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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冷面潘安表哥(30)……

梁诤言拉住云枝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双目不能视物,云枝掌心的触感越发清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滑过梁诤言高挺的鼻、柔软的唇。

她喉咙微干。

梁诤言本该用循循善诱的法子,他却突然失了耐心,直接开口问道:“表妹,你喜欢吗?”

云枝脖颈轻扬,低声应是。

梁诤言声音发沉:“表妹若是愿意和五弟退亲,以后想怎么摸便怎么摸,如何?”

“好——”

一个“好”字快要从云枝嘴里脱口而出,她突然止住。

她想,自己本就不打算和梁慎川成亲,相当于平白得了梁诤言一个承诺,可以随时触碰他。可一旦说出口,她想要逃婚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云枝非常谨慎,即使在梦中,她也打算守口如瓶。

她便蓦然转了口风:“不成。”

梁诤言明明从她口中听到了“好”字,但落地却变成了“不成”。他心中满是不解,不明白云枝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拉住云枝的手稍微用力,云枝纤弱的指就送进了他的口中。随着梁诤言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湿润的水意沾染了云枝的指尖。

梁诤言问云枝为何不愿意,难道不喜欢他的脸吗。

云枝在心中猛地摇头。

明面上,她却言不由衷地回道:“因为我衷情五哥。”

说出这句假话,云枝顿时觉得胸口一阵发堵。

梁诤言陡然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他颓然地抬起手,把云枝眼前的腰带扯掉。

云枝见他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心有不忍。

——梁诤言得知自己竟然被梁慎川比了下去,定然很不舒服罢。

只不过,对不起了,表哥,只能暂时让你难受一会儿。等到她逃跑成功,一切就会真相大白,梁诤言就会知道她在说谎。

云枝心中冒出愧疚,随即感到奇怪。

她为什么要对梦里的梁诤言内疚呢,想来是因为梦太过真实了,让她和现实混淆在一起了。

梦醒之后,梁诤言脸色微沉。

他加快了搜寻的速度,很快查清楚,洛氏促成亲事是看中了云枝的家产。

梁诤言决定把此事立刻告诉云枝。他相信,纵然云枝对梁慎川一往情深,等到她知道真相,一定会彻底死心。

可梁诤言到了云枝的院门外,叩门以后,丫鬟说云枝已经休息,屋里的灯都熄灭了。

梁诤言隐约觉得不对劲,因为云枝每日晨起、休息的时辰都差不多,从未提早这么久便休息了的。

他闯进院子,朝着云枝的闺房而去。

接连呼唤几声,无人应答。梁诤言推门而入,果真见床榻空空荡荡,哪里有丫鬟口中所说“早就安寝”的云枝。

手下询问,可要追赶云枝。

梁诤言刚要吩咐,忽地意识到什么,眉眼舒展。

他要手下秘密寻找,管住云枝院子里所有人的嘴,不许把云枝再次离开梁府的消息透露出去。

众人离去后,梁诤言眉眼舒展。

他全都想通了。

云枝根本不喜欢梁慎川,否则为何要在成亲之前逃跑。她想来是不知道如何拒绝梁慎川,才随口搪塞。

梁诤言过去曾以为云枝蠢笨,这次却要夸她聪明。

隐瞒的足够隐秘,连在梦里都不说真话。

他还因为云枝选了梁慎川,自我反省许久。只是梁诤言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比不上梁慎川。

现在,他想明白了,他根本无需同梁慎川这种人比较。

梁诤言被狠狠骗了一次,却并不恼怒,反而满脸笑意。

云枝和肖狸穿着梁府小厮的衣裳,又贿赂了府上送菜的师傅,将他们藏身在菜桶里,才得以顺利出府。

云枝以为,梁府的聪明人太多了,他们不能立刻去昆山。先在其他地方待上两三个月,等到梁慎川的耐心耗尽,撤掉寻找她的人手,他们再去昆山,带上周叔过快活日子。

至于京城,她虽然很是喜欢,但为了不嫁给梁慎川,可能十年之内不会再来了。

也许十年过后,云枝变了模样,会再次回到京城。

肖狸当然是云枝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他孤身一人,去哪里都可以。

梁慎川几次想同云枝讲话,都被梁诤言吩咐的丫鬟糊弄了过去,只道新郎官和新娘子在成亲之前不能见面,这是规矩,忍得了这一刻,以后日子才能甜蜜。

梁慎川信了这话,仍用之前的法子,以书信寄托相思之情。

这些书信都送到了梁诤言手中。

他一字不落地看完,颇为嫌弃。

梁诤言虽是酷吏,但一贯风度翩翩,从未说过污秽言语。这次,他难得说了粗鲁的话。

“狗屁不通,有辱斯文。”

用一些牵强附会的诗文来哄骗女子,梁慎川当真比他想象的还要可耻。

明日便是云枝和梁慎川成亲的日子。

云枝仰头,看着皎洁的月光,长舒了一口气。她知道,再撑过一天,众人发现她离开了梁府,逃脱了亲事。洛氏和梁慎川一定会觉得丢了面子,从此再不愿见她。

云枝本不想用如此决绝的法子。毕竟,在她的心中,洛氏是她敬爱的姑姑,梁慎川……如果他不是非要娶她,也是她亲近的五哥。

但若是在亲事和亲戚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云枝还是要为自己着想。

云枝阖上眼睑,享用着肖狸递过来的甜汤。忽地,门被打开,一群腰间佩刀的人闯了进来。

肖狸立刻挡在云枝面前。

云枝身子发颤,以为是梁慎川追来了。

梁诤言缓缓现身,唤道:“表妹,明日是重要的日子,你该出现的。”

看到是梁诤言,而非梁慎川,云枝本来长舒了一口气。但听到梁诤言的话,她的眉头紧皱。

“我不,表哥,我不回去。实话告诉你罢,我不想要五哥做我的丈夫。他是个好人,对我也好。可我不会因为一个男子待我好,便轻易地嫁给他。今日,即使你非要带我走,我也不愿意。”

云枝以为,她说了这样一番“狠话”,梁诤言会十分生气。

但她不知道,她的这些言语落在梁诤言耳朵里,宛如仙乐一般。

尤其是他听到,云枝根本不想嫁给梁慎川时,唇角微勾。

云枝把嘴一撇,开始说她以为的“狠话”:“表哥,你要是再逼我,就只能带走一具尸体和五哥成亲了。”

肖狸拦在云枝身前:“我同姑娘一起。”

梁诤言觉得肖狸碍眼极了。虽然,他很清楚云枝和肖狸之间只有主仆之情,并无旁的心思。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站在云枝身旁,他如何说服自己,对方仅仅是云枝的丫鬟。

梁诤言越过肖狸,看向云枝:“表妹,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从始至终,我都不希望你嫁给五弟。我怎么会带你回去和他成亲?我此行前来,是要告诉你,刚才你的话中有一句说错了。五弟不是好人,你的姑姑洛氏也不是。”

云枝轻眨眼睫,似是不明白梁诤言的意思。

梁诤言将他查到的种种,一五一十地说出。

云枝听罢,身形微晃。

肖狸扶住她。

云枝已经不是当初失去父母双亲,以为亲戚们都是友善之人的云枝。

她见多了翻脸无情,听到梁诤言的话,有一开始的惊讶,但最终竟也接受了。

云枝回忆着过去,想到洛氏有一段时间的刻意冷落、突然提及的并且要她必须答应的亲事……

似乎一切早就有端倪,可她却没有察觉。

云枝胸膛微微起伏,最终变得平静。

肖狸看梁慎川不顺眼,但觉得不能完全听信梁诤言的话。他出声提醒云枝,要不要再查证一番。

云枝摇头。

经过梁诤言一挑破,她才恍然意识到,过去她有多么自欺欺人。从她刚进府时,洛氏待她就是百般敷衍,后来突然变了态度,恐怕是因为梁慎川看上了她。

肖狸知道云枝自有主意,便不再多言。

云枝得知洛氏和梁慎川的为人,心中生出了厌恶。

她越发不明白,为何梁诤言要带她回去。

梁诤言问道:“你逃亲,他们不过丢丢面子,更有不明真相的人,可能会因为你的逃跑而生出怜悯。如此,岂不是便宜了他们。我有更好的法子惩戒他们,不过要你来帮忙,不知道你愿意否?”

