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贤轻哼,“反正他两个不过是看我不成器,我父亲又正官高,好方便快点扶持个小的撑起门庭罢了,我既是非得成亲,自是得找个我真心喜欢的,管她是心眼好还是面皮好,总该是我喜欢才成。”
说完后,他又道:“敏孜,我可真是好生羡慕你,连家子孙繁茂,你家门庭荣昌,便是你没得功名在身,又不娶亲,你家中也不曾管束要求你。”
连酲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使你父亲再生几个孩儿,把压力与到他们。”
“他两个早分院住了,我父亲又不怎好色,”张贤事不关己道,“真真是,彼时少年夫妻,今个天涯陌路啊。”
“我要说你姑母,我父亲那头或许好降服,只我母亲不好说话,她比你姑母约莫就大了三四岁罢。”
连酲听他说了半晌,话到这里时,“换我我也不同意。”
“迂腐。”张贤评价他,“我抬个老婆进门,老婆和我母亲一般大,还能当姐妹处呢,岂不与家庭圆满有所助益?”
“但愿你父母亲能信你这套说辞。”连酲说。
“敏孜如今是看热闹,等你也开了情窍,就方知我心焦焦。”
连酲只觉肉麻,不理他这话,和他聊了会儿衙门里那案子,但没道出他已知是孟冲指使,将张贤好奇心满足得差不离后,连酲拍了拍马屁股,到仪队前方,找到连溥说话,他本是想问问大理寺如今对这案子是何看法,却是刚使马慢了下来,送殡仪队就忽而乱成了一片,听得几声叫喊后,就有好几人身上麻衣孝服染上了红通通鲜血。
便又是骡子驴子这些牲口最先撇了人狂奔乱踏起来,天上是纸钱滥飞,地上是人畜糊涂,连酲抓着六神无主连溥就说:“父亲,你策马先走!”
“哎呀,为父身为父母官,哪有先走的道理,你无须管我,快快去救人。”
连酲把腕上尖刀解与了他,拽着缰绳,策的卢踏入乱糟糟一片人群之中。
但见马上是轻狂少年,刀尖是光华意气,连酲从一堆白花花衣裳里辨出同样披了麻衣的贼人,只将牙关一紧咬,就一回又一回地劈砍扎挑下去,他朝四周衙门里锦衣卫喊,“记得留几个活口,拿回去好问话!”
喊完话来,有一长枪冲他马肚刺来,连酲掌心撑住胯下马鞍,跃身一脚踹翻长枪,转腕挑出这人胸口热乎乎鲜血,溅他满面。
他只一怔,就有跑不快女眷被踩到贼人脚下,他忙用刀柄顶翻几人,一刀自那男子后背划过,脊骨如菜梗断成两截。
张贤早已拉着马龟缩在一架马车后,虽是顺手就近拉了几人也到此处躲着,却远远不如他那在外厮杀的好兄弟,他从马车后钻入一旁边一散了半架的架子里,又拖了两个瘫在地上的女眷进来,该换到另一轿子里,他与一大耳肥面正在翻找财帛的贼人竟是直接贴上了!
连酲听得一声熟悉之人的惨叫,回头一看竟是张贤被踹飞得爬将不起来,待他正欲过去相救之事,有一箭从远处飞来,他望过去,原是连岫声。
张贤见自己个得了救,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丧魂失魄,捡了不知谁的一杆长枪到手里,满场乱戳。
“张思齐,你自躲好便是,休要与我们添乱!”连酲喊道。
张贤却撕心裂肺喊:“连敏孜,你何时修得这一身好本事,你今个若不与我一个说法,我们如何再做兄弟?!”
连酲自只有一个白眼与他,这白眼一翻,不得了,他只看见了连溥手中锣鼓,却不见了连溥的人。
这一下,连酲手足无措地慌了神,四下里看,双腿一软,从马上被人掀翻了下来,听得几声箭矢嘶鸣,近处几个见势朝他来砍的贼人纷纷中箭倒下,连酲只管速速起身,拈刀伤了几人,大喊了一声:“父亲!”
未得回应,连酲心神俱裂,他还未修得连岫声那身不动如山的本领,伤及自身无碍无碍,伤了家人要死要死,他便又喊了几声连溥。
只远火近火都是火,连酲一边喊着连溥,一边轮刀砍杀,送殡仪队好几百人不止,其中自愿来的百姓更是好些,贼人窝藏在内,便是理直在明,歪曲在暗,比起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找不定能找到的人而误了更多人性命,连酲依然是选了先将近处的人救将下来。
此时,连岫声正负手看着为自己挡了一刀,而血流不止,生命垂危的连溥,连溥自是意识模糊,识不得立身在侧的人,只死拽着连岫声衣摆不放,“休伤我儿!”
连岫声垂眼淡淡地看着对方,半晌,他放下手中弓,从旁边半截手里拾起了刀,“父亲……”
“父亲!”另一头传来三哥凄厉大喊,“老子叫你不要乱跑!”
连岫声将刀尖轻轻放到了连溥的脖颈上,“父亲,你如何以为你能周全得了我?”
在连酲一声声父亲的喊声当中,连岫声亦是眼眶泛红,泪意渐生。
他跟随祖父日久,他的亲身父亲长居东宫,并不常在家,如今回忆起父亲这个人来,竟然是连溥此人居多,此人胆小如鼠,蔡家被抄时,刀枪剑戟里抱他钻狗洞,尿溺一裤裆,却又胆大包天,瞒天过海与他和奶娘一个全新户籍。
连岫声作得淡漠异常姿仪,轻声道:“我欲慕而怨切,我欲弃而爱深。”
话毕,刀自他手中哐当落地-
后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卢贞也与他父亲卢青岩一道来了,卢贞一来,连酲便就要走,他见连酲满头满脸的血,很是吓了一跳,问他可曾受伤,又见他后背用一麻绳捆着一人,无声无息,忙问此为何人。
连酲只丢下一句“我未曾伤的,后面的事你们找我六弟和思齐相问,我先走一步”,说罢,连酲背着连溥,策马回城。
行程并不甚远,来时路上连酲与连岫声边说话边遛马,快时追风,慢时摘花,还觉这出殡只在城外三两步路呢,可这方返回时,连酲却觉得好远好远,远得他都快怀疑连溥在自己背后不知道什么已经死翘翘了。
他便在心中安慰自己,对方并非正经真生了自己一场,而要说养育,实则还是张爱莲出力得多,就算连溥真这么倒霉,给人连岫声挡刀而一命呜呼,说实话,那也是天理昭然,罪有应得,一报还一报。
更何况,连溥此人,不中不材,无足轻重,活着,死了,都无甚要紧。
连酲想,他尽力跑完这趟路,对方是死是活,便听天由命罢。
不一时,连酲驮人进了城,两个血人吓坏好些人,入得医馆叫人识出身份来,马上就与连溥救起性命来,连酲把马与了对面酒楼里的跑堂看顾,他则顾不上换身衣裳,又回医馆守着连溥。
连溥今日特意只穿身粗布衣裳,剪刀都难剪得开,几人合力要撕,又是拉得他伤口冒血生疼,这一折腾,他人醒了,喊叫着:“痛也,痛杀我也!”
连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过去蹲他榻边,攥住对方抓左抓右的空手,任他死抠,“父亲,你且忍将一会子,稍后就可平安无事了。”
两个郎中和几个徒弟都围着,倒了不知多少盆血水出去,好容易才将那虎剌剌刀砍伤止住血,连溥则是已痛得昏死过去,连酲不知倦惫,拧了帕子与他擦头上亮光光汗水。
旁边老郎中包了几扎药来,又说话,“老先生这回伤得利害,血是没再流了,但亦是流得太多,身子里怕是都空了,大人只将先把老先生带回去安置,若能熬得过今夕,那便是转危为安,若熬不过,只在今夕三更,恐是就不好。”
连酲对老郎中深谢,付过药金后,又使对面那跑堂的帮自己雇了架上好软轿来,他与医馆几个青年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连溥搬进轿子里,运往连府,他则骑马在旁护送。
且说张爱莲正在宋家门口送几个来上灵的女眷走,其中就有个妇人张望着看远处,抬手指头使她们也看一看,“郡主娘娘,你看那可是你家酲哥儿?”
张爱莲走下门首来,细瞧了一番说还真是,又扭头与一群女眷说话,“他与出殡仪队一起走的,怎的没一起回灵来家?何以还跟一顶轿子?”
