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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糙汉将军表哥(13)……

她连忙将听来的消息告诉伍氏。

伍氏同样惊诧不已,更偏向于是佣人胡乱编排。因为郭宁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其中紧要,怎么会随便把张家姐妹带去。

但张家姐妹确实离了府上,无人能说出她们的去处。伍氏有心从张氏口中打探,她却守口如瓶,连半分消息都不肯透露,只咬定了说自家妹妹暂且离府。伍氏问她去了哪里,她却顾右右而言他,并不直说。

直到伍氏诈她,说事到如今,她还遮遮掩掩。若非郭安收到郭梁驯的书信,在信中他发了好大的火气,说郭宁胡闹,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张氏果真变了脸色,下意识喃喃道:“竟已经追上了他们?我早就说过,此事不成的,可他哪里听我的话。”

伍氏说的有鼻子有眼,张氏本就心神不宁,就将此事尽数告知。

郭宁果真来了命令,把张大妹张小妹接了过去,却师出有名。郭宁道,他们驻扎之地缺少大夫。原本郭梁驯出征前已经带上了三名大夫,不料其中两位都水土不服,病倒在床榻,连自己的身子都照顾不得,怎么做好差事。余下一名大夫虽无事,但提出要配上几名医女。他称现在两军未对战,有他一人在当然无事。可如果两军交手,他可忙不过来。愿意当军医的大夫不多,与其花费精力去找新的大夫,不如找几个心思伶俐的女子,从旁协助。相比精通医术的大夫,这个更容易找到。

郭梁驯便将此事交给郭宁来办,要他一面寻找大夫,一面按照军医所说,寻几个女子来。

可军营是何等地方,哪个女子愿意进来。郭宁又不能做逼迫女子之事,否则让郭梁驯知道了,定然会不顾兄弟情面责备他。

郭宁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两位妻妹身上。

张氏最初不愿意,虽然她对张大妹张小妹有亲疏远近之分,但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她怎么愿意送妹妹入危险之境。

可郭宁派来递话的人,带来了一封他亲笔所写的书信。

信上道,有他和郭梁驯在,二位妹妹不会伤到半根头发丝。而且若是能借此机会,让郭梁驯意识到,无比娇气的云枝就如同几案上摆放的瓷器,中看不中用。而他的妻妹,虽在容貌上稍有逊色,但在关键时刻能撑大事。

看罢信件,张氏终是松了口,同意把妹妹们送去。

但她心中始终忧心不止,经伍氏一吓唬,才会统统说出。

伍氏得知真相,变了肃然的神色,换了语气,称经过郭安劝慰,郭梁驯已经消了火气,不再生气。

张氏完全信了她的话,渐渐放下了心。

伍氏把话转述给云枝和郭安。

云枝蹙眉思索,突然站起身道:“我要去。”

伍氏嗔她胡闹,这会儿是该凑热闹的时候吗。

云枝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她当然知道军营危险,但有郭梁驯相护,她定然不会受伤。而且郭宁那句“她只能作为观赏的瓷器,张家姐妹才是在关键时候挺身相助之人”让她心中一梗。

云枝以为,不过是协助军医,做医女的活儿罢了。张大妹张小妹做得,她也做得。

可云枝一开口,她的要求就被齐声否定。即使有郭梁驯在,会保护云枝安全,但凡事有例外,他们不愿冒险。

云枝却打定了主意要去。

凡她所想,没有一件事情不能做成的,这次也无例外。

伍氏固然不舍,但更怕她若是不依,云枝起了脾气,私底下悄悄跑了,到时候行踪不定更让她忧心。

伍氏和郭安点了头。郭安找来信任的营兵相送,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把云枝送到军营才可返回。

临行之前,伍氏问云枝可改了心意,云枝摇头。

伍氏叹气:“往常我总撮合你和梁驯。现如今,我却宁愿你讨厌他。就不会心心念念地往军营跑了。”

云枝抬起下颌:“姐姐莫要担心。你往日里总是说,我是世间女子中最好的一个。要是我躲在府中,自然可以得一时的安稳。可姐姐想过没有,待表哥回来,我定然会被张小妹狠狠嗤笑,说我是温房中的鲜花,贪生怕死之人。我不愿听这些话。万事有表哥在,我不会受伤,姐姐勿要太过忧虑。”

听她如此说,伍氏心中的抵触渐消。

伍氏扯着包袱,忧心云枝的行李可否带的太少。云枝此行,正好把刚做好的斗篷给郭梁驯送去,其余只带了一件换洗衣裳。不过云枝带了不少干点心,唯恐军营中的饭菜不合胃口,她吃不下。

云枝爱美,但她知道西北风沙大。她若是穿一身仙气飘飘的衣裙,恐怕还没引得众人称赞,就被刮了浑身的黄沙。到时反而会惹得连声嘲笑,因此,云枝携带的衣裳以轻省方便为宜。

营兵驱车带云枝赶往西北方向。途中,他提及同郭梁驯共事时的经历,私以为郭梁驯不会留下云枝,会让他把云枝带回去。

云枝搅着手中的包袱皮,心道该如何是好。

行至半路,忽遇一行队伍,为首的营兵扛着鲜红大旗。营兵大喜,以为是碰巧遇到了郭梁驯的队伍。但云枝远远地看见,旗帜上写的非郭字,而是关字。

她计上心头。

营兵言之有理,依照郭梁驯的脾气,极有可能把她再送回去。但云枝既然赶来了,是不会再走。可她想要留下,除非断绝后路,要郭梁驯无计可施,才只能把她留下。

云枝理理鬓发,做惊喜状,让营兵把马车停在原地,她前去看看领兵之人可是郭梁驯。

过了片刻,云枝一脸笑容地回来,说正是郭梁驯领的队伍。她说明来意,表哥虽然面容严肃,但终究同意把她留下。她携了包袱就去投奔郭梁驯,让营兵可以回去赴命。

营兵本想和郭梁驯打个招呼,却被云枝摇头阻止,只道:“表哥同意把我留下,但仍有余怒。若是他知道是你把我送来,怒火定然会波及到你。依我所见,你还是快快回去,把我同表哥相遇一事告诉姐夫罢。”

营兵以为云枝所言有理。他既把云枝送到,任务完成,何必着急迎上前去遭郭梁驯一顿责骂。

他同云枝告别后,驱使马车离开。

云枝抱着包袱,站在原地轻松了一口气。

她未像刚才所说,赶紧进了队伍中受郭梁驯庇护。因刚才云枝确实走向前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旗帜上所写的只有关字。云枝知道,郭梁驯领了一队兵,而关家父子各领一队兵。眼前这只,不知道是关将军还是关副将的队伍,但和郭梁驯是毫无关系的。

云枝刚才一番言语,不过是哄着让营兵离开。

她没了送自己回去的人,郭梁驯见了她即使生气,也没法子把她送回去。

至于安危,云枝早就想到主意。

——面前就是一只队伍,迟早要和大军汇合。只要跟着他们,云枝不仅安全无忧,不日就能见到郭梁驯。

云枝看看身上,私以为穿着女子衣裙进入关家军不妥。

她需要一件男子的衣裳,再稍作伪装,混迹于营兵中间。

云枝悄悄地跟在关家军后面,以待合适的时机。

她步子小,险些追赶不上队伍。好在他们走了不少时辰,到了原地休整之时。

关霆下令,夜里休息,等天明就赶路。

行路的人身上出了一层汗,黏黏腻腻的并不舒服。正好休整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片湖泊,可以脱衣洗澡。

