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朝政处理自有一套运作制度,便是皇帝在时,莫不也是各地各官呈上奏疏与内阁,内阁先行票拟,再送司礼监批红,初时一月百官各地确是无所异议,只在如此执行一月后,他们才生起荒谬之感,内阁是连岫声说了算,司礼监是崔太监说了算,这两人乃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呀!
几个御史上奏,要使陈太监做秉笔太监,崔太监只管后宫事务便可,也是巧了,这反倒使连岫声记起陈太监曾暗中打过连酲的主意。
过了三四日,陈太监夜间失足,跌入宫中深井归了西,此后便没有人再提司礼监职务安置不适宜之事了。
这也使崔太监记起一要事,那日眼见着皇帝手指动了一下,连首辅心情大好,他便提及了。
“奴婢欲使卢贞入宫来作伴,首辅以为,与他个甚么职务为好?”
“宫内只禁卫与太监,你何须问我,打量使我来说将他做个宦臣?崔太监好手段,钻营着要折人家好郎君。”连岫声淡淡道。
崔太监笑道:“那便在禁卫中与他寻个职务罢。”
连岫声不讲话,靠着靠枕读书,崔太监执着拂尘立他身旁,半晌过去,他才不忍开口,“首辅清瘦许多,便也要多顾着点自己个的身子才是。”
连岫声并不受他这份好心,道:“卢贞父亲卢青岩日前从五城兵马司提调到了五军都督府,前途眼看大好,不知还肯不肯认你这个干爹。”
“……”崔太监嘴角抽了抽。
待崔太监负气走后,连岫声才又放书,轻步走进后面寝殿,连酲如一玉面观音,落入凡尘,躺于榻上。
对方始终闭着双眼,状似睡着了。
连岫声坐在榻边,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便觉心身皆如三哥名姓,浑似一场大梦,对方沉睡得如此平静,他有时也怀疑,三哥是不是真的回去他那个世界了。
一国首辅,在百官心中已和阎罗夜叉没甚么区别的恶臣之首,竟也会流泪,而后又将脸埋入对方掌心,默念道,三哥,那个世界待你并不好,回来我身边罢-
薤露殿工事,在新帝即位三月后,正式宣旨停工。
此旨一出,便在两京十三省引起轩然大波,百官上书,纷纷质问首辅可是意欲篡位,或是要置皇帝于不忠不孝境地,连岫声则问户部尚书谢揽锦如何看待,谢揽锦是朝中唯一支持旨意之人,他告知众人:户银不足,薤露殿工事无法再进行,还望各位谅解。
有人高声道:“若能将赋税加上一成,户银何愁不足?”
连岫声看向说话人,原是户部的一个侍郎,他想了想,深以为意,就垂手道:“那各位大人,便按官职品级,以五十万两银,二十万两银,十万两银,五万两银,一万两银,各个捐银入户,此举之后,薤露殿必定建成!”
“我农户出身,家无十亩地,从何而来十万两银?”
“首辅所言极是,明日我便去变卖一些家私,将我老母亦卖了,总能凑出银两来。”
“李大人要卖老母,这是要将首辅置于何地啊?”
后便是一朝官员为捐银一事互相指责,争得面红耳赤,也倒出了不少彼此的阴私腌臜事,又因此恼羞成怒,你踢腿,他挥拳,又有公报私仇的,浑水摸鱼,打得不可开交。
连岫声站在奉天殿中央,看他们打了半晌,看差不多了,才欲出声制止,只刚要开口,崔太监便从旁急急过来,“太后使您速去皇上寝殿。”
连岫声猜是三哥醒了,忙摘了碍事七梁冠,朝殿后跑去。
路程倒不甚远,连岫声很快赶到,琼花正端一小盆鲜血出来,他一怔,问皇上出了何事,琼花答道:“方才醒了,又似没醒,一味大口吐血,吐了这些血疙瘩出来,又昏过去了。”
殿外便是烈日高照,使得青瓦如金,璀璨生辉,宫室内倒凉爽,地狱一般,连岫声一步一步走进去,血腥味都还未散,张爱莲正拭完眼泪,喊他湫哥儿,过来。
张爱莲如今已贵为太后,多数时候还垂帘听政,她这时却只是个伤心至极的母亲,她拿了一小盒子出来,说要为连酲选妃,若寻到了一个好的,就如实告她,若她愿意,放将这蛊虫喂她血肉里。
连岫声搬了圆凳来坐,问:“这是何物?”
张爱莲苦笑着将蛊虫来由都与连岫声说明,后道:“横竖是要与他寻个人作对,眼下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连岫声怎可能接受连酲与旁人成双成对,他听完后,提袍于张爱莲跟前跪了下来,道:“母亲,我愿以血肉供养此雄蛊,为三哥博一条生路出来。”
“你,你,你如何使得?!”张爱莲面色一变,她要扶连岫声起来,却抗不过对方,只好板起脸说:“你身上肩负着连家蔡家两家荣辱,你还要娶妻生子,一旦雄蛊入你体内,今后你再不得进女子的身,你们兄弟情深不假,我却不可以此害你!”
连岫声回道:“母亲寻一个女子,喂以蛊虫,然女子身子可否经受得起蛊虫供需,要是经受不起,一旦毙命,便会拖累三哥。”
“可若是你,那日后,你两个的子嗣要如何绵延?”张爱莲面沉如水。
“君者,贤能之士居之,况且,母亲何须担心身后百年,莫不如活一时,快活一时。”
张爱莲要是个千金小姐,不曾见识苦难,自当连岫声这番话是个狗屁,可她并非顺风顺水,她吃尽了苦头,安能不知,王权富贵无非过眼云烟,于是她在细思大半时辰后,将装着蛊虫的盒子放入了连岫声手中,“敏孜要是醒不过来,在朝中,母亲便一直做你的后盾。”
连岫声双手置于额前,伏地谢过太后,又送对方出了大殿。
回到殿内后,彤雪拘手候在一旁,劝连岫声三思,连岫声请她拿刀来,彤雪落了泪,去拿了小刀过来,“不若我去太医院找些草乌来,好减些痛楚。”
“不必。”连岫声挽起衣袖,使刀将小臂割开一条血口,但见鲜血如注流出,彤雪忙将盒子打开,里头急急爬出一只暗红色六足小虫,它顺着血流往上,爬入刀口之内,刚爬进去时,在小臂皮下还能见着它拱起身形,不消片刻,便再也见不着它了。
彤雪看蛊虫已经不见了,就拿了宫人备好的伤药和麻布来包扎伤口,都是家里人,没有不心疼的,她哭道:“天命不公,连苦楚都要两个人一起受。”
连岫声看她真心实意,笑着安慰了两句,“都成宫里姑姑了,便少掉些眼泪,好心使底下宫女瞧你不起,把你的吩咐当耳边风。”
彤雪又不禁笑,哭笑不得,好不狼狈,使几个宫人来将榻边收整了,又问首辅今夕可要在宫里宿歇。
连岫声摩挲着臂上浸了药水的麻布,看着连酲那张始终雪白的脸儿,道:“不在宫里歇了,今个是大哥生辰,我该回去祝贺。”
聊起生辰一事,彤雪又不免伤怀说:“月前哥儿生辰,往年都活蹦乱跳的满城好耍子,今年偏生只能瘫在床榻上。”
“你带旁人先都出去,我想与三哥单独说说话。”连岫声道。
待宫室人都走了干净,连岫声便起身,弯腰爱怜地亲了亲新帝冰凉的嘴唇,他温柔抚摸着对方面颊,捋着他柔软青丝,最后又似报复怨怼一般,在对方脸上撕咬了一口,换做从前,连酲早跳起来大喊放肆放肆,此时却一个反应都没有。
连岫声将对方搂抱起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权势滔天的年轻首辅在此时却卑微至极,他细语哀求:“皇上,你可怜可怜我罢,早些醒来。”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回
连葑三十岁生寿,可谓是隆重异常,一家人多数本已看淡富贵荣华,只想与几个亲朋坐在一起吃口酒饭,然家中下人在出门采买物事时,被人打听了去,到办礼当日,府邸车马骈阗,贺礼填街塞巷。连葑自是不收,又推拒不了,还是连英拉得下来脸面,举着扫帚,将他们打得夺门而逃。
这些礼明面上是说与连大人贺寿,实则送的,被送的,心中都明镜似的,这连家是甚么背景,那可是自小抚养今上,说是母家也不为过,要今上和连家无甚情意便罢了,可天下谁人不知晓,今上与连家,那是生死与共!
即便是没有这层皇亲干系,连家家里亦还有个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大尧开朝三百年,连岫声乃是头一个手掌监国大权的内阁首辅。
夜间,连家才得以安宁,一众人在卷棚里吃着十月清甜瓜果和香醇桂花酒,可酒水再是香醇,瓜果再是可口,各个人眉眼间都仍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这还不到半年光景,老爷去了,大姐也入了宫里再难出来,五丫头和表姑娘出了阁,三哥儿更是还在跌宕中,我每每歇宿前,都当是在做梦未醒呢。”吴花姐摇着洒金扇子,长吁短叹的。
合家人都还在为连溥服丧,因此便都是低调张扬,于氏淡淡指出二姐鬏髻金丝太粗,两人就又走到一边吵了起来,因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众人亦都不理睬,自顾说话。
洪氏先前不在,此时过来了,指派了几个小厮儿抬几只箱子放到院子里,对连岫声说道:“你稍歇,回宫里去时将这些物事带上,便是一些吃食,些小微物,还有日前我和你二嫂嫂一起酿的桂花酒。敏孜最好吃花酒果酒,你带两坛回去,不定他甚么时候醒了,当时便能吃上。”
连葑挽着衣袖在和几个小厮儿一块打点,一边说:“岫声啊,为兄以为,你不好一直住在宫里,何时搬回家中来?”