一妇人用帕子掩着嘴笑,“莫不是与郡主娘娘抬了个儿媳妇来家了罢?”
一群人还未将因此笑开的,就见连家三哥儿远远的就从马上下来了,马与了自家门子,他则快步往宋家门首来,待快到走到了,几个妇人俱是面上大变,叫着喊着就往门首内跑。
只张爱莲不与她们一道跑,快步下了台阶,攥住连酲手臂,掌下一阵濡湿,“这是出了何事?”
连酲这一路上骂了千万遍连溥,差点下意识当着张爱莲和一群外人的面也喊出连溥名字来,他忙收住了,张嘴道:“父……”
不想,这嘴莫不如不张的好,他亦连完整父亲儿子都没能说出口,方只说了半字,便哽咽得失了声音,少年又觉丢脸得紧,抬起手臂来挡着眼睛,怕人见他哭了。
连酲在张爱莲跟前何时有过如此委屈害怕作态,要哭也是张扬舞爪,撒泼打滚,张爱莲瞬时心缩成一团,不住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见他始终不发一言,登时就快发作骂起来。
有胆子大的妇人奔将来劝,“郡主娘娘莫急,我看酲哥儿这一身血,怕是遇上大事儿了,先报衙门如何?”
“他自己个就是衙门里老爷,还要报哪个衙门?”张爱莲厉声说,“好大小子,遇事就知洒猫尿!”
后看连酲实在难堪,张爱莲又软和下来说:“好罢好罢,便是母亲不该与你急冲冲吼,你顺顺气,我使人与你倒杯茶来,你且坐下歇了再说,可好?”
连酲擦了要漫出眶子的眼泪,说回灵路上遇上贼人刺杀,父亲为连岫声挡了一刀,虽已看了郎中,却不知能否挨得过今晚。
张爱莲听后是三魂七魄尽跑,五脏六腑都震,她身旁妇人掩口一声尖叫,嘴皮发颤,双腿打软,亦是没了声儿,过好久,张爱莲转头与这妇人说:“你今个帮我看顾宋家,我家里怕是也离不得我了。”
这妇人娇喊了声娘娘,说你我多少年情分了,何须客气,又说快快去宫内请太医也来看,又红着眼叹了句父子连心情比金坚。
话休絮烦。连溥在他流芳阁里安置,太医在里面瞧着好坏,连酲和连岫声则已改换了干净衣裳,与几个兄弟都坐八仙桌旁。家中老爷出了这等大事,家里人亦都未受欺瞒,前后脚的就都赶来了,有人失了魂儿,入门就腿软摔一跟头,小的孙女云姐儿就只知哭喊祖父,连葑罕见凶狠指骂她两句,“既为女儿,就更不许要哭便哭,瑞哥儿可像你般哭嚎了?”洪氏疼女儿,抱她走将出去了,付氏拿了帕子过去安慰妯娌。
守了多时,太医总算是出来了,一家人挤上去问话,却是与那医馆里的郎中说的别无二样,只待熬过今夕,一切便无恙,若熬不过,至多三更。
连葑使小厮儿拿了药金与太医,太医说是分内事,愣是一钱不收,无奈,连葑只好亲自送了太医出门,又打恭深谢,更是看人上轿了才回。
他这一去一回,就听张爱莲在吩咐元顺去城里找好木板子打棺材,他面如土色,过去腿软跪张爱莲面前磕头,“母亲何以这般心急,父亲还好好的,您就要与他打棺材?”
张爱莲靠在半旧金缎枕头上说:“便是先预备着,免得要用时又只得拿不好的将就,委屈了他。”
连葑起身坐到一边圆凳上,暗自抹泪。
连酲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翻了只茶碗过来倒茶,手指还没碰到茶壶,就被连岫声接了过去,连岫声与他倒了办完茶,低声说:“是我害苦了父亲。”
连酲抱着茶碗,抿了一口,“不是这般话,那样的情形,父亲会择选你不奇怪,若是我,我亦会如此做。”
平时,连酲似乎也说过不少原为连岫声舍己之类的话,可总有哄弟弟开心完成求生任务的嫌疑,今日不同,今日是真有人命在旦夕,连酲此话为真,天地可鉴,他不仅愿用自己的命换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连溥,还愿用自己的命换连岫声的。
连岫声将手自桌上伸过去,握住连酲的手,“三哥,我与你同志。”
第77章 第七十七回
连酲挂心连溥,心不在焉,只对连岫声笑笑,抱半碗茶,喝了足半个时辰,后听见五娘和连意在后头小声地哭,他借口要小遗,站到房外檐下,就有连溥两个老友从外面急急地走来,连酲下台阶去与两人见了晚辈礼,其中一人上来抓住他手,“大哥早间还好生和咱吃过两盏酒,怎的送趟灵回来人就不好了?”
另一人问贼人可抓到了,连酲回答说抓到两个活的,多的没再提,两人便撇了连酲,一人喊一声大哥,各个抬步进屋里去了。
四下无人了,连酲就躲在外面偷偷哭。
连岫声在屋里从窗口看得真切,他知三哥好面,也自觉不过去惊扰,只与房中几盏空茶碗各自加满,坐在一旁,并不多言。
眼看到了掌灯时分,周雅娘院里的蔡婆子来问是否要备晚膳用,心中本就不快的吴花姐拎起嗓子就说:“眼看着老爷就不好了,哪个还有心思吃甚么晚膳?怕是有丑妇心里就念着老爷落个不好,她又生了个好儿子,好趁老爷不好了,使几个兄弟打擂台她便做个诰命夫人。”
周雅娘惯常不出院门,因此这话也只蔡婆子听到了,啊呀喊了一大声,“二娘这说是些子甚么话,好歹不说我家四娘在家里也算是你妹子,怎这般辛辣嘴头子说她?”
吴花姐心中恨着家中兄弟都有个好时运,偏他儿时运不好,眼看就是第五回春闱,只盼得个进士及第,这回赶上亲爹要死了,得个丁忧且又要耗上个三年,蔡婆子这一还嘴,吴花姐心中火气顿盛,从罗汉床上拘手起身冲过去,“谁要她一个唱的做妹子,是都凭着一个男子汉用没的办法!”
又说:“休要胡乱攀姐妹关系,合家姐妹哪个不是清白出身,你……”
“二姐这话有趣,你打量着老爷不好了拖累二哥儿,就见有出息的哥儿不顺眼,可滔哥儿潇哥儿不过十岁,何如使你也将他们两个的娘说将进去?”六娘陶氏明面上的出身还不如周雅娘,又不似周雅娘般足不出院,听吴花姐这一派言语,气得脸通红,声发抖。
吴花姐受了指摘,反倒安坐下来,哼了一声,“何事你都要插句嘴,你若少管些家里人事,今时何必似个孤老在这和我说一嘴。”
看陶氏面色已然铁青,吴花姐仍旧不饶她,追着说:“老爷要不好了,倒是你一个人的好日子,你总算是又能做一回娘了。”
陶氏说不过吴花姐,气得摔了一套茶碗,反而是后头来的连碧云,迈过门槛,当众人面却没使众人有个防备,打了吴花姐响当当一个嘴巴,吴花姐当即倒地大哭,说待过了三更,她就也要随老爷去了。
“你若真要去,何消在这房里闹这一出,”连碧云倨傲轻慢道,“莫不说我大哥如今还没咽气,就真是咽了气,合家子女循礼与我大哥守孝亦是礼法当然,有甚么使你这般不服?要真以为在我连家受了百般苦楚,现在就可打包铺盖走人!”
连酲在外休整好了进来时,流芳阁正堂里已闹成了一碗浆糊,哭的哭骂的骂,他不去凑长辈之间打骂的热闹,过去问连岫声她们怎么闹起来的。
连岫声在喝茶,只注意到三哥眼睛红红,问三哥可是哭过了?
连酲坦荡荡认了,说亲爹许活不过三更,他哭一哭怎的?