云枝就守在草丛中,看着营兵们一个个把衣裳脱下,随便抛在旁边,自己则跳入水中。

云枝的打算是趁乱寻一件干净衣裳,由她穿上,改头换面做一个小兵卒进入队伍中。但她身为女子,虽是无意,但总归做了窥探之事,不禁面红耳赤。

云枝定了心神,强忍脸颊的烫意。她心中想着,眼前景象和案板上的肉无甚区别,更是远远比不上表哥,她为何要羞。

热意渐消,云枝凝神看着岸上堆积在一起的衣裳,面露嫌弃。一个个臭烘烘的,她怎能上身。

云枝在岸上挑挑拣拣,殊不知湖里的关霆已经发觉了不对劲。他让身旁人噤声,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低头翻找什么。

关霆脑子里冒出许多念头,莫非是敌人混了进来,欲找寻他的令牌。

但经过关霆凝神观察,发现云枝只是翻看衣裳,而且都是小兵的衣物,不像是探子。

关霆渐渐靠近岸边,耳尖微动,听到云枝的小声嘟哝:“这个好臭,这个也好难闻,我怎么都不会穿的。”

关霆心中一动,吩咐人去取来一件崭新的小兵衣裳。他把衣裳团成一团,朝着云枝砸去。

云枝被一件衣裳完全罩住,连忙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扯动。

她正要谴责,是哪个讨厌鬼随便扔东西,却发现手上这件衣裳干净整洁并无异味,正合她的心意。

云枝忙抱走衣裳匆匆换上。

关霆浸在水中,听到属下问可要追过去,他摇头:“衣裳可做了标记?”

“左边衣襟,用红线缝了绿豆大小的点。只要那胆大包天的贼人敢穿着衣裳进队伍,一定会被发现。”

关霆心道,既然如此,更不用去追。他且要看看,对方偷一件衣裳要做什么。

云枝换过衣裳,将头发梳起。她捡了被火烧成焦黑状的树枝,将眉毛描的既粗又黑,总算有了几分男人样子。

营兵众多,云枝稳住心神,做镇静状,竟无人发现她是混进来的。有几个营兵欲和云枝勾肩搭背,嘴里嚷着:“你是哪乡哪村的,怎么生得如此细皮嫩肉?”

云枝侧身躲过,身子一闪,竟藏在了路过的关霆身后。

见了副将,几人自然不敢再打闹,称不过是看云枝肌肤白皙,面若好女,想和她开开玩笑,谁知道她模样生得像女子,性子也扭捏,竟碰都不让碰。

关霆回过头来,随意一瞥。他本以为众人是言过其实,不过是男子生得白皙一点,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像极了女子。众营兵对男子女子的区分,仅仅以肌肤白皙来判断。

若是生得白了,就是女子。长得黝黑,就是男子气息充足。

但云枝即使做了伪装,肌肤仍旧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因为众人的话,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白里透红的模样让关霆一时看了出神。

他目光微动,落在云枝左边衣襟上一点红色上,眸色发沉。

关霆脚步靠近,质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怎么我之前没看过你,嗯?”

第42章 糙汉将军表哥(14)……

云枝的脚步不由得后退,答不上话来。

面容虽能掩饰一二,但她声音细弱,一开口定然要露馅。

时间紧迫,容不得云枝深想。她轻轻摇头,只发出唔唔的声音。

营兵中有人议论,她可是个哑巴,难怪之前从未注意过云枝。

云枝当即指向喉咙,闷声应了,又低垂着脑袋,做胆小怯懦的哑巴模样。

其余人见她这副样子,皆是信了。关霆目光凛冽,扫视着云枝全身,心道,若非他在湖泊旁边听过云枝的小声嘟哝,怕是会被她这副样子骗过。

关霆暂且不去揭穿,随口指了云枝当他的随侍。云枝心中不愿,但面上只能答应。

此后途中,云枝不必做苦活累活,只是要紧跟在关霆身旁。

关霆先是安排云枝去守门,但一日他夜里走出帐篷,看云枝蜷缩身子、脸颊微红的模样,突然变了心思,改把她调到帐篷内伺候。

关霆目光如矩,兼之在湖泊旁听到过云枝的声音,早就识破她的女儿身。关霆心中不解,云枝为何冒险拿兵卒的衣服,难道只为了混进营兵中间。

他揣测定然不是如此简单,云枝肯定图谋甚远。莫非她打的主意是,先从小兵做起,再逐步取得上司的信任,为敌人传递消息。

自以为看穿了云枝的诡计,关霆看她的目光越发充满审视。他故意折腾云枝,要她端茶倒水。

似斟茶这等小事,云枝尚且能去做。但当她听到关霆让她端来洗脚水为他洗脚时,顿时僵在原地。

关霆催促两句,不见云枝回应,便走到她的身旁,只见她的脸颊微微发白,只有眼圈似桃子一样红肿,分外可怜。

关霆一愣,他见识过不少奸细,狡猾的,刚烈的,见风使舵的。但像云枝一样脆弱不堪,让端个洗脚水就感到委屈的,却是第一次见识。

关霆转而吩咐了其他人,当着云枝的面褪下袜子,奇怪道:“我的脚并不臭,怎么你一副天塌的模样?”

云枝连连摇头。

关霆心道,云枝这个哑巴做的可真称职,从没有一不小心就说出过话来。

他摆摆手让云枝离开。

翌日。关霆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云枝是探子,而他对待此类人向来毫不客气。云枝因受了差使而心中委屈,他何需在意一个探子的喜怒哀乐。但他昨夜,竟然当真没让云枝端洗脚水,而派了其他人去做,奇怪至极。

关霆目光渐定,叫来营兵:“把伍云叫来。”

云枝为自己随意捏了一个名讳,就叫伍云。

云枝随营兵前来时心中满怀不安,暗道关霆又想到了什么使唤人的法子。这几日跟在关霆身旁,云枝好似度日如年,迫切地想要赶快和大军汇合,回到郭梁驯的身旁。

她在营帐前面站定,换上一副恭敬神色才走了进去。

只见帐中有白雾缭绕,关霆正坐在浴桶中。听到声响,他没有回头看,只是举起手巾道:“伍云来了,过来为我擦背。”

云枝站在原地没动作,被营兵推了一把:“将军喊你,还不快去。”

云枝脚步踉跄,在关霆身后站好。她犹豫着接过手巾,打湿后在关霆背上轻拭。

手指无意间碰到关霆,他顿时肌肉紧绷。他原本打的主意是折腾云枝,没想到自己却先受了折磨。

柔腻的指似轻柔的羽毛一般,在他的手臂、肩头轻轻掠过。每经过一处,都能引起细微的颤抖。

关霆额头紧皱,有青筋鼓起。

他终于支撑不住,猛然抓住云枝的手腕,将她带进浴桶中。

衣裳尽湿,云枝护住身前,不断后退。但她显然忘记了自己身在狭小的浴桶中,想要退却是往哪里退呢。

云枝心中庆幸,她今日所穿都是深色衣服,不会因为热水浸泡就透出里面,显出身子的轮廓来。

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霆。

关霆挑起眉峰,没想到云枝竟然如此坦然自若。事到如今,她竟然还不开口说出实情。

手指微动,关霆修长的指滑过云枝的手背,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掌拨开。两指并拢,在红色圆点处轻轻摩挲。只需再一动作,他就能挑开衣襟,揭穿云枝的女儿身。

帐外传来问好声。

“郭将军,关小将军正在里面……”

云枝眼眸一亮,当即喊道:“表哥救我!”

