿自己甚么都不明白才好,不明白方才能把三哥当个玩意儿把玩,真甚么都明了了,对方作弄自己,他反倒觉着是自己作弄了对方,心生罪恶冒犯之意,却半边身子都酥麻发热。

他只能动手推开三哥,扭头吃了那勺子里的扁食,扁食皮软滑,恍觉像咬了一口三哥舌头一样。

不过连岫声惯来擅于伪饰,连酲就是看瞎眼也别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端倪,连酲只看见他皱了皱眉,随即低头朝桌子上也吐出来一枚银钱来。

“岫声,你我兄弟今年必是好运连连,势不可挡!”连酲又惊又喜,他虽不信命,但好的他都信。

直到连酲从碗里每一只扁食里都吃出一枚银钱。

“……”连岫声好无聊-

这是连酲第二次来到连家的祠堂,上回是晚上,只觉鬼气森森,这回是白日,屋前是白雪黄梅,屋内是金帐银烛,威严肃穆要更多了。

来的人自然也多了许多,各院的男男女女都到了,也都带了祭礼,小点的比方鸡鸭、酢鱼糟鹅,大点的便是整羊之类的,还有大大小小封了口的酒坛子,堆成小山头的细果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堂口。

连酲出现时,被扶光领着从旁边梅花小径进去,站到了所有人的前头,连溥的后头,身旁,是邱妈妈带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口猪放下,这是蓬莱阁的祭礼——明显是邱妈妈预备的。

连酲不由得往身后看了眼,草好多人比昨天晚上还要多,不过连岫声很好看见,就在他后面那列人里,连碧云的儿子曾珪也在,也是,他现在虽名义上是表的,实际上却已经入了连家的家谱。

再后头是连家的女儿们,然后又分作左右两边,一边是家中女眷,一边是男子。

看完众人,连酲才发觉,张氏没来。

张氏是长媳,连溥正室,祭祖大礼,怎能缺席,连酲这时候只能低声问连溥,“孩儿为何没看见母亲?”

连溥说:“她身子不适,就不来了,你过去给你的老祖宗们烧柱香。”

扶光已经在前头点好了香,待连酲走上前后,他弯腰双手将已点好的香递给连酲,连酲接过后,站到那樽通体闪烁紫金光点的香炉跟前,按礼三鞠躬,又跪下磕了头,才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后又是其他几个哥儿上前,连岫声自然也去了,只是扶光手中点香好几次没点成功,初一祭礼是常规礼,不兴占卜,许不是什么好日子,所以也没甚么人作声,只换了连岫声自己个点香,一点就燃起了火光。

连酲在后面心情复杂地看着此情景,也不知连岫声心中是何感想。

一方儿子们都作礼毕了,连溥才上前,他捧一酒器,旁边一老伯执壶斟酒后,他言道:“孝子连某,大理寺右卿,昭告祖考,永追祖辈圣德…望承祖辈福泽,得之庇赖,祈之炽昌,谨以清酌庶馐,伏惟尚飨。”

说完祝文后,连溥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老伯又来斟酒于后头的人,大家也都遵礼一饮而尽。

后又开始分食胙肉,也就是仅白水煮熟,未加任何调味品的肉,或是猪肉,或是羊肉。

连酲他们今日吃的方是白水煮的猪肉,也就是邱妈妈带来的那头猪,因为只有被香火熏染过的,才能被称之为胙肉。

胙肉按照嫡庶长幼分配,先后与分量亦是相同,所以连酲得到了一大块。

“……”有没有什么好事轮给我?连酲无奈心想。

分胙后,礼毕了,众人从院里涌贯而出,连酲偷跑到没人的檐沟里,干呕。

正呕着,一旁有人递了热茶来,连酲想也没想就接了喝了一大口,漱了口方才看见递茶的人乃是曾珪,曾珪用扇子打他的头,“谁许你吐的,没的福气的家伙。”

“如琢表兄此话说的便宜,”连酲道,“你就那么半个拳头的胙肉,我那分量,抵你们几个人的了。”

“这好,你这几日便不用用膳了。”曾珪说,又从袖袋里拿出方帕子,弯腰给连酲擦那油嘴儿,“待会有客来拜年的,你切莫失了礼。”

正擦着,两人背后就传来一道声音,“表兄何时回来的?”

但见连岫声站在那色黄如金的腊梅底下,手中还端了一碗冒热气儿的茶,他没等两人回话,扬手轻描淡写地就泼了茶,浇化一片雪,“三哥既有的茶吃,我这茶倒多余送来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声哥儿气性如今是越发的大了。”曾珪从连酲身边走开,问:“你近年和叶家走得近,如此气性,怕难以入叶阁老的眼。”

连岫声便说表兄还是多花点心思念书较好,以免丁忧一过,将所学经史忘了个干净,不好应试的。

听见连岫声不知为了个什么又是提人家死了爹,还要提被丁忧耽搁了春闱,人生两大件伤心事莫不如此,连酲忙立起身来,走到两人之间,“我方才得那块胙肉大多肥肉,吃得我直犯恶心,还多亏了如琢表兄这碗茶,来得及时。”

又开解道:“如琢表兄满腹经纶,旷世奇才,春闱高中定是没有问题的。”

“三哥这话,是嫌我来得不够及时了。”连岫声似笑非笑,似真非真。

连酲没这意思,连岫声纯粹是想多了,他想让连岫声别把官场里那些弯弯绕绕带进家来。

幸好,虎丘这会子跑进来说话,“夏家小哥儿拜年来了,夫人请哥儿过去说话。”

连酲忙从这两人中间跑了,他直觉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但书里并未曾提过这两人曾经发生过何矛盾,而连野史都没有记载的话,想必不仅是无甚重要还无甚趣味,所以连酲也懒得管,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和虎丘待在一起就是神清气爽,连酲随手折了枝腊梅到手里,“当夏疏桐的节礼,你以为如何?”