他朝着云枝伸出手,目光中尽是笃定。

云枝不做犹豫,把手放入梁诤言的掌心。

指尖刚一触碰,就被紧紧握住。

因有梁诤言的掩护,洛氏和梁慎川并不知道云枝已走。

云枝父母双亡,自然不能按照规矩从娘家出嫁,便由轿子落在云枝院子里,把她抬起,绕着城中走过一圈,再抬回梁府。

轿子接了人,按照吩咐绕城一圈,中途帘子被掀起,露出新娘子的脸,却不是云枝,而是脸颊涂的像是上台唱戏的肖狸。

太子肖俊得知云枝要嫁给梁慎川,自然要来凑热闹。在他看来,云枝美则美矣,可梁慎川不像是为了一个女子而浪子回头的人,其中必定有蹊跷。

果真,让他看了一场大戏。

有人议论纷纷,说新娘子的妆容怎地如此奇怪。

也有人瞧出了肖狸的身份,便说出此女不是洛云枝,而是她的贴身丫鬟。

众人起哄道:“梁五少爷,你发请帖时可是搞错了名字,新娘子不是洛云枝,而是洛云枝的丫鬟罢。”

梁慎川坐在骏马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轿中的肖狸。

他翻身下马,提起肖狸的领子,质问他云枝在哪里。

肖狸闭口不答。

梁慎川发了狠,斥道:“你不说是吧。既然这么想占人位置,充当新娘子,我便如你的心意好了。来人,把她的衣裳脱掉,扔在街道,让众人瞧瞧,她是一个什么样子的货色!”

和梁诤言一起躲在暗处的云枝见状,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从梁诤言的口中听说了梁慎川的品性。但耳朵听到的和眼睛见到的还是有所不同。

云枝无法相信,面前这个仗势欺人,想要把一个女子衣裳脱光了羞辱的人,会是曾经对她温柔以待的五哥。

云枝扯住梁诤言的衣袖,要他救下肖狸。

即使肖狸是男儿身,也不该受此等羞辱。

梁诤言拍着她发抖的后背。

早就有侍卫混在轿夫之中,没等到梁慎川动手,就把肖狸护在身后。

一场动乱下来,肖狸的衣裳没被剥,梁慎川的衣裳却七零八落地散在地面。

有人在吹口哨,说梁五少爷不愧是能引得许多女子倾心,原是生了一副白白嫩嫩的身子。

梁慎川脸色涨红,呵斥让周围人闭上眼睛,不许再看。

可他怎么管得了周围数百双眼睛?

梁慎川剥了身边人的衣裳,给自己穿上。

他想起洛氏和一众宾客还在梁府等候,不禁头疼不已,开口要小厮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肖狸带回去,好给今天的事情一个交代。

肖狸道:“不必押我,我随你们去。”

云枝和梁诤言也跟着到了梁府。

洛氏眼睛一转,心想面子已经丢了,不如顺势诉说可怜,也能挽回颜面。

她未曾说话,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声音哀愁,诉说自己对云枝有多好,不曾想她却养了白眼狼。

“她不答应就不答应,何必先答应了,临了摆出这一场,让我难堪,慎川也颜面扫地。”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开始谴责起云枝。

在洛氏的啜泣声、众人的责怪声中,梁诤言的冷笑尤其突兀。

所有的声音都猛然一顿。

梁诤言带着云枝走到众人中间。

洛氏恶狠狠地剜了云枝一眼。

云枝从未见过面目如此骇人的姑姑,身子一颤。

梁诤言抚住她的肩。

洛氏发难道:“瞧瞧,你们是什么关系,大伯和弟妹,竟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云枝看着梁诤言漆黑的眸子,鼓足勇气反驳道:“我何时成了五哥的妻子。我们之间,一没有交换婚契,二没有成亲,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既不是五哥的谁,和表哥之间当然谈不上大伯和弟妹。姑姑莫要污蔑人。”

梁诤言面露笑容,想着:可比刚开始见面时牙尖嘴利多了。

云枝开了头,接下来的话便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姑姑莫要做出一副被欺骗的样子。若是说被欺骗,应当我被骗的最深。五哥在我面前是翩翩公子,实际已经坑骗了几个女子。娶我,更不是因为情意深厚,不过是贪图我的家产罢了。”

众人哗然。

梁慎川的风流轶事,他们或多或少听说过。可众人都以为,梁慎川愿意娶一无所有的云枝,是出于真心,没想到还另有内情。

第162章 冷面潘安表哥(完)……

洛氏仍要狡辩,称云枝血口喷人。

可她同梁慎川的每一次对话,都不避讳身旁的贴身丫鬟。

在梁诤言的威势下,丫鬟认清洛氏的大势已去,再做她身旁的忠仆,自己也要受到连累。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当即决定在梁慎川成亲的当日,出面指认。

除了丫鬟以外,还有洛氏和梁慎川身边的一应人等,说出曾经听到过他二人畅想,待得了云枝家产,该如何好生挥霍。

洛氏和梁慎川无法辩驳。

只洛氏以为,就算她对云枝起了坏心又如何,那是洛家的家务事,和梁诤言无关。

梁诤言道,他就是突然起了管闲事的心思,想要插手。

不过,他并不会对梁慎川如何。

闻言,梁慎川心头一松。

梁诤言接着道,他以为梁慎川为人卑鄙,有损梁家门楣。为了梁氏的名声着想,得把此人逐出族谱。至于洛氏,她若是不舍得儿子,也一并赶出。当然,她若是愿意和梁慎川一刀两断,从此绝不接济他,梁府可以把她当做一个闲人,养就养了。

洛氏斥道,梁诤言好大的威风,不过做了一个官,竟然可以决定长辈的去留了。

她称梁诤言此举是冒犯梁氏长辈的威严。

今日因是梁慎川的成亲宴,众多长辈都来了,被洛氏目光扫过,皆是摇头不语。

洛氏心底一沉。

是啊,梁诤言的名声在外,梁府能蒸蒸日上说是凭借他一人之力也不为过,谁会敢得罪他呢。

洛氏沉默不语,看看一旁的梁慎川,很快做出了取舍。

她忍痛对梁慎川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若是争点气,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毕竟,你文采斐然,做文章也不错。”

梁慎川神色一慌,他已经听出来了,母亲是要舍弃他。

他连忙摇头。

但洛氏明白,若是自己心软一点,她和梁慎川都要被赶出府去。

既是被从族谱上除去,自然府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带。梁慎川是她的儿子,在外面的名头风光,实际什么样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洛氏想,如果梁慎川争气,待自己重新在梁府站稳脚跟,便暗中相助,总好过两个人一起被赶出去,只能乞讨维生好罢。

梁慎川终究是被舍弃了。

他大骂梁诤言,可对方毫无反应。

他身上的衣裳被尽数脱去,只留下一件里衣,只因为梁慎川的所有衣袍都是梁府所买,并非他自己挣来的。

梁慎川穿着单薄里衣被赶到了街道上,很快便引起了众人围观。

他大发雷霆,呵斥众人不要看下去,可得知他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梁五少爷,众人哪里会怕他,仍旧盯着瞧。

有一缃色衣裙的女子走出。

梁慎川看清了她的面容,顿时眼睛一亮,做出昔日的温柔模样:“婉儿,你来了……”

婉儿看他的目光甚为冷淡,夹杂着一丝嫌弃,全然不像当初和梁慎川你侬我侬的样子。

她开口,声音微哑,引得梁慎川关切地问道:“婉儿,你的声音怎么会变得如此?”