郭梁驯奉命前来接应关霆,却听到了云枝的声音。他眸子一凝,心道表妹应该在汴梁,为何会在此处听到她的声音。

但身子已经先于他的理智做出反应,一手拨开守门的营兵,掀开帐子。

只见云枝泪眼盈盈,而关霆有如强迫良家妇女的恶霸,把云枝禁锢在小小的浴桶中,姿势亲昵。

郭梁驯大步向前,一脚踹裂了浴桶,将云枝护在怀里,脱下外衣遮掩她的身形。

关霆躲闪及时,否则定然会被碎裂的浴桶划破皮肤。

他径直站起,身上未着一物。

郭梁驯用手掌按住云枝脑袋,抵在自己胸前。他眼神微凛:“关小将军这是做什么?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关霆丝毫没有被人看光身子的窘迫,回道:“哪里不合规矩了。我在自己的营帐里沐浴,难道要穿的整整齐齐吗?反而是郭将军,不打招呼就闯进来。虽然我知道你是泥腿子出身,但毕竟手底下统领一众兵卒,如此莽撞才会不能服众罢。”

郭梁驯道:“我凭的是拳头,不是利害的嘴皮子。”

云枝拉住他的衣襟,露出一双水蒙蒙的眼睛,语气哀求:“表哥,你别理会他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好不好。”

郭梁驯颔首,抱起云枝就要离开。

关霆挡住他的去路:“郭将军走就走,把我的营兵放下。”

云枝从郭梁驯怀里露出脸,嗔道:“谁是你的兵,我是来找表哥的……”

她睁圆眼睛,似是没有料想到关霆竟然赤着身子,无一丝遮挡。

郭梁驯挡住她的双眼:“污秽不堪,表妹别看。”

关霆不以为然:“此话差矣。我的身形在汴梁城中数一数二,何至于称得上污秽二字。”

郭梁驯不同他逞口舌之争,抬脚要走。关霆欲拦,郭梁驯目光凛冽,带着警告。

营兵见状,连忙把换洗衣物拿起,披在关霆身上。如此一来便转移了关霆的注意力,让郭梁驯面前无人阻挡。

郭梁驯把云枝带回去,给她备下热水。

云枝自然不能再穿小兵的衣服,郭梁驯就把自己的衣裳给了她。因为体型相差甚大,云枝只能把多出的衣袖裤脚挽起。

见郭梁驯一脸沉色,云枝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免得郭梁驯出声责备她,云枝先行告状:“表哥,还好你来了。不然,我指不定会被他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她的声音哀婉可怜,让郭梁驯心中一颤。

一时间,郭梁驯也忘记了该责备云枝,质问她为什么离家来到这里,只开口追问云枝,关霆对她做了什么。

云枝添油加醋,把关霆说成磋磨她的大恶人。

郭梁驯沉吟许久,忽地出声:“表妹不必再想过去的事情。你受的委屈,我会想办法还回去,你不必再管。”

云枝挽住他的手臂,姿态依恋地把脸颊贴上:“表哥一定要为我好好出气。”

郭梁驯应一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问,云枝为何会来。

云枝回道,她听闻军营缺女医,只能用普通的女子充数。

“张大娘子张二娘子都已经来了,我怎么能落人一步,当然也要来的。我来了,也是给表哥撑面子,是不是啊。”

她眨动眼睫,模样灵动。

郭梁驯险些被她哄住,把此事轻轻揭过。他定下心神,沉声道:“乱来,胡闹。”

但再重的话,他却是说不出了。

郭梁驯告诉云枝,军营中缺少大夫的事情已经解决,也找到了女医,不必云枝前来帮忙。

他本想把云枝送回去,云枝却嚷着不肯,说是千里迢迢来了,只见了表哥一面就回去,她肯定要被人笑话。

云枝红了眼睛:“表哥嫌弃我没用,是不是?”

她那副样子,仿佛郭梁驯要送走她,就是觉得她娇气,帮不上忙。

郭梁驯无奈抚额,只得摇头说不是。为了安云枝的心,他也不能再提送走她之事。

云枝得了保证,这才放下心,眼睛周围的红色褪去。

为郭梁驯准备的营帐被云枝占了,他本想随意寻个营兵的帐子住下,却被云枝拉住手。

云枝声音柔软:“表哥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郭梁驯被她一拉,在软榻坐下。

云枝举起他宽阔的手掌。微微粗糙的触感,此刻让她生不出半点嫌弃,只是觉得安心。云枝心想,她和任何一个男子同处一室,都会怀疑对方是否会有坏心思。当着其他男子的面,她不会睡得安稳。但如果那人是郭梁驯,云枝可以毫无戒心地入睡,因为郭梁驯是不会趁人之危,占她便宜的。

云枝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平,将脸颊放上,轻轻蹭动。

郭梁驯一时不察,云枝就倾着身子,倒在了他的双腿上。

她拉住他的手,诉说着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

“那关小将军太可恶,总是指使我做这做那。昨天,他要我端洗脚水,今天,他竟然要我擦背。我可是做男子打扮,他看我的眼神却含着莫名的深意。表哥,我以为,这位关小将军莫不是有龙阳之癖罢。”

郭梁驯无奈:“乱说。”

云枝来了精神,振振有词道:“我才没有!表哥你呢,你会让男子给你擦背吗,还拉人下水……”

郭梁驯眉头皱紧,只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无法指使一个男子靠他太近,即使亲近如同郭宁郭安,他们也不过一起并肩作战,和衣睡在一起,但绝不会给对方擦后背。

这……太过诡异。

看郭梁驯神色,云枝就知道他的回答一定是不会,绝对不可能。

云枝道:“是罢。所以关小将军一定是图谋不轨。幸亏表哥来的及时,他要是识破我是女儿身,一定恼羞成怒,说不定会杀了我呢。”

郭梁驯脸色严肃,觉得云枝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云枝接着说道,为了防止关霆伺机报复,郭梁驯一定要留在帐子里。万一他走了,关霆正好得了时机,为了不让她说出龙阳之好的秘密,说不定会暗杀她灭口呢。

郭梁驯觉得关霆为人傲慢,但不至于如此心狠手辣。他正待解释,但看云枝黛眉紧蹙,一副受惊样子,心肠不由得软了几分,点头应好。

云枝立刻欢天喜地。

郭梁驯想要躺在地面,如此能保住云枝的名声。

云枝却是不依。

“表哥此举,其他人也看不到,为何要做呢。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我只要行事磊落,当然不怕其他人议论。而且纵然你躺在地面,我依在床榻,可外人却是不知道。即使表哥出言解释,大概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到时,他们该乱想乱猜,还是会如此做,不会有半点改变。而表哥要是躺了一整夜的地面着凉的话,可是要吃苦头的。”

郭梁驯只得放下要铺在地面的被褥,转而将软榻上的两张被子叠好。

二人齐齐躺下。

郭梁驯抬头望着帐顶。

云枝侧身,将脸对着他,问道:“表哥,你也睡不着吗?”