过后,连岫声把堂里长辈如何吵将起来的缘由说与了三哥听,连酲听了,“二娘忧心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该拿其他两个娘的出身说事,小姑上去就打人嘴巴更是不对,为兄先进屋去看看父亲。”
连溥寝房里安静许多,只张爱莲和两个丫鬟小厮,还有方才来的两个老友在,见连酲进来,张爱莲做手势招他过去,低声问外头又在胡闹甚么。
连酲没老实答,担心使几个老的听了心寒,只说几个娘都哭得伤心。
“要她们放宽心,就是老爷没了,家里也还有大哥儿和你顶着事,有二哥儿六哥儿帮把手,天还不见得就塌下来。”张爱莲说着,就使青竹出去传晚膳来,合家一块在流芳阁里将就用。
张爱莲说完话,连溥两个老友说要走,明个一早再过来探望,她起身相送,屋里顿时就剩下连酲一个了。
连酲挨着床榻盘腿坐下来,望着连溥毫无血色的面孔发呆。
其实连溥没个爸样,放在现代,那是顶顶的父爱无声,从年轻时斗鸡遛狗,到后来的评书点茶,如今上了年纪,就扛个出头侍弄花草树木。
大勇若怯,大智若愚,连酲是理解他的,连家烈火烹油,作为一家之主,他表现得越是无知无能,对连家则越多好处。
但连溥倒还没因此战战兢兢,恐慌度日,瞧他如今早已是过了五十年纪,看着却仍是四十出头,大哥倒还比他显老一些,便是不论如何摆布心计,他都亦没舍得苦着他自己个。
趴着看他好一会,连酲都有些困了,对方却忽的颤颤眼皮,半醒了。
“您醒啦?”连酲一下跑了瞌睡,正要出去喊其他人进来,就被连溥拉住衣袖走不开。
“儿,听我说几句话,以后怕说不成,”连溥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为父此生最对不住之人,便是老师与无数同窗同僚,幸保湫儿活命,亦是死得其所。”
连酲听他这时候还叫上湫儿了,心中不爽,难怪古代兄弟阋墙打得不可开交,老东西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于是连酲拜拜衣袖,说:“待你去了,孩儿就要分家,甚么也不与六弟,铺盖都不与他一床,赶他和四娘睡大街。”
谁成想,连溥闭眼道:“何消你来分,我早就将家业与你们几个分好了。”
但见连溥从身下床褥里翻出一封书信来,看了看连酲,又塞回去,压实了。
“为父先不与你,你不稳重,”连溥歇了一会,才又说,“连家家业,凡是庄子铺子,你得顶好的一座庄头一个林场,好铺子你拿一个,再与你大哥一个,你大哥亲娘死得早,他又生来不机灵……”
“连家还、还有几十来座好宅子,有两处风水好,说是地下有龙脉,待我走了,你将这两处宅子献与今上,若要陷害哪个同僚,莫亲自现身去买卖,若你与你大哥一般,陷害不明白,便做到明哲保身,足矣。”
连酲趴在他身边听他声若蚊蝇地说话,“家里怎的这般有钱?祖父贪来的还是父亲贪来的?”
“时制厚待豪强名宦,使之富者愈富,穷者愈穷,虽算不上贪墨,却亦是恶行。”
连溥出气甚多,又歇一阵后,才紧盯连酲说:“你要有心,私底下接济百姓便可,切莫出面散家财,要是作了出头鸟,定要落个家破人亡。”
连酲点了点头,说孩儿明白,古往今来,就是皇帝要动世家豪族的利益,都少有成事的,莫说他一家去撬人根基了,不得被他们挫骨扬灰才怪。
连溥是神智不清醒了,渐渐说起胡话来,说你几个娘人都不坏,你日后当家了,待兄弟们要恭敬友爱,待几个娘更是要孝顺,又说若碧云要再嫁,定要与她原来的嫁妆上再添足足一倍才好。
说起连英,他又歇了好久,问有无能使自己个吊口气的法子,好使他过了春闱再说。
连酲心想,你早死晚死他都考不上,就别操那闲心了。
后说起几个家里两个未出嫁女儿,他说自己个将嫁妆备得厚厚的,又让家里几个兄弟好生努力,只要他们仕途昌顺,她们手中又有银钱,在婆家保准能过上好日子。
有个出了嫁的,连酲四妹妹,连溥说叶家虽是势大,却是树大招风,本身起势也不顶干净,夏旦因皇木被贬黜陪都,夏家小郎子担父过,实则是夏旦替叶岕担了罪责,他道叶家迟早失势,到那时,万莫弃四姐不顾,多少接济顾全一二。
又说连湫如今与叶家走得近,拜了叶岕为先生,连酲你与他关系最亲,一定要多多警醒于他,登高跌重,莫得意忘形才好。
最后留连滔连潇两个,他长叹口气,“他两个就交与管老先生手上,不求成器成才,只不与家中招惹祸端便可。”
子女之事都说将差不多了,他说起自己个最欢喜张爱莲,那时候他曾跟着父亲进宫,只见一面就挂念不已;二是四娘,说在老师家中见她一袭白绫袄子遍地锦裙子,只见一面就挂心不已;三是三娘,清风明月一身傲骨,作得一手好文章,只见一面,他就挂心不已……
连酲听到这里就听不下去了,心想还好几个娘都不在这屋里,他本以为他老爹是个心中无情爱的老谋士,好家伙,合着是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
连溥见三哥儿一脸满不在乎,拉过他手,语重心长,“我儿,你母亲心思浑不在为父身上,为父知晓,只当时为解她在宫中难处,生受了旨意,你四娘更是满心只有怨恨,你三娘虽是心爱于我,却更看重她家门楣风骨,瞧我连家不起。你日后婚姻大事,定要寻个良缘才是。”
“您歇着吧,操心这么多,好心与自己个作了催命符。”连酲说他。
连溥将心中在意之事几乎说了个干净,安心又睡过去了,连酲与他捻了捻被角,又使湿帕子抹了抹他嘴巴,靠榻坐下来。
书中叶岕一派是倒了,却未写明缘由,如今听连溥说起,多半也是因为薤露殿皇木惹出来。
但具体怎的操作,其中定少不了连岫声的手笔,难怪连岫声会拜入叶岕门下,亦难怪连岫声在书中没有个好声名——受其教诲,承其衣钵,却忘负师恩,饶是大义灭亲,亦为小人行径,难逃万世唾骂-
星夜时分,明月高悬,满园雨后珠华。
流芳阁里只几个儿女和小厮丫鬟守着,其他人都回去了,只留话说若有不好的事,速速请人传报。
七姑娘连意和两个年岁最小的弟弟合衣盖被躺在罗汉床上就这般睡了,细看脚头却还缩了一个云姐儿一个瑞哥儿,洪氏和付氏各分两处坐,时不时与他们打几下扇子,捻两下被角,有喊痒痒的,两个妇人还伸手过去帮忙抓两下。
扶光在间壁橱里铺了两张床,过来请问有哪个哥儿和姑娘要过去睡将一会子的,这时辰还早,枯坐着不是好算计。曾仪和连玉实时是坐不住了,和扶光去橱里歇了。
连葑已然摆出大哥气势,先是吩咐与罗汉床上那几个加层薄褥子,天还没真热将起来,莫要受凉,又使丫鬟与还在苦读的连英和曾珪加了两盏油灯,免伤眼。
后视线落到窗口那座好檀木太师椅上,那上头团两个人,底下是单手举着卷书在看的六弟,六弟怀里盘条懒蛇似的三弟,后者已是昏昏欲睡,前者用另一只手搂着他,好不叫他掉地上去。
“哎呀,”连葑这就拿了戒尺到手里,啪啪拍打着太师椅扶手,“你两个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呀!”
连酲并未睡着,抬眼懒懒道:“我先来的,六弟非和我挤。”
“你做兄长的,让让他何妨?”连葑说。
“凭甚?”连酲说。
连葑又训连岫声,“你既是读书,何不过去与那两个一块儿,权被他当垫子压着,还读得进去书?”
连岫声淡淡道:“大哥难读进去书,就以为我也难读进去书?父亲房里就这把椅子打得最舒服,三哥坐得我亦坐得。”
连葑气个倒仰,说家里云姐儿瑞哥儿都比你两个懂事,“两个都入朝为仕,一个工部侍郎,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在父亲生死不明之时,为把椅子缠在一起不放,合当眼下是没外人,若是有外人在,出去摆说摆说,你两个简直是丢人丢得满城!”