他记得,婉儿声音温柔,宛如春水一般。

婉儿冷嗤:“当初你弃我而去,我一时想不开,欲悬梁自尽,后被人救下,嗓子却变得如此。我如今这般,都是拜你所赐。”

梁慎川身子一抖,看着侍卫们走近,顿时恍然大悟,明白婉儿前来,并非是同他诉说旧情的,而是来报复的。

他朝着梁府大门呼救,但无人应他。

婉儿微哑的声音在他耳旁低声道:“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立刻死去。你不是喜欢哄骗女子,我听大夫说,此为病症,便是你精力太足所致。我会给你喂药,此药会让你把身体的精力全都发泄出来。等到什么时候,你看着女子,不起哄骗的心思了,这病就治好了。到时候,我再想想,要怎么处置你……”

梁慎川身子颤抖,他已经能够想到,被婉儿带走的日子会有多么难熬。但他只有一双手。根本反抗不了侍卫们的束缚。

太子肖俊从人群中走出,刚要靠近云枝,就被梁诤言伸手挡住。

肖俊笑道:“洛姑娘果真非同凡响。先是迷倒了梁慎川,让他自食恶果,被曾经哄骗过的女子捡走了,日子当然不好过。而贪图你家产的姑姑洛氏,虽然能留在梁府,恐怕过得也不会是之前锦衣玉食的日子。你轻而易举地把仇报了,转身又迷住了梁……大人,当真好手段。洛姑娘,若是你对太子妃之位感兴趣,可多来我身边走动。我倒真想看看,你的手段有哪些。”

肖狸一把推开肖俊。

他脸颊的胭脂还未擦去,看得肖俊皱眉。

肖俊道:“丑丫头,我对你可没兴趣。”

肖狸此刻一点都不畏惧他的权势,因为他知道自己和肖俊是同样的身份。

他狠狠地瞪了回去。

肖俊顿觉被冒犯,扬手要打。

却被一声威严声音呵住。

皇帝快步走来,拉住肖狸的手,斥责肖俊无礼,动不动就乱打人。

肖俊瞪大眼睛,显然不理解皇帝的举动,扬声道:“父皇即使要纳妃,也不该选这么一个丑丫头吧——”

他话未说完,就挨了皇帝一掌。

“胡说八道。他是肖狸,是你的弟弟。”

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

肖俊顿时不知道,他是该为肖狸是男子而惊讶,还是为突然冒出来一个弟弟而震惊。

皇帝拉着肖狸的手,要带他离开。

肖狸站在原地,并不迈动脚步。

他深深地望进皇帝的眼中,说道:“我要你惩戒皇后和太子,否则我绝不回去。”

皇帝的神情中闪过挣扎犹豫。

肖狸知道,他办不到的,自己一定是会被舍弃的那一个,就可以继续留在云枝身边了。

梁诤言却忽然上前,称有要物要呈给皇帝。

原是他私底下已经把皇后当初的罪证收集齐全,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一应俱全。至于肖俊,他也顺势搜罗了他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证据,一并呈上。

梁诤言并非良善人,他所做一切,无非是希望皇后和太子早点倒台,肖狸也可以回到原本的位置,就不用整日缠在云枝身边了。

果然,皇帝看罢,原本纠结的心绪瞬间变得坚定。

他命人押下太子,同时将皇后拘在宫中,任何人不得探望。

他对肖狸说道:“若是你想,我今日就能审出一切,还你和你的母妃一个公道。”

肖狸陷入了茫然。

皇帝竟然兑现了承诺,可他却并不想回去。

他环顾四周,众人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羡慕,仿佛在感慨他突然鸡犬升天了,从一个只能男扮女装维持生计的丫鬟,摇身一变成了皇子。直到看见云枝漆黑的眸子,肖狸的心才变得安定。

他甩开皇帝的手,走到云枝面前。

他伸出手,云枝顺势抓住,脸上一片欢喜。

“太好了,三狸。你竟然是皇子,皇子欸。”

云枝微微倾身,放低声音:“而且,看样子你说不定会做太子。三狸,真是太好了,你再不用过苦日子了。”

肖狸看她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欢喜,原本不甘愿的心也微微松动,轻轻颔首。

“是啊,太好了。”

云枝把自己学到的、为数不多的人情世故教给肖狸,劝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听皇帝的话,笼络住他的心,才能彻底击败皇后和太子,成为新太子。

肖狸低声问道:“你很想让我当太子吗?”

云枝握住他的手腕:“三狸,不是我想,是你想不想呢。你若是想,就去争。你要不想,只当一个闲散皇子就好了,总比做伺候人的丫鬟要活的快活。”

肖狸语气微顿,终究没有把那句“我还是更情愿做你的丫鬟”说出来,因为他担心一旦说出口,云枝会觉得他是异类。

肖狸颔首,同意和皇帝回宫去。

他觉得云枝说的很对。

他既然放弃了做云枝丫鬟的机会,回到皇宫后可不能只做一个皇子。

他比肖俊好太多。所以,他要代替肖俊,做新太子。

如此,他以后才能名正言顺地接云枝到皇宫小住。

皇上见肖狸恋恋不舍,又见云枝生得美貌温柔,便以为是肖狸流落民间时,和云枝暗生情愫。

他本就有心补偿肖狸,见状便起了赐婚的心思。

他开口:“洛姑娘可心仪我儿……”

闻言,梁诤言眉头一皱,当即行礼,打断了皇帝接下来的话。

他道:“我查清了陈年旧事,本该得一个恩典,便请陛下为我和表妹赐婚。”

云枝眼眸睁圆,诧异道:“表哥……”

梁诤言补充:“自然,我不是梁慎川那种人,亲事不能一厢情愿,要两情相悦才好。所以,自然要表妹点头同意。表妹,你可愿意?”

云枝顿时无措极了。

梁诤言借着衣袍的掩映,偷偷勾着云枝的手指,沉声道:“表妹不是说过,极爱我这副皮囊。若是你我成亲,你当然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当然,摸也是一样的。”

云枝仔细回想,没想到自己何时何地说过这样一句话。

梁诤言道:“表妹当然没有亲口说出。只是那日清池中,你的眼睛,你的手……每一处都在说着,你心中就是如此想的。表妹,我不止了解犯人的心思。你的心思,我也一样猜的很准。”

云枝讶然:“可,那不是梦境吗。难道……做梦的不止我一个,表哥你也入了梦?”

梁诤言微微颔首。

云枝的脸颊顿时宛如火烧一般,炙热发烫。

她以为是梦境,行事才毫不顾忌。

可在梦境中的,竟然不仅仅是她一人,表哥竟也在?