郭梁驯按着她额头的发:“快了。”

云枝道:“表哥快睡了,我却没有一点想睡的感觉。不如表哥为我唱首歌罢,有曲子相伴,我或许能睡得快一点。”

郭梁驯犯难,他并不会什么歌谣。但在云枝的央求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唱起了军营里每个人都会的歌。

“……一刀一个敌人的耳朵,攒下来满满的去换钱……”

云枝听得身子发抖,直言太可怕了。

“表哥唱的歌都是杀人、取别人的耳朵的,听了更睡不着觉。你别唱歌谣了,改成讲故事罢。”

郭梁驯面色纠结,他不是能言善道之人,更没有听过许多故事,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

云枝娇声说着要听,想听,一定要讲的。

思来想去,郭梁驯便决定说自己的故事。这段故事并不长,因为他的前半生流离失所,每天想着怎么能吃饱饭,没有多少乐趣可言。当了兵,他明显快活许多,但想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杀敌人。

二十多年的经历,被郭梁驯用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讲完了。

他听不到云枝的动静,以为她已经睡着,便也闭上了眼睛。

手臂有绵软相碰,云枝柔声道:“表哥过去好可怜。但以后不会了,因为你有结拜兄弟,还有我。以后的故事等老了讲起来,肯定会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

第43章 糙汉将军表哥(15)……

郭梁驯只觉得一颗心仿佛浸泡在暖融的蜜水中,几乎要化掉。

表妹近在咫尺,他只要抬起手臂就能把云枝揽在怀里,好生感受她身子的温度。但郭梁驯只是扬起手掌,罩在云枝眼前。

面前一片黑暗,云枝听到郭梁驯的声音响起:“我信表妹的话。只是天色已晚,该休息了。”

经他一提醒,云枝顿感困倦涌来。她身子微动,竟依靠着郭梁驯的肩膀睡着了。

郭梁驯意欲将她的身子摆正,可他稍一移动,云枝就发出哼哼声音,似要醒来,弄得郭梁驯的手僵在原地。

斟酌之下,郭梁驯放任云枝的举动,只把被子向上扯起,确保能够罩住云枝双肩。他一路上为赶行程,快马加鞭,本就疲惫不堪,这会儿困意袭来,闭上双眼睡去。

郭梁驯的睡姿呈大字状,长手长脚摊平。可有云枝在身旁,他处处受限,只好做端正模样,尽力收敛。

可人一睡着,举动就全然不受控制。尤其是身旁之人无一处不柔软,身上散发着芬芳气息。

郭梁驯不由自主地靠近,手臂伸出,把云枝护在怀里。

他不断调整动作,直到鼻尖能够清晰地嗅到清幽的香气才停下。

次日,是云枝先醒来。她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宽阔胸膛,不由得一愣。云枝的整个身子都被郭梁驯拢住——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搭在她的腰肢,脸庞抵在她的脖颈,吐出的气息让云枝身形一颤。

云枝虽然惊讶却不害怕,因为郭梁驯只是举止亲近,却未有半分逾越之举。两人的衣裳完好整齐,没有半点肌肤因为郭梁驯的靠近而露出。

作为表妹,看到表哥如此亲近地揽着自己整整一夜,应当做出何种反应才能让郭梁驯既心存愧疚,又不至于疏远了她,这可是个难题。

云枝心道,她应当把难题丢给郭梁驯,看他如何应对,自己再顺势为之。

云枝便闭上眼睛,重新睡去。直到听见郭梁驯惊诧的声音,她才悠悠转醒。

只见郭梁驯满脸纠结,立刻就要同云枝拉开距离。云枝却伏在他的胸口,眸子干净:“昨晚得了一夜好梦,大概是因为有表哥在身旁罢。你呢。”

郭梁驯身子僵在原地,生硬地开口:“我也睡得很好。”

云枝又小睡了一会儿,郭梁驯却睁大眼睛,没有丝毫睡意。和刚才完全无意识的举动不同,现在他格外清楚,能够感受到二人相隔的距离,云枝绵软的温热身子依偎在他的胸前。郭梁驯不能乱动,只能浑身紧绷着等候云枝醒来。

等到云枝一醒,郭梁驯立刻起身。他动作迅速敏捷,令云枝反应不及,只觉得顷刻之间,郭梁驯就从床榻到了地面。

他赶紧换好衣裳,穿上鞋子。

云枝躺回被子中,露出一张白嫩的脸,提着要求:“我要温热的水,还有干净的无人用过的面巾。”

郭梁驯点头,顺势要吩咐营兵准备一套女子衣裙,却被云枝拦下。她以为在军营中,穿着男装比女装更为方便。

云枝眼珠转动,娇声叫了“表哥”,示意郭梁驯俯身过来。

郭梁驯倾身,只听耳边传来含着笑意的声音:“你我之间是何等关系,只有关小将军知晓。若是不把关系公之于众,说不准能省去许多麻烦。以女儿身示人,凭空就会惹来许多议论,不如一切照旧,反而方便。”

郭梁驯说出担心:“万一被人识破。”

云枝轻巧回道:“到了无法隐瞒之时,便说出实情好了。你我表哥表妹,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况且我只身前来是为帮忙,又不是来添乱子,旁人问起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出女子的身份,便告诉他们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议论声音。”

见云枝把一切应对法子都已经想好,郭梁驯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统统应下。

云枝仍旧用了男子装束。

关霆和二人一照面,就识出云枝的打算。他是知晓其中真相之人,又和郭梁驯不和,本可以当着众人的面指出云枝的女儿身,以此质问郭梁驯。但关霆犹豫再三,决定不戳破。

当初,他不过是让云枝守在帐篷外,她就姿态可怜。若是关霆当着众人的面讲出她的秘密,她定然承受不住,恐怕会因此怨恨上他。

不知为何,想到云枝会一脸怨恨地看着他,关霆心中微沉。

关霆走到云枝身旁,语带讽刺:“瞧你昨天,见了郭梁驯仿佛见到了救星。我看他待你实在一般,并不上心,否则为何寻一身不合适的衣裳给你。”

云枝当然不必再做哑巴,回道:“这是表哥自己的衣裳,非寻常的兵卒衣物能够比较。”

关霆同她相处时,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能从她白嫩的脸颊上猜测她的心思,是同意还是拒绝。这会儿猛然听到云枝说话,关霆却是一怔。因云枝的声音分外悦耳,娇气却不会招人讨厌,让人生出一种“她本就应该娇滴滴模样,被人疼惜”的感觉。

关霆俯身靠近,说道:“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实际他每个字都听到了,只不过想要云枝再多说几句话。

云枝瞪向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有郭梁驯在,她当然不必再畏惧关霆,更不用在他面前百般讨好,他说什么就做什么。

关霆要她重新说上一遍,云枝偏偏不理会。

被人狠狠驳了面子,关霆没有想着要云枝好看,只是沉思,云枝的声音确实好听,若是她没有假装哑巴便好了。

一路上,关霆试图让云枝多说几句话,但她无一次应下。

云枝面对郭梁驯自然有诸多要求,以此满足她娇气的习惯。可对于关霆,她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如此区别对待,令关霆百般不解。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连一个泥腿子都比不上。

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关霆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为何要同郭梁驯比较,似一只围着胡萝卜转悠的驴子紧跟在云枝这根胡萝卜身后。