话说完后,连酲还在嘀咕我先来的,连岫声还在说我也要坐,连葑见自己驭不住这两个弟弟,负手到一旁房里看顾连溥去了。
连酲打着哈欠和连岫声说:“你把大哥惹恼了。”
“大哥规矩太多,我两个坐一把椅子又怎的,”连岫声说,“要是再去制把好椅子来,又得费大把银钱,使多了钱,大哥亦有话说。”
连酲看着窗外月亮,问什么时辰了。
“约莫该子时了。”
连酲沉吟一会儿,忽然状似无意地问:“岫声,父亲若今晚真不好了,你可开心?”
连岫声垂下眼来,“三哥想听实话?”
“废话。”
“喜忧参半。”连岫声坦诚道。
连酲不好劝告,只嗫嚅说:“他还是心疼你的。”
后头没吱声,连酲也不敢回头去看连岫声脸色,只浑身发起汗来,“若为兄到这一天,你也喜忧参半?”
“三哥你不一样。”
连酲本想追问有何不一样,可口中莫名发不出声音来,他心里对此冒出不清不楚不好的预感,却是说不清道不明,只下意识地以为还是不问为妙。
连岫声在后面没得到回应,好半晌过去,他低低喊声三哥,对方依旧没应他,他以为对方使气,抿了抿唇,自说自话起来,“三哥,爱恨是无法互相抵消的,亦是不死不休,但爱几多,恨几多,但凭三哥。”
连岫声良久没等到声儿,才动了动身子,对方柔软颈项依偎下来,原是睡着了。
他偏头细细看他三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便是心下炙烈难挡,手指紧攥书卷也难纾,凝望芳颜许久,终是失算失控,俯首在兄长嘴角落下轻轻一吻。
只他心中此时唯有满腔情意,尚未察觉到三哥薄衫底下肌骨绷紧。
连酲浑身发毛,已是快尿出来了。
第78章 第七十八回
连酲硬装了会儿,借口这样坐着难受,不好睡,从连岫声腿上走开了,走开不久后,他又忽然想,连岫声莫不是为了抢他太师椅坐,专门使计只为赶他走?
后又以为这不是连岫声的行事风格,他自己反而有可能会作如此无聊之举。
连酲情愿连岫声是无聊到要和他抢椅子坐,而不是因为一些墙阴隐情下的情感冲动。
不是说不喜欢为兄了吗?为什么还要偷亲?
意识到对方这几个月以来,大概只是在矫饰行骗,连酲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他还是太天真了。
但这不能怪他,他又没谈过恋爱,更加没为谁动过情,连岫声说收放自如,他便真以为此情此意可以收放自如。
连酲焦灼,肚里如被猛灌了几坛高粱酒,他执杯喝了两碗已经凉掉的茶水,付氏看他喝茶,过来用手摸了摸茶壶,低声使他不要半夜里喝凉水,吩咐了丫鬟,去与他泡盏热茶来。
“不妨,只为解口渴,凉的比热的更好。”连酲谢了二嫂嫂,说要去看看父亲,便走了。
连溥房里,连葑正拧了帕子在与他擦脸上热汗,看见连酲进来,回头说:“父亲这时候身上怎的不停冒汗,怕是真要不好了。”连酲过去端着水盆,好让连葑不必跑来跑去,连葑看了他一眼,边忙活边说:“你如今是知事了,父亲就是在地下,也该放心了。”
连酲本来心情郁闷,被大哥弄得忍不住发笑,“父亲在榻上呢。”
“为兄只是说说嘴,你莫当真,若父亲醒了,也不必告他我这话。”连葑拿起湿帕子,反过来与自己个擦着汗。
后放了水盆搁下了帕子,兄弟俩坐在床边矮榻上说话,好多时候是连葑在说,连酲在听,经常时候是连酲不听,连葑也在说。
连酲游着神,觉得家里最像连溥的就是连葑,连溥都快一命呜呼了,也不忘啰里八嗦,只是连葑不如连溥老奸巨猾罢了。
“若父亲不好,明个一早就使扶光去各家报丧,父亲只姑母一个妹妹,本家亲眷没甚么要奔走的,只陪都还有两个姑奶奶和三个爷爷,二爷爷早年间分家时和祖父闹得不快意,多半是不情愿过来的,大姑奶奶待父亲最是亲近,这几年不走动亦是因着她身子不灵便,否则两家姊妹还要多些亲热。”
“鲁府母舅那边要怎的报丧?母亲少时就离了家,多年不和家中联系,三年前过端午,我有同窗在鲁府做布政使,托他登门去送了节礼茶酒,谁成想被母舅带人打将出了门……要不要再去登门,许还要去问问母亲意见?母亲疼你些,你去问比我去问要好。鲁府那边似是恨极了咱们,我与其他姊妹便罢了,便是你落草,他们也没差人来递个好话儿的……”
连酲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连葑拿了披风来与三弟披上,盘坐一旁,再次絮叨起来,说到动情处,免不得流几滴眼泪。
总之连酲耳边就没真正安静过一时片刻,连几个娘怎么进来的连家、为了引连溥到她们房里耍出了多少花样、家里姊妹哪个小时候最爱哭、又是谁到七八岁了还在尿床、各个院中下人之间关系是如何盘结云云,连酲都知道了。
朝廷中事,连葑就吐露得更多,大到连明当年是如何把自己的老师、学生、至交一锅端,内廷一年开支是先朝十倍李皙此人并不擅政理国,小到各个衙门中皂吏如何趁职务之便谋私云云。
又说他身为太常寺少卿,监办国家大小礼议,观永昌这十年最是失礼失序,他便只盼着今上早些明智,或是早些崩逝,寄希望于那个将将才十岁的小皇子来治国安邦。
许是连葑此人实在是太操闲心,话又甚密,将本在昏睡的连溥说得醒将来,榻边两人立马都清醒过来,扑过去照看。
连溥却不是醒了,他仍旧神志不清,呼吸不顺,只口中发出一些模糊声音,咿咿呀呀,哎哎哟哟。
连葑下了断定,“父亲这是不好了!”他从榻上起来,颇有一家之主威风,打发流芳阁小厮丫鬟奔走各院送话,使他们都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连酲机灵一些,知道先去摸连溥脉息,发觉比一个时辰之前要有力清晰了几分,他心中不由得安心了些,起码三更是不会死了。
各院得了消息,很快就先后赶来了,哭成一片,郎中亦拎了箱子过来,使出一套望闻问切,问自是问的一屋子的亲眷,他心下了然,已有了决断,说老先生已然是转危为安,贺了几声喜,重开了补血调养的方子。
一屋子露夜赶来的人瞬时都松了口气,一身紧绷的筋骨都松泛了,他们虽是都回自个院里了,却是都没安歇,中馈乏主,大哥儿三哥儿要撑不起事,兄弟姊妹之间再起争端,外务必风波骤起,甚至失凭息政,门庭败落不过一眨眼功夫罢。
虽有郎中发话,众人还是等到了天明后才各个回了,留下看顾的人是少出面的三娘,连酲心中好奇她怎的站出来要守着父亲,拖拖拉拉到最后走,却望见三年拭了一袖子泪后,啪,一巴掌掴在连溥脸上。!好吓人好吓人,爱他爹在心口难开嘛,连酲麻溜地跑了,心中觉得这一家人真是不敞亮,要敞亮一些,书中灭门之祸,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当日正午,连酲还在补觉,就被拽起来梳洗,说是圣旨到了,他稀里糊涂跪到几个太监脚下,旨意是李皙昨夜里写的,说是知晓了连溥替儿挡刀,为慰伤情,赐了三千两白银下来,又使连溥好生在家养伤,不须劳心衙门事务,养好了再回就是。
旨意里不仅安抚了连溥,更是对连酲昨日救父行径大肆褒奖了一番,甚么稚龄弱躯,甚么负父破贼,甚么孝之极也,连酲听得恍惚,这是他吗?
陈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与了张爱莲,“郡主,您养了个好儿子啊。”
好儿子在陈太监一行人吹吹打打地走了后,扑过去抱着张爱莲手臂问,母亲那三千两可要分与孩儿一半?
连酲吃了个爆栗,老实回蓬莱阁了,快到时和连岫声撞到了一起,他双手不知如何摆,双腿不知如何抬。
“六弟出门啊,哈哈。”
连岫声看三哥一眼,说:“嗯,之前王大人家郎君使皇木去建球场一事还没理清,我欲和罗尚书再商讨一番。”
见三哥这就要进门首了,连岫声叫住对方,“三哥可先歇息,我稍后来家自会手脚轻些,不会扰了三哥。”
连酲不知自己个是熬通宵的缘故还是怎的,头重脚轻,糊里糊涂问:“你如何扰得了我?”