云枝心乱如麻,想着梁诤言究竟是只入了她一场清池的梦,还是场场梦境都在。若是后者,她当真要羞死了。

皇帝犯了难。

——梁诤言是他最宠信的臣子,但肖狸是他新寻回的皇子,他多有亏欠,欲好生补偿。

他二人同时恋慕一女子,自己该如何抉择。

皇帝犯了难。终究是慈父之心占据了上风,决定委屈梁诤言一次,把云枝许配给肖狸。

他想,以后有许多机会,可以好生补偿梁诤言。无论他想要迎娶哪家贵女,他都会赐下婚事,为其风光大办。

肖狸和皇帝见面不过几次,已经能看出他的想法。

肖狸心中大惊,他可只想过给云枝做丫鬟,却从未设想过迎娶她。

肖狸连忙止住皇帝想要把云枝许配给他的念头:“父皇。我对姑娘……洛姑娘无男女之情。只我觉得,男婚女嫁不能只听男子一方的求娶,也要听听洛姑娘的想法。若洛姑娘不愿,梁大人不能强娶罢。”

皇帝听到肖狸诚心地唤他一声“父皇”,顿时喜不自禁。

他越看肖狸越喜欢,只以为肖狸是怕他为难,故意说不喜欢云枝。否则,看肖狸刚才和云枝黏黏糊糊的样子,不是倾心还能是什么。

不过肖狸既然开了口,皇帝当然不会驳他的面子,便郑重其事地询问云枝的意见。

云枝心乱如麻。

她侧身,看向梁诤言英俊的面孔。

他手臂抬起,指向自己的胸膛。

云枝瞬间想起了那场梦境——水雾缭绕中,梁诤言身穿单薄罩衫,似穿非穿。

她被男色所惑,一时失神,点头应好。

话刚说出,梁诤言的脸上就带上了笑。

他当即行了大礼:“谢陛下成全。”

云枝知道当着皇帝的面说出的话,怎么可以随意更改。何况,她对嫁给梁诤言毫无抵触,反而颇为期待。

她成了梁诤言的妻子,两人必定要坦诚相对。那下一次,梁诤言沐浴时,她再出现,他便不必再套上罩衫了。

云枝心甘情愿地谢恩。

是夜,皇帝以雷霆之势处置了皇后和太子肖俊,又下了立肖狸为太子的昭令。

一夜之间,先是废弃皇后太子,又立下新太子,引得满朝堂震惊不已。众人纷纷查找肖狸的来历,得知他竟然是贵妃之子,顿时恍然大悟。

想当初皇帝仿佛鬼迷心窍,放着容貌更胜一筹的皇后不要,偏偏倾慕小家碧玉的贵妃。

贵妃故去后,皇帝伤心不已,甚至颓废许久。

依照他对贵妃的深情,立下她的儿子做太子便在情理之中了。

云枝面对梁诤言时,仍旧拿出对洛氏的那一番说辞,以此试验他的真心。

梁诤言颇为无奈,提醒道:“表妹,你可忘记了——当时在昆山,我手下的侍卫救下了周叔,所以我是知道周叔没死,你的家产完好无损的。”

云枝飞快地眨动眼睛,面上一阵心虚。

因为梁诤言从来不提救命之恩一事,云枝几乎都快要忘记了,便下意识地向他说了谎话。

她脸颊微热,小声道:“哦,我忘掉了。”

梁诤言稍做思索,就明白了她的顾虑,便道:“你的家产如何,我并不惦记,你若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去衙门立个字据——”

他语气微顿,显然是想到了他的身份,即使指鹿为马,恐怕都会有人附和,何况是想毁掉一个字据。

梁诤言改了口:“不去衙门了。我亲自写下字据,盖上我的官印。上面写明,无论你我成亲几载,你的家产始终都是你的,我不会挪用分毫。而我的家产,则是你我共有,你想如何花用便如何花用。”

云枝诧异,问梁诤言可是认真的。

梁诤言道:“无一字有假。为了安你的心,除了字据,我还可以昭告天下,让众人知晓。如此,一旦我违了誓言,定然会被天下人谴责。”

云枝思虑片刻,缓缓颔首。

成亲在即,梁诤言派人将周叔接来。

他和云枝不同,对诸多人和事都有提防。

梁诤言有些担心,万一周叔也被万贯家产迷了眼,不能守住,带着银钱跑了……

在梁诤言看来,银子丢了事小,毕竟他可以补上,不过云枝知道后定然会伤心不已。周叔是云枝仅剩的亲近的人了,连他都骗人,云枝恐怕会备受打击。

但事实证明,是梁诤言把人性想的太恶。

侍卫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周叔。

他如同承诺的一样,老老实实地守住家产。若非梁诤言将当初救人的两名手下也派了去,周叔怕是会守口如瓶,一句话都不会说。

周叔同云枝见了面,得知她成亲,当然十分欢喜。知道新郎官是有恶名的酷吏,他面上尽是担忧。可云枝告诉他,酷吏就是当初救他二人性命之人,周叔陡然转了态度。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来梁大人是好人,不像众人说的一样坏。”

云枝又将梁诤言立字据、宣告天下一事说出,周叔顿时更喜欢他了。

有梁诤言的权势在,周叔再不用躲躲藏藏。

云枝成亲这日,送亲、抬嫁妆的队伍从城头绕到城尾,连梁诤言都吃了一惊。他颇有家产,但还是头一次见识富商之富。

梁诤言暗自庆幸,好在他的家产也不少,不然就在云枝面前露了怯。

成亲之后,云枝随便掀开一个箱笼,里面露出了细腻的羊脂白玉,碧绿清透的翡翠。

梁诤言颇感惊讶。

因为云枝的家产中都是如此顶好的珍品,连稍微次一等的物件都无。

云枝喜欢看梁诤言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该被吓到几次了。

云枝调侃道:“如何,表哥如今后悔了吧。”

梁诤言不解。

“后悔许下那样的誓言,如今这样好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冠上梁姓。登记造册的时候,都写的是我洛云枝的名字。”

梁诤言走近几步,单手扣住云枝的腰肢,往胸膛压去。

云枝被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呼吸略急。

“表妹所说,一点没有错。”

“我是后悔了。只是后悔的不是此事,而是后悔——我该多挣点银子。如此,梁府冠以洛云枝名字的宝贝就会更多了,而不只是现在这么一点。”

云枝轻哼了一声,显然是被他哄的开心,但不肯表露出来。

“表哥真如此想?那好,我要把所有写上梁诤言名字的宝贝,都改成我的名字。”

她语带威胁,梁诤言却听得展眉。

“好,立刻去办。不过——”

云枝轻撅起嘴,一副“我就知道你只是说说,怎么可能真的都给我”的模样。

梁诤言却道:“表妹的宝贝都是珍品、绝品,我的却有普通的、二等的。这样罢,凡是珍品都归表妹,次品等我换成绝品以后,再记在你的名下。可好?”

云枝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全部接受了。

梁诤言问道:“表妹觉得,成亲之前我许下的承诺可全部兑现了?”

云枝想了想,轻轻摇头。

“并不尽然。”

梁诤言问她还有哪一件没有做到。

“你说过,我想碰哪里就碰哪里,可我要碰那个地方,你却三推四拒,一点都不果断。”

梁诤言脸色一黑,不禁抚额。

“我们水乳交融时,你不是……感受过了吗,为何非要用手去碰……”

他觉得很奇怪。

云枝娇声道:“我不管。我就要用手碰,不止要碰,还要碰上一整个晚上。你要不许,便是违背承诺。”

梁诤言同她争辩不过,只好同意。

云枝又许要求:“而且,我要在清池中碰……表哥太坏了,明明和我共通梦境,却一直不说。我看你早就对我图谋不轨了,是不是。”

她用指尖点着梁诤言的鼻子。

梁诤言突然抱起她。

云枝嚷道:“哎呀,你做什么?”