关霆拍着脑袋,露出懊丧模样。

他表情严肃,叫来亲兵,询问自己最近的举动可有古怪之处,令人感到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亲兵见关霆问的真心实意,就大着胆子点头,说道从未见过关霆如此模样,他何曾这般卑躬屈膝过。关霆到哪里不是受人追捧,哪里遭过嫌弃。即使有人和关霆关系不和,他不会凑上前去,可云枝对关霆的疏远明显至此,他仍旧要和她说话。殊不知关霆贴在云枝身旁,要她多说几句话的样子已经让一众营兵直呼难以置信。

关霆沉默许久,突然一拍额头,想通了一切。

他以为,定然是郭梁驯精心设下的局,要他出糗,被旁人看笑话。

关霆越想越对。他没想到郭梁驯生得浓眉大眼,一副不精于算计的模样,竟学会使美人计了。而他险些上钩。好在他及时发现,不会越陷越深。

关霆自觉发现了真相,再不往二人身旁凑。

但郭梁驯和云枝见状,没有觉得不自在,而是长舒一口气。

云枝是因为和郭梁驯相遇之前,一直被关霆折腾,因此对他无甚好感。而且听郭梁驯所说,关家父子并不友善,尤其是关霆,态度傲慢,屡次想要下郭梁驯的面子。虽然郭梁驯每次都能驳回,但来回几次后,心里难免会觉得不舒服。云枝听罢,对关霆越发讨厌。偏偏每次她同表哥说话时,关霆总是凝神细听,抛出新的话题要引云枝多说几句。云枝当然不理,可关霆仍旧不肯放弃,带着追问语气开口。把云枝惹的急了,不免回他几句,关霆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做哑巴可比做哑巴好多了。”

云枝心道他当真说了一句无用的话,不当哑巴当然比不能说话要好。

云枝看到关霆远离,望着她的眼神中满含深意,她不去揣测关霆为何变了。反正她已经如愿,让关霆远离了自己,其中缘由她并不去理会。

郭梁驯自然察觉到关霆的有意靠近。他当然不会以为,关霆是有意和他修复关系。因为关霆靠近,十句话中有九句都是和云枝讲的。无论关霆是出于何等心思,郭梁驯以为,他总是不怀好意的。

关霆一疏远他们,郭梁驯便松了口气。

关霆自以为躲开了美人计,但心中并不开怀。因为他发现,他的离开没有让郭梁驯和云枝感受到计划落空的挫败,转而想出新法子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们二人越发相谈甚欢,仿佛离了他,便有了更多话要讲。

关霆心有傲气,既远离了二人,要他再眼巴巴地凑上前去,便是不能了。

到了大军驻扎的营地,郭梁驯为云枝处理诸多事宜,将她的营帐安排在自己旁边。

路途中两人的分外亲密举动,已经在私底下引起许多议论。云枝始终以男装示人,众人的心中便一直认为她是男子。最开始的时候,云枝假装自己是哑巴,等到郭梁驯一出现,她却忽然恢复正常了,难免让人议论纷纷,猜测她是否因着郭梁驯的缘故才做出伪装。

听闻二人同住一营帐,现在帐子又要紧挨着,关系定然非同一般。

帐中的布置和许多东西的准备不必云枝去操心。她环顾四周,问道:“张大妹她们在哪里?”

郭梁驯领着她前去军医所在之地。只见营帐前面摆放几只晾晒草药的簸箕,张大妹正低着头,神态认真地翻捡着。

长久未曾相见,云枝本就对张大妹存着好感,此刻心中欢喜,开口唤道:“大妹。”

张大妹停下手上动作,看到云枝目光闪动。她把捡好的草药放在一旁,脚步匆匆迎上去:“云枝,你也来了。”

山林相救一事后,两人的关系不由得拉近,没有之前的生疏之感。

郭梁驯见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就放心把云枝留下,他则去处理公事。

素手挑起草药,掌心便留下了浓郁的药香。云枝轻轻嗅着,觉得这味道竟有几分好闻。她本来心存担忧,因她对医术一窍不通,不知道前来要帮忙做些什么。但想来如果做的是翻捡晾晒草药,倒是不算难。

张大妹道,如今两军未正式交手,没有人员受伤,自然用不到军医。可一旦开战,情势就变得紧张,到时大夫忙着看诊,她和一众来帮忙的女子就不仅要晒药,还得帮着煮好药汤,照顾伤患。

云枝看向周围,不见张小妹的身影,便问她在哪里,怎么没同张大妹一起晾药。

张大妹闻言,长长叹息。

第44章 糙汉将军表哥(16)……

原是张大妹和张小妹刚到军营时,忽遇一营兵旧伤复发。而军医身边人手不够,便将二人叫去。

那伤口狰狞可怖,透出丝丝血迹。张小妹见了以后愣在原地久久未动作。而张大妹在家中做惯了杀鸡杀鸭的活儿,看罢心绪还算平和。

等处理好伤口,张大妹用清水净手。瞧见了一盆红色的水,张小妹突然眼珠一翻,晕倒在地。

她被赶紧送回营帐,军医号过脉后声音中带着责备,说张小妹有晕血之症,莫说做医女了,不在旁边添乱已经够好了。

张小妹初来时斗志昂扬,以为能凭借自己的细心体贴,让郭梁驯对她刮目相看。未曾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她竟有晕血症,不能帮上军医的忙。

军营中个个有差事,上到统帅关将军要制定作战方案,下到一个小小营兵需得日日操练。张小妹既帮不上忙,便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不过因为前两日她身子未好,待在帐中休息。这两日气色好转,也应该要离开了。

云枝自然要见张小妹一面。她随着张大妹来到营帐前,掀开帘子走进去。

只见张小妹缓缓坐起身,神色不似平常一般活泼,说话的语气平缓。她看到云枝,不过眼神微顿,却没有拿话相刺,而且叹息道:“你也来了。不过迟早也要走的。”

云枝身子微倾,依在几案旁,声音娇糯:“我肯定会走的,不过要等到表哥得胜,和他一起风风光光地回去。”

张小妹轻笑一声,明显不相信娇气的云枝能够在军营中待下去。像她,在家中能够称得上一句能干,到了军营里才知道还有什么晕血之症。可这里是会处处见血的地方,她不时地犯病,兵卒未照顾好,自己反而晕过去,当然不便留下。

张小妹断定:“你还没见过军医、看过受伤的营兵罢。”

云枝微微点头。

张小妹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那我再留两日,你我就能一起离开了。”

她笃定云枝肯定撑不过去。

到时她娇滴滴地说怕血,怕脏。纵然郭梁驯再偏爱她,可在打仗此等正经事情上,怎么可能会纵容她。

云枝闻言皱着鼻子,冲着她哼了一声:“你可打错主意了,我才不会像你一样灰溜溜地离开。”

张小妹同样轻哼:“我们走着瞧。”

云枝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她按下。她固然娇气,但性子中带着一丝固执。原本她留下的意愿并不强烈,若是感到军营太苦太累,不过是同郭梁驯说上两句软话就能回去。反正郭梁驯是她的表哥,不会因为她来了又回去就取笑她。可这会儿被张小妹一激,云枝想着,她才不要被张小妹瞧不起,无论如何都得留下来。