“我是要与三哥一起歇息的,三哥忘了?”连岫声往前一步,虽是仰视阶上青年,却是追逼似的眼神,“三哥今个好生奇怪,为何……”
“没有,为兄没有奇怪。”连酲打断对方,急急跳过门槛去,和对方拉开距离,负手就走,边走边说:“你自去办事罢,为兄困了,为兄去睡了。”
这么一场令人心惊胆战的交流下来,连酲瞌睡也跑光了,他收拾收拾,换了身青绿团花纹曳撒,挎上腰刀,骑马径直出了门-
昨个那场祸端里,有两个活着被抓到了诏狱,因连家乱了,一时也没去和这两个人计较,连酲这时得了空,便亲自来审。
一到了衙门,马被马房里的牵走,先过来的不是吉兴和乔玉儿,而是魏小玉,魏小玉与连酲说那两个人一被押进诏狱,孟同知就来看了,还说要提审。
“他审过了?”连酲心想,这关孟冲什么鸡毛事他也来插手,审犯人什么时候轮到让同知这个级别的官员亲自动手了,古代人不都说这是脏活儿,他还抢着干上了?
“小的将孟同知拦下了,”魏小玉说,“吉兴和乔玉两位大人还和小的配合着演了场戏,他两个提议就使孟同知审,好快快的结案,我偏不让,说这是您的案子,牵涉到您家老先生,旁人就是要插手,也须先过问您才好。”
“干得漂亮。”连酲掏了几钱银子出来赏了魏小玉。
后一抬眼,看见吉兴和乔玉儿站在诏狱那黑黢黢的门首里,各自顶着一张被抛弃了的幽怨脸,“……”
连酲是个不缺钱的,自也与了吉兴和乔玉儿赏钱,只是不忘叮咛他这三个臭皮匠,“好好干活,闯点无伤大雅小麻犯不妨事,莫要为了争我宠爱,生无端事害清白人。”
吉兴忙说这是自然。
连酲便指名道姓对他说:“吉兴,你该减肥了,这一路上我净听你喘去了。”
“大人……”
“我是想你长命。”连酲说,吉兴这体格子,至少两百斤。
一路闲话,到了狱中时,都自觉噤了声,只剩衣甲靴履互相擦响,乔玉儿在前头举着火把,等到了尽头刑房,他使火把将几处油灯都点燃,连酲四下看了看,寻了一个凳子坐将下来,一抬头,又看见乔玉儿弯腰在一炉子前头生起火来。
连酲没有出声,只在心中惊疑,这诏狱本来就在地下,不见天日,更不透气,地上还没入夏,这里却呆一会就浑身出汗,生火作甚?
不过这天真问题也就不过两分钟,连酲心中就有了答案——施刑要用红碳烙铁,自是要生火的。
其他刑具则多挂在几面墙壁上,随拿随放,只刑架子要从间壁牢房里搬来,因每回要审的犯人人数不一,多了占地儿,有些狱中校尉亦有自己个的施刑偏好,不用刑架,用吊钩,用长板凳,用老虎凳,总之中间必定要空着,且看当时掌刑的大人要如何使用。
身后传来推搡叫骂声,连酲听见自己个的名姓。
“连酲,你不得好死!”
“连酲,我等就是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要食你肉寝其皮!”
连酲一下站起身,他这还什么都没干,对方就骂上了?
吉兴和魏小玉压着人来了,两个贼人俱比连酲要高大,都头发糟乱,身穿囚衣,赤着脚,胆气冲天,好似张飞吕布。
一时间,竟让连酲心生怀疑,这样一身侠气的两个汉子,怎干上了刺杀他这个好大人的营生?
莫不是太子皎派系的人?
连酲也不好问,这不是能随便问的,他紧缩眉头,清清嗓子,使吉兴和魏小玉先把人捆到刑架上,两人又张嘴大吼大骂,口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口口声声说连酲遭了大孽,要受地狱百般酷刑。
吉兴笑嘿嘿地警告,说等你两个吃上两鞭,就骂不出来了,魏小玉没吉兴那好面团子好脾性,手肘往那秃头汉子腹中重重一击,看对方吐出口清水来,他冷笑声,“进了诏狱还这般张狂,你只消再骂上一句,我便往里口中放只活老鼠,钻得你肠穿肚烂。”
连酲取了鞭子,在手中啪啪打了两下,甚痛。
他是不好施刑的,他手生,他心软,他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于是连酲又把鞭子挂了回去,兀自在边上柜子里翻出一套茶具,用水冲洗过后,又拉开屉格,找出两包陈年茶叶,他这边倒是风雅起来了,其他几人包括两个刑架上的,都是一头雾水。
乔玉儿过来低声问:“大人,您若下不了手,小的们手脏,使小的们动手便是。”
连酲说:“先问罢,问了不说再说。”
乔玉儿拿了鞭子,蘸过三遍盐水,走到刑架跟前,问两人是受何人致使,闹坏了宋家出殡,要伤连家父子性命。
秃头眼冒红光,先是仰天狂笑,而后啐了乔玉儿一口,说:“你个小鸟人,也配和老子说话!”
顺嘴又大骂拘在一旁预备刑具的吉兴,“哈哈哈,你个肥头大耳朵的肉囊囊夯货,可用来与我两个爷做下酒菜!”
吉兴和乔玉儿之前常年在南衙门坐班,空有一肚子小心眼,却早失了辛辣气,他两个虽是骂骂咧咧,也抽了两个人犯几鞭,却没甚么用处。
魏小玉在旁瞧了半晌,过去使两个小大人去歇,他放了鞭子,拿了钉锤,过去就是一人重重敲了十下手指头,两个都敲得手指稀烂,哀嚎不休,过后魏小玉执着钉锤,笑眯眯说:“问你们话,知晓便答,莫要东拉西扯。”
连酲听着背后惨叫,出一身冷汗,他想自己也不能置之不理,这副做派,他自己亦不喜欢。
他端茶过去,搬一个凳子坐两人跟前,仰头问话,“请问你们是受何人指使?”
昨日方才看得不真切不分明,这回油灯离得不远,就在旁边桌上,刑架上两人方才看清这年仅不过二十的连同知究竟是何模样。
竟是个嫩生生的白面小郎君,玉人儿似的端坐着,姿仪神态堪比得上观音菩萨。
可这号人物,自古以来佛口蛇心,笑里藏刀,虽是艳若桃李,却是心如蛇蝎,比之那虎豹豺狼要熊凶险得多,于是两人顿时都警铃大作,互觑了对方一眼后:此人高深莫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切要小心应对。
第79章 第七十九回
两人俱不说话,死盯着地上。
连酲动手搓了搓膝盖,有点尴尬和无措,过好半晌,他想去拿碗茶水来喝,刑架上两个人却忽的浑身一抖,如同落入网兜里的青鱼般剧烈挣扎,“有本事放开我两个,和我们打上一场,输了,我兄弟俩任你整治。”
连酲拿了茶碗捧在手里,语气不解,“饶是我不和你们打上一场,你们不照样任我整治,我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不消多言,你们只需告我是受何人指使便可。"连酲垂下脑袋,看着茶水上漂浮的白沫子,使自己灵魂出窍,不去想那些太过宏大的问题。
“呸!”
魏小玉看不得连酲受此挑衅侮辱,取了烧红的烙铁就要上去烙他个青烟直冒,连酲将他拦下,问其中一人可听说过弹琵琶。
那人说甚么琵琶葫芦的,让他要杀要剐人任意就是,不要故作玄虚。
连酲摇摇头说:“并非伶人手中所执乐器,而是使刀自你胸腹皮肉上拉扯几番,露出几条肋骨来作弦,一去一回,百骨尽脱,有手艺好的,还能真拉出音律来。我个人最喜感天动地窦娥冤,‘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好词,真是好词,好曲,真是好曲,只可惜刀骨相蹭总生骨屑杂音,总是不如到歌楼里好生听上一回,不过……”连酲故意一顿,放了茶碗,伸手拍了面前一人胸膛,“你有副好骨架,弹拨起来,想必比旁人要入耳得多。”
“来人,取两张条案来,把他两个绑上去,”连酲从腰间拔了刀出来,把自己想象成了满脸横肉的恶霸屠夫。
又放言,“今个,本大人不仅要把你两个当成琵琶弹,待弹够了,本大人便取两把长枪来,自你们粪门捅进去,一路似长龙戳得骨肉分离,不消片刻,你两个脊梁骨就被本大人抽将出来,长枪便自你们脖儿后头伸出,将你两个活活串在两杆枪上,到那时,你们方才知晓本大人的利害。”
吉兴和乔玉儿哪见过这样的同知大人,同知大人自到衙门上任以来,正事可以说一件儿没做成,自然,坏事亦是不敢沾染一星半点,活像个吉祥物似的。
两人头回听见甚么弹琵琶,缩在一旁手脚都不知如何动,只许久没开工的魏小玉哎了声,欢天喜地地去扛了两条长板凳来。
连酲这边学乔玉儿的模样,与腰刀蘸了盐水,可当他正要拿刀到两个人跟前比划比划时,这两人再也坚持不下,蓦地鬼哭狼嚎起来。
“放了我两个罢,我两个只是听吩咐做事!”