梁诤言语气平静:“兑现承诺。”

说着,他的脚步朝着清池而去。

路上,梁诤言回复云枝刚才的问话:“表妹聪慧,我确实——早就不怀好意了。”

云枝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他的脖颈里。

第163章 当表哥远行后……

梁诤言要出公差,地点在千里远的地方。

他百般不舍,云枝却神色自然,丝毫没有因为分别而生出忧虑。

临上马车之前,梁诤言握住云枝的腰肢,轻声叹息。

“唉。书上说,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我并不相信。没想到成亲没几年,表妹竟已经看腻了我这张脸。”

云枝轻捶他的胸口:“乱讲,我哪里有。”

梁诤言眉头一皱,道:“刚成亲时,我不过去京城旁边的小镇办点差事,你便愁眉不展。如今,我要去的地方远上千里,你却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还说没有。嗯?”

云枝一时失语,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时你我刚成亲,我当然不习惯你离开我的身边。可是如今,我们成亲都有七年了……而且,我和表哥共通梦境。纵然你走的再远,休息时总能在梦里见面。我若再缠着不让你走,恐怕会让旁人以为,我不识大体了。”

梁诤言摇头,他倒是更想看到云枝对他十分依赖、甚至时时刻刻都要他陪在身边的娇纵模样。至于识不识大体,他可容不得旁人说嘴。

在梁诤言的暗示之下,云枝在他的脸颊印下一吻,便催促他快些离开。

梁诤言摸着脸颊,想起手下人提及的“七年之痒”,心缓缓沉了下去。

难道,云枝已经看腻了他这张脸?

这可如何是好。

梁诤言突然想到,他这次所去之地,当地人们颇为精通返老还童、让男女容光焕发的技法。

他决定一试。

梁诤言走后,云枝回房去睡了一个回笼觉。

良久后,她睁开双眼,只觉得身上一片清爽。

她下意识地转身,念着梁诤言的名字。但往日里搂着她腰肢而睡的梁诤言,此刻却去了远方,

云枝眨动眼睫,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她躺在床榻,看着身边的位置出神。

直到丫鬟禀告,说周叔前来拜访,云枝才起身更衣洗漱。

待云枝出来见客时,周叔已经喝过了两盏茶。

云枝脸颊绯红。她虽已成亲,但在周叔面前,仍旧会因为睡懒觉被捉住而感到难为情。

周叔看出她的窘态,主动开口道:“你这里的茶很好,尤其是这杯乌龙,饮罢唇齿留香,和我带来的点心十分相配。”

自云枝成亲后,她的家产和名下店铺就由专人打理。周叔另置了宅子,可他闲不下来,便开了一家食肆。店铺并不大,整日研究的就是做各样点心。

他每得了好吃的点心,便往云枝这里送来一份。

这次,周叔带来的是藕粉桂糖糕。

配上乌龙茶,云枝接连吃了四块。她还要再用时,周叔慌忙止住:“这东西吃多了肚子不舒服,四块就够了。你若爱这个,明日我还给你送,不必要一次吃个痛快。况且,也该给彤儿和梁大人留几块。”

尽管梁诤言多次告诉过周叔,不必叫他梁大人,唤他名字就好,可周叔改不了这个习惯,照旧称呼他梁大人。

想起梁诤言,云枝手中的点心顿时不香甜了,她答道:“表哥他……出门去了,要好几日才能回来呢,不必等他。彤儿——”

云枝唤丫鬟,询问彤儿去了哪里。见丫鬟摇头,她顿觉无奈。

她与梁诤言成亲七年,膝下只有彤儿一个女儿。她的性情却令人捉弄不透,既不像云枝,也不似梁诤言,更像是旁人口中所说的“混世魔王”。

周叔见状,让云枝莫要生气,彤儿正是年纪小、爱玩闹的时候,整日不见人也正常。

他同云枝闲话许久,推辞了云枝留他吃午饭的提议,说想要回食肆盯着,不然心里不放心。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还不见彤儿的踪影。

云枝忽地想到一处地方。

她径直朝着地室走去。

侍卫见到她,神色一惊。云枝见状便知道,彤儿定然在这里。

她给侍卫使着眼色,要他不要出声。

云枝来到了地室中。

只见身穿蜜合色衣裙的小女郎,发髻上绑着成串的粉色珍珠,眼睛大而明亮,一副懵懂娇憨姿态。可她的手中,却握着不合时宜的长鞭,嘴里说的话也让人心中一惊。

“他若再不听话,就让人把他的皮剥下来。我爹有一盏人皮灯笼,我就不做灯笼了,改做一面鼓。敲起来砰砰砰的响,一定十分悦耳。”

云枝才看清楚,地面趴着一个人,身子抖如筛糠。

他声音颤抖,依稀能够听到“愿意”“别剥”几个字。

人被拖了下去。

彤儿站在围椅上,视线才勉强和几个侍卫相齐。

她道:“你们也太笨了。吓唬他不就说出来了吗,连这个都不会。”

侍卫对她尤为尊敬,嘴里称着:“还是小主子有办法。不然撬不开他的嘴巴,主子回来了,我们肯定要被惩戒的。”

彤儿看向四周,挂在墙壁上阴森的刑具,没有让她害怕,反而使她的眼中冒出光芒。

她伸出手,拍着其中一个侍卫的肩膀:“下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还来找我。”

云枝终于出了声:“彤儿——”

彤儿一听到这温柔的声音,立刻收回手,从椅子上跳下来,做出一副温顺模样。

她眨着圆润的眼睛,声音甜腻地唤着“娘亲”,仿佛刚才那个小小年纪就能审讯犯人的女郎不是她。

云枝有许多话想要说,但思来想去,只化作一声叹息。她朝着彤儿伸出手,说道:“周叔来了,给你留了几块藕粉桂糖糕。”

彤儿眼睛一亮。

她最喜欢周爷爷了,每次他来,都会带来好东西,而且娘亲的心情都会变得极好,肯定不会责备她胡闹了。

彤儿随着云枝离开,临走时转头对侍卫们比划,示意他们有棘手的犯人,一定不要忘记去找她。

云枝看着彤儿净了手,安静地吃着藕粉桂糖糕,本想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她的女儿也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是喜好和平常人不一样罢了。她何必出声责备,让彤儿不快活呢。

彤儿的嘴里吃着点心,眼睛却在滴溜溜地转,一直盯着云枝的脸,只要云枝有发火的迹象,她就先求饶。

但云枝只是摸摸她鬓发间的珍珠,让她下次当心一点。

“能被关进地室里的,都是骨头颇硬之人。他们危险的很,若是伤着你了,我会伤心的。”

彤儿连忙保证,一定不会受伤。

见到云枝点头,她当即明白,云枝这是同意了,允许她往地室去。

彤儿快活极了,连忙搂住云枝:“娘亲最好了。这样好的娘亲,我不会舍得让你难过的。所以,我一定不会受伤。”

云枝点着她的额头,说她一张小嘴,如此会说甜言蜜语。

丫鬟俯身,说是太子来了。

彤儿叫道:“太子叔叔来了,快让他进来。”

彤儿自觉和肖狸格外有缘分。她家里有一只猫唤阿狸,她的小名又叫五狸,而肖狸的名字也带一个狸字,这怎么不是有缘分呢。

可她爹好像不怎么喜欢肖狸,每次他来了,爹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肖狸如今仍旧是太子。