云枝被安排同张大妹一起晾晒草药。

竹编簸箕上面的草药个个干净整洁,又带着特别的香气,云枝并不嫌弃。

但晒草药是个无趣的事情,需要有充足的耐心。过去仅有张大妹一人来做,她只能安静地做活。如今云枝来了,二人便能说一些小话。

张大妹得知云枝的打算,便有心帮她,在翻草药时,就顺便讲一些关于它们的民间故事,听得云枝眼眸发亮,也不觉得无聊了。

不知不觉间,云枝已经认识了许多中草药,并知道它们的效用。

这日,为抓到混进兵营的可疑之人,几个兵卒受了伤。军医和一众女医忙不过来,就把云枝和张大妹喊了进去。

当日从汴梁城中带来的大夫,三人中仅有一人安然无恙。此人姓冯,医术虽高,但脾气很坏。他不管是男子女子,只要做了一点点蠢事,必定被他骂的狗血喷头,因此人人都畏惧他。

冯军医要止血的草药,身旁的徒弟竟拿错了。他额头抽动,暂时按耐火气,转而冲云枝的方向道,把草药拿给他。

云枝转身一看,只看架子上摆着许多样子不一的草药。她眼眸转动,取了三七。

冯军医看她手脚伶俐,面上的沉色散去几分。

云枝听见兵卒的哀嚎声音分外凄惨,不禁捂住双耳。但鼻尖传来血腥味道,她顾得了耳朵就顾不得鼻子,只能屏住呼吸。

若是寻常人露出此等神态,肯定要被冯军医一顿臭骂,斥责既来了兵营,应当预料到会看见可怖的景象,做出这副扭捏模样干什么。可因为刚才云枝的迅速反应,冯军医对她有所宽容,便朝她道:“这里用不到你了,快些出去。”

云枝如蒙大赦,连忙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分外清新,她连忙呼吸,抚着胸口顺气。

张大妹见识多了这种场面,心中害怕渐少,仍旧在里面帮忙,直到处理好伤口,她才走出。

见了云枝,张大妹面露愁容,说道:“冯军医要你午膳后去找他。”

云枝猜测着,冯军医寻她何事。

张大妹神色纠结,担心冯军医是要责骂云枝。她被骂过几次,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张大妹偏头,看着云枝娇弱的模样,若是她挨了骂,肯定会承受不住罢。但张大妹没有应对之法,思来想去,她竟只能劝云枝别去。

“你去郭将军的营帐待上一天,他总不能去那里寻你。等到明天,冯军医把一切忘的干净,你再回来。”

她的计谋,无非是一个“躲”字诀。

云枝却摇头拒绝:“哼,我才不怕他。有表哥为我撑腰,他难道能吃了我不成。”

张大妹道:“虽不至于吃了你,但足够让你心中难受,好几日吃不下饭。云枝,你初来乍到,不知道冯军医的威名,他骂人太凶太狠,你受不住的。”

云枝仍旧要去:“他真要骂我,一定要说出一二三四来,不能随意发脾气。即使我真的做错了,也不能任凭他胡乱斥责,否则,我是不依的。”

云枝心意已决,如期赴约。

她挺起胸脯,做出雄赳赳气昂昂迎战的模样。

冯军医开口,却不是责怪:“你之前学过医术吗?”

云枝摇头,又点头:“来了以后,大妹教过我。”

听到云枝只学了两天,就能够清楚地记住并分辨草药,冯军医眼睛微亮:“你以后跟在我旁边学医,做我的学徒罢。”

他言语笃定,完全没有料想到云枝有拒绝的可能。

但云枝蹙紧眉头:“不要。”

冯军医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睁圆眼睛:“为什么不行?”

云枝回道:“你不是已经有徒弟了吗,就是今天跟着你身旁团团转的男子。有一个徒弟应当足够,为什么偏偏要我来当。而且,当大夫太辛苦了,我闻不得怪味道,也摸不了污秽的东西,是绝不会做大夫。”

冯军医气的面前的胡子直抖:“你,你要气死我了。”

云枝疑惑:“你生气才奇怪呢。我和你只见过一次面,你就没头没脑地要我当你的徒弟,被拒绝也在情理之中罢。况且从医之人,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谋生,我并不用自己讨生活,自然不必做大夫。二是心之所向,就像你这般,把医术看的极其重要。可既然如此,你就该寻一个和你一般心思的人,更不该找我,因为我对医术毫不喜欢。”

冯军医听她说完,脸色反而变得平和:“你这小娘子,不仅手脚伶俐,嘴巴也利索。只可惜脾气太娇,否则经我一番教导,定然能青出于蓝胜于蓝。可惜了可惜。”

见云枝惊讶,因她以男装示人,他却轻易地指出她的女子身份,冯军医解释道:“男子和女子,说话的音调,走路的声音,处处都不相同。我如果连你是女子都看不穿,趁早收拾包袱回家去了,还在这里看什么伤。”

听他此言,没有揭穿自己身份的意思,云枝便放下心来。

对于冯军医所说,云枝却并不动心,因她实在对刚才描述出的种种美妙前景不感兴趣。她做的好,便要不顾心中想法,只听别人所说就去做吗?云枝偏不。

纵然真如同冯军医所言,她有学医之大才。可她耗费了一番心力学会了,只能让别人享受到好处,她自己却感受不到半分快活。

云枝心想,冯军医要想说服她,除非能想出更充足的理由,否则,仅仅凭借一句她有天资,是不能扭转她的心思。

冯军医没有再劝,转身走了。

云枝把此事告诉了张大妹,琢磨着他已经断了心思。张大妹以为冯军医为人固执,不会轻易放弃。

郭梁驯和关霆各带一队,歼灭了对方打头阵的队伍。只是流箭划过郭梁驯的胸口,留下伤痕。此等小伤,他本想自己随便涂点药就了事,却被亲兵推着去看大夫。

“冯军医。”

一袭深灰色男子衣袍的人转过身来,竟是云枝。

她听闻郭梁驯受伤,要去喊冯军医过来,却被郭梁驯拉住手。

郭梁驯语气无奈:“小伤,你拿瓶金疮药,我自己回去涂。”

云枝反握住他的手,说不能随便了事。她俯身,在郭梁驯耳旁低声道:“表哥就是过得太粗糙了,什么都随随便便。可身体发肤,此等大事,也能随便敷衍过去吗。”

明明被斥责,郭梁驯却一点气都生不起来,觉得被云枝骂上两句,胸中竟舒坦许多。

他安稳地坐在榻上,不再做出随时站起身的姿态。

云枝扭头,见亲兵正一脸沉思地看着他们,语气自然地吩咐道:“你去,把左边架子上第二层靠边的草药碾磨好了送过来,我要给表哥……给郭将军上药。”

郭梁驯听她喊出“郭将军”,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军营之中,知道二人关系的寥寥无几。而在营帐里,这更是只有他们知晓的秘密。分明是表哥表妹,面上却唤“郭将军”、“小大夫”。

亲兵应了一声,拿起药碾就开始磨药。等到药快磨好了,他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他为什么要听一个小大夫的话,郭梁驯还没发话,她就肆意地指使他。

可纳闷归纳闷,亲兵还是将药稳稳当当地递过去。

云枝又指使他把绢布拆开,将药涂在郭梁驯受伤的地方。

亲兵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问道:“我都做完了,你要做什么?”