虎丘说:“不论哥儿送的是什么,夏家小哥儿都是欢喜的。”

总是不够机灵的虎丘在这件事情的判断倒是准确了,夏疏桐在还没注意到连酲手中腊梅时就欢喜了,见了腊梅,便更欢喜了。

夏疏桐本不是来给连家拜年的,夏家与连家又没个什么亲近关系,所以当见到连酲,夏疏桐就拜辞了张氏,带着小厮和连酲一起去了蓬莱阁,“我应是头一个来与敏孜拜年的吧,早间我来时,你家还在祭祖呢,我就在你母亲院里等了好一会子,你母亲亲手点了茶与我吃,真了不得,我还以为没什么人再学那些旧花样了。”

“这次我带了些换洗衣裳,我要在你家住上几天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明日要去陪都,说是要去探望那些亲戚,顺便再去看看皇木。”

“皇木?”连酲问,“陪都有个什么皇木?要看也应是去西南山里看。”

“我也是这样问父亲,父亲说不消我管,我便与他吵将起来,所以这次就留我一人在家里。”

连酲反应过来了,“喔,我原以为你是正经来与我拜年的,合着是在家中孤家寡人的无人作陪,遂找我来了。”

“敏孜无须如此较真,只知我心意货真价实即可。”夏疏桐笑嘻嘻地说完,便到连酲住处了,他抬眼一看头顶牌匾,“君是神仙人,应识蓬莱路。愿将尘土客,共向蓬莱去。敏孜这住处真是好!”

连酲没说话,迈了门槛进去了,夏疏桐跟在后头东看西看,被两只大公鸡吓了一跳不说,又往左边月洞门里看了看,“左边是何人所住?”

连酲说是连岫声。

夏疏桐跟见了鬼一样,跑了。

“你与他怎的住这般近,多吓人啊,晚上岂不是难以入睡?”夏疏桐从小到大,尤为害怕的就是连岫声这般惊才绝艳到你找不出纰漏错处的人,简直已不像人。

“为何会难以入睡?”连酲觉得莫名其妙,他穿书之后,比以前睡得要好多了。

“我在陪都听过几个小故事,其中有个就是说那越是举世无双之人,便越离魑魅魍魉这些子鬼怪山精越近,常人如你我,总是有缺憾之处的。”夏疏桐小声说,“而且,我父亲也不欢喜见他,说每每与连岫声说了话,都胸闷气短,只恨不得喝上两副药才好,妖异得很。”

连酲不语,他认为夏疏桐他父亲夏旦与连岫声说了话就感到胸闷气短,多半是被连岫声气的。

不过,夏疏桐如此不聪明,比自己还要不聪明,连酲倒高兴了。

便叹息:“看来你父亲与连岫声不合。”

“也并非不合,”夏疏桐说,“只是父亲曾说,连岫声的文章曾得曾大人指点,连岫声虽未认曾大人作先生,曾大人在当时却是当连岫声为自己个学生的,然曾大人当年曾是我父亲座主,后头又将我父亲扫地出门,如遗履耳,我父亲就不怎的待见连岫声,我说他是嫉妒连岫声得先生心爱,他却说连岫声此人必定心机叵测,让我定不要与他往来。”

“曾大人……”

“对啊,曾大人,你表兄曾珪的祖父。”

这么说,连酲就有印象了,曾珪祖父如今任礼部尚书,同时在内阁担任次辅,身上还有几个没什么实权的大学士职称暂且就不题了,他是书中一股清流,非常典型的中立派,只不过连酲没看到书的结局就穿了,所以也不知他结局如何。

但根据眼下到手的信息分析,夏疏桐所说的曾大人把夏旦扫地出门,多半是因为夏旦投靠了叶阁老一派,这当然与曾大人的朝中定位相悖,与夏旦斩断关系,无非只是不想被旁的人也当作是叶阁老一党。

那他如今对连岫声又是何看法?连岫声明显也在朝叶阁老一党看齐,难怪,难怪他刚才在祠堂觉得连岫声和曾珪之间不对付,估计也是一样的原因。

唉,连酲心中叹气,小团体什么的最烦人了-

正月初一,家中宾客纷至沓来,爆竹声响了一轮又一轮,宫中也来了两波人送来节礼,一波是送与连府阖府的,一波则是单独送与张爱莲这个郡主的,连酲仔细听了旨意,其中小部分为今上与皇后所赠,大部分是太后所赠。

夏疏桐也跟着长了长见识,不住口地赞叹连家恩宠优厚,连酲却想,这与捧杀到底有何分别?

夜间,连酲与夏疏桐在兰园用了饭,拎了个食盒回来吃,里头盛着柿饼、荔枝、龙眼、栗子、熟枣,另还有两盒驴肉,也让两人今个吃,前者求得吉利福气,后者称作是嚼鬼,吃了这些,邱妈妈还看着两人吃了椒柏酒才算完。

连酲不忘使虎丘去问连岫声吃了柿饼嚼了鬼饮了椒柏酒没有。

虎丘回来得快,告连酲说:“六哥儿不在院里。”

不在?

连酲动了动脑子,问:“四娘可在?”

虎丘风风火火地又过去了,风风火火地又回来了,“四娘在的。”

夏疏桐咬着柿饼,趴在桌子上看话本,边说:“敏孜你与他关系这般好?我在家中和那些弟妹们都无话可讲,他们日日在背后说我不是,欺我是在陪都长大的,不明京里风情,哼。”

连酲没空理他,心不在焉继续问虎丘,“那满财和进财……”

“我这趟去,方都看了一番,满财在的,进财不在。”虎丘揣摩着,“许是去家老爷院里或是又被二哥儿请走了。”

连酲面无表情嚼着枣子,脑子转得飞快。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观察出来,连岫声但凡是在府里活动,身边带的人才是满财,上回惩治灵雨如云两个小倌,出手的却是进财,且进财瞧着可不像一般小厮,连酲这样想着,看了眼虎头虎脑憨憨呆呆的虎丘,一般小厮都该是这样的,有点伶俐,但不多。

于是连酲执杯饮尽了杯中椒柏酒,拍了下虎丘肩膀,“走,我们出去转转。”而后又叮嘱夏疏桐早些休息。

夏疏桐不依,带了小厮,系了披风,和连酲一起踏进了大风大雪天。

今夕风雪比前些日子的都要猛烈,雪花大如席,入雪不留行,院内外都没了人影踪迹,热闹暖和都在屋里,门外头就剩那红艳艳的灯笼与窗花。

连酲虽穿长袍,还戴了风领与暖耳,却还是搓手哈气,后头夏疏桐也是直打喷嚏,后实在经受不住了,告了饶,又领着小厮返还了。

“哥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虎丘打着灯笼,问道,又在心中想,这大风雪夜跑了出来,彤雪姐姐若知道了,定是要骂的,这还不打紧,但邱妈妈定是也要回话给兰园,夫人自当知晓,责骂的就不止是自己了,哥儿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连酲一言不发,直奔目的地,马号。

连家有自己的车驾,任谁出门都少不了轿子马车,下人出去急买样东西,也要从马号里牵骡子出来,这会夜深,不管是马匹或是骡子,应当都在府中才对,是谓连酲没有惊扰里头马夫,而是自行钻了进去。

他对马号里头的难闻气味无动于衷,虎丘却是要吐了。

“少了两匹马。”

虎丘捏着鼻子,“哥儿怎的知道?我都不知。”

“你当我无事在府里瞎转就真是瞎着眼睛转?”连酲不仅知道马号里少了两匹马,还知道少的是两匹良驹。

连酲迫不得已,只得去扰了房里那抱着孙儿正在给孙儿讲故事的马夫,他满脸歉意,马夫倒是受宠若惊,直说有事请人来询查便可,如何要亲自过来,不适合身份不说,也脏了鞋面。

“不拘那些俗礼,”连酲拉了个小杌子,在火坑边上坐下来,“我六弟何时出府去的?”