连岫声执着酒杯,道:“皇上还未醒,我不好走开。”
连葑却说:“皇上自有太后看顾,又有彤雪琼花在宫里,还有那许多宫人照料,你一臣子,还是该知晓避嫌才是。”
“大哥可是闻听甚么风言风语了?”连岫声直截了当地问。
连英将椅子挪近,低声搭:“有人说你圈禁了皇帝,名为监国,实为夺权篡位。”
付氏也劝,“御史弹劾事小,总之奏疏都是送到你手中,我们是担心,有人借故举事,造反。”
“新帝登基,依托的是太子皎在天下的名声和他一众旧从,当年李皙随不留情面的追剿,可也总不能将满朝文武都杀个干净,总有漏网之鱼。比方说谢揽锦,他当时科考前所做文章,便是太子皎帮送到蔡阁老跟前,得了指点,你在朝中活动,他多数是站在你这边的,要没先人施恩,他何故帮你说话?”于氏不知何时走将出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人举事,于皇上于六哥儿,未必不是好事。”
连葑问何意也。
“岫声要真能为皇上将天下守住,太子皎旧人自是不会再躁动不安,亦能使那些还蠢蠢欲动的党派安分一些时日。”于氏缓缓道。
连岫声谢过了三娘深思熟虑,又说了会儿话,连滔和连潇从院子里跑来,进了卷棚里后,左看右看,找到连岫声,双双跑到他跟前,各个拜了拜,连滔说:“六哥,可否送我去军营里历练?”连潇说我也要去。
“胡闹!”连葑厉声斥了两人,“好好的书不读,去军营里作甚?”
连滔倔强道:“大哥说得轻易,我断了手指,日后走不了科举,何必再耗费光阴,倒不如习一身功夫到手里,日后保家卫国,照样封侯拜相!”
连葑瞥到滔哥儿那仅剩半截的尾指,沉默半晌,又问连潇,“你又是何故?”
连潇作揖后,恭恭敬敬道:"八哥头脑不甚机灵,弟弟恐他吃人暗算,意欲和八哥一同入军营里历练。"
“你不念书了?”苦读二十几年学无所成的连英听不得这个。
“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连潇朗声道,“二哥书念得多,可也不见于人生家国有何助效,弟弟此番能陪伴哥哥,便可抵二哥二十余年苦读。”
“……”
“耶嚛,耶嚛,你这嘴儿利索,连你二哥都要吃你下落!”吴花姐过来,狠狠戳了一下子连潇脑门,范氏忙过来护着,说孩儿不懂事。
连岫声最后才开口应他们两个,“你们再考虑一些时日,下回我再来家,你们若想好了,便可再同我说。”
他们两个与连岫声磕了头,牵着手欢天喜地地跑了,范氏只敢怯怯地多谢连岫声,她如今在家中没甚么地位可言,要不是两个哥儿还算孝顺,只怕是下人都能骑到她头上,连岫声也不看她,转头继续和连葑他们说话。
“你既要回宫里,不如早些回去,也帮我们与母……太后,问个安好。”连葑眼中带泪道。
“太后叮嘱过,家中兄弟姊妹若是想念她,随时都可进宫去,大哥不必太伤怀。”连岫声安慰道。
“为兄不是伤怀,只是觉着这家好似散了。”说罢,连葑拿了帕子出来拭泪。
哭过了,连葑趁兴作起诗来,一圈人围着说好,连岫声知可以作别了,便悄声从哄闹中退了场。
他自己个打着灯笼,进财和满财抱着箱子走在后头,走了没两步路,连岫声便听见满财咕噜说这箱子重,似乎是把箱子全一股脑丢与了进财抱着背着,他兴冲冲追上连岫声,拿过对方手中灯笼,“哥儿,今晚月亮好圆呢。”
连岫声看了满财一眼,“你该对进财体贴些才是,何以将人当骡子用?”
“他就是骡子,”满财说,“我白日里把他当骡子用,夜里还把他当骡子骑哩!”
连岫声见人幸福喜乐,便觉刺眼,又将灯笼夺了回来,快步出府,上了轿子-
又过三日,秋高气爽,连岫声作主,要将未完事的薤露殿拆了,看哪个愿意买,能卖的便都卖了,得来的银子充入国库。
众大臣是没甚么意见,可要些木头何用呢。
崔太监便出了一主意,使太常寺和钦天监一同告知天下,说这薤露殿木头啊,来路不正,民怨堆积,便是由于它,新帝才一病不起,问,天下有何人愿意与新帝分担一二啊?
牵涉到皇帝,此事便不没法子轻拿轻放了,百官自是不愿破银子去买堆木头到家,可各地有钱商户却为博得这位新帝及首辅好感,亦把这当成一个门路,莫说神京,就是陪都和十三省,都有富户连夜亲自赶往神京采买皇木,有说要买回去建园子的,有说要买回去与小女作嫁妆的,更是还有说要抬回去日日用香火供奉的。
国库没甚么能用的银钱,此事连岫声交由了李三儿和魏小玉去做的,不到一月,得了近三百万两银,这数目捂不住,第二月就有雪花一样的奏疏飞到连岫声手里,无一例外都是以各种理由要钱。
连岫声就下派了御史、给事中及各路巡抚,先将各项工作查了一遍,罚出了无数笔款项出来,又得了近五十万两银,这才开始回复那些要钱的奏疏。
自此之后,动不动要钱的奏疏,自然也少上了许多。
自然,亦不全是因为连岫声太难对付,而是十一月开始,各省便要开始征收田赋,从上面要不到钱,他们大可从下面盘剥,但连岫声恶名在外,他们今年竟比往年盘剥得要收敛不少。
正是光阴弹指过,时夜巳渐长,眼看着各家各户都烧起火炉来了,宫中自是也早早地将地炕烧了热乎,连酲怕冷,他的寝殿最是暖和,哪怕是连岫声与他擦完身子,都不见他身上汗毛竖。
不到腊八,连岫声接奏疏,皇子庆反了。
皇子庆是李皙唯一一个名义上的儿子,名义上,也算是连酲兄弟,他在宫中长大,无事能瞒他,一个宫外来的野种,只借了一个先太子的名头,就能顺理成章的登基啦?那是他父皇的位置!不是他太子皎的位置!理所应当由他这个唯一后人来继承!
他打赌连岫声不敢揭露皇家丑闻,他一个臣子,置喙皇家家务事,指不定谁先死呢,他要举事,追随者亦不再少数,个个都做着成为第二个连岫声的美梦。
皇子庆带人围了宫城那日,连岫声还在与连酲梳头发,“三哥,你是一定要待我将你所有绊脚石都除了,才肯醒来罢?”
无奈,连岫声再次披甲上阵,宫中禁卫大半用来护卫皇帝寝宫,他则只带了进财,立于宫门上头。
皇子庆还不到十三,他坐在十二人抬的步撵上,脆生生地说:“连阁老,今上如今昏迷不醒,俗话说得好哇,树挪死人挪活,你也该再觅新主啦!”
进财持盾,“信口小儿,速速带着你的人退走,再不撤兵,有你好果子吃!”
皇子庆身旁是顶轿子,轿子里的便是他母妃,妇人一身珠玉,摇荡有声,她开口,威仪万方,“连阁老,做一个活死人的阁老,难不成比做我儿帝师还要好么?”
连岫声手边立着弯弓,另一只手中懒懒拎着箭矢,他望着底下排列有序的兵卒,“各位要求富贵,却追随一个奸夫淫妇所生的野种,你们,你们这可是叛国呀!”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午门外围,张从戎所带鲁军和李琬所在京营,便将所有人众包围。
连岫声拾弓起来,夹起箭矢,微微偏头,进财在一旁高喊:“降者,不杀!”
皇子庆母子孤木难成林,陷入无援境地,妇人声嘶力竭喊了一声,“你竟敢空口污蔑,你好大胆儿!”
“岂止是污蔑……”连岫声眼皮半阖,视底下人如蝼蚁,目光更是如泰山般朝他们压去,只他目中无人,且刚说完话,手指便松了,箭矢飞窜出去,射中皇子庆左胸,仅只射中便罢了,皇子庆竟一整个人被射飞出去两三丈远。
只听宫城里东风呼啸,刮得好些人眼睛都无法睁开,却能听见那妇人疯了一样喊叫,待能睁开眼了,又见了无生息的皇子庆身下鲜血汨汨流淌,堂堂皇子,居然被一个臣子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射杀了?
当时皇子庆母妃便疯了,摘鬏髻,扔钗环,又动手扒衣裳,后有讲书人说起这一出,以为这妇人乃是演的一出戏,要不装疯卖傻,阁老能饶得了她?
造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连岫声口中所言的降者,指的是唯命是从的兵卒,而非发起者及其将领,该杀的他仍是杀了个干净。
其中便有孟家,连岫声亲自带人去抄的孟家,也算是殊荣一种罢。
刽子手下手干净利落,白刀子下去,红刀子上来,进财找到他,将几个罪人脑袋包走了。
不见天日的诏狱地牢中,李三儿亲自领着阁老往下面走,他执着火把,沉声说:“不消阁老吩咐,他做多了恶事,兄弟几个都把他当牲口。”
地下便就只有犯人一个,臭气熏天,李三儿不让阁老再往里面走,担心吃那小人暗算,他弯腰将几个毡包扔进去,“看看罢,你该都认识!”
蜷在一堆长霉稻草里的汉子本以为是吃的,仓促爬起来,鼻翼扑了两下子,觉出味道不对,狐疑抬眼,看见连岫声,他怔了良久,露出一口黄牙来,“你全家惨死,何以朝我身上赖?使我中箭,又将我救活,就为这番折磨?”
“孟大人,别来无恙。”连岫声道,“日前,你家郎君助皇子庆造反。”他欲言又止。
孟冲方才明白扔进来的这几个毡包,大概是些甚么物事,他跪坐地上,抖成筛糠,打开第一个毡包,他便不由得发出一声鬼哭狼嚎。
连岫声看他抓狂,听他哭得凄厉,微微笑起来。
几个毡包都打开了后,孟冲发了狂,欲冲过来和外面的人拼命,却被李三儿一脚蹬了回去,他倒地大哭,爬起来问:“四书五经你便是读狗肚子里去了,你连女眷也不放过啊?!”