云枝回的理所应当:“我自然要做最紧要的一步。”

说着,她从亲兵手里接过绢布,从郭梁驯的肩背绕过去,缠过三圈,在他的身前打了结。

她语气轻柔:“把结打在前面,睡觉才不会觉得挡身子。”

为绑的结实,云枝的身子向前倾去,眼睛注视着绢布。

郭梁驯垂眸,看到她乌油油的发,没有像在家中时梳成各种复杂的发髻,而只是挽在头顶,扎成一个饱满的发包。

郭梁驯忽然觉得,那些之前见到时无法理解的飞天髻、凤尾髻,此刻却觉出美丽来。

让云枝只梳一个简单的发髻,穿着暗色的衣裳,当真是委屈了她。

于郭梁驯而言,是怎么样都好,只要让他吃饱饭,有地方睡觉,总能活下去的。但云枝不一样,她应当享受。

郭梁驯眸色渐沉,决心要尽快打完仗,不仅是为了恢复太平日子,也是想要尽快带云枝回去,看她重新摆弄起各种需要花费一两个时辰才能梳好的发髻,穿上飘逸的衣裙,打扮成一朵鲜艳花朵的模样。

云枝侧身,见亲兵正低头看着架上的药材。她忽地抱住郭梁驯,在他伤口的位置轻轻吹了两口气。

“表哥,吹过气就会好的快一点,是不是?”

郭梁驯看着她白嫩的脸、乌黑的眼睛,那股轻柔的气息仿佛穿过绢布,落在他的胸口,将他周遭的肌肤都渐渐升起温度。

郭梁驯的手臂落下,按在云枝单薄的背上。他如愿抵在云枝的鬓发上,深深闻去。

果然,即使在军营中,表妹的身上还是散发着芬芳的香气。

“是啊,好多了。”

在亲兵转身之前,郭梁驯已经松开手,无人看得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冯军医突然急冲冲地赶进来,身后两个营兵抬着一个木架子,上面躺着的人额头沁汗。

云枝拉着郭梁驯站在一旁,给他们腾出位置。

郭梁驯拍着云枝的手,让她留在原地,自己则走上前去。

“关小将军?”

架子上躺着的人果真是关霆。

他奋力睁开眼睛,朝郭梁驯傲慢一笑:“郭将军。”

他深入敌营,要了对方领头将领的性命,但被团团围住,最终虽然逃脱但受了重伤。

冯军医给他喂了几碗麻沸散,但因要剖开血肉,当然会异常疼痛,问他可能忍住。

关霆点头。

他注意到站在旁边的云枝,正颔首的下颌忽然一顿,缓缓摇头道:“有些勉强,除非,她在旁边陪着我——”

第45章 糙汉将军表哥(17)……

众人朝着他所望的方向看去,正落在云枝身上。

人命关天,云枝被轻推着来到关霆面前。

她微折的手指被人碰了一下,云枝抬头,发现郭梁驯不知道何时走到她的身边。

当着众人的面,郭梁驯询问云枝可情愿。若是她不愿意,他可另想法子。

郭梁驯心想,关霆身上的伤势重要,但云枝同样紧要,不能因此委屈了她。

但在众人的炯炯目光注视下,云枝很可能会违背心意,做出不情愿的事情。郭梁驯有意提醒,让云枝遵循本心,总有他替她撑腰。

关霆本就是突然看到云枝才想起来的主意。实际他无需他人的陪伴,再深切的疼痛,不过咬咬牙就能挺过去。但偏偏关霆在临开口之前看到了云枝,想到了这些时日自己被视若无睹的待遇,决心要趁着受伤的时机,小小报复云枝一下。他要云枝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一会儿的场面肯定骇人可怕,会将云枝吓倒。

想到云枝白嫩的脸上会露出惊慌的神情,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寻求安慰,关霆眉眼舒展,仿佛身上的痛意也散去几分。

关霆此刻怎么容许云枝退缩,忙道:“郭将军好轻巧的一句话。另有主意?我只要伍云陪在身旁,你却有意阻止。你来说说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分散我的注意,让我凝神静心?”

郭梁驯神色肃然:“她另有事情做,我来陪你。想来同样是男子,由她陪伴和我陪伴,应是无甚区别罢。”

本来躺在木架上的关霆挺起身子,直呼:“你——”

在旁人看来,由云枝陪伴和郭梁驯来陪,其中差别不大。但前提是云枝是男子,可她明明不是。

关霆只要挑破云枝的身份就能破局,驳斥郭梁驯的话。但“她是女子,怎能相同”的话却卡在嘴里,如何都说不出。

关霆心里隐约有预感,若是他戳破了,肯定会被云枝埋怨,日后更是不会再理他了。不知道为何,关霆对云枝的疏远竟颇为抵触。

因此,他喉咙微滚,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拔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我要伍云陪,只要她。哎呀——”

他痛呼一声,似是扯到了伤口。

麻沸散此刻刚煮好,冯军医已把伤口周围的衣裳用剪刀剪掉,出声要关霆喝药。他却闭紧唇。

他一句话没说,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云枝,意思显而易见,就是要云枝相陪。

云枝心里想着:且由他去罢。他若是真的发倔不喝麻沸散,等会儿当众哀嚎,在众人面前丢脸的还是他。

只是面上云枝又是另一番模样,她伸出手,悄悄抓住郭梁驯的手指,做安抚状,说她情愿的。

既不用劳累,只用陪伴关霆一时片刻就能帮了大忙,令众人心生好感。此等划算的买卖,云枝当然愿意做。

她既如此说了,郭梁驯没有再劝的理由。

药童搬来杌子,云枝刚坐下,手掌就被牢牢攥紧。

冯军医语气发冲,让无关人等赶快出去,闹哄哄的吵人耳朵。

郭梁驯随着众人离开,临掀帘子时他回头望去,只见关霆额头冒汗,手掌却一点不肯松开。那副模样仿佛把云枝当做了救命稻草。

关霆杀了敌方将领,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三军将士自然也缺少不了统帅,想必对面很快就会派来一个新的主将。但中间需要时间,而这段空隙正是有利时机,若是把握好了就能狠击敌人。

郭梁驯心里乱糟糟的,但大事在前,他摒去脑袋里的杂念,去见了关将军,和一众将领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做。

面对排列整齐的沙盘,郭梁驯凝聚全部精神。

几碗麻沸散入腹,关霆的意识变得不清醒,说话变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提及家里,一会儿又说起汴梁。

冯军医拿起破肉削骨的短刀,随口道:“关小将军的意志坚强,寻常人喝了如此多的麻沸散,早就昏厥过去,哪里还讲的了胡话。”

云枝问道:“他现在可意识清醒,能记得住你我说过的话?”