马夫抱着孙儿,说不知。

虎丘弯腰,与了马夫五钱银子。

马夫跪在地上,慌忙受了,才说:“出去约莫快一个两个时辰了。”

“六弟可有与你说,他是因何事如此急迫要在初一出门去办?”

“主子办事,哪兴与小的们说的,我晚夕刚洗了脚脸,进财小哥就来了,只说要用马,不消我插手,进财小哥自就套了马鞍,牵将马儿走了。”

连酲听完,没的话讲,只在走时,捏了捏马夫孙儿的腮帮子肉,从虎丘那里讨了二两银子,递于马夫,“六弟拿了马出门,您说与我听了,就不消再与旁人说了,这点银子不指望封您嘴,您自拿去与孙儿吃用,只消知晓我待你好便可。”

马夫磕了几个头,连酲扶他起来后才带着虎丘走了。

正当走出门首,马号里传来马匹打喷嚏的声音,紧接着,又响起嘶鸣声。

笳鸣马嘶乱,争渡金河水。

七八匹高大骏马在夏旦府中轿子前被勒绳止步,马蹄踏着积雪,踩将一地雪水。

“夏大人,我们要的东西,您可带来了?”马上第一人高声问道。

雪中暖轿的帘子动了动,一卷画轴递出,对面便有人慢悠悠地骑着马过去,伸手握住了画轴,轿中人却未松手,“我与了你们画,你们如何保我儿平安?”问完了话,夏旦趁着那帘子隙,朝外瞄了两眼,但见马上男子身穿夜行服,头戴斗笠,面罩面具,只露出一双眼来,浑身且无任何明显标识。

“夏大人不开口问,小的还以为夏大人已忘了自己个还有个小儿子呢,”那人松了手,在马上哈哈大笑,“都这时候了,您也莫装模作样了,小的不是为了这画儿,您也不是为了疏桐小哥儿……”

“我怎不是为了他,若不是他在你手里,我岂能把这把柄……这画儿!与你!”

“您心中所想小的不须晓得,小的只晓得,今夕我得不了这画儿,疏桐小哥儿的脑袋,明个一早就送您府上。”

夏旦咬着牙,把画轴掷出,随即让人掉转马车头,“快!回府!”

拾了画儿,进财领着人,来到几里地之外的一间破庙之外,他让其他人在外面等,他摘了斗笠与面具,进了庙里。

庙里菩萨低眸悯怀众生,篝火近旁,坐着一身霜色衣裳的郎君。

“哥儿,账本拿到了。”

连岫声放下手中书卷,从进财手里拿了画轴,见上头沾满了水,无奈道:“你也不晓得擦一擦。”

“哥儿你怎知他舍得拿账本出来?我看夏大人并不心爱疏桐小哥儿。”进财问道。

“舍不舍得,他都得拿账本出来,他藏着账本,本是怕阁老知晓,眼下他既已知阁老知晓了账本的存在,也就没有再藏的必要了,与了我们,好歹还能救个儿子去家,不与我们,便是没了家,还没了儿子,何至于是?”连岫声用手帕擦拭干净了画轴,从里头拿出卷儿画纸来,他慢慢将画纸展开,上头赫然是一幅水墨山水画。

进财见了,脸色一变。

连岫声瞥了他一眼,“怕甚么,这便是我们要的东西。”

进财低着头,问:“哥儿,如若夏大人今夕不拿账本出来,我们真要将疏桐小哥儿……”

“不必言只一不值钱小郎君,即是家中兄弟姊妹,也没什么使不得。”连岫声说这话时,目若青莲,当真是比壁上菩萨还具慈容。

“……若是三哥儿呢?”进财问。

连岫声闻听后,莞尔而笑,“天下之人,无出其右者,我当你比旁的人伶俐乖觉,早该知晓,原也是个笨的”

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进财只管拘着手,看火苗起落,沉吟了半晌,又说:“这回还是多亏了三哥儿,若不是疏桐小哥儿与他关系亲,初一就登门拜年,我们方也难以寻得这样一个时机。”

连岫声把画轴放到了一边,“他们两个才相识几天,说关系亲太早了。”

“是。”进财低下头说。

眼见着火苗一寸寸矮将下去,他又开口了,“但若没有使的三哥儿的顺风人情,哥儿又将作何打算?直等下去?”

连岫声淡淡道:“天之道,我本无求,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进财道:“哥儿说的是,夏大人若不是把皇木往自己个口袋里捞,工部那边也不至于落个大不是,工部左侍郎是他姻亲,本想保下来,谁成想先让咱们对门那以清廉著称的铁人御史晓得了,他只知道库里出去的银子变个花样进了夏大人的口袋,一准连着夏大人那一派系都给参咯。您拿了账本,也是帮了叶阁老一个大忙,入他门下自是不成问题了。”

“叶阁老慎密周详,清介自守,哪消的我帮这等腌臜忙,不过是我与阁老献上份诚心也罢。”

连岫声说完,拾起画轴起身,自披了粗布披袄,掩了一身华贵,走出了庙,两头大马正栓在旁边嚼草。

进财在后头灭了火,跟将上去,走的却是与连岫声相反的方向,他拿了银子出来,递与围坐在下头那几个同伴,见了银子,他们几个站起来又跪下磕头,说不要的,“这些年若不是大官人的接济,兄弟几个早怕是没的活路了,如何能再收银子?”