连岫声垂眼,“你当年为何又不肯放过我母亲?”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连岫声淡淡一笑,说道:“孟大人此言有理,于是我便将孟家府邸烧了,你老家的房子我亦使人去烧成了灰,你的外甥、侄子、远亲,你孟家祠堂,祖坟,尽消失在了这世上,只要世上再无你孟家人,又何来报冤之说?”
孟冲呲牙咧嘴,只恨不得将连岫声生撕成两半,他怒骂连岫声实如畜生,连岫声却懒得再看他嘴脸,转身走了。
自诏狱中出来的阁老,自又是端得一身光风霁月,仙人之姿。
诏狱仍旧是从前那阴森森的模样,他脸上落下一点冰凉,仰起头来,才知是下雪了。
“哥儿!哥儿!”一道惊慌失措的呼喊自外面衙门里传入,回音阵阵,如隔了千重山,万重水,越来越近,直至眼前。
是满财。
“不是使你在宫里看顾皇上,何故跑将出来?”连岫声问。
满财气喘吁吁,眼中含泪,似是有热油在烹炸他脚下,他站立不定,“三哥儿醒了。”
连岫声似是不信,又问了一遍,满财狠狠点头,“方才彤雪姐姐与三哥儿喂药,同往常一样的药汤,却死活喂不进去,往常都知晓吞咽的,这回却怎么也不肯了,琼花姐姐好大胆儿,竟去掰三哥儿的嘴,这一掰不打紧,三哥儿竟张嘴咬了琼花姐姐一口!后才睁眼说‘没有蜜煎,朕不吃药’,哥儿快些回去罢,三哥儿说完就问你在哪里呢!”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回
诏狱多瘴疠之气,连岫声虽迫切想要见到连酲,与他说说话,可仍是先回他的宫苑里洗刷了身子,更换了干净衣裳才赶过去。
太后等人俱已在了,个个泪水涟涟,满室宫人都跪拜在地上,连岫声到时,看见的正是对方着一身雪白中衣,在殿内挨个扶将宫人起身,“不须跪我,日后宫里都免跪拜了。”
便是红尘多苦颜,终等来明月肯悬。
宫人太多,连酲自不能全部亲手去拉,只来得及拉前头几个,还没待与众人说点甚么,便听崔太监甩了一拂尘,传:“皇上,阁老来了。”
阁老,甚么阁老?连酲转头,以为来人乃是朝中哪个老头儿,假笑都已往脸上挂了,可却在转头后,表情猛然凝住,寝殿琉璃瓦下,万层白玉阶上,连岫声一袭茶色纱暗花四方如意纹道袍,清风道骨,似乎是清减了许多。
此人也算初恋,见到初恋,连酲自是开心,他忙朝来人跑过去,待站到对方跟前了,他主动转上一圈儿,说:“你看,为兄好啦。”
后又用拳头擂了连岫声一下,“几日不见,你竟都当上阁老了,不错。”
连岫声看了一眼殿内众人,退后两步,于连酲跟前跪了下来,伏地参拜了,道:“臣见圣安,龙体康宁,乃社稷之幸,臣之幸也。”
连酲怔了一怔,随即咬牙把人扶将起来,顺便压低声音道:"阁老既要与朕端个泾渭分明,日后便别再想上朕的龙床。"
正好,张爱莲将连酲叫了回去,说尽了这段时日的人母愁肠,连酲还以为他只昏过去了几日,没成想竟有了半年之多,他与张爱莲行了大礼,却没忍住多时,便开始拽妇人衣裳,“母亲这身霞帔和这珠翠龙凤冠,甚是好看。”
先前连酲一直在宫外活动,连家衣食住行已然令他开了眼,然而这宫内衣饰,却更是富贵夺目,同时还不由得以为,这李皙当真是豪奢浪费。
后太医院院使和副院使匆匆过来了,连酲上床下床跑了一圈儿,已觉身体乏力,他靠在床榻上,没力气说话,任一群人将他摆弄。
“日前刀伤是早就养好了的,今日醒来,便是整个大好了,”院使低着头说道,“只皇上卧床数月,元神无主,脾肾两虚,经脉失养,肌肉痿废,还需多多进补,长日精心调养,我和太医院将仔细商讨个补气方子出来,照着方子顾护便可。”
张爱莲使琼花跟着院使去,转头又看着连酲道:“眼看就是年关,我诸多事要忙,晚些我们母子三个可一同坐下吃饭,好好说说话。”
她如今对连岫声是极其放心,又说:“你别无甚是,再多养几个月,有事就使岫声去做,他比你能干哩。”
连酲眼巴巴地望着张爱莲,本以为大半宫人都会跟着太后走,结果他妈竟然就带走了青竹和另一个面熟的,剩了一大群在他殿内,好不自在。
“你们都出去,我要小睡一会儿。”连酲沉下声音,说道,结果一说完,他在几个宦官之中,看见了个认识的,他叫住对方,“魏小玉!!!”
魏小玉哎了一声,忙过来了,参拜了连酲后,他起身道:“皇上有何吩咐呀?”但见这魏小玉已是一身的宦官衣裳,却不是低等小宦官,穿一青贴里,戴一三山刚叉帽,模样清秀,气质亦正亦邪。
“你……你,你,”连酲坐直身体,“李皙干的?!”
魏小玉弓着腰,回说:“日前皇上才陷入昏迷的时候,奴婢便自己个用刀将它了结了,找了阁老,请他使奴婢到内廷伏侍您,旁的人,奴婢都放心不下。”
连酲怔住,心中乱糟糟的,“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皇上,日前您在诏狱里拉奴婢一把,于您是顺水人情,于奴婢却是天大恩情,奴婢为您做甚么都是应当。”魏小玉慢悠悠说:“皇上如今虽是一朝龙在天,可亦是危机四伏,贴身宫人之中,好些许是别家指派来的暗桩细作奴婢和他们不一样,奴婢一整个人儿都是皇上的,皇上便由着奴婢待在身边,再将他们一个个地揪出来。”
连酲久不作声,连岫声做主使魏小玉先出去了,殿内只剩下君臣兄弟二人后,连岫声径直坐到了连酲榻边。
“魏监丞在御马监是个能干人,先前总有探子混入内廷企图打听你,都被魏监丞抓将了出来。”
连酲问然后呢,如何处置的。
“生不如死,无一活口,”连岫声说,“这三两月,有他威名,内廷宫人都安分了不少。”
连酲点点头,“我有些心疼他罢了。”
连岫声眯了眯眼睛,问他,“三哥,那我呢?”
连酲后颈汗毛便因此质问竖起来了,要说从前,连岫声每每连名带姓地唤他,他感到心里打鼓,可这回苏醒了,却又因对方唤自己个三哥,而忐忑不安。
可转念一想,他都是皇帝了,皇帝干什么不行,连岫声此番放肆了,于是连酲清清嗓子,打算和连岫声好好唠唠。
然连酲正要开口,连岫声就扑将上来,他后背陷入柔软的靠枕,不及反应,五指被扣住,他整个人几乎被这小阁老罩在了怀里。
连酲满面通红,挤出一句放肆,连岫声啄了啄对方总算有了温度的唇,“皇上唤我六郎,可好?”
连酲睫毛扑扇得厉害,嘴上不饶人,“你怎的不唤我三郎?”
“三郎,该你了。”
“……”
连酲不唤,红着脸和脖子,反问连岫声是不是跟人好过,否则为何如此游刃有余。
连岫声知他身子还弱,担心把人着急晕了,也不逗他了,说:“我心爱三哥,自是无话不想说与三哥听,三哥如今君临天下,可忘了初心?”
“为兄自是没有。”连酲忙否认道。
“那三哥为何不肯唤我六郎?”连岫声抵着对方鼻尖,三哥躺了这些时日,身子躺得愈发清瘦,躺得愈发柔软,他等不及要亲一亲,摸一摸。
连酲眼角已是露情,嘴巴却还硬,又僵持了好一会子,他才莺声呖呖地唤了声六郎。
认定是两情相悦了,连岫声才衔住对方唇瓣,那口里还残留着药汤味儿,他只轻轻蹙眉,便勾住对方舌根儿,玩弄一阵,尽尝甘美津唾。
二人好闹了一阵,虽多是连岫声在把酒问月,以弟戏兄,但也是如漆投胶,如鱼似水相知。
闹到连酲体力不济,昏昏欲睡,连岫声才将人放了,放前还依依不舍地咬了一口对方白馥馥胸口,连酲总之是没了精力,任对方为所欲为,一门心思寻周公去了-
和在连府不一样了,连岫声不可以再留宿,除非他是后妃,哪怕是后妃,皇帝没有开口,他亦得走人。
连酲睡了一日,星夜醒来,四周无人,他左右手摊开,摸了左右,空荡荡的,他便坐起身来。
刚一起身,榻边便传来人声,“皇上,可是有什么吩咐呀?”
连酲被吓了一跳,他拉开床帐,露出个脑袋,看着外面的小宦官,“你叫甚么?”
“回皇上话,奴婢来庆。”
连酲顿了顿,问:“先前那位的皇子名儿里就有个庆,你怎还叫来庆?”