朝堂中议论纷纷,怀疑肖狸会不会起了谋逆心思。毕竟古往今来,因为做太子太久,皇帝长久不退位而造反的太子不在少数。可肖狸安分守已,对皇帝恭敬,完全没有违逆的迹象。

肖狸很清楚,皇帝退位后,他是当之无愧的继位人选。早一步做皇帝,晚一步做皇帝,对肖狸而言并无区别。所以,他为何要谋反。

肖狸做了太子以后,可以按照自己设想的一样,接云枝到宫中小住。可梁诤言颇为不识相,明明他邀请的只有云枝一人,梁诤言非要跟着一起来,害的肖狸都没有和云枝单独相处的时间。

好不容易梁诤言出了远门,肖狸当然抓住机会,和云枝好生闲话。

云枝和他相处时,总依稀觉得一切都没有变,肖狸还是她身旁伺候的丫鬟,喜欢什么烦心事都和她讲。

肖狸道:“父皇总催促我成亲生子。可我不愿意。你是知道的,我从前有过那样的经历,对女子早就没了兴趣。但父皇却说,哪有一国太子没有子嗣的。我同他争执,说不行的话挑个好的,过继在我名下就好了。他就生气了,我真是搞不懂他气从哪里来。他想要孙儿,我给他一个,他反而不高兴了……”

云枝当然是站在肖狸这一边。她记得肖狸过去给人当丫鬟,在女子身上吃过不少苦头,也遭过男子欺负,所以肖狸对男子女子是一视同仁的讨厌。皇帝想要他勉强成亲,那是绝不可能的。

彤儿听得似懂非懂,突然插话:“太子叔叔要孩子,很简单啊。我来当太子叔叔的女儿。你以后的位置,就交给我继承好了。反正,我觉得当太子挺有趣的……”

云枝无奈:“彤儿,又在说孩子气的话了。”

肖狸却听得眼前一亮,直呼好主意。

“其他人家的孩子,我嫌长得不好,性情也不讨人喜欢。可彤儿就不一样了,她是你的女儿,样样都合我的心意,由她来做我的孩子再好不过了。你放心,我只让她做义女,彤儿照旧养在你的名下,不过让父皇安心罢了。”

说罢,肖狸和彤儿,一大一小两个人睁着哀求的眼眸望着云枝。

云枝只得同意。

肖狸满腹心事而来,浑身轻松地离开。他暗道,果然不管什么难题,只要来到姑娘这里,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解决了。

夜里,哄着彤儿睡着,云枝躺在了床榻上。

周边一安静下来,她又开始感到落寞,不由得想起了梁诤言。

想他到了哪里,可想起了她。

昏昏沉沉中,云枝睡着了。

一股温热抵在云枝身后。她不必睁开眼睛,就知道又同梁诤言进了同一场梦境。

她故意不睁眼,听见梁诤言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分别了十几个时辰,表妹可曾思念我?”

云枝摇头,语气冷漠:“没有,一点都没有。”

梁诤言的唇贴在了她的耳垂上,不甘心地追问:“当真没有?”

云枝重重地颔首。

梁诤言只觉心中一片冰凉,感慨云枝当真是厌了他。

他拿起云枝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

云枝克制住想要仔细抚摸的心,佯装已经厌烦了样子:“都摸过多少遍了,不想摸了。”

梁诤言松开了她的手。

耳边一片宁静。

云枝疑心,可是她装的太过分了,惹得梁诤言动了气。

她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觑着梁诤言的神色。

梁诤言的俊脸在她的面前放大,把唇印在她的唇瓣上。

他扬起声,轻轻落下。

顿时响起清脆的声音。

云枝面红耳赤。

他……他竟然打她的臀。

云枝一冲动,反手打了回去。

梁诤言的肌肤颇为紧实,连臀部都不例外。云枝的手掌落下,被轻轻地弹起。

她面露惊讶,俨然一副发现了新鲜玩意儿的好奇模样。

梁诤言低声道:“怎么,表妹厌了我的脸,对这里又生了兴致?”

云枝挺起胸脯,回道:“是又如何,你不许吗?”

梁诤言沉思片刻:“自然会许了表妹。只是,我要表妹也应承我一件事。”

云枝问是何事。

“你我在许多地方缠绵过,却从未试过这……”

梁诤言稍做暗示,云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向四周,眼睛睁的圆圆的。

“这里……是你们驻扎的地方。而且,你又没有躺在帐篷里。幕天席地,如何亲近。而且,若是惊醒了其他人,岂不是要羞死了。”

无论过了多少年,梁诤言看到她这副娇羞模样,都爱不释手。

他解释道:“我已经懂得如何掌控梦境。只要我想,无论我们发出多大的动静,周围的侍卫都不会有所察觉,更不会醒来。”

云枝顿感惊奇,询问他如何学会的。

梁诤言不禁抚额。

七年时光,足够他把共通梦境这一件事摸得透彻了。

云枝仍是不放心。

梁诤言便要证明。

他思绪微动,便有一侍卫从帐篷中走出,朝着他们走来。

云枝大惊失色,紧紧地搂着梁诤言,要他赶快让侍卫回去。否则,他们交缠的样子被人看到了,她都没法子见人了。

梁诤言思绪又动,侍卫果真回去了。

云枝彻底相信了梁诤言的话。

二人亲昵时,梁诤言的唇印在光滑雪白的肌肤上,听到云枝仍旧忧心忡忡。

“万一出了意外,你的控制不管用了怎么办?”

梁诤言声音含糊:“不会。除非,表妹想让旁人看见,我也可以成全——”

回应他的,是云枝拍向他臀部的手掌。

第164章 驸马爷表哥(1)

“瞧我妹子的俊模样,十里八乡哪有人比得上。她的亲事,你可得多上点心。”

许白凤拉着大井乡中名气最盛的媒人,一再嘱咐道。

媒人没应声。直到许白凤把一篮子鸡蛋塞到她的怀里,她才露出笑容。

“往日里我听人说,你最嫌弃高家寄住的表妹,和她不对付。怎么,你对她的亲事竟如此上心?”

许白凤唾了一口,眉梢挑起:“那都是污蔑。我和高子晋是儿时定下的婚约,我从小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他了。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的表妹当然也就是我的表妹了。我怎么可能对她不好。”

媒人笑着点头。

她眼睛一转,瞥见发黄的木板门后露出一道窈窕身影。

接着,一道娇滴滴的、足以掐出水的声音响起。

“表嫂,腌杨梅放这么多糖够吗?”

媒人眼睛发亮,当即扯了许白凤的胳膊,问道:“这就是高子晋的表妹?”

许白凤的眉头皱起,但碍于媒人在场,不好发火。她硬生生地把火气压住,朝着媒人点头。

“是。我早死的公公那边的亲戚,家里人死的死走的走,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投奔到我们这里了。婆婆念着公公和她娘之间的亲戚情分,没好赶她走,就留下了。”

许白凤说罢,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嫌弃,连忙转了态度,夸起云枝的好来,赞她手脚勤快,日后定然是贤妻良母。

云枝见许白凤不理会她,便走上前来。

媒人看清楚了她的脸,心里连连惊叹。

好俊俏的一张脸!

柳叶眉,杏儿眼,一张薄唇桃红中泛着水润。

那腰细的,一只手就能够握住吧。走起路来,一扭一晃,恐怕把过往男子的心都勾住了。

可她的脸上却全然没有狐媚作态,一副懵懂模样。

这种身子勾人,脸蛋却干净的女子,最是招人了。

媒人暗喜,这恐怕会是她做的最容易的一桩生意。就云枝这样容貌的女子,想嫁一个好郎君,不是轻而易举嘛。

云枝走到许白凤身旁,怯声唤道:“表嫂,糖……”

媒人同她打招呼:“你是高子晋的表妹,姓什么叫什么?”