"银子不就是用来花使的,又不是甚爱物,你们平日里辛苦,逢了年关,哥儿心里头疼你们,你们便收了银子,日后好好做事听使唤。"进财把银子与了他们,又把自己个那匹马与他们照料。

头领姓王,他叫自己王三儿,也让旁人都这么叫,王三儿把银子转头与兄弟们分了,上前来说:“小哥且使哥儿放心,粮草押运路上顺利着,换盐引也顺,这都是托了哥儿人情广达,不然,光凭我们这等子下人,断是做不上这门营生,而且,年前得的银子都已入了钱庄,随哥儿取用。”

进财点了头,又和他们聊了会子天,才脱了一身见不得光的衣裳,回身到连岫声身旁变作了日常的小厮模样。

主仆俩骑到马上,也不着急,骑着驴一样慢慢地往连府那边晃。

“哥儿,小的有个事,得和您说声。”

“你说。”

“我待会不和您一块儿了,合庆坊那边估摸还有几家铺子开着,我去买两尺头的布。”

连岫声问:“怎的要买布?”

“早间满财见了间壁院虎丘身上的新衣裳,说好看,但他自己个月例银子多要养他老子娘和弟妹,没的银子买,我余钱多,与他两尺头,免得他整日眼馋间壁的。”

连岫声听了便说:“你既是要买,就多买两尺,与自己也做两身衣裳,银子不须你出,自我账上走。”

进财一下笑了,说多谢哥儿,他这便去了。

连岫声回个头,但见进财拉着缰绳一答儿的就往前头溜了,他仍旧在后头慢骑,行至进城,又是下雨又是下雪,他戴斗笠到头上,偶遇还守在摊子上卖糖渍果子和琥珀糖的老伯,他鬼使神差地下了马,牵马走了过去。

老伯见有客人来,又穿得贵气文雅,想是哪个大家里出来的小官人,忙起身相迎。

“各样与我捡些罢。”连岫声从袖袋里拿了点碎银子出来,递出去。

分明是多了,老伯摆手说这银子都能买下他这小摊了。

“不多,您收了银子,与我包些,将就家去罢,”连岫声说,“虽是好节庆,可在外头冻着也不是好过的。”

这是碰着活神仙了,老伯用袖子揩了揩眼角,麻利拿出几张火纸,把各样零食都装了些,严实打包,双手的送到连岫声手中。

“多谢。”连岫声购的了东西,重新上马,这回往府里赶的速度快些了,斗笠不起甚么作用,冷意扑在面上,手中几样零食又沉甸甸的,不便他骑马。

灯火阑珊,风雪夜归,以前他不觉着,身在仕途富贵中,比之与三哥静坐一处,竟宛同在地狱里滚将了一番,通身的脏污奸邪,不堪入目耳-

连酲出了趟院门,回来冻得直打喷嚏,但也不肯回屋里,搬就一盆烧红了的炭火,打算坐在蓬莱阁门首下等。

他也没委屈自己,一直坐着等恐怕会冻成冰棍儿,他便趁这时去翻了一通蓬莱阁的库房,好家伙,小金库一样,莫说有好几箱的银子,屉格里的金子光说闪着金银光泽的绫罗绸缎就堆满了一墙角直逼房顶,更别提那整整齐齐挨挨挤挤摆放在架子上一应金玉物什…

连酲很是花了一会功夫才说服了自己富贵不能淫,于是忙把不知什么时候戴在头上脖子上腰上的金玉珠串儿帽儿都给摘了下来。

岂有此理,竟如此争相献媚于他。

库房不大,但东西实在太多,看到最后,连酲并非是凡尔赛,他捧起金叶子来的时候,都没任何感觉了。

他都快要怀疑大奸相是原身自己了。

可智商又对不上。

难不成是大器晚成?

不对,再过些年,人头落地,成个鬼器。

不过,既然原身母亲曾是先朝太子之师,又被先帝封为郡主,原身手头上宽绰点,也能理解。

在染上了一身铜臭气味后,连酲不打算再继续玩耍下去了,他今晚要去抓小奸相。

鬼鬼祟祟的出门,必定是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临走出门,他被脚下一个黑咕隆咚的什么玩意儿绊了一脚,差点摔倒,在虎丘正要上演“该死的坏东西竟敢绊倒我家哥儿看我摔烂你摔烂你”的爷爷奶奶哄孙子戏码时,连酲却弯腰把那个玩意儿拾了起来,虎丘凑上来看,待看清了后,当即就要把它夺了走。

连酲闪身躲开,“你做甚么?”

“这不是甚么好东西,约莫两月前,闽府凑数送上来的贡品,宫门都没能进得了,转头就四处送,好些人不要的,倒是与了外头百姓不少,又端了一筐来与我们,夫人本也不想要,哥儿你说没见过,收下了,但自收下就搁这门口,也没使人动过,彤雪姐姐本说寻了时候丢了的,我忘了。”虎丘挠着头,“你手上都弄了些泥,快点放了罢!”

连酲觉得虎丘大惊小怪,他走到廊里灯笼下,仔细看了看,又蹲下抓起一捧雪狠狠搓了搓这东西的表面,到这时,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却还是不敢肯定,便直接低头咬下一大口。

一旁虎丘直要叫得檐上瓦片都跌下来了,连酲才不理他,又将嘴里的东西吐到了手心,虎丘便不叫唤了,但见到连酲低头开始啃着那块东西吃的时候,他又叫唤了起来。

“你叫甚么,这能吃的。”连酲说,“这是番薯,你没吃过?”

“没。”虎丘摇头。

连酲说:“番薯,好吃的,咱们拿两个去炭盆那里烤了吃。”

连酲打着灯笼,仔细看了那一筐黑不隆冬的东西,确实是番薯无疑,只不过番薯属于外来产物,天高皇帝远,被传入之后一直在沿海几处地界打转,直至后期才开始大范围种植,发展之路也不是一点坎坷都没有的。

很明显,书里这朝代,不是清朝,连酲判断之后,又认为自己的判断很多余,他又不是光头,大抵那野史是借了明代背景,属于番薯进了门但还没能普及开的阶段——于是连酲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过现在还不急,连酲只是把箩筐抱了起来,藏到了架子后面,重新将它们按好坏分拣,又使虎丘去找了袋子谷壳来,好的埋在谷壳里,坏的一扔三米远。

虎丘:“……哥儿你干甚么?”