“奴婢先前不叫来庆,要来喜,来庆是奴婢干爹取的,因皇子庆造反举事,干爹说往后可莫再来个皇子庆了。”
“皇子庆造反?”连酲不可置信。
“约莫半月前的事儿了,”来庆说,“此事乃是干爹察觉,报了小连大人和崔公公知晓,方才免了这场大祸。”
“之后又发生了甚?”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阁老当场便射杀了皇子庆,将此事了结了,倒也无人说甚么。”殿内这时候掌灯零星,来庆说完方才敢偷偷瞥这位新帝,说是新帝,实则也即位半年了,只不过人才刚刚醒,刚刚知事儿。
新帝躺着就好似一幅画儿,起来了,更是如雀出笼,便是,眉聚青山,目含秋水,清亮亮,坦荡荡,天然自带三分笑,使人感到欢喜可亲。
来庆的话,令连酲想起来书里曾发生过的事,许也不是书,许就是曾经真的发生过的,连岫声曾射杀过一回李琬,这回换成了皇子庆。
连岫声实则从未变过,连酲心想,若一切都曾是他们两人的遭遇,那皇子庆算是连岫声的学生,且皇子庆待他曾也是毕恭毕敬,真心相许,可连岫声仍是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连酲倒不是责怪他,只是感到胆寒而已。
将此事消化了消化,连酲又问来庆,“你干爹是谁?”
“御马监的监丞,魏小玉。”来庆答。
“……”魏小玉跟着这群宦官学坏了,小小年纪,竟也开始认干儿子了。
“我有点口渴,想吃口茶。”连酲说,想支开来庆。
来庆转头,“来人,拿茶来。”
“……”连酲只好下床来,他不要来庆与他穿鞋,自己个弯腰将鞋穿了,走到了一边罗汉床上盘腿坐着,忍不住问:“阁老去哪里了?”
来庆立身一旁伏侍,规规矩矩地答话,“皇上您没醒之前,小连大人都住乾清门外的值房里,您今个醒过来,小连大人已回连府去了。”
后边便是来庆絮絮叨叨地从连岫声扯到魏小玉身上,说着他干爹如何的尽忠竭力,席不暇暖,连酲无力了,抬手示意他打住,“我与你干爹之间自有情分,无须你帮他说好话儿,我自不会亏待他。”
来庆便不说了,接了宫人送来的茶,与皇帝倒了吃。
连酲是真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忽然又开口问来庆,“那依你看,在我昏迷的日子里,哪个最奔波辛苦呢?”
来庆这回不好说是魏小玉了,那长没长眼睛的人心中都有数得很,他要对着皇帝说瞎话,莫说皇帝,他干爹头一个饶不了他,于是来庆老实说:“自是小连大人无疑了。”
连酲捧着茶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来庆笑问:“皇上如何知晓呢?”
“我和他……”连酲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过后反应过来,看一眼来庆,说:“我两个是兄弟,心有灵犀。”
来庆附和道:“皇上和小连大人虽无亲兄弟血缘,却是胜过亲兄弟的生死之交,自是能互相体谅的。”
“我躺了半年,他操劳奔波半年,我要如何体谅他?”连酲呐呐道。
来庆便不懂了,莫说操劳,便是臣为君死,在他看来都亦是理所应当,新帝能关慰两句,与臣子已是莫大荣耀。
“那你和我说说,阁老这半年,都做了些甚么事?”连酲问来庆。
来庆年纪也还不大,十五六岁的伶俐小模样,见新帝如此可亲,相处没些时候就不再畏畏缩缩了,他掰着手指头,从最开头讲起,宛如个说书的,他先说了小连大人是如何铁血手段肃清朝堂,因多数官员和先前的叶阁老牵扯甚深,于是小连大人便先拿了叶岕开刀,使多个御史弹劾叶阁老,小连大人实在无法,才请锦衣卫衙门的同知大人带人去查,这一查可不得了,竟直接把叶家查倒下了。
叶家一倒,朝堂里和叶家有关联的官员纷纷也都各个出了纰漏,杀的杀,贬的贬,好不惨乎。
只是如此一来,小连大人再有理由,也不免背上了一个背师忘本的恶名。
后又是各地以清君侧名义的举事频发,闹得轻的是张从戎韩国公李琬等人去镇压,闹得凶的便是小连大人亲自带人前去。
然小连大人权大势大,没几个能受得了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压在头上,加上小连大人为人只口头上温和从容,行事却是嚣张狠毒,弹劾已是最不打紧的了,光是刺杀,都已成了小连大人的家常便饭。
“世人皆道小连大人是个权奸佞臣,奴婢差点都信了,干爹却与奴婢说,小连大人是在为皇上您守住这天下。”
连酲听得满腔心酸,“他受苦了。”
连酲不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对象,他当晚和来庆说完了话,就带着来庆去写圣旨,用他那狗爬字扬扬洒洒地写了一大篇,写完后,他举着自己亲笔写下的圣旨,暗自得意,而后将圣旨卷起来揣与了来庆,“明个是休沐罢,你去告崔太监,使他去连家传旨。”
将来庆支使走后,连酲研究了一番皇帝这华丽丽亮晶晶的宝座,他倒不贪财,只是天性好奇心重,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将殿内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没个事做亦不困觉,连酲回到宝座上盘着,托腮想着,日后要如何理政,空想没劲,他随手翻开了一本奏疏。
看了两行字,连酲的脸垮下来了,竟只是本彩虹屁奏疏,不过他爱看,于是连酲又将奏疏美滋滋地看了一遍。
既然连岫声这么会管家,那索性就让他管好啦,连酲心想。
第二日,天光刚明亮,崔太监就乘轿出了宫门,一路吹吹打打地到了连府门口。
连府合家出来跪拜接旨,各个脸上都按捺不住喜气,崔太监展开圣旨,笑意盈盈,“皇上饮水思源,各位好福气啊。”而后,他将旨意传达,竟大半是赠予连家的赏赐,光是金银器皿并帷帐裀褥便是无数,又赐每人纻丝沙罗各两疋,加赏彩段、绢、织金纻丝衣,并靴袜各一,赐豹皮、银鼠皮、貂鼠皮各五个……后念完总数,却还有个单拎出来的。
皇帝念小连大人连日来苦辛,特赐蟒服玉带,并,金书铁券。
连岫声在家中虽年纪小,长子乃是连葑,连酲如今登了天,家中本该是连葑说了算,可合家却默认连岫声才是话事人,连葑只如婆子一般忙活些庶务,他亦如鱼得水,乐得自在,这不,他推连岫声上前接了旨。
崔太监拘着手,仍是笑眯眯,“来时,今上说思念家人得紧,你们要是得空,可打点打点,去宫里瞧瞧今上?”
“自是得空!”连意跳起来,“我快想死三哥哥啦!”
五娘吓得半死,从后头打她,“甚么三哥哥?好心我抽你嘴巴。”
合家起身来,商议着何时如何拜见今上,热热闹闹的,好不欢乐,连岫声却在此时说他便不去了。
连意不解,“诶,今上待六哥哥最好,六哥哥为何不去呢?”
连岫声眉目冷清,竟直言不讳道:“他送的这些物事儿便没一样是我所求,还劳烦崔太监回去告今上,他甚么时候知我想要甚么了,我便甚么时候见他。”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回
崔太监带着连岫声的话回去,连酲当着宫人的面,想了想,舍不得丢金樽玉壶,抓了两个靠枕一脚踢向左,一脚踢向右,“岂有此理!”
来庆他们等人皆是吓得面目苍白,只崔太监不紧不慢,“皇上,可要使人去连府打他二十棍,一解恶气?”
“……”连酲摆摆手,“日后多要仰仗阁老帮扶,我不好动辄处罚,便随他去罢。”
晌午,通政使司递来惠王世子并张贤和卢贞的联名奏疏,说是有要事上表,连酲看了奏疏,忙从罗汉床下来,和几个宫人一同往身上穿衣裳。
皇帝的衣裳和从前穿的天差地别,虽款式区别不大,却寸丝寸金,便穿织锦金华虫纹龙云肩通袖龙襕纱罗圆领袍,戴金累丝二龙戏珠翼善冠,连酲只觉奢靡,道日后还是要俭省些才是。
来庆笑呵呵地说:“小连大人和户部谢大人将内廷里存放的老物件儿都翻将了出来重新登记造册,皇上身上衣裳是当年太子的衣裳拆了改制的,没破多少银子,只费了些人力。”
连酲喔了一声,边走边和来庆说话,“可否会被以为不忠孝?”
来庆:“他们不敢的。”
那便是有人已经弹劾过了。
“皇上放心便是,小连大人凡做事必有章程,不能拆改的他连一二都不动,这半年来呀,库银可比从前要多多了。”从前内廷上下一致的豪奢,一年开支便能有个两三百万两,听说是先帝那时候的三倍还有多,只这些银子也落不到来庆他们这些下等宫人手上,反而使他们被剥削得更加厉害。如今崔太监改头换面,和小连大人一齐与内廷一顿雷霆整治,竟使来庆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小宦官也受到了改朝换代的好处。
到乾清宫接待朝臣的殿外,来庆唱了喏,道皇上来了,连酲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使来庆留在了外头,迈入殿内。
三人早早地就从椅子上各个起身了,见着连酲,俱要下跪参拜。
连酲忙过去及时拦住了,“我们少时识得,都知彼此非繁文缛节者,日后再见,一如从前,作个揖便可。”
李琬等三个人这才不跪了,拱手作礼后,又非使连酲先坐,看连酲坐了,他们才坐。
连酲和李琬半年在城门匆匆会过一面,和张贤卢贞却是有大半年没见了,卢贞没甚么变化,温温和和说些使人不快的话,“惠王世子眼下是不是要称皇上一句皇兄呀?”张贤忙接话结拜兄弟成亲两兄弟,缘分缘分。
李琬白了两人一眼,“君是君,臣是臣,皇上能与我几个称兄道弟,我几个却不可当真,实乃大不敬。”
连酲噗嗤一声笑出来,问张贤,“杜衡近日都端这做派?”