冯军医回道:“大概是不能的。”

云枝微松一口气。她的手被关霆攥紧,白嫩的肌肤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云枝开口,要关霆松开一点,他明明意识模糊了,但手上力气一点不松。

云枝想着,反正无论她说什么坏话,关霆都听不到。有什么比当面骂人,那人一句话反驳不了来的解气。

云枝压低声音,确保不被旁人听见。

“你真可恶,故意把我留下来是不是想看我出糗。张小妹因为晕血之症已经回去了,临走时她还留下话,说要在汴梁等着我。哼,我知道你们打的是同样的主意,以为我待不住,没几天就吵闹着要回去。到了那时候,你和张小妹一样,都会掐着腰肆意地嘲笑我。”

云枝停住话头,见关霆果真毫无反应,彻底放下心,继续道:“但我要说,你们的心愿一定不能实现了。瞧着罢,我不仅要留下来,还会帮上忙呢。你们看着我柔弱又娇气,就随便揣测我会惹麻烦,会灰溜溜地回去,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鼠目寸光。”

云枝捏着关霆的虎口:“你可真讨厌,烦死人了,连表哥的半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不过是蒙祖荫才得了一主将一副将的位置,倘若凭真本事,该我表哥做主帅。”

云枝细声说着,越说心里越痛快。她当着关霆的面把他狠狠骂了一通,他却不能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冯军医落下短刀,骨肉相连的痛感让多少碗麻沸散都失去了作用。关霆睁圆眼睛,咬住嘴唇,喉咙里发出闷哼。

冯军医嚷道:“别咬。咬烂了嘴,我还得另给你治。”

他要云枝想法子,云枝眼睫一眨:“拿根细木棍来,塞到他嘴里,让他咬木头。”

冯军医对药童道:“听见没有,还不快点去,一点都不机灵。”

药童离开的功夫,关霆却举起云枝的手,抵在唇边。

云枝暗道不好,关霆正是痛极的时候,想着咬点什么东西以缓解痛意。她的手就在旁边,这次可要遭殃了。

肌肤柔嫩,怎么捱得过关霆的一咬。

云枝下意识闭上眼睛,口中轻呼:“不行!”

预想之中的痛苦没有传来,手背肌肤尽是濡湿之感。

云枝睁开眼眸,只见她的手确实被关霆拉到唇边。不过他不是张开嘴巴,用牙齿咬破,而是用嘴唇轻轻触碰,宛如轻吻的样子。

云枝凝神看着关霆。

他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脸颊两侧。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关小将军,此刻面色微白,嘴唇哆嗦,竟显现出几分脆弱之感。

关霆身子蜷缩,后背微微弓起,将云枝的手拉到唇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

云枝忽然发现,关霆生得模样俊美。只是因为平常他太傲慢,让人只注意到他的坏脾气,全然忽略了他的长相。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云枝连忙摇晃脑袋。

经此一遭,她决心之后更加要远离关霆。能对女扮男装的她生出亲近感,甚至以唇相碰,关霆的喜好显而易见了。他就是偏爱玲珑身姿的男子,恐怕对她起了几分心思。万一真相大白,她的女儿身被知晓,依照关霆的脾性肯定会因爱生恨。

冯军医做罢一切,关霆失了力气,握住云枝的手渐松。她连忙抽回,捧着手站起身来。

郭梁驯和大家商量好迎战计划后,得了空闲,走至军医的营帐外。

他抓住倒水的药童,询问里面如何了。

药童回道:“有师父出手,自然是平安无事。关小将军身子康健,养个十日就能大好。”

郭梁驯微微点头,又问:“表妹……伍云呢,她如何了?”

药童道:“已经回去了。这次她可是帮了大忙。我陪着师父治过诸如此类的病人有十几个,每一位都要狠狠折腾,痛极了更会拨弄东西,张口乱咬人。可这次,关小将军安安静静的,半点没闹腾,让人省了不少心。若非伍云在旁边,让关小将军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得不到清净的。”

郭梁驯的心乱了。

他胡乱地应了几句药童的话,心不在焉地走着,竟走到了云枝的帐子前面。

他抬脚要进去,却在快要靠近时停住脚步。

郭梁驯的脸上露出纠结神情,思虑一番后,他决定回自己的帐子去。

诚如药童所说,云枝刚才承受了太多,现如今正是劳累的时候,他来打扰实在不妥。

郭梁驯转过身。

帘子被轻轻掀开,云枝轻声道:“表哥怎么到了也不进来,一句话不说就要走?”

郭梁驯见她看到,无奈一笑:“我想你应该睡了,不好开口喊你。”

云枝撅起嘴唇:“我是想休息呢,可手发疼,睡不着。”

郭梁驯看她甩着手掌,伸手握住,见一片雪白中有两三点青色。

他立刻对关霆生了怒气。这怒意气势汹汹,快要显露在脸上。仿佛是郭梁驯早就对关霆不满,只不过先前暂时忍耐,这会儿因着云枝受伤的缘故,所有积攒的不满瞬间爆发。

“等他醒了,我要找他算账。”

云枝从未见过郭梁驯发这么大的火,她却毫不害怕,因为这火不是冲着她发的,而是为她打抱不平。

云枝道:“等表哥回到汴梁,再为我出气,不急于一时。”

郭梁驯心里本存着几分别扭——他听药童所说,关霆拉着云枝的手不肯松开,姿态亲呢,郭梁驯心里自然是恼关霆的失礼。可他对于云枝,心情却复杂许多。因他弄不清楚,云枝对关霆的举动究竟是无奈,还是放任。

可他这些细微的情绪,却是不方便告诉云枝。

——身为大丈夫,本该行事干脆利落,却想东想西,说出去会惹人笑话。

但听了云枝的话,郭梁驯顿时明白了她对关霆的态度,不过是为了救人性命勉强容忍,却没有旁的旖旎心思。

对于云枝秋后算账的提议,郭梁驯点头应好。

帐中备下的有药酒。郭梁驯拔掉塞子,先涂了满手,再覆在云枝手上揉搓。

他道,把血揉开了,淤青就会随之散去。

两人的手上皆是药酒的味道,浓烈冲鼻。

郭梁驯收起药酒瓶子,正待放下云枝的手。他目光闪烁,将柔荑重新抬起,见上面除了淤青,还有一小片桃红,只是刚才被他当做肌肤本来的颜色而忽略了。如今青色渐渐散去,云枝的手被染成褐色,桃红颜色却仍旧在。

郭梁驯把手放到眼前,看了又看,却是说不出是什么导致。

掐的?不像。

捏的?不会。

咬的?更不是了。

郭梁驯一副深思模样。云枝看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便问他在想什么。

郭梁驯脱口而出:“手上有一片红色。”

云枝并不意外,直言是关霆轻吻落下的桃红颜色,想来会和淤青一起散掉。

“大概会是如此,毕竟,我之前从未因为轻吻太重而留下痕迹。”

得了答案,郭梁驯没有轻舒一口气,他的眉尖几乎要挤到一起去。

“关霆亲了表妹”这一句话始终在他的脑海里环绕。

他起身要走。

见他面色发沉,云枝问了一句,才知道郭梁驯要找关霆麻烦。

云枝连忙拦住。

郭梁驯的脸上露出失落脆弱的神情。他一个强健勇武的人物,显露出此等神态,竟不违和。

郭梁驯艰难开口:“他亲了你。”

云枝点头。

“他这是趁人之危,简直混蛋,你还拦着不让我去。”

郭梁驯的语气低落,脑袋轻垂。

云枝蹙眉:“表哥,趁人之危不是这般用的,应是……”

郭梁驯沉声道:“我就要说他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不是好东西。”

云枝拉住他的手。

掌心相碰,绵软的触感把郭梁驯烦躁的心绪尽数安抚。

云枝柔声道:“他当然是坏东西。可叹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被他捉住了手。倘若我提前知晓,往他的嘴巴里准备塞的就不是木棍,而是臭袜子了。”

她轻轻俯身,坐在杌子上,而郭梁驯坐在圈椅中。她脑袋一歪,就依在郭梁驯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