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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驸马爷表哥(完)

来传旨的甚至不是皇帝身旁的太监,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足以看出皇帝对她的轻视。

嘉敏公主心乱如麻。

昭令上所说一切,她一概不信。

她疑心有人使诈,其中云枝的嫌疑最大。可要蒙骗过众人,尤其让皇帝相信,怀疑他亲自养了十几年的公主非亲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绝非云枝一个平民女子可以做到。云枝一定有帮手,只是,那人会是谁。

侍卫站在嘉敏公主面前,语气全然无之前的恭敬。他遵守帝令,欲将嘉敏公主赶出府邸。

嘉敏公主斥道:“你敢动我!父皇定然饶不了你。”

侍卫丝毫不惧,提醒道:“赶你出去的命令就是陛下所下。”

嘉敏公主顿时哑口无言,她素来张扬的气势变得颓丧,张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忽地,她眼睛微亮:“驸马!对,我还有驸马,你这等见风使舵的小人,等驸马来了,我定叫他好好罚你。”

她仍旧对高子晋抱有希望。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皇帝已命二人和离,但万一高子晋仍对嘉敏公主有旧情在,怪罪于他可就不好了。

见侍卫停下驱赶的动作,面露犹豫,嘉敏公主长松一口气。

紫袍玉带之人缓缓走近,声音如同碎玉落珠一般清冽,开口便问:“你办个差事,怎地如此拖拉?”

嘉敏公主立刻朝他伸出手:“驸马救我。”

侍卫将刚才之事一一道出,说出自己的为难。

高子晋眉头未皱。

“你按照昭令行事,有何过错。而且,我和此人已无关系。”

嘉敏公主眼中含泪,诉说二人相识以来的种种。

“……驸马为何如此薄情。大殿之上,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也接受了父皇的赐婚。成亲以来,我对你一片情深,你难道没有看在眼中。今日,我沦落至此。可我心中清楚,昭令上所写全是谎话,我必定是公主身份,怎么可能是被人调换的。”

嘉敏公主似是意识到,今日不同往日,她不该用过去的语气同高子晋说话,便软了声音:“我不求驸马旁的,只愿你能信我助我,帮我取回公主身份。事成之后,若……你要和离,我也会同意的。”

高子晋看她,眸色冷如寒冰。

“你我之间,从未有过情意,何谈因为顾忌旧情,而来帮你。”

嘉敏公主瘫软在地。

唯一的希望破灭,她头一次不再怨恨旁的女子,而怨起高子晋来。

她唇瓣微张,高子晋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

“薄情吗?公主嫁我之前,便已经知道我是如此性情之人。若非薄情,我怎会舍弃婚约,而迎娶你进门。就是因为我的薄情,公主才能进得府中,冠以我妻子的名头。如今却又来怪我,岂不是太过矛盾。”

高子晋不再多言,阔步离去。

侍卫见状,已经明白他的态度,连忙把嘉敏公主架出府去。

谨遵皇帝命令,褫夺公主身份,自然要将她身上锦衣华服、金银珠宝一并去掉。

嘉敏公主身上仅剩粗布麻衣。

侍卫扔下两串铜钱,嘉敏公主眸光微亮:“可是驸马所给?”

侍卫摇头。

一抹纤细身影走出,随之响起绵软声音。

“不是表哥呢,是我。”

云枝身穿浮光锦制成的衣裙,青丝间簪的东珠硕大圆润,只瞧它发出的柔和光辉,便知道价值不菲。

云枝从台阶走下,日光打在她曳地长裙的金线上,发出夺目的光辉,刺的嘉敏公主眼睛眯起。

她俯下身子:“念在你同父皇有多年情意上,又是女子,一朝沦为平民,日子肯定不好过。有了这两串铜板,好歹可以有房子住,有东西吃,不至于把日子过得艰难。”

嘉敏公主怒目而视:“要你假好心。你若心善,为何不把我的公主身份还回来?”