“大人,你生于钟鼎之家,哪知我等缺衣少食之苦,便是谁与咱们一碗饭吃,谁就是娘老子,做人儿子,哪有不尽孝道的?!”
受了连酲一通吓唬,诏狱又有恶名在外,两人已是无有不说的了,于连酲是得来毫不费功夫的喜事,魏小玉却失望至极,真是白长这样大个头。
两人都不消连酲问,抢着说话。
原是陕府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家的子弟派将出来的人,这人与陕府王大人有姻亲关系,见亲家家中因皇木遭祸,免不得要拿最先把这事捅上去的人来开刀,搅了宋家出殡,连酲要被问罪,宰了连岫声,王大人就可有时间转圜,便是能将连溥宰了,连家几兄弟都得丁忧三年。
连酲坐在椅子上想了良久,说:“王大人家小郎挪用皇木,知晓此事之人不在少数,当朝首辅叶阁老亦是知情,难不成你们要连他也宰了?”
“怎生敢动叶阁老,咱们左布政使与叶阁老早年可是师出同门,又是至交……”
连酲便不再说话了,静静想着,连岫声是叶岕的学生,对方敢叫一帮人光明正大地来杀,估计就是料定了叶岕不会为连岫声出头,更是料定了,此事若找到他们身上,叶岕定会帮忙周旋。
连酲又想,叶岕说不定在看了连岫声那份名单后,就知道陕府的人会出手阻挠,能做到首辅,他自不止是在京里手眼通天,两京十三省的官僚作风,他怕比皇帝还要清楚。
但叶岕只说名单上有几个人或将需要挑出来,不可上报。
在连酲看来,这几人不是动不得,而是动不了,闹到最后,无非是一场“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笑话。
而名单上的其他人,则是动不得,要动了,对方势必狗急跳墙,制造这场风波的人亦无法独善其身。
但这些,叶岕都没有告诉连岫声。
“大人,您在想什么?”魏小玉立在一旁低声问一言不发的连酲。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六弟势如登天,亦危如朝露。”连酲叹了口气,“我只是怜惜他处境罢了……”
正感慨着,旁边传来乔玉儿唤的一声小连大人,连酲后背一个激灵,忙闭上了嘴,回过头去,果然是连岫声。
“你怎的来了?”连酲问道。
“尚书告了病,此案就与我一个人去呈报今上了,因此也没见着尚书,待到家中亦不见三哥,问了虎丘,他说你往衙门中去了,我想三哥是在诏狱里的。”连岫声说完话,看向连酲身后刑架上那两人,都还是一身好肉,就问:“何时开始审?”
“审完了,始作俑者是陕府左布政使家的人,”连酲撇撇嘴说,“那回和罗尚书家的罗科打马球,他满口正义道理,我当他家多好教育,原来他爹竟是个见势不对就告病龟缩在家里的老王八。”
连岫声半晌没有说话,后绕过三哥,走到那两个汉子跟前问:“我有个交易,你两个可想试一试?”-
又过几日,连岫声在早朝后单独与皇帝说话,将手中奏本呈上去与对方看,李皙边看边说话,先是有些惊疑,“陕府一贯乖觉恭顺,背地里竟敢偷我木头去建庄子球场?为了不让我知晓,还要刺杀工部官员!真是好大的狗胆!”
“在左布政使家中找到了连同知那把刀和老师私印,没想到竟是逆党,难怪要陷害连同知,又残杀孟同知内侄。”
李皙扣上奏本,靠坐在龙椅里,“只是朕不甚明白,既是李皎的人,为何又要挪用皇木呢?”
连岫声早已想好说法,“薤露殿若建成,世人皆知皇上与先太子手足情深,皆颂皇上不计仇怨旧恨圣明万载,他们如何忍受?”
李皙垂着眼,甚是端庄地坐了良久,后忽然暴跳而起,夺了旁边宫女手中扇子就掰了,将柄断掉扇子掷到连岫声脚下,在上方阴冷开口:“把这群人统统与我砍了,既爱戴我皇兄,那便到地下他跟前去歌功颂德。”
“崔太监,来与朕磨墨!”李皙拂袖坐下来,一抬头看是吴太监,忽然叹了口气说:“吴太监老了。”
吴太监弯着腰,手里墨条渐渐出了磨,他擦擦汗,说:“奴婢进宫快四十年啦。”
李皙轻哼一声,“小时候你待朕可不是很好。”
吴太监汗水滴下来。
“滚下去吧,这个月朕不想再见你这老货,使崔太监来。”李皙冷冷道。
一盏茶后,连岫声拿到了旨意,旨意倒书写得与李皙此人的暴躁浅薄不同,很是内敛文秀,前头赞王大人忠厚有贞节,左布政使李大人一家更是名宦清流,国之栋梁,重点全在后面几句话,便是几十家抄的抄,罚的罚,没有一个遗漏的。
但李皙并非全然愚蠢,他罚的尽是根基深厚的老臣,抄杀的则是根基浅作用不甚重要的。连岫声算是了解李皙,祖父也曾提过他心性,便是相当能蛰伏隐忍,更是会用人,不论是他不喜欢的吴太监,或是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叶阁老,凡不能动,无可替代,他便决意不动他们分毫。
且说旨意下去,朝野上下乃至民间就都喧嚣了起来,朝中有人连夜辞官打包铺盖回乡,有人睡觉都笑出声来,民间便都是好声音了,都称今上乃千古第一明君,无人能与之争锋,便是尧舜来了,也不堪相比。
几案相互牵连,三法司并锦衣卫衙门一同审理,足花了个把月时间才各个依法处置了分明,期间皇帝又与连家发了几回赏,亦有宋家姐弟登门深谢,云姐儿生日宴等杂事不题,要说最近的一道旨最使人惊奇——连岫声被辞了工部侍郎一职,转去了礼部任侍郎。
连酲这段时间忙成陀螺,哪有心思与他准备升迁礼,只从库里翻出箱金子搬与连岫声了,想着弟弟一定喜欢。
夜里,这箱金子却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蓬莱阁。
彤雪掌了烛过来,细声说:“哥儿这一月都没往一丘去,晚些六哥儿来,你也使虎丘把人打发走了,六哥儿心里怕是有气,不肯收哥儿的礼呢。”
连酲抿抿唇,说:“我心里有事,不能和他说。”
“可能与我说?”
“更不能与你说,若是说了,姐姐必定要去告母亲知晓,这件事情,任谁我都不会说。”连酲愁眉苦脸,虎丘过来与他倒了碗甜汤,他喝着嘴里也不觉着甜。
彤雪不再追问,“那哥儿不妨先不管那事,就同从前那样和六哥儿相处。”
连酲说:“我想想罢。”
彤雪便不说话了,只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儿,没过些许时候,满财端着碗晶莹剔透似刨冰素玉的消暑小吃进来,小心放到了八仙桌上,拿调羹与连酲用,连酲吃了两口,满财才说:“入夏了夜里也热,咱们哥儿记挂着三哥儿一向怕热,今个休沐,在厨房里呆了足足一日,才作出了这碗雪花酪来与三哥儿食。”
满财还在细数着这碗雪花酪加入了多少酸甜果脯,又是何等费功夫,连酲心里已经难受起来,他不该晾着连岫声,他应和对方说开来-
吃了雪花酪,连酲趁被凉得脑子清醒许多,熟门熟路摸到了连岫声书房。
对方在习书,身后挂着连酲那幅兄弟和睦的画儿,身旁则是连酲赠他的八荣八耻。
连酲心中酸涩难以言喻,他是真舍不得连岫声这兄弟,所以他这段时间缩在自己院子里,不想捅开那窗户纸,可不捅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
刚吃下肚的雪花酪失了作用,连酲又心烦意乱起来,更是不由心生瑟缩之意,待正欲回去再做做心理准备时,他被书房里的连岫声察觉到了。
“三哥?”连岫声看见了外面人的衣角。
连酲忙蹲将下身,“喵~”
连岫声执一灯笼站在了他面前,声音低低,“三哥为何学猫叫?”