“你莫管,我自有主张的。”连酲气喘吁吁,抱了几个番薯出去,一一沿着炭盆边缘摆好。

火光悠悠,酲心渺渺,不过大半是为着烤番薯,之前一直是为了活命,终于,终于他可能要有自己的事业了。

他暂时把连岫声忘到了一边,对方还只是个翰林院修撰,距离砍头还早呢。

他坐在圆凳上,裹着披风,守着红薯,也不让虎丘经手,只自己动手小心给它们几个翻面,他在心里希望它们熟了之后的味道可以好一点,因为有的番薯很难吃,难吃的东西还怎么推广出去,而且就如今这条件,他也没办法去研究什么杂交番薯种。

再说了,他也不会,他高中大学都是学文的,你让他胡扯两句连酲曰敏孜曰老子曰可还成。

连岫声独身从深巷另一头走出时,便见三哥坐在蓬莱阁门首下,三哥脸蛋儿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衣衫乱了,头上巾子还戴得稳当,一枝被暖气熏得细开嫩蕊的杏花儿。

他几乎是无声走近,两个盯着番薯眼也不眨的人也毫无察觉,直到虎丘打瞌睡差点栽倒,余光瞥见对方腰间悬坠玉佩,才猛然大起了个身,“六哥儿何时来家的?”

连酲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没起身,清了清许久未曾开口说话而沙哑的嗓子,摆出兄长的架子,先请了连岫声坐,而后压着声音问:“你今日出门了?为着何事出的门?”

连岫声坐下了,答:“应了怀允的约,他使我去与他共赏一幅画儿。”

“喔。”那没事了,连酲松弛了。

但不消三秒,连酲又将背挺得笔直,不对,什么画儿值得大年初一晚上骑马冒着风雪出去赏玩?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张岱文震亨等风雅之流了。

“甚么画儿?何人所作?何时所作?价值几何?”连酲追问道。

“不值几个银子,也不是甚么文玩古物,只是颇合我与怀允眼缘罢了。”连岫声答。

连酲却更加疑惑,感觉对方遮遮掩掩的。

“可与我一观?”

连岫声没的法,只能把袖子里的画轴送到了三哥手中。

但见连酲火急火燎地打开了画轴,将里头的画儿展开,山水画?连酲瞥了连岫声一眼,低下头闻了闻画纸,已经没有了油墨味,又借着火光细细查看,墨水未能完全渗透进画纸,山水很是死板,却是新作没错。

到这儿,本没出任何问题的,连酲已经打算把画儿还回去了,但若一点问题不出,人岂非成了草木——因此,当连酲偏头去看墨水渗透情况时,他同时瞄见了连岫声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心。

连酲心中顿时大喜,哈哈,终于让我逮到了吧。

于是乎,连酲将画儿飞快卷成卷,装回画轴,夹到臂弯下,“你来家太晚,为兄担忧多时,断不能轻饶了你,那岂不是失些家法儿?”

连岫声面上已无笑意,“三哥想如何办?”

连酲摆摆手,“奈烦,你平白使我吹了这些时辰的冷风,这画儿就与我了吧。”

“恕我不能从了三哥。”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臂就被连岫声攥住,身体被轻飘飘地就拎将了起来,腰上绦儿香包儿乱摇,连酲知道连岫声是想抢这画儿,心中就更认定这画来路不凡来者不善来势汹汹,手臂被擒住,他便绕着身子躲,将画儿举高过头顶,丢与了愣在原地的虎丘怀里。

虎丘接了画儿,还没应承自家哥儿的话跑开,人就被一脚踢飞了出去,他趴在雪地里,只觉浑身疼痛欲裂,画儿自然也被夺走。

“不时满财会送与伤药到你房里。”留下这一句,连岫声看了一眼连酲,头也不回地往院里去了。

连酲只愣了不到半秒钟,忙追将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连岫声的腰,发自肺腑的贪生怕死,口中不住道:“岫声,还回去罢,脏东西咱不要!”

美貌的小郎君试图以情动人,“为兄有钱,为兄库里好些金银财宝,你缺银子使,来找为兄取,你要多少银子,为兄方都拨给你使,你要甚么,为兄拼将命举保你,只要为兄有的,为兄都与你!你万莫行那不可行之事,走那不可走之路啊~~~”

连岫声没法像待虎丘那般奈待三哥,没的奈何,叹口气说:“三哥,真不是甚么好玩意儿,只是阁老欢喜,我与怀允好容易得到,特交与我手上装裱,过几日得闲了,我就送还与怀允了。”

连酲好不容易挤出来两滴猫尿,挂在脸上,“啊,这原不是你的?”

连岫声低声说不是。

连酲:“……”害,自己吓自己。

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原来不是受贿。

连酲撤手撤得毫不留情,转头就去看顾还在雪地里的虎丘,虎丘好大一只,连酲奋力扶起他,问他有没有事,哪里疼。

虎丘龇牙咧嘴地说:“背后疼得好生厉害。”

连酲说要给他请个郎中瞧瞧,虎丘说自己一身贱肉,等会子就好了,用不着郎中看,平白费钱。

连岫声已经自己个取了药返回,他把手里药罐子放到虎丘跟前,道:“进财会瞧些跌打损伤,你待他来家,他与你看。”

虎丘这才点了点头,笑呵呵,“六哥儿脚劲儿真大。”

连岫声没说话,待过了半晌,才说以后会多注意。

虎丘笑不出来了,说以后莫再有以后了。

闹这一场后,连岫声问连酲为何不进屋里去,连酲邀请连岫声也和自己一块围炉烤番薯,说:“为兄晚夕不见你,四处寻,没成想你是出去了,害我苦等。”

“三哥在这苦寒天里坐着是为等我来家?”

连酲:“也不算苦寒,这不有炭盆嘛,你且坐,为兄让你试吃个新鲜玩意儿。”

连岫声在连酲对面的圆凳上坐下了,片刻后,他才把手里拎的几包点心送将出去,“那我也有要与三哥的。”

连酲一眼就看出来对方给自己的是吃食,他伸手就接了来,又瞥一眼连岫声,“你表情好生奇怪,舍不得?”

连岫声摇头说没有,只低头在雪里翻找到了刚刚混乱时掉下去的火钳,已经塌下去的银丝炭又被他重新架起来,炭火旺起来了,他身上的热度却慢慢沉淀了下去,三哥好迟钝性儿,还不知自己个往口中胡塞的点心是依托了别人家的甚么心意。

“这是番薯?”连岫声认出来那几样团在炭盆边的物什,用火钳拨了拨,“三哥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什么舍得不舍得,连酲不知道,那肯定是原身干的好事,是不是舍不得分给弟弟妹妹们了?连酲只能一味装傻,说:“这个糖渍杨梅颇合为兄胃口,为兄疼你,为兄喂与你吃。”

连岫声抬眼,还未来得及张嘴,一颗糖渍杨梅就塞入了他的口中,他含糊地说了句多谢三哥,心里也被糖渍了个透。

连酲是一视同仁的,转头又要去喂虎丘,虎丘嘴巴张得老大,只等投喂了,连酲却又被连岫声一声喊了回去。

“三哥,你还没有告我这是不是番薯?”