云枝抬眸,看了许白凤一眼,见她点头,才回道:“我姓乔,名云枝。”

媒人道:“乔云枝,倒是配你。”

云枝腼腆笑笑,心里惦记着院子里的那罐杨梅,并不同她多话,只拉着许白凤往家里走。

许白凤走远了,回头朝着媒人喊道:“我拜托你的事,可千万别忘记了啊。”

媒人同样大声地回应她。

许白凤见云枝一下子撒了一半白糖,当即皱眉:“不过日子了,腌个杨梅用这么多糖。”

云枝怯声应是。

看她轻垂着头,睫毛像小扇子似地轻轻扇动,许白凤更来气了。高家如今只有她们三个女人在,云枝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她叉腰,扬声骂了起来。

云枝已经习惯了,便搅着手指,安静听训,并不反驳。

骂了一阵,高母从里屋走了出来,斥道:“行了,小家子气的。不就一半白糖吗,放就放了,又不是买不起。你大喊大叫的,叫邻居听见了,以后子晋做了官回来,他们会拿这件事笑话的。”

许白凤顿时一噎。

又是这样。

每次她和云枝吵架,高母都会维护云枝,这也是为何她讨厌云枝至极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当然是因为高子晋。

她瞪了云枝两眼,端起地面的木盆,一个人往河边去了。

云枝拿着汤匙,小心翼翼地将杨梅表面的白糖一点点盛出来,重新放回罐子里。

高母见她如此温顺,不由得叹息:“唉。你刚才告诉她,是我放的白糖,她就不会骂你了。”

云枝轻柔一笑。

“是我拿不准,舅妈才会帮我的。总不能出了一点差错,我就全推到舅妈身上了。再说,表嫂怪我,不过骂上几句。若是知道是舅妈放的,她又已经说了那样的话,难免面上挂不住。”

见云枝如此通情达理,高母心中对她的喜爱更甚。

她听到云枝对许白凤的称呼,不禁嗤了一声:“叫什么表嫂,婚事成不成还两说。她整天顶着我儿媳妇的名声,子晋会不会娶她,还不一定呢。”

云枝没有做声。

高母拉起她柔白的手。

“其实,我的心里更属意你做子晋的娘子。你温柔安静,才适合做我儿的贤内助,哪像那个母老虎——”

云枝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她把杨梅腌好,擦洗干净手,同高母说过后,便去河边寻许白凤。

许白凤正在浆洗衣服。

她手上力气大,重重地揉搓着,突然发现竟把衣裳搓烂了。

许白凤心疼不已。

想起高母的态度,她气不打一处来。

许白凤把衣裳往河边一甩,水珠飞溅到她的身上、脸上。

她想起了高子晋。

许白凤见过的人不多,从小到大更是没有出过大井乡一次。可是她敢打包票,不会有人生得比高子晋更俊俏儒雅。

从小,高子晋就和其他只知道河里摸鱼的男娃不一样。他生得白皙,又穿的干净,身上带着墨香。

高父去世之后,高家的日子就过得格外艰难。可高子晋仍旧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

他念书好,先生夸赞过,高子晋是他见过的最聪慧的学生,必定能蟾宫折桂。

乡里许多人都想帮高家。毕竟,如今花一笔小银子,等到高子晋出息了,定然能十倍百倍地回报。

许白凤的爹眼疾手快,不仅快众人一步,塞给了高母银子,还顺势定下了许白凤和高子晋的亲事。

得知此事后,许白凤就以高子晋的娘子自居。

等及笄后,她更是直接搬进了高家。

高子晋曾阻拦过,但许白凤道:“反正迟早要成亲,我这是提前伺候婆婆。”

因着这事,许家人都对许白凤颇有意见,以为她过于急切,一副恨嫁样子,丢了家里的脸。

许白凤却觉得,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又不是让别人看的。只要她能嫁给高子晋,以后的日子肯定舒坦至极,到时候娘家人不会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肯定都会眼巴巴地贴上来。

谁知道中途冒出来一个乔云枝。

美貌,温柔,又得高母欢心。

将她比较的一无是处。

许白凤越想越气,用手掌重重地拍着衣裳,嘴里喊着云枝的名字。

云枝诧异问道:“欸,表嫂,你没有回头,怎么知道我来了?”

许白凤被吓了一跳,捂住胸口连连顺气。

“要死啊。”

云枝在她身旁蹲下,帮忙洗衣裳。

可她力气小,拧不动衣服,只好脱下鞋子,用脚踩着衣裳。

许白凤看着她的脚,似乎比自己的手还要嫩,心里更堵了。

她想起云枝刚见她时,喊的是“许姐姐”。

许白凤当即恼了,她就知道,云枝长的这么漂亮,肯定没安好心,一定是冲着高子晋来的。她板着脸,说自己和高子晋有了婚约,迟早会成亲,逼着云枝改口叫表嫂。

云枝手忙脚乱地踩着衣裳,脸颊挂着水珠,笑盈盈地说道:“杨梅已经腌上了,过两天就能吃了,一定很好吃。”

许白凤从未见过云枝这样的人。

前脚刚骂过她,后脚还能朝着自己笑。

如果是她,有人敢骂她,她早就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了。

云枝将浆洗的衣裳收起来。她动作缓慢,看的许白凤皱眉,把衣裳抢了过来,三两下就收拾好。

云枝柔声感叹:“表嫂好厉害。”

许白凤瞪她:“是你太没用。”

说着,二人往家里走去。

小路上传来妇人说笑的声音,说是城里放榜了,不知道大井乡这次能中几个。

有人看见了许白凤和云枝,立刻挤眉弄眼地笑。

“看看,高家的一妻一妾,倒还挺和谐。”

“你们说,谁是妻,谁是妾?”

“白凤有婚约,当然是妻了。”

“那可说不准。我可是看见过,深夜里,高子晋背着她的小表妹,两人指不定做了什么。男人嘛,都喜欢貌美的,白凤这正妻的位置,说不定就守不住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毫不收敛,云枝听得清楚。

她看向许白凤,见她脸色发青,随手拿起地面的石子,就朝着人群扔去。

那石子不偏不倚,正砸到说话声音最大的妇人额头。

妇人大骂。

许白凤反骂回去:“砸你是轻的,再胡说八道,把你的嘴撕烂!”

众人都知道许白凤不好惹,便劝着妇人算了。

高家三人安静地吃完晚膳。

云枝是同许白凤住一间屋子。

她听着许白凤入睡的声音,想着,白日里还生了如此大的气,晚上轻易地就睡着了,真是令人羡慕。

云枝坐起身,依着窗户,看向夜空。

她心里尽是不安。

许白凤猜的一点都没有错。她来高家,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投奔,有口饭吃。

云枝的父亲就是屡试不第,在看到又一次名落孙山时,被活生生气死的。因为父亲读书,家里所有的银子都花在了他身上。他故去后,云枝的母亲自知凭借一人之力,无法养育女儿,便舍她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你若嫁人,一定不要学娘,嫁一个无甚功名的穷秀才。等到人死了,我还没做上举人娘子。你要嫁,就嫁给一个一开始就功成名就的。”

云枝当时尚且年幼,但将此话牢牢记在心中。

她说不清对母亲是何感情,怨恨还是思念,只是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总会不时地在她的耳旁响起。