“……”
连酲浑身火烧似的发烫,说是院里猫叫的,不是为兄叫的,为兄只会虎啸,嗷。
连岫声勾勾嘴角,问天黑路远,三哥怎的还来一丘了?
阴阳怪气,绝对是在阴阳怪气,连酲一下立起身来,仰头问对方,你在家里用什么灯笼?
连岫声说三哥不常来一丘,于是他就将过年时三哥送的灯笼用上了。
为兄来不来与你使什么灯有何关系?连酲理直气壮问。
连岫声说,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灯笼不过凡物,但谁想灯笼里有着神仙。
连酲此时便恨自己个怎能听懂他这番告白之语,心如白兔在胸里蹦,他双手紧攥窗台,说无相思,便不会害相思。
连岫声说弟弟又不是铁石人。
水底捞明月,镜里照形骸,你,你休要再提这话儿,当,当心为兄与你割裙袍,断恩义,连酲结结巴巴说。
连岫声见三哥绽了樱桃唇,红了桃花眼,便俯首下来,吻住三哥,又细细密密地舔,待要再用舌尖往里探寻时,他被推开。
连酲却没走,只又羞又愤,恨不得跳将起来踩上连岫声几脚,他擦着嘴巴,整张脸烂红了,为兄和你没这笔姻缘,你到地府求阎王,到天上求月老罢!
连岫声问三哥怎知这姻缘他不是朝阎王月老求来的?
连酲半晌无话,双眸紧盯着对方,带哭腔质问,“所以你之前说对我本无意是骗我!”
连岫声说这不是骗,这是周旋。
“放屁!”连酲双手抓住连岫声衣领,更是要去抢那灯笼把他踩个稀巴烂。
连岫声看出三哥坏心眼,将对方从身上撕下来,撕不下来,只能单手将人勒在怀里,亲他脸颊鬓角,待吃了一嘴巴子后,他垂下眼睫问,三哥究竟为何不肯要我?
不是不肯要,是不能,连酲嘴快答了,意识到说了甚么话后,他身体一怔,比之连岫声的欢喜,连酲却是崩溃抓狂,他连声说着我不是这意思我不是这意思,对方却将灯笼放了,将人一把搂抱起来,使之坐上窗台,上不能下不得。
夜深悬明月,晚风穿柳径,连酲被连岫声抱在怀里揉着,他左右偏头躲不开对方亲吻,待被捏住下颌便更无处逃,他暖呼呼舌尖被找了出来,含到对方口里,涎水亦被卷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冠帽乌云掉了落了,夏罗薄衫敞了散了,但见好一条细长白嫩腿儿自连岫声绯衣边上蹬弹过去,小白鱼似脚掌,却是又被面前人使掌轻轻困住。
连酲力气远不及连岫声,挣扎了半天,半点好处没讨到,坏处是一个没落,待身上已经不剩下没被弟弟摸过的地方了,又对方松一阵手劲时,他才抖着唇软声求,“好弟弟,你放了为兄,饶了为兄罢。”
第80章 第八十回
连岫声试图在三哥眼中找见真心,可三哥心中有世间万物,却无一个他,于是他将三哥箍得更紧,说不放。
听了此言,连酲心如浮萍在水上无根晃荡,他心惊胆战看书房外无人院落,睫如落网秋蝉双翼扑扇,我是你三哥,我们是兄弟,你不能如此,他说。
连岫声无所谓说,又无血缘关系。
连酲说可我们自小一起进学长大,我们唤同一个男子为父亲,唤同一个妇人为母亲,我们是两株基因截然不同的植株,可我们扎根在同一片土里,我们的根须、茎秆、叶子,我们开花结果,都源自同样的土壤,岫声,我们许比那些同血缘的兄弟更亲密。
听了三分这般诡辩,连岫声低语道,既你我兄弟已是比目鱼连理枝……
“谁和你比目鱼,谁又和你连理枝?”连酲羞愤交加。
连岫声低下头来,轻声说,嫦娥动心因此上住广寒宫,三哥莫不想要效仿嫦娥,可凡间哪寻得广寒?
“谁动了心?”连酲推将连岫声一把,自己反而差点从窗台上后仰了下去,幸得连岫声眼疾手快,将人救了回来,继而又扶稳坐好。
“连酲。”连岫声唤出三哥名字,望见三哥秋水凝眸,便又唤一声,连酲,三哥便登时泪汪汪不敢垂眼,唯恐掉下眼泪来。
放、放肆!你岂能直呼兄长名姓?
“敏孜,敏孜。”连岫声抵着他鼻尖,不仅唤了兄长名姓,还得寸进尺唤了三哥的字。
连酲咬着牙,说我并无心于你。
连岫声掌下还搂着三哥腰儿,静默半晌,他脸上扬起昏惨惨一抹淡笑,黄莺懒更啼,金蝉无处栖,佳人既无意,日后就莫再与我称兄道弟。
连酲说你和我牛头不对马嘴,我几时又说不跟你做兄弟了?
“是我不想。”连岫声说完,将三哥从窗台上抱将下地,又将灯笼塞到了对方手中,眼中泪点亦闪烁,他道楼心月扇底风,情缘重。恨不似《钗头风》。东阳瘦损,羞对青铜;他道自己个本是衔着冤仇只图报复,哪知红尘意外,竟叫私情搅翻了浮浪;他道自明日起,任它海岛十洲,华岳三峰,都挡不了他复仇洗冤路。
连酲攥着灯笼,到底没舍得踩烂,只被对方惹出火来,你威胁我?他问道。
弟弟岂敢相挟兄长。
为兄看你敢得很!
连酲真是着急了,上火了,对方这回比上回要强硬多了,看似柔软像新柳,却将它缠得严丝合缝裹成树上一颗茧,他们是一体的,无法分开,但连岫声现在拿分离拿整棵树的生死存亡威胁他,连岫声要把一颗树茧变成一个花苞,一朵花,一个果子!
连酲想到月前连溥受重伤,连家合家不得安宁,他虽身份有假,可对这些人情意不假,自是也跟着担心不已,他要一无所知就罢了,该他命中有连岫声这一劫,他竟无所不知。
你要如何?连酲眼中冒火,问道。
“要和三哥云雨朝暮,雪月风花。”连岫声见三哥温和了态度,就走将上前两步,握住三哥手儿,冰凉濡湿,他心疼也,就请三哥今夕在他一丘歇下。
连酲受到天大惊吓似的,一掌把连岫声推得倒退好几步,为兄还需做些心理准备,丢下话后,连酲见鬼似的从一丘跑了,灯笼丢下了。
一丘到蓬莱阁如今有了近路,连酲从桃花林里横穿过去,宛若虎口逃生,见着蓬莱阁那些华丽灯罩了,他些些松口气,在一回廊里靠栏坐下,远处,邱妈妈领着两个洒扫丫鬟过来,问他何事如此惊慌,看他是从一丘过来的,可是一丘出了事?
“无事无事。”连酲擦擦汗,“邱妈妈怎的到这旮沓里来?”