卢贞说不是啊,“入了宫才这般,许是出身皇家,比我和思齐要讲规矩一些。”
“他何时讲过规矩,”连酲不由得笑出来,后笑容又不由得隐没了,他看着三人,低声说,“我知你们几个心中所想,但不管如何,我们几个是兄弟,到死不变。”
李琬这才开了口,口吻略显烦躁,“怎能不管,如今你贵为天子,我们几个要见你,还要写奏疏递到通政司,通政司那几个老头还笑话我几个恐是进宫找你玩耍的,没个要紧事。他虽说准了,我却是一肚子气。”
张贤嘿嘿一笑,“杜衡受不得气,我却以为无伤大雅,朝臣又无和敏孜的情分,多问几句也是应当,我们要是太不成体统,他们怕是还要弹劾敏孜近宠臣乱朝纲,你也多为敏孜考虑考虑嘛。”
卢贞小声提醒着,“不是敏孜,是皇上。”
张贤夸张跪地,“皇上,皇上饶臣大不敬之罪!”
闹了一阵,融洽多了,几人都到罗汉床上坐着吃茶,来庆进来送茶果时,眼睛瞪得老大,连酲使他不要说将出去,免得惹出事来,来庆自是点头,走时还不忘将门合上了。
各个吃了两口茶,连酲才缓缓道:“山川无恙,故人依旧,还望我们几个日后莫要生分了才好。”
李琬知这话有理,叹息道:“你们又不是不知我父王胆小如鼠,一开始或是装的,如今假的也成真的了,半年前三叔薨了,日前李庆也没了,父王从那时起便不敢再出房门,吃喝拉撒一概都在房里,只怕连岫声将他也射杀了。”
连酲哂笑,“你怎的将我六弟说得与那罗刹一般。”
三人用“难道不是”的眼神望着连酲。
“但小连大人若是不凶恶一些,皇上或许早被那群老狐狸自宫里被丢出去了,总之他们无所谓谁是君王,他们只要自己个的利益不失。”卢贞说:“多亏太子皎和蔡阁老还有些在他乡流落的老随从,这回能用的都回了京,抱成团,才没使那些蠢蠢欲动的老臣得逞。”
张贤切了声,“他们能回来也是托了皇上的福,不定是好的。”
“管他好不好呢,能为己所用便是。”卢贞道。
“皇上,我今个,还有一事要和你说。”张贤使卢贞闭了嘴,一本正经同连酲开口。
连酲有不好的预感,“你说。”
“你将你姑母指与我做妻罢!”
连酲叫苦不迭,“你这厮怎还惦记着我家姑奶奶?”
“我又不是那起子朝三暮四之人,”张贤滚在榻上,搂抱住连酲小腿,“求你了皇上,你怜惜怜惜奴家罢,奴家也不要高官厚禄,奴家就要你姑母一人。”
李琬见不得连酲被男子抱缠,上去奋力要拉开张贤,卢贞个头小些,被两个高个儿撕扯间压在了底下。
崔太监执壶新茶来换时,看见的便是此情此景,他轻声说了句“皇上怎可与臣子在榻上胡闹”,先唤了卢贞下来,卢贞穿上鞋履,鹌鹑一样缩在崔太监身后。
连酲龙袍滚得乱七八糟的,他爬起来,盘坐着和崔太监说:“崔太监,你把虎丘叫来,我要和世子们出宫去耍耍。”
崔太监摇头不答应,说要请示太后,太后允了方可。
连酲:“我可是皇帝!”
“太后知皇上有此话,道皇上若纠缠,便亲去她跟前把这话大喊出口。”崔太监说。
连酲不以为意,“母亲一贯疼我,怎会不应,怕是崔太监拿着鸡毛当令箭。”
“奴婢不敢。”
连酲只好苦着脸去找张爱莲了,使张贤他们先在殿内等着。
太后此时正在和尚宫说话,看连酲来了,使他知晓,这尚宫和她当年在宫中是同吃同住的姐妹,内廷宫女总分六局一司,六局又各分四司,总有二十四司,专负责皇帝及后宫女眷的衣食起居等事宜,尚宫便是这后宫各工作单位的长官。
连酲唤了声姑姑,转头与张爱莲说他要出宫去,张爱莲闻言便皱眉,“你昨个才醒,身子尚未好全,我找钦天监批了日子,再过个六日是个好日子,还指望你好生养两天便举行登基大典,你又胡乱跑甚么?”
连酲说孩儿想回家看看嘛。
张爱莲奈何不了他,只让他多带些亲卫在身边,万万要把虎丘带上,那孩子有把拔山倒树的好力气,又叮咛他须得在宫门落锁前回。
连酲连声答应,作了个漂亮的揖,转身跑了。
独留何尚宫一脸的惊愕,“皇上这性儿,真是与当年太子好生相像。”
张爱莲无奈,“比他还要狡猾刁蛮些。”-
连酲换常服和李琬他们几个跑出了宫,带着虎丘,就和往日一样。
他心中还记着连岫声的话,对方想要什么?
免死金牌都给了,还想要什么?
“今日便好好玩耍罢,改日再家去连府,数月不见,他们要是见了你,定是要大惊小怪,来番排场的,没有三五个时辰,哪能走得掉人?”张贤说,“还不如日后特意安排一整日好好和他们说说话。”
连酲以为张贤说得也是,只是犹疑道:“不过我早间把我六弟招惹了,我须去看他一眼,问他一问。”
李琬不放心,“可我们几个陪你前去?”
“不消陪,”连酲拉着虎丘,敲了角门,“我快去快回。”
家依然还是那个家,连酲熟悉得不得了,他想着还是家中好,又想着要不然把全家都安置到宫里去。一路上,没遇上甚么人,倒是不似从前,仆从如云。
待到一丘了,连酲拉住虎丘,“我两个不要有动静。”
虎丘不解,“哥儿你奇怪得很,都到人家门首下了,何故要偷鸡摸狗?”
连酲一时怅然起来,“遥想当初,你我亦是如此偷鸡摸狗啊。”
“……”
连酲心中有计较,他料想连岫声又是因为什么在作怪,这会儿许是在房里闷着不快活,且等他过去了,认定了,再好生和他说几句话儿听,将他心思问出来,如此他便能放心去玩儿了。
进去时,连酲好奇在那棵娑罗树底下站了站,他仰起头来,只见得半秃枝桠,连岫声说他能在树下看见自己在现代是如何生活的,邪门,真是邪门。
于是连酲没忍住,走过去,围着树,将树骚扰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感应到,奇怪,真是奇怪,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连岫声在这家里活的最久罢,他俩感情深一些。
一切已尘埃落定,连酲更不爱自寻烦恼,没有便没有,他爽快走了,跑到了合院的茶室窗外。
茶室里有说话的动静,连酲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趴在了窗户外,悄悄往里看。
连岫声有客,连酲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那缝隙里看见是谢揽锦和谢洽父子二人,三人把茶言欢,说得是那燕儿落过得胜令,聊得那是一个不亦乐乎,连酲听了一阵,看连岫声嘴就没合拢过,切了切,转身跑了。
带了虎丘,连酲和李琬他们在外头碰了头,几人乘着马车,到了一间雅士们常去的胡同里酒肆。
李琬要了一个雅座,又点了两个歌姬戏子唱曲,待进酒肆深处后,歌姬咿咿呀呀的弹唱起来,光吃酒没趣味,他们四个不拆字解谜不猜拳行令,置了张桌儿,桌边各置茶酒细果,吆喝着打起了叶子牌。
连酲不会玩叶子牌,前头尽在输,几个公子哥儿都不是缺钱的主家,便不拿银子玩儿,输的就吃酒,也免落人口舌,说他们纨绔,如今李琬他们三个都是皇上的脸面哩。
一开始总是在输牌的连酲吃了一整壶金华酒,念他身子还没好全,不然罚尽便是三壶了,可就是三个人都与他松松手,他亦喊不可不可,把金华酒换成了梨子酒,换了果酒吃后,他不仅会了牌,手气也好起来了。
李琬出个三万贯,他便能丢出个五万贯;张贤出个五索,他便有个六索;卢贞好不容易顶个千万贯,他甩出个万万贯来,便是三人趁着连酲半醉欺负他不省事在桌儿底下对牌换牌,总算凑出个顺子来,连酲一扬手,扔出个豹子。
“敏孜你是不是作弊?”张贤起来,桌上桌下的看,把连酲两只手也翻来覆去地看,甚么也没发现,才坐将下来。
连酲打了个酒嗝,眼前一阵眩晕,他已经很久没这般快活了,他真想和连岫声商量商量,把这皇帝给虎丘做,虎丘那个头,一坐上龙椅,百官管情一个字儿都不敢说。
迷迷糊糊中,他出了牌,就听得三人一同欢呼起来,“敏孜输了,吃酒吃酒!”
敏孜输了敏孜下庄敏孜吃酒,敏孜再也没赢过。
那曲儿不知何时停了,许是要到宵禁时候了,四个人嘴歪眼斜仍在坚持要把对方打趴下,便是老朽时儿孙满堂也悲,少年时无事找事亦乐。
虎丘带着两个亲卫在雅座外月洞门下守着,连跑堂的都进不来,酒果均是他们送进里头。
只这回来的人不一般,来人着了一身墨黑直身并白鹤褡护,暗夜里只见织金白鹤起舞,走得近了,方才见全形。
“小连大人。”两个亲卫见过礼后,虎丘低唤了声六哥儿,心中莫名发虚。
“何时出来的?”连岫声问虎丘。
“晌午后。”
连岫声:“出来有三四个时辰了,打量何时回宫?”
这是来抓人的了,虎丘胆儿打颤,说立时就要回呢。
话音刚落,便听张贤大喊了一声,“老子又赢了,敏孜你吃!”