云枝拒绝了亲戚的收留,因为她很清楚,他们另有目的,不过是想把自己养大,卖上一户好人家罢了。

靠着乡里的救济,云枝长到一十六岁。

她开始注意起周围年龄适宜的郎君。

而高子晋,他的每一处都契合云枝的期待。

只要等他得中,云枝便筹谋嫁娶之事。

但高子晋此人,生来薄情寡义,纵然云枝多加暗示,他多是冷眼旁观,未曾同云枝亲昵过。

除了那一次,她被山林陷阱误伤,下不了山,他才背她下来。

高子晋此行一去,不知要见识多少荣华富贵,美貌女郎。

万一,他被旁人迷了眼,该如何是好。

云枝悠悠叹息。

她可不像许白凤一样单纯,以为一纸婚约就能牵制住高子晋。

高子晋爱功名利禄,不会被任何人和事所牵绊。

倘若他要做负心汉,任凭许白凤如何折腾,都不会改变。

云枝思虑许久,躺回了被中。

她见许白凤身上的被子扯开了,便顺手盖了回去。

她刚躺下,便听见一句含糊声音,不知是梦呓还是清醒时的言语。

“假好心。”

第165章 驸马爷表哥(2)

因云枝生得一副好姿容,又加上媒人的三寸不烂之舌,很快便寻到了合适的男子。

此人是个屠户,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时常打着赤膊,露出紧实的肌肉。

媒人称,屠户见过云枝,对她十分满意,只要云枝这边点了头,不出三日就能嫁过去。

云枝心中自然是不甘愿的。受到母亲的影响,她决心要寻一个能做大官的儒雅书生。似屠户这般只知道用蛮力的人,根本入不得她的眼睛。

她面上的抗拒表现的太过明显,媒人看的分明,便劝道:“你嫁过去,每天都有肉吃。屠户能挣钱,还能给你买新布料穿。”

云枝掩下心中的不愿,露出慌乱无措的神情,朝着许白凤看去。

许白凤觉得这桩亲事好极了。最好的是能尽快把云枝嫁过去,省得她整天惦记高子晋。

许白凤刚要张口,替云枝应下亲事,便听见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气喘吁吁的呼叫声。

“云枝姐姐,白凤姐……中了,中了!”

云枝心中一动。

来报信的孩童大口地喘着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白凤急着要他说清楚,究竟是谁中了。

云枝心领神会,必定是高子晋得中。

她去厨房倒了一碗水,递给阿毛。

他猛地喝罢,朝着云枝咧着嘴笑。

“肯定是高大哥啊。他中了!”

许白凤的心都快要从胸膛里飞出来。

她忙问:“中了第几?”

孩童摇头:“好像是什么花来着,我记不清了。”

许白凤把眼睛一瞪,认定是他瞎说:“我只听说过中状元,哪有什么花。你这孩子,报信也不说清楚。”

云枝思索一番,柔声道:“我爹在时,常听他说,得中前三名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阿毛说的可能就是探花罢。”

许白凤得知高子晋中了,心中自然欢喜。但她没上过私塾,一直以为总是第一名才是最好的。不然,她为何只听说过状元,而从未听到过什么探花。

她轻声叹息:“怎么才中了第三名,不是第一?”

云枝轻声解释:“其实前三名相差不会太大。得中状元者也不一定是最出色的。可探花就不一样了,往往是皇帝钦点,不仅要才华出众,而且要生得英俊。”

听罢,许白凤才觉得心中舒坦。

高子晋确实好看,否则她怎么会看上他。

云枝已经看出,许白凤对屠户的提亲十分心动,正在着急该怎么搅了这桩亲事,如今听闻高子晋得中,顿时有了主意。

云枝抓了一把糖,又包了两封点心,塞到阿毛手中,以感谢他前来报信。

阿毛拉着云枝的手,悄声问道:“你要嫁给王屠户吗?”

云枝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我嫁给他好,还是不嫁给他好?”

阿毛认真想了想,回道:“嫁了好啊。王屠户有力气,又有银子,跟着他不愁吃不愁穿。只是……”

云枝问他:“只是什么?”

阿毛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总觉得,云枝姐姐你应该过更好的日子。当然,嫁给王屠户是很好啦。可是,整天和肉打交道,和你不太相配。”

云枝被他逗笑了,轻轻掐了他的脸蛋。

“我和你想的一样呢。”

许白凤原本想的是,等到高子晋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完了,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前来迎娶她。

晚膳时,云枝却轻声叹息。

“山高路远,表哥回来一趟不容易。不如……”

高母和许白凤齐齐抬头看她,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不如,我们去京城寻他。”

高母当即拍手称好。

高子晋得中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早就厌烦了田间地头的忙碌,想摆脱大井乡,到京城里做人人尊敬的探花郎母亲。云枝的提议正贴合她的心意。

许白凤有些不情愿。

她想象中的画面是,高子晋骑着高头大马,迎她过门,好让那些背地里说她恨嫁的人,气的把舌头咬掉。

她进了京城,其他人哪里能看到她的风光。

只是高家是高母说了算,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应好。

收拾碗筷时,许白凤瞪着云枝。

云枝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叹息。

“表嫂爱看戏,可知道多是穷书生得中,抛弃糟糠之妻的。”

许白凤当即反驳:“高子晋不是那种人。”

云枝脸色一白:“我当然知道,表哥不是嫌贫爱富之人。可万一……哪家贵女相中了他,一定要他做夫君。到时候软的硬的都用上,他怎么抵抗得了。表嫂可知道,贵人们惩罚人的手段最多了,打上几棍子,保准什么都愿意了。”

许白凤听得忧心忡忡。

她终于愿意离开家去京城了。

只是,她打量着云枝:“亲事已经给你说好了。你还用跟着我们一起去吗?”

云枝轻咬唇瓣:“我听表嫂和舅妈的。只是,若表哥高中之前,我嫁给王屠户,也算门当户对。可表哥已经成了探花郎,以后前途无量。他的表妹却嫁给一个卖肉的,会不会不太好啊。表嫂,我不知道这些人情世故,还需你多多思虑。”

许白凤想想,觉得云枝说的有道理。

罢了,就带着云枝一起去。

许白凤不满道:“你可真是好运气。等到了京城,我再帮你说媒。那时,和你相看的都是白面小郎君了。”

云枝面上羞怯,垂头不语。

许白凤连声可惜:“早知如此,我就不给媒人送鸡蛋了,真是浪费。”

云枝笑道:“我们一走,许多东西都带不走。像鸡蛋、米面都得送人。进了人家的肚子,总比烂在家里要好。”

闻言,许白凤越发心疼,但她知道云枝说的有道理。

翌日。

高家三人收拾好行李,云枝便提出把家中的菜、米面分给旁人。

她提议送给三户人家——一是邻居婶子,她平日里对高家很是照顾,而且她们还要把家里的鸡鸭托付给她照料的。二是村长,虽然高家和村长的交集少,但和他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三是许父。

听到云枝说起许父,许白凤神色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些东西还有自己家的份儿。

前两个人,高母都无甚意见。

只是提及第三个,高母眉头一皱。

高许两家刚开始的关系很是亲密,高家受到了许家的很多照顾。只是后来,慢慢便出了差错。高母后知后觉,以为许家帮忙,她应当感谢,但不至于赔上儿子的亲事。她想,是许父看她一介妇人,什么都不懂,故意哄骗她定下婚契,便想打商量——许家出了多少银钱,他们连本带利偿还,只是亲事就算了。许父当然不愿意,两人便添了嫌隙。

再后来,许白凤搬进了高家,两户人家的关系就越发不好了。

云枝柔声道:“表嫂平日在家中颇为费心。表哥离家后,若是没有她在,其余人不知道要怎么欺负舅妈和我呢。按照礼数来说,是该好生感谢许伯伯的。假如表哥在,说不定还要好生张罗一番,宴请许家呢。”

一提到高子晋,高母心中的不甘愿尽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