婆子拘着手答:“日前那个管洒扫的丫鬟回去成亲办酒了,有个告了病,我只好又去找了两个来,一院子事呢。”
连酲点点头,“那邱妈妈忙完事了早些歇息罢,我乘乘凉自回去。”
邱妈妈叮嘱让连酲早点回房里去,这外头蚊虫多,待连酲应了后,她带丫鬟走开。
回廊走尽,穿一天井月洞门,两个丫鬟频频回头,又面面相觑,邱妈妈在前头信步庭庭,有声音从她口中冷淡传出,“三哥儿是家里夫人口中东珠,老爷手心肉儿,万事万物都切莫在三哥儿身上失了分寸,他是个好性儿人,这通家却不都似他般好说话,多的是乖滑伶俐人,你今朝惹三哥儿不快意,晚些就自有人来打发你。”
两个丫鬟在后头应了喏,觑面后不再说话-
那日连酲受到如何惊吓又是如何心焦肝急且不说,眼看连岫声从工部挪到礼部,虽仍在六部里打转,仍是个侍郎,手中权势却是大了许多,京里人看在眼里,涎在心里,登门祝礼,数日不绝。
连酲这几日则得了闲,因衙门里无扰他的大事,旁的小事他都推吉兴他们三个去做了。这三人常年在事业单位里打转,比他圆滑能干,凡事没有拿不上手的。因连酲算是个万里挑一的好领导,他们也还算忠贞,衙门里传说这三人是最难收买之人,又说是连同知私下里与他们灌了符水喝,一天三顿,一顿一碗,顿顿不落,方得了他们一心听用。
一丘那头越是花团锦簇,蓬莱阁这头就越是忧又患。
虎丘只当连酲是看间壁再次升迁心里不快,安慰他说:“园子里今年的花儿开得好,哥儿可要去瞧瞧?”
连酲仰在罗汉床上看话本,有气无力,“以前开得不好?”
这话像找茬,虎丘却听不明白,趴在旁边扶手上,又说:“五姑娘和表姑娘今年怕是要出阁,月前四娘和夫人将花园都重新修整了一遍。”
“一起出阁?”连酲问。
“还没瞧好日子呢,不过几日前有媒人上门来了,”虎丘说,“彤雪姐姐说,几个人的八字都相合得很。”
连酲也学会了连岫声的不阴不阳,“不就是看着我老爹没断气,我六弟又升迁,他们才来合八字的,这八字只要他们想合得上,改改时辰就罢。”
“哥儿你的八字和六哥儿倒是真的相合。”虎丘笑嘿嘿地说,“这个可不是作假。”
“你突然提连岫声作甚?”连酲手上话本都飞了,他窜起来站在罗汉床上,解衣散发,没个大人样儿。
虎丘:“哥儿你先提的。”
看连酲又泄气瘫将身子下来,虎丘倒了碗金银茉莉凉茶来与他喝了好败火气,同时口中疑惑,“哥儿自那日夜里从一丘回来就难伏侍了些,可是在间壁撞了鬼?”
“是啊。”连酲喝够了凉茶,说话都冒凉气儿,他拾了网巾来随意戴上,与衣裳系了条鸦青织金绦儿,拣一把扇子邀着虎丘去花园赏花去了。
但见两院中间新建的那卷棚置于花木台榭之中,远处几汪碧波水塘,近前丛丛翠竹苍松,塘里有荷花莲叶争艳,林间有丁香宝兰点缀,台榭楼阁与之府中门廊庭院交通,有那月窗雪洞挂了珠帘,得个树影婆娑,看花的人转来转去,转回卷棚里。
只见卷棚四面都张挂着湘妃竹帘,挂一半儿卷一半儿,连酲挽起袖子,将一面竹帘全卷起来了,就能见曲水方池,花木香茵。
棚里能不穿鞋履,四柱是肉眼可见的好木材,大抵是楠木,连酲也不顶识的,头上则是片片青瓦,内里则放着一张他之前提过的方榻,比之罗汉床还要宽大上好些,其他几处则照样摆桌案,立花瓶,亦有成套茶碗棋盘预备着用。
连酲盘坐下来,烧炉子煮茶,看水咕嘟嘟冒泡后,他一连泡了两碗,使虎丘也坐下来喝,两人正喝着茶,就有小厮儿来报,说是惠王家小世子来了。
李琬穿得和一只花蝴蝶使的朝他跑来,左看看右摸摸,“你这棚子,几时搭的?之前我来还没有。”
“刚搭成没几日,你怎来了?”连酲与他泡了杯茶,这茶也是连岫声先备好的,因连酲不爱喝味太重色太浓的茶叶,这应是极品罗岕茶,入口清香淡雅,就与这棚子一般,毫不奢靡,只存雅致之风,处处都显露着连酲的喜好。
李琬喝了口茶,大赞此茶不错,又答是他想来呗,总之家中无事,他想来便来。
“你父王不是不欢喜你和我往来?”
“何必在意那死老头,”李琬说,不住地上下打量连酲,“日前你家中多出事端,我久未来看顾你,你可曾介怀?”
连酲一愣,随即摇头说,“你我至交,我怎会因此见怪于你,更何况,朝中各方势力本就牵连繁杂甚深,你是世子,我们可有私交,却不能将这份交情掺进公事之中,免引火上身。”
李琬神色复杂道:“不过数日不见,敏孜竟比我还知事了些,衙门里事若太辛苦,辞了也不打紧。”
“……”连酲得了几句马屁之言,不免又飘飘然也,他摆摆手,“既然如此,你我当浮一大白才是!”他拍案,使人去端了酒来。
这是处赏花品诗的好地儿,连酲能找来,其他人自然也能,虎丘刚抱了冰冰的葡萄酒在路上,就有过来与一丘送礼的叶信他们几个抓到他了,说这酒香,送一丘来,虎丘哪肯,说这是要送园子里去的,叶信点头说对,就是一丘那园子,虎丘急了,说这是与三哥儿送去的。
叶信和他几个好友紧随虎丘其后,找到在那神仙地方上喝茶聊天的神仙人,转头便去告了连岫声,“好你个连岫声,你连家有那好玩地方,你竟不带我们去,只让我们你这处葫芦窝里闷坐。”
连岫声不解,“甚么好玩地方?”
叶信负手信步,将连酲所在之处天花乱坠地形容了一番。
连岫声只似笑非笑,“他与惠王家的小世子在那棚里喝茶?”
于是连岫声就吩咐进财带几位爷也过去坐,总之是家里的地方,叶信等人亦是家中客人,三哥儿招待一二也无妨,又使满财取琵琶过去弹,待一行人走了个干净后,连岫声便将桌上字帖撕了个烂碎,他当三哥与他一般的雨迷山岫,云锁青虚,原是三哥竟自有安排处-
连酲觉得叶信这群人就跟鬼一样忽然冒出来了,他捧着茶碗,看着一群人挤上他的方榻,无奈招待,问他们怎的来了?
虎丘以为是自己招来的,快缩成一团了。
叶信道他是循着花径而来,倒没将虎丘指认。
不过连酲也并非全然不快,因为他见着满财了,满财弹得一手好琵琶,他也正好能静坐聆听一回。
满财今个唱的是蟾宫曲,他惯爱唱这些子哀哀怨怨的凄凉曲子,一开口便是“漂漂泊泊船缆定沙汀,悄悄冥冥”,又有几位风流雅士在旁左一句“正是凄凉时候,离人又在天涯”,右一句“望迢迢,恨堆满西风古道”,连酲因此思己思人,不免红了双眸。
叶信这方看见了,哎呀哎呀两声,倒酒与他吃了两杯,“敏孜倒是个性情小郎君。”
一群人从前是不怎待见他的,如今或是因着连岫声心意,或是因着连酲自己个争气,加上他和李琬年岁本身就比他们小上一些,他们也并非不能原宥两个人过往的无礼,几任将在朝中老狐狸们身上学来的哄人手段用在两个小郎君身上,乃是绰绰有余,几句话就将两人都说欢了颜。
李琬更是与几人都敬了酒,说道:“我虽有个世子头衔,可待人处事到底不如各位哥哥,日后哥哥们便称我杜衡便是,不消见外。”
几人忙说不可不可,世子总归是世子。
连酲吃多了酒,只知哧哧地在一旁笑,后有李琬招待连岫声那几个友人,他便爬到满财身边,和他学弹琵琶。
满财受宠若惊,免不了一番温声软语,谆谆指导,更是手中捏两把汗,生怕教得不好。
但见连酲穿一袭桃粉云纹罗衫,含一双泪眼,粉颈微曲,怀抱琵琶,口中咿咿呀呀,“俺这里先锋前部,会分支!能对付……火火火!”
满财:“……哥儿我不好听这个,哥儿你使我来弹唱。”
“鼕鼕鼕,刷刷刷!”
“甚是难听。”
连酲只当无人懂得自己心意,因他所唱之曲是汉高皇濯足气英布。
正当与满财争抢个不停歇时,便见有身月白衣裳来靠近,随之而来的是满息的苦竹香气,连酲茫茫然抬起头,望见连岫声玉容,吓得是擦擦琅琅,满地乱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