连岫声眉心微蹙,绕开虎丘,径直朝几人闹腾的方向走去,三人自是不敢拦,只在后头忙忙跟着。
推开门,里头四人早已不知天地,没有停将下来,连岫声自懒得理睬那三个,只一落眼就看见了连酲,他的好三哥,好皇上,此时此刻在卢贞怀里玉脸斜偎,眼牵藕丝,张贤大马金刀,正托着他的脸往口中灌酒。
连岫声难得沉下脸来,他解了身上的披风,过去把卢贞抓起来丢开了,又把连酲夺到手中,连酲好灵性,刚得自由,抓起酒壶就把壶嘴儿戳进了李琬嘴里使劲倒,连岫声将酒壶抢了扔了,将人也打横抱了起来,箍住不让动弹,走时,淡淡丢下一句,“李琬、张贤,卢贞,谄媚迎上,引帝娱于酒色,游于市井,恐有蛊惑君心之嫌,各笞五十。”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回
三个闹闹嚷嚷的小郎君被带到了午门外,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如今不再是卢贞他爹卢青岩了,是从兵部提调过来的,姓许名不安,年方三十五,他闻听阁老一并抓了惠王家小世子、礼部尚书家小郎、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家小郎的不是,要在午门外行笞刑,他忙骑马赶过去了。
这几个膏粱子弟,鲜衣怒马,虽不事生产,然生于深宅,长于妇人,日费数金,不好经学,走狗斗鸡,游荡无度,早该收拾了,许不安决意亲自施刑。
笞刑使用的是荆条,一般难以伤及性命,仅受皮肉之苦。许不安到了,一荆条下去,还在笑嘿嘿的张贤登时就酒醒了,呜哇哇地哭爹喊娘。
连酲自是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宫中,连岫声使琼花去取身干净衣裳送到浴房,又使宫人与浴池里放了满满的热水,他则将连酲好好剥了衣裳放进去。
“小连大人,使奴婢们来伏侍皇上罢。”来庆在一旁轻声说:“宫门要落锁了,您该家去了。”
连岫声挽了衣袖,说:“我今夕在宫里留宿。”
来庆不以为意,忙道:“那奴婢去吩咐值房里的与您打点张床铺,好方便您去宿歇。”
连岫声:“不必去扰值房,我在皇上寝宫留宿。”
来庆“啊”了一声,“这……”
连岫声看了来庆一眼,“公公口舌可有比旁人更长些?”
来庆被当朝首辅这一眼看得浑身冰凉,毛骨悚然,他忙跪下,伏地懦懦道:“回大人,奴、奴婢不知奴婢口舌长短,奴婢本没有口舌这物事。”
“那便出去候着罢,皇上自有我伏侍。”连岫声说完,又使来庆先去端钟醒酒茶来。
来庆很快地将醒酒茶送来了,并站到了远远的外头,连岫声蹲在池子边上,将醒酒茶一口一口用汤匙与连酲喂了吃了,连酲酒醒了一些,看见连岫声,沉进水里,只露半张脸,心虚地往上吐泡泡。
连岫声垂着眼,眸是黛色,连酲在池子里游了一会,看连岫声还在装,游过去,趴在岸边,“你何时来的?”他酒显然还未醒尽。
连岫声反问:“皇上何时和小世子他们几个出宫去的?”
连酲说自己一直在宫里,不曾出宫呀。
连岫声去了伪饰,说:“我已使小世子等三人在宫门外受了笞刑。”
连酲仰起湿漉漉的脸,“甚么?”
连岫声:“李琬等人导上淫游,伤及龙体,罚便罚了,皇上心疼?”
连酲自池子里站了起来,却还是比不过蹲在岸上的连岫声,他有点生气,说道:“是我要出去玩,又不是他们非要带我出去玩,你是以公谋私,公报私仇。”
“我为何要公报私仇?”连岫声问。
连酲登时哑口无声,他又沉进水里,咕哝着,“你既吃醋,有话为何不好好说?”
两人离得还算近,连岫声倾身伸手,攥着皇帝后颈使人到了自己跟前,身下,俯首细看着对方这张如出水青莲的花容,“你既知我吃醋,为何又要明知故犯?”
连酲试着挣了挣,没能挣脱,便眯起眼来,状似威胁凑上去,“我又不是神仙,我亦是方才知晓,首辅,你可是在问朕的罪?你真是好大的胆儿!”说罢,连酲用巴掌把池子里的水拍得啪啪作响!
“我便是不罚,明日御史亦会弹劾,”连岫声偏过头,将溅起来的水躲开了,又回头道,“皇上若是疼爱他们,便更应该少与他们往来。”
连酲不可置信,“连岫声,你真是辩得好一手歪理啊。”
连岫声松了手,起身,“皇上快些洗了上来罢,池子里泡久了身子容易发虚,我在外头等你。”
不消他说,连酲已经感到发虚了,许是受了酒精的作用,他没敢再耽搁,速速洗刷了,绞干了头发出去了,连岫声说到做到,果真在等他,连酲走过去,问他今夜回不回家。
连岫声以为连酲是要赶自己走,总之是不要他留下的,他便不张嘴,等着三哥说后面更不中听的话。
谁知,连酲偷看了一眼竖在不远处的来庆等宫人,上前一步,偷偷勾了勾他的手指,说:“你今夜留在宫里罢,日后都常留宿,为兄使人与你在内廷开个庭苑出来,那样你便不用去住值房,少些来往辛苦,如何?”
连岫声哪里想到竟能从兄长口中听见这样中听的话,他一时没作出反应,待反应过来了,碍于众目睽睽,只好拱手作揖,朗声谢了隆恩,便将这事尘埃落定了。
来庆知事,眼看两个人已到一处说着话了,使了殿内人都出去,他亦合上门站到了外面,听着里头人还在说小话,来庆以为自己个肩负重任,不由得抬起头来,仰望夜空,心内想道:今个星星真圆呀-
连酲爬到床上,拉开被褥,还不忘回头冲连岫声挑眉,“为兄待你不错罢,要不是为兄,你岂能睡上龙床?”
看连岫声站在榻边不动,连酲兀自钻进被子里了,“你我兄弟俩是否久未同床共枕了,因此你不自在?”
连岫声解了绦儿,挽在手中没放下,再脱了褡护,解零间盘扣。
连酲干巴巴看着,莫名口干舌燥起来。
“今夕你我不是兄弟,亦非君臣,连酲,唤我六郎。”
此话一出,连酲便是醍醐灌顶,他坐直身子来,说:“我还没准备好。”
“我替你准备了。”连岫声说。
连酲不解,“你如何替我准备?”
连岫声着中衣,他上了床榻,拿了掌心里的一瓷瓶与连酲看,连酲凑近好奇,"这是何物?"
连岫声盘腿坐着,如在与人说解诗书,“前几日我找崔太监索要的适用于男子之间的房内物,说是能使人情动身热,肌肉松泛些,他与人用过,我知不伤身子才受了,你可先吃一粒试试看。”
说得这么好听,连酲在心中腹诽,不就是那什么,他不吃,万一吃了变成大骚货,他日后还如何在对方跟前耍威风?
可不等连酲开口,他腮帮子便被捏住,一颗含着花香果香的药丸就被塞进了他嘴里,他瞪大眼睛,被迫昂起头,脖子被揉了揉,那药丸不自觉咽了下去,见他无法吐将出来了,连岫声才放心松了手,把人从被褥中挖了出来,抱在怀里。
“良宵苦短。”连岫声咬着对方嘴唇。
关系既已定下了,连酲也没甚么好不愿的,只还是有些羞赧,抬不起头,欲迎还拒般,更是撩拨情人心肠。
他雪藕一样的双臂搭着连岫声肩膀,纱衫儿半褪,于是心中不忿,便将连岫声衣裳也扒了,连岫声无谓他作乱,仰着头亲咬他玲珑剔透的粉项。
一曲未尽,连岫声指尖敲了连酲朱户门,连酲之前还没甚么感受,以为这药于他无用,可却不堪对方素手一拨,使得琼浆乱泄。
连酲面红耳赤,将脸埋入连岫声颈窝,咬住牙关,齿间却仍溢莺鸣。
还好起先用了些物事儿,连酲含着一双朦胧星眼,只觉有红碳在双足底下烧,他将就不住,扭着身子,可却挨了两巴掌,他吃痛如猫呜呜叫唤,将连岫声紧搂,说他已足用了,不消再弄了。
连岫声并不心疼他,听他叫唤,反而愈发起兴,他拿了搅过云雨的素指出来,压住了对方腰儿,将人半托起来,倒调个上下,极尽温存地使对方早已大开的户门吃他那物儿。
连酲自是哀告不停,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了,却被压住白玉腿儿,不得逃脱。
但见富丽大殿,帷帐高卷,帐中有春水荡漾,逼出云雨暗香,便是一个慢进轻出如柳条搔水,一个玉面妖媚白股轻摇,听得有人欢喜有人闹哭,便是来来往往如暴雨难住,反反复复戏娇花春露。
听得鸡叫,少年方才停柱,落眼,但见弄湿一床铺,多是情人泪与初露,他将青丝拂至脑后,弯腰托起身下花痕满布白玉身子,却不得反应,偏头看去,原是不知何时早已晕乎。
连岫声去叫了水,来庆头上如有响雷乱劈,只他不敢胡言置喙,打发了其余宫人,亲自去弄了水进殿内,走时,连岫声解了腰上一玉佩与他,说日后还有好处与他,来庆生受了,跪下说:“奴婢是皇上的人,听皇上用,不消小连大人吩咐,奴婢晓得的。”
连酲已是人事不省,他重回床褥中时,天已快亮,连岫声没和他同睡的,和他一起洗刷了身上,穿了衣裳便离宫回了连家。
稍歇后,他再出府来,便是日前皇帝与他的蟒袍赐服和玉带,他端得光风霁月,不动声色,谁也不知他是和人云雨一夜后又赶回家中换衣裳才来上朝的。
朝上,龙椅仍空落,十三道御史里有位周御史持笏板出来,大声说:“日前听闻皇帝身子大好了,如此也该将登基大典提上日程了罢?!”