连酲只好直接把手中一袋火纸装的杨梅都与了虎丘,让他自己个吃去。

“正是番薯,你可吃过?”

连岫声说不曾,“但听曾大人提起过,是闽府那边特产。”

连酲挽起了衣袖,“你既没吃过,为兄这就来与你尝尝。”

烤了这一会儿,想必也烤好了,连酲挑了一个个头最小的,把它用手指戳到雪里,再把它用四周的雪埋起来,“降降温。”连酲抬头笑对连岫声说。

连岫声垂着眼看蹲在雪地里的三哥,虽是一身冷酷的鸦青色衣裳,笑时却是一口糯米牙儿,使人好生爱怜。

他想将三哥搂到怀里抱上一抱,却心知肚明此事于理不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没有三媒六聘,也未获得三哥的主张,所以他只是在三哥起身身子摇晃不稳时扶将了一把,三哥腰儿很细软。

连酲只顾给番薯剥皮,起先烫手,用雪搓了一会儿,温度降下来,他麻溜地剥了皮递给连岫声。

连岫声又说一声多谢,接了黄澄澄的番薯之后,说:“三哥何时能做的如此熟练的活计?”

连酲一梗,吃东西就吃东西,为何要怀疑为兄的身份啊,为兄的身份难道还能有真?

没有真,难道还能告诉你?

因此,连酲轻蔑一笑,坐回圆凳上,大马金刀,“这些活计有何难,为兄天资聪颖,任何事物,一学便会。”

连岫声便朝虎丘淡淡地扫视了过去,“以后这些事不要再让你家哥儿亲自动手了。”

虎丘扭扭捏捏,“哥儿自己个要与六哥儿剥的,我抢这活像什么话?”

连岫声眼睫一颤,说:“随你。”

连酲全然没注意到连岫声的神色变化,只催促他快尝尝,连酲自己个吃什么都味道不错,他的舌头最不可信,还是听取听取他人的意见罢。

连岫声在连酲期待的眼神下咬了一口,品尝了一会,说不错。

“唉呀!”连酲一拍大腿,急死了,又抓起一个番薯丢进雪里,召唤虎丘,“虎丘,你来吃吃看!”

虎丘把剩下几颗糖渍杨梅倒进嘴里,跑去和自家哥儿一起拾那番薯,两人都被烫得嗷呜一声,闹了好一阵,虎丘才吃上,他一咬下去就眼睛一亮,又被黏在上牙膛的番薯烫得直哈气,好容易咽下去,他满眼冒水,“哥儿,真甜!”

这才是连酲想要的反应,他重重一拍虎丘的肩膀,“好吃你就多吃点。”

虎丘虽然觉得哥儿总是神一句话鬼一句话的,但对方一直便是如此,他也能听懂,遂狠狠点头。

得到了肯定之后,连酲才去吃自己那份,剥皮时,又被烫得直跺脚,一只手直接从他手里,把那只烫死人的红薯接走了。

连酲朝连岫声望过去,愣了愣,此刻小奸臣的脸被火红的炭火映照着,冷润生光,连酲清了清嗓子,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长是长得不错的,就是心坏,可再一看回去,看见对方被烫得发红的手指尖,连酲又想,其实心也不算太坏。

兄弟既具,和乐且孺,这便是有家人的感觉?

连酲认为自己还是太容易感动了,继续下去的话,他会不会与连岫声狼狈为奸?

“不烫么?”连酲小声问。

“长年习字练剑,手上已有许多茧,三哥不必担心。”连岫声说完,把剥完了的红薯递与三哥。

连酲说完多谢,接过番薯后,连岫声看着还剩下的那些番薯问:“这些要与谁?”

“管先生,夏疏桐和两个姐姐们,还有你院子里的满财进财。”

连岫声莞尔,“他们好福气。”

连酲:“自然。”

虎丘在一旁,听说院里每个人都有份,在告过连酲后,分别跑了两个院儿呼唤,很快唤了人出来,琼花一见着连酲在雪地里就“呀”的一声,转头骂虎丘贼猴子带哥儿在外头冻着要揭他的皮,后听说他伤了身上马上又要拉他回房里让她仔细看看,听说没事才作罢,彤雪便去关心那番薯,管老先生只管央请虎丘去取一股酒来与他,再切上一盘驴肉,只夏疏桐睡下了唤不来。

满财后头出现,一来就说没见着进财,连酲也好奇,便都看向连岫声,连岫声说:“路上时候他说要去买布与你做衣裳,应是快来家了。”

连酲还在想进财此人不错,那边琼花噫了起来,“小淫妇儿,你爹怪疼你,这冷的天这晚了还与你去扯布做衣裳。”

满财急道:“姐姐笑话我!”

连酲双眼在两人之间不停转,感觉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他低头咬了一口番薯,甜。

番薯还没吃下肚,脚程快的进财就回来了,满财只管抢布不管他的,说我喜欢这元宝花样,抱着布跑了。连岫声抬眼看他两手空空问你怎么没与自己扯点布,他说我整日在外头跑,不消穿那些花样,满财在家中走动,衣裳也是脸面,差不的,连岫声笑了笑,没说话。

都坐下一块吃番薯,虎丘从厨房不仅拿了酒肉,还拎来好一罐子鲤鱼汤,他拿碗出来与两位哥儿盛了喝,连酲是给什么吃什么的性子,连岫声推了说不喝,只在一旁勤快地给火盆里添炭。

后得了新衣裳穿的满财又抱着琵琶来弹,拨弦之前,他说:“三哥儿,我琵琶弹得不好,咱哥儿的琴才是一绝。”

连酲:“啊?”

面对连酲的惊讶,连岫声说:“偶尔弄弦,不足入耳。”

连酲便再不说话了,他被自己对手的强大给震撼到了,小兵推塔是虐待。

满财弹起《醉中天》来,他唱曲儿时嗓子捏得恰到好处,清新动听。

“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唬杀寻芳的蜜蜂。轻轻飞动,把卖花人扇过桥东。”

连酲垂眼听得很认真,在心中想曲儿里的蝴蝶和庄子书里的鲲跟鹏,哪个大。

连酲并未得到答案,绣罗衣裳闹深巷,雪又一簇簇落了下来,他再抬眼看四周时,如梦似幻,身如一虚舟,心是逍遥客-

当夜,连酲歇宿与连岫声房里,这是之前约定好的。

连岫声房里不如蓬莱阁暖和,蓬莱阁不仅用花椒涂了墙,还在墙中间留了夹道好在外面烧炭用来给房里加热,一丘比起前者就显得较为清苦了,连酲虽说没的关系,但彤雪心疼,灌了好几个汤婆子放进了两人被褥里。

虽说有汤婆子,但连酲还是觉得挺冷,因此,灯一灭,他就抱住连岫声,“岫声,你是不是冷?为兄用身子与你暖一暖。”

三哥身子不仅是暖的,还是软的,连岫声把被角提上来盖住三哥的肩膀,闭上眼睛。

连酲也困极了,暂时想不动大计了,马上将要入睡。

“三哥。”

“嗯?”还没彻底睡着,连酲就答应了。

但却没有了后续。

“三哥。”

不再有回应后,连岫声才轻轻把手臂放上三哥腰间,将人往上提抱了些许,三哥只要不做噩梦,都睡得格外的沉,他让人去打听过三哥做什么噩梦,梦里可有他,却是没得到答案,间壁院里的人格外会拿捏轻重,不想说出口的事任谁也别想得知。

但也罢,他本就懒于听无关紧要的人说话,往后三哥自会说与他听,他将三哥散落在耳畔的几缕发拂开,手指沿着三哥脸颊滑下去,拇指指腹按在了三哥的下唇,比腰还要软。

只片刻,他就将手收回了,只是没立即放进被褥里,约莫又过半晌,他才喉结滚动,将碰过三哥唇瓣的手指放到自己个的唇上。

发乎情,止于礼义,他是断然不敢冒犯亵渎于三哥的。

连酲一夜倒睡得好,而且醒来时,身边人早已经起了,他独自霸占了一张床,滚了个遍,爽得要死。

赖床少倾,琼花过来请他起了,他抱了衣裳胡乱套在身上,回了蓬莱阁。

连岫声练完剑更衣后返还,床上已不见了三哥,被褥也折好了,他知人是回去了。

蓬莱阁。

今日早膳用鸡汤笋子面,两熟煎鲜鱼,七八碟鲜炒的素菜,入口香脆清爽,正好解腻。

夏疏桐和连酲同桌用膳,说:“虎丘昨夜里叫我起来,我要睡呢只觉得烦,后头竟然闻到了院子里飘进我房里的香味儿,我口水都流了一枕头,今夕你再弄与我吃吧!我要吃不进嘴里,我活也不想活了!”

连酲还在心里想那筐番薯能吃多久,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他得一生二二生四四生无限,光尽着那点吃,能吃几天?

所以他答应夏疏桐就慢了点,这平时慢点不要紧,今日不同了,外头传来了脚步声,连酲朝后倒去往外看,但见脚步慌乱的连溥走了进来,后头跟着方巾青衣锦衣卫,抹金铜带,双鱼铜牌,穿皂靴,迈入院里时,如乌云压顶。

连酲忙抹了嘴,拉着夏疏桐起来,出门去迎。

有连溥在,用不着他们其他小辈出头,连溥表现得风度尽失,懦弱拉满,让连酲不忍直视,他一个四品官对着一个没有甚么品级的连补子官服都穿不上的锦衣卫恭敬作揖,问大人是要抓走哪个呀。

“夏家五郎。”

连溥暗地里松了口气,继续问:“为何呀?”

“北镇抚司办事,便不必一一告与连大人罢。”人高马大的百户大人冷淡说完了话,径直就要抓人走,连溥反应过来,赶忙将连酲拉至自己身边,夏疏桐露出来。

夏疏桐被吓得连连后退,却被已经走到跟前的锦衣卫给一把擒住胳膊,他惊慌大喊为何抓我,他的两个小厮在后头吓得脸都白了。

“您这话问得蹊跷,我们北镇抚司办事何时需要与每人都说一说的……”

“既不能与每个人说,那与我说一说,可行?”

“……”李忠低头看着冲到跟前来的人,只一顿,就看向了连溥,“连家三郎好胆气。”

不过李忠倒是没那股凶戾冲着连酲,“多的我们也不好说,只知二月里就该到的那批皇木没按时到,今上那里又正好收到了一本账册,上头正正好记着皇木如何被偷运掉包卖了出去。”

夏疏桐瞪大眼睛,“这与我有何干系?”

“账本上,有你夏家的堂号。”

“那关我何事,指不定是我家中几个烂心肠哥哥做的,我都不在京里,我这些年一直在陪都,我……”

“小郎君,”李忠不耐烦地切断了他的话,“账本正是从陪都送来的,清早夏大人就递了认罪奏本到宫里,吴公公亲自接了念与今上听,奏本里写了好些话,我也不尽知,只知夏大人说自己个教子无方,官家昏悖,无法齐家,因而愈无法治国,想要致仕回陪都养老,今上念及立贤无方,又怜夏大人爱子心切,不忍他致仕,只使他先去陪都做两年巡抚,有夏大人老牛舐犊,小郎君和我们走一趟,罚不的多重。”

连酲完全懵了,夏疏桐这傻样能是偷卖皇木的?别不是人不可貌相?连酲认为自己要时刻保持警惕,万一夏疏桐是扮猪吃老虎怎么办?

于是连酲一言不发,一旁夏疏桐肉眼可见地脸红脖子粗,他大喊:“我何时拿了家里堂号去盖什么账本?我又何时偷了皇木?我这些年在陪都只管吃喝玩乐,哪知你们这档子事,我回京还不到一月,你们这些子贼人竟就如此构陷于我!”

李忠沉声道:“小郎君,你也用不着和我们理论,你什么罪,那都是夏大人亲自题写的。”

说罢,李忠身后两个锦衣卫走将上前,一左一右就夹住了夏疏桐胳膊,夏疏桐惊慌之下身子一个劲后退,却不想,右边那个拔出腰刀,刀柄用力砸向夏疏桐小腿,只听一声痛嚎,夏疏桐再想要挣扎逃跑就再也不能了。

他唯一只能朝连酲求救,连酲想上前,被连溥挡住,“莫要莽撞,没的证据,锦衣卫大人怎会胡乱抓人,夏家小郎君面如冠玉风流潇洒,却不想能干出如此蠹虫之事,你何以还要偏帮?”