龙椅之后,太后垂帘,道周大人说得极是,钦天监与礼部早已开始商议。
“皇上既好了,为何不露面?”韩国公是顶顶在意这个新帝的,日前在宋御史丧仪上见过一回,是个好小郎,却双眸天真,他便担忧极了太子亲子被太后和首辅架空,于是他几乎每日都要问上一问皇上的情况,太后和首辅以及那妖里妖气的崔太监但凡有一个字答应得不合适,他便要呜啊啊大闹一场。
内阁首辅小连大人往日都懒得理睬他,今日却回他道:“皇上日前刚好,不好出来见风,国公要不放心,再等两日,可呈奏疏面见皇上。”
韩国公看这个连岫声非常不顺眼,他不阴不阳地揣着手,“阁老且等着,待我见了皇上,看我不参你一笔。”
连岫声淡淡一笑,面上竟有往日没有的餍足魅色,“国公尽管参便是。”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回
连酲不知晓朝堂上几乎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他只知晓他昨个夜里辛苦极了,也不知何时睡着的,总之是白眼一翻便无知无觉了。
他自床榻上起来,呆了呆,身子倒是干爽,但也酸爽,于是又扶着腰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再爬起来,他虚弱地问首辅何在?
来庆快快地进来了,回道:“因着今个要主持早朝,小连大人在五更时便家去换朝服了,这时已至掌灯,小连大人应亦在家中。”
来庆压根不敢看皇上,他怕是已知晓了天大的事情,他已是命悬一线了,他咽了口唾沫,“皇上睡了一日,肚中可觉饥饿?奴婢使膳房传饭来。”
连酲趴在床沿,没接他这话,“朝上今个都说了甚么事?”
“倒没说甚么要紧事,”来庆答道,“照例上报了戍边军务,大理寺有几个拿不定的官司呈了上来,再就是吏部官员人事的调动,各项税收的增减,这些日日都在说,倒不稀奇,只今个特别说了好久皇上的登极仪。最后要下朝时,还有御史出来将韩国公弹劾了,说是他将早饭带上朝来偷着吃,被首辅罚了一百两银子才算。”
连酲知登极仪便是登基大典,他坐起来,眼前发晕,还好来庆过来搀扶得快,他才没腿一软摔个大马哈,他问:“既然我醒了,通政使司那边的奏疏可送来的?”
“送是送来了,但已是筛过两遍的了,可看可不看。”
“通政司检察一遍,还有哪个衙门?”
来庆回说:“是小连大人。”
来庆说完后,偷看了一眼皇上的面色,担心对方勃然大怒,内阁对奏疏仅有票拟权,批红却是要由皇上亲自过眼执笔。
这大半年来,朝中虽对连岫声专权颇为不满,但连岫声依然是独揽批红大权,皇上便是醒了,对方竟也没有使皇上复政的意思,来庆心中不安,再思及昨夜,心中不免惊恐,他们这首辅大人莫不是将新帝当做自己个的玩物禁脔?!
连酲自是不知身边宫人已在为他的处境而百感交集,他使人传了个便饭,各种叮咛是便饭,不许浪费,够他一人食用便可,膳房倒也乖觉,只简单排布了一桌儿茶饭。琼花听闻他醒了,特意过来伏侍。
连酲吃着爽口小菜,不叫琼花姐姐改叫尚宫,使琼花羞臊着一张脸,“宫人如此叫便罢了,哥儿如今是皇上,不能再同往常一般了。”
琼花说完,又看见连酲露出来的颈窝窝里几点红斑,蹙眉说:“这时节,怎还有蚊子咬着你?”
连酲见琼花紧盯着自己颈子,不太自在地摸了摸,“殿内暖和,许就生蚊子了。”
琼花这才揭过,与他夹了两个冬笋羊肉馄饨,又与他舀了一小碗猪尾巴菌菇汤,实没忍住,小声说话,“宫里规矩比家里多哩,宫女太监们斗得好生厉害,一个不当心,便要遭他们暗算,我和彤雪姐姐占了便宜,生怕行差踏错与你和夫人丢脸。”
连酲牵了牵琼花的衣袖,道:“好姐姐,日后我还罩着你,定不让你们受欺辱。”
琼花一笑,“皇上今时今日是一国之君,还当是在蓬莱阁做山大王呢!”
两人说笑了一番,待连酲用过了晚饭,使人收了桌儿,他又找来崔太监问司礼监内事,崔太监眼下是司礼监的章印大太监,他底下还有四个秉笔太监,便是这五人执仗着内廷,按理来说,他们还有批红权,只是这权力显然被连岫声夺了个干净,说起人事来时,连酲发觉那个陈太监不见了。
“他不是个好的,”崔太监答话说,“喜欢狎玩小太监小宫女,大约是将人折腾得狠了,走夜路时,遭人推入了井。”
连酲不再说他,问崔太监,“如今内阁势大,司礼监落了下风,你心内可有不平?”
崔太监深深地看了连酲一会儿,才抿唇一笑,说道:“皇上多虑了,奴婢虽和内阁其他几位阁老互不对付,可和首辅小连大人是怎的一般关系,皇上心中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连酲撇撇嘴,“时移世易,谁知你会不会变。”
崔太监微微颔首,“既有家仇血恨在前,奴婢自是不会变。”
“李皙已经死了,你……”
崔太监:“奴婢将续承父亲遗志,上善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连酲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与你家族洗刷身上冤屈,再与你父母亲一个封诰,如何?”
这回崔太监倒不平静了,他攥紧拂尘木柄,确认无疑后,方才下跪伏地,“奴婢叩谢天恩。”
连酲本是盘坐在宝座上的,对方行此大礼,他马上下地来,鞋履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就过去将崔太监扶将起来了,口中娓娓道:“不消与我跪来跪去,我不兴繁文缛节,费劲。”
将人扶起来了,连酲又重新盘回宝座,清了清嗓子,老气横秋道:“崔太监啊,日后我还多有仰仗你的,你可要多多保重身子啊,便下去罢。”
殿外,着一身勋卫甲胄的卢贞看见崔太监出来,脸上带着笑,忐忑少了些,上前去问,“爷爷,皇上和您说甚么了?”
“没说甚么,”崔太监站在阶上,望着茫茫夜色,“只觉得大尧百姓总算等来一位仁爱之君了。”
听见好友被赞赏,卢贞自是欣喜,与有荣焉,“皇上赤子之心,温润如玉,既为国君,当然仁爱。”
崔太监看卢贞如此可爱,换了手拿拂尘,欲去捏他的脸,然对方却绕开他,“我也去和皇上说说话。下官卢贞,有事要报!”
听得来庆在殿内唱了喏,卢贞便开开心心地跑进去了,半路又不开心了,“皇上,下官要弹劾首辅连岫声,使人打我们。”
崔太监长舒一口气,竟觉着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舒心快活-
几日后登基大典,连酲凌晨便去了南郊祭天,后又返还宫内更换衣裳,他这几日倒休息精神了,被彤雪等一众宫人伏侍着穿上衮冕,又被浩浩荡荡的长龙似的宫人及亲卫依仗护送到奉天门外,也不觉着困倦。
但看眼前红毡延至没个尽头,连酲拘着手,眼前是撞得叮叮当当响的五色旒珠,他一身繁复,已不觉得冷了,反而紧张更多。
“皇上——驾到——”奉天门内,太监唱喏。
分列两行,亦着华丽朝服的百官齐齐跪下参拜。
连酲这才往里走,他本想走快点,可叹身上衮冕实在是拖累,加上他身后两人举着黄罗伞盖亦走不快,更遑论那些捧着宝匣一脸郑重其事的执事官们。
于是连酲循礼,踏着红毡,踩着赤舄,一步一步地朝登基所在的丹陛走去。
又听得太和钟敲响,声震天地。
连岫声自是在两班百官之首,他亦伏地贴首,只在对方快到跟前,才撩眼一瞥,连酲应该是紧张的,两鬓有莹亮汗水,但看他头戴十二旒通天冠,以剔透玉簪横贯,两头打磨雕刻为蝉,上穿孔雀羽织金八章披星戴月玄衣,下是四章七幅纁裳,腰束大带,再束以白玉龙纹带板,侧悬龙火纹敝膝,又垂以玉珠,凡迈一步,叮铃作响。
脚上赤舄更是专为天子所备,鞋头各缀一璀璨宝珠,而这些不过一整套衮冕的一二,本应还有玉佩无数,新帝却只将太子皎传下来的那块玉佩挂在正中,首辅今日所使玉佩亦是祖父所与。
便是祥云作路钟做鼓,白玉阶前迎冕旒,乘风驾鹤仙人来,难比尧朝新御极。
午时日头甚烈,连酲缓缓走上了丹陛,衮冕临轩,眼前是捧着登极诏的司礼监掌印和宗人府的宗正,他过去,执笔在玉牒上写下不算好看的即皇帝位。
从今日起,对外他便是李酲了,便是孤儿也有孤儿的好处,跟谁姓都行。
之后,礼部张士洁出来报吉时,至承天门宣读大赦天下的诏书,而后鼓乐齐响,钟磬交鸣,群臣山呼,声震霄汉。
连酲立于丹陛之上,并未飘飘然,他只是在想,如果他忽然将衣服脱光,围着故宫跑三圈,他们会如何?
后连酲又去告了太庙,一系列流程走完才算礼毕。
礼毕后,连酲换下衮冕,回到乾清殿,足足歇了一整日,第二日因还有登极仪要收拢的诸多旨意,于是也免了上朝,百官回各衙门坐班。
第二日,来庆被使唤走了,此时魏小玉在连酲旁伏侍,与他研墨,连酲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写蠲免赋税的诏书。
“皇上想减赋?”魏小玉低声问。
连酲昂了一声,“减一成便可。”
“大臣们怕是不会愿意。”
“反正我说甚么做甚么他们都不会愿意。”连酲无所谓道。
魏小玉:“您是皇上,您如何做,如何说,都是对的,他们为何不愿?”