锦衣卫怎会胡乱抓人?连酲不信,锦衣卫的工作就是胡乱抓人。

但连酲无权无势,也确实毫无办法,他站在院里亲眼看着夏疏桐被拖走,想大喊一句有没有王法,却也知道这是多此一举。

“父亲乃在大理寺,可有听到什么消息?”连酲只得问。

连溥说不曾听到。

连酲开始运转自己的灵机,昨天夏家还风平浪静,夏疏桐还说他家里人第二天要去查看皇木情况,苗头几时出现的他无法得知,但在皇帝跟前引爆绝对是昨天晚上了,能让夏旦连夜写奏本认罪,让皇帝一大早就令锦衣卫来拿人,干净利落,毫无转圜,这种风云速度,说白了就是一群人都心有灵犀商量好了的,他们君臣相亲相爱,夏疏桐大有可能只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不过连酲也只是推测,他对外界情况太不清楚了,他知道连溥没什么可指望的,跑去找连岫声。

“三哥想知道什么?”

连酲问:“夏疏桐被锦衣卫带走了,说他偷运皇木,你不以为这是无稽之谈?”

连岫声停住笔,在书桌之后抬眼,“你与他很相熟?”

“……不相熟便不能问?事有不公,我不能问?”

该死的封建社会!

连岫声不想惹三哥气恼,搁下笔后道:“夏大人年纪大了,代罪衔悲,替父受罚,算不得什么。”

连酲听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今上也知晓?”

“这不是我等能揣测的。”连岫声说。

狗屁!连酲在心中骂,能追着自己兄长旧臣杀的人,难道会理解臣子教子无方,笑话,这不明着要保夏旦,保到甚么程度,全看夏旦能给皇帝多少忠心,这不,夏旦直接把嫡子都送出去了。

初入衙门面如莲,三年成獬豸,五载变狴犴,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连酲倒不意外,只问能搭救否。

连岫声说:“今上总要与夏旦一些面子的,他总归拜入了叶阁老的门下。”

那就是给了叶阁老面子,连岫声抓紧趴在连岫声书桌上,“这面子许不是与夏疏桐一个全尸吧?”

连岫声心下已烦扰起来,他轻蹙眉头,三哥已问了这夏疏桐许多了,何以问了又问,问了又问,即是死了,又如何?并非他冷心无情,只是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锦衣卫自不敢伤及他性命。”

那连酲就放心了,他随即要走,却被眼疾手快的连岫声抓住手腕,“三哥要去哪儿?”

“为兄得去将这个消息告知杜衡他们,月前我们才同桌共饮,还是要试试看,若能把人奔走出来,也不失为……”

“夏疏桐定是要受罚的,他是为他父亲受的罚,此事你就是告与今上,也是无用。”

连酲知道了,他拿开连岫声的手,“那我也不能安坐于家中。”

三哥士者,义薄云天,忠贯日月,撇下他就走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虎丘要与连酲套个轿子,连酲没让,自牵了马出来,熟练套上马鞍,看得虎丘呆住。

“哥儿,你怎的会这些?”

“……做梦学来的。”连酲眼也不眨道,实则是当时高中学校有教,本身马术课不包含在学费里,但当时学校掐他来,是免除了一切费用,所以他也能跟大家一起上课,并且他回回考试都能在班里名列前茅。

只不过学校里的马肯定没有连家马厩里的马品级高就是了。

虎丘听了也信,“为何我从未梦到过?”

“你心不诚。”连酲说。

虎丘信得不得了,说自己晚夕来家了就好好拜拜菩萨。

主仆俩骑上马飞快出门去了,今日初二,白日街上几乎没甚么人,连酲起先有点害怕,毕竟这是他头一回骑马出门,现代都没这么狂过,后来见道上人少,他才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地纵起马来。

自然,他让虎丘跑在了自个的前头,用的理由是给挡挡风,其实是他根本不认识路。

“先去找李琬。”李琬好歹是亲王的儿子,虽无实权,人脉关系定不少,且连酲还记得,他父亲在吴公公那里有路子,吴公公不是掌东厂?连酲在马上想了一大圈,快被自己聪明死了。

王府就在皇城外不远,山石绿水环绕,门首巍峨威严,与王府相比,连家小家碧玉得多。

虎丘跑去叩门,出来个小厮,见是连酲,就连进去回话也没有了,直接领了人入了府,那小厮在前头走时都快蹦跳了,“小世子见了您定是无比高兴的。”

连酲边走边看,心情忽上忽下,一会儿心中觉得这山水设计得真好看,一会儿又想夏疏桐会不会也被那烧红了的铁钳烫得嗷嗷叫,两头熬煎着,终是到了正堂中,连酲先被引去见了王爷王妃,两人都是看不出实际年龄的雍容华贵,端宜万方,连酲不便再欣赏感叹,各叙寒暄,又吃了茶,才被放去见李琬。

又是走了好一会儿,连酲才见着李琬,李琬正在一卷棚底下听两个小倌儿打板唱曲,但见他一身织金赤色盘领窄袖长袍,束了发,却没戴冠也没戴网巾,半梦半醒似的瘫在榻上。

小厮上前报了,他忙起身,眼睛明亮,“敏孜,你如何来了?”

一旁两个小倌儿无声退到了一边铺桌泡茶,摆好点心,连酲坐下,没的心思再吃,问李琬是否知晓夏家的事。

李琬说不知,连酲便将之前发生的事告了对方,李琬也是个意气的,当即拍桌,“走!我们去寻若竹和思齐!”

待李琬请示了父母亲后,连酲与他一块又出了门去,他们按照就近原则,先到了张家找张贤,叩了门后,好久才有个小厮来开门,听说是要找张贤,小厮说:“二哥儿日前挨了几十个板子,这会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呢,怕不能和两位郎君出去仗义了。”

李琬忙问:“何以挨板子?”

小厮知眼前两个郎君堪比自家哥儿亲兄弟,就愁颜说:“日前夫人与二哥儿相看了门其亲事,是好亲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家的,说只要二哥儿点了头,家老爷就写奏本去今上那里过个明路。二哥儿不应就罢了,还嘲讽家老爷‘您觉得人家家里好,怎的不把御史抬进家里来,左温香软玉,右铁齿铜牙,好不快活’,于是就挨了顿好打,出去不的了。”

两人听后,只能让小厮回去告张贤一声他们来探望过他,若非消息自己个来家,便不必把这污糟事主动说与张贤听,不利于他养伤,待他们事情忙完了,一准就来看他。

“小的都听两位郎君的。”

作别张家后,两人没的犹豫的,直奔卢家,这回好,刚与要出门去的卢贞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