“虽为君臣,然势不相一,”连酲想自己勉强算是穿书者,勉强亦算是纵古观今,他可以和魏小玉聊一聊,“君恃位以纵欲,臣挟权以营私,表面显上下尊卑,内里是衡轭相制,实同市贾。”
“故人主欲强固安乐,则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则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俗,则莫若求其人。而非玩弄权术,与臣议价。与臣,当断则断,方不失其柄,改制一如转丸。”
魏小玉云里雾里,仿若回到了当时还在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大人这段时日是读过许多书了?”
连酲举起他书写完的诏书,“在其位谋其事嘛,便是先人荀子有言,我只套用便已受用终身啦。”
两人正说着话,来庆进来,看见自己那丧心病狂的干爹正用仰望天神的目光望着皇上,心中不免惊叹不绝,便又不再担心新帝处境了,新帝许是藏巧于拙,使首辅为自己所用,可怜首辅还傻傻的呢。
“皇上,太常寺卿连大人领着家眷正在太后宫里,太后使您过去也吃吃茶,说说话。”来庆说。
连酲听见大哥来了,忙从座上下来,“怎不先来我这处?”他边说着,自顾自戴了翼善冠。
魏小玉和来庆跟在连酲身后出了乾清殿,来庆道:“连大人是早就想进宫来的,说是连家二哥儿一直拦着不许,说是不能以亲亲害尊尊,坏了臣僚本分。”
“那今日怎来了?”连酲问。
来庆答:“太后使人请进宫来的。”
“二哥可来了?”
“来了。”-
连酲到了仁寿宫,先免了连家人与宫人们的礼,才与张爱莲作揖问安,转头就朝连葑连英拜见,使得两人面色骤变,连口说使不得,连酲摆摆手,““朝堂之上便罢了,此时算在家中,我仍是要与两位兄长和两位嫂嫂见礼的。”
连葑这才不说甚么了,连英不依,“这如何能行?皇上真是将脑子躺得不清楚了,君臣不分,你日后如何御下?既已是君主,当如秋霜,使人畏不使人亲。我问你,若你嫂嫂借亲故找你为她娘舅家讨要便利,你与还是不与?!”
家中大哥啰嗦,家外二哥啰嗦,连酲便一个劲儿地笑。
连英还没能得到回话,耳朵便被一旁付氏拧了,“怎是为我娘舅家,怎不是你为我们家,你倒是狡诈,坏话挑着说。”
张爱莲使连酲先去一边坐了,宫人在他跟前置来一小桌儿,放上刚点好的茶和明显比旁人要丰盛细巧的两碟果子。
“二哥儿规矩忒多了些,”张爱莲不赞同地望着连英说,“让你把宫里当家里还不好,你反将敏孜一顿说,我看你倒是使人畏得很。”
付氏放了茶碗,说:“母亲说得是,只官人将书读迂腐了,又秉着兄长之心,怕使敏孜往后君威难立,他怎不想与敏孜亲呢,今个来宫里,他可是将自己个最好的衣裳都换上了,怕与母亲和敏孜丢丑。”
连酲在心中感慨付氏这个嫂子可真不是一般的聪明,张爱莲亦满眼欣赏地看着对方说:“你是贤惠的,日后英哥儿入仕,怕是少不得你提点。”
洪氏和付氏是妯娌,见对方得了夸奖,免不得也想得母亲一句好话,只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张爱莲就笑着问她:“今日家中带进宫里来的礼贽是你备办的罢?其他人可没这个仔细心。”
洪氏连连点头,“是孩儿备办的,早早便开始准备了。”
连酲吃着茶,“大哥你们留下来用午饭罢。”
付氏笑起来,“你不知道,出门时你二娘他们要跟着来,你二哥不让的,说是头一回一大家子赶着去不成体统,怕招人笑话,使几个娘下回再来。你二娘你是知晓的,能放我们来看看眼便是开了胸襟,要知道我们几个还在宫里吃上了饭,怕是又有得说嘴了。”
“二娘真是,”连酲正说着,顿了一顿,改了口,“二哥真是。”
说完,朝来庆看去,“你去使人把连府里几个娘接来,就说到饭点了,开饭了。”
连英欲阻止,被付氏扯下了,揣他一碗茶,“吃你的,少些嘴巴。”
连酲吃过茶了,表情莫名扭捏起来,张爱莲瞥他一眼便知他肚子里又生了坏水,故意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
“孩儿是想问问姑母,”连酲挪着椅子,却是朝后挪,挪得远远的了才继续说,“姑母,你可有再和人结亲的意愿啊,我有一小友,姓张名贤……”
连酲话没说完,连碧云已是脸儿通红,她瞪着连酲,用眼神朝张爱莲求助,张爱莲也疑惑,问连酲,“你那小友比你大不了一点,何时结识的你姑母?”
听见张爱莲问,连酲正好借机替张贤表表心意,他起身,与张爱莲和连碧云各见了礼,才道:“上回上元灯节见过一面,思齐便是一见倾心,他当时就与我说了一嘴,只我没放在心上,当他是见色起心,还骂了他,但过了几月,他又与姑母写了信使我去传,姑母又将我两个骂了。”
“又过去好些时间,前几日,他旧事重提,我是苦颜与他痴心不改,才来问一句,姑母要是实看不上,我索性与他指个婚配,择日成亲,总之我如今为一朝天子,他就是以死相挟,我也没甚么怕的。”连酲一甩袖,无所谓道。
“且慢!”连碧云不禁开口,看殿内人都朝她看来,不自觉低下头,“只我早已忘了他甚么模样,要是獐头鼠目,直是同桌吃饭都嫌恶心。”
“这好容易,侄儿这就传他入宫,姑母和他见一见便是。”连酲说着,又使了个小太监出去传话。
后一家人又说了一会子话,连英自有亲娘,对张爱莲敬比爱多,连葑和洪氏还有付氏三个,尤其是连葑,只把张爱莲当亲娘看。
分离这许久,一朝成了君臣,再见难于登天,见了难免眼泪汪汪,连葑倒是哭得最多,说不了两句话,就以袖拭面。
连酲不好似从前卖乖,乖乖坐在椅子上,直到宫外宫人唱喏,隔得太远,听不甚清,他以为是二三五六娘来了,起身正要去迎,结果是张贤。
张贤是从锦衣卫衙门里赶来的,还穿一身锦绣服,戴着粗布幞头,他收了嬉皮笑脸,倒显得英俊非凡。
进来后,他与贵人们各个见礼,连酲看他手脚紧张,“我姑母要见你。”
这事比连酲想象中顺利得多,便是一见,连碧云口中再也没有不愿的话了,只说要等曾珪春闱后再议过门一事。
锦衣卫衙门里还有事,张贤虽乐不可支,亦想多留一会儿,但也不得闲,匆匆又走了,他走后少时,吴花姐他们便坐着轿子来了,人还没有影儿,声音就响起来了。
“耶嚛耶嚛,这院子,赶上大半个连府了!这丫鬟的衣裳,比我身上的料子还要好哩!”
吴花姐走将进来,身后跟着范氏她们几个,各个行礼后,上前便拉上了张爱莲的手,“大姐,你今个是没见着那大人念诏书,娘耶,好不气派!”
连酲在旁笑看着,心中暖洋洋的,一旁,五娘范氏说起连意的婚事,不消连酲指婚了,已说定了谢家的三郎。连酲问连意怎的没来,于氏帮答:“七丫头身上有江湖气,昨夜里听说他五姐姐在婆家受了磋磨,今个一早就背着合家人,单枪匹马杀去了付家,说是要与他们一家好果子吃。”
“甚么江湖气,就是野蛮。”她亲娘范氏忙说,又同连酲说:“方才我们从付氏门前过了,专使人去叫她出来进宫,她不干,她说要让付家好好伺候伺候她这姨奶奶,她这做派,我恐谢家的婚事也拿不准了。”
“谢尚书一派清流,”连酲安慰说,“家中二郎谢洽又在翰林院得力,和六弟亦是好友,此家门家风差不到哪里去,怕不会轻易退婚,五娘放心便是。”
范氏暗暗松了口气,笑了笑,“如今六哥儿大有出息,撑起门楣,谅我们家女儿也无人敢怠慢。”
“是大有出息,”几张小桌儿置好了,吴花姐到自己个的那张坐下来,说,“如今在家中很是说一不二,对着两个兄长呀,都不客气的,葑哥儿这不做了太常寺卿,太常寺这回和礼部钦天监那些衙门一起筹备登极仪,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耶嚛!六哥儿来了家将葑哥儿一顿好说,怄得葑哥儿当日饭都一口没吃。”
连酲惊讶,“还有这等事?”
“葑哥儿白得个老大名头,管家中要紧人事啊,多还是六哥儿在管,”吴花姐说得起劲,口吻却不阴不阳了起来,“日前,他找到了韩国公,把老八老九送到了他门下认先生嘞,把六姐高兴坏了,也不知她到底要怎么面对连家列祖列宗啊。”
连滔连潇的亲娘陶氏今日也来了,只进门就不怎说话,这会儿得了吴花姐挤兑,忙起身,各个见礼,“声哥儿不计前嫌,不念我错处,待两个弟弟用心,我日后一定烧香念佛……”
“行了,”于氏打断她,“那时李皙打定主意要拿连家人开刀,他既为家主,他不死难不成还要使旁人死,怕是死了,也是白死。”
连酲看气氛凉了,欲活跃活跃气氛,问怎么不见六弟,他衙门里还忙着?
“他身上要职多,要事亦多,”于氏看着连酲,“你明日第一次临朝,自己个身上的担子就莫再使旁人担了,日久天长,保不准有人生起异心。”
连酲一怔,点了点头。
吴花姐则耶嚛一声,“三姐怎连自家人也疑?”
两人再次吵起嘴来,连酲趁机便听了好些朝中家里的笑话,听得差不多了,彤雪进来问何时备饭,又有宫人紧跟着进来传:首辅当街遇刺了,此刻昏迷不醒,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