云枝轻轻叹息,散发着柔白色泽的东珠令嘉敏公主眼睛发烫。

“这个……自然是不成的。我本想多给一点银钱,可多给了,又怕驳了父皇颜面,毕竟是他亲口说,要你把一切还来。”

嘉敏公主斥道:“你且得意吧,你一颗沙石,蓦然成了珍珠,自然会风光几日,不过迟早有真相大白的一日,终究会重新滚回泥堆里。”

云枝轻移莲步,腰肢微软,贴近嘉敏公主耳旁:“公主所说,我自然知道。可纵然你是皇室血脉,也要有人承认。不被承认的公主,就算不得公主了。”

嘉敏公主睁大眼眸,没有想到云枝竟然胆敢承认,还如此肆无忌惮,仿佛她奈何不了她。

她朝着周围嚷着:“她已经承认了,你们难道没有听见,我才是真公主,快去禀告父皇。”

云枝轻抚胸口,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好不柔弱可怜。

侍卫齐齐挡在云枝面前,俨然把嘉敏公主当作了洪水猛兽。

她如何能接受如此大的落差。

从人人跪拜的公主,到只有两串铜板的平民。

何况,她已经从云枝口中得知真相,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不过被有心人指鹿为马,才会变成平民百姓,这越发令她无法接受。

可属于嘉敏公主的侍女、护卫都已经被遣散,派往他处,无一人护在她的身前。

嘉敏公主被驱赶离开了云枝身旁。她愤恨地把两串铜板抛至一旁,把它当作对自己的羞辱。

铜板落地,发出脆响,立刻引来了乞丐们的哄抢。

待嘉敏公主恢复理智,意识到不能冲动行事时,地面的铜板只剩下一枚。

她捏着铜板,茫然地看向四周,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扭转局面。

是,她是公主,如假包换的公主,狸猫换太子的事情也从未发生过,可何人能够证明,谁又会相信她的话。

封为公主后三月,云枝第一次受到皇帝传召。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燃着味道浓郁的熏香。

依旧是隔着厚厚的帷帐,云枝只能看见皇帝模糊的轮廓。好在,她对真相如何心知肚明,并不从皇帝身上奢求疼爱。

皇帝开口,问道:“听闻你尚未婚配。”

云枝回道:“是。”

皇帝又问:“可有心仪之人?”

云枝没有立刻回答。

层层叠叠的纱帐后,除了面色灰白、气息全无的皇帝、擅口技者,还有高子晋在。

他见云枝沉默,素来沉稳的面容出现波动。

宫殿内共有一十二扇窗,此刻通通已经打开,可他的手心却沁出了汗。

他在害怕。

怕从云枝的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怕那个心仪之人是沈寒枫。

指甲没入掌心,刺痛让高子晋不得不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很快,他抬起眼看向前方,眼底一片晦暗,尽显坚定。

云枝启唇:“有。是——”

尽管高子晋的理智告诉自己,那个人也可能是他。但万一呢,万一不是。

“皇帝”把亲生女儿接到身旁,在听到她有心悦之人后,怎么可能不赐婚。

高子晋将全部身家赌上,可不是为了给沈寒枫做嫁衣。

他向来不做无利可图之事。

因此,在云枝开口称是的瞬间,他就给擅口技者使了眼色。

皇帝突然出声,打断了云枝的话。

“你以为高子晋如何?”

云枝将话收回。

她柔声回道:“表哥待我很好。”

“我欲为你二人赐婚,你可愿意?”

云枝蹙眉,轻声道:“如此……不妥罢。”

高子晋神情凝重,他示意擅口技者继续问下去。

“有何不妥?你是否嫌弃他曾娶过嘉敏公主,已成了二次婚嫁的男子。”

云枝唇瓣微张,还未回答,皇帝就继续道:“我为你二人赐婚,不仅是为了你终生幸福。更是因为想拉拢高子晋。你可知,我虽然身为帝王,却有诸多为难之处。朝堂众多臣子,表面上跪拜我,实际他们各自分属不同派系,有世代功勋之流,有新起之秀。我需要培植自己的亲信,高子晋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将嘉敏公主许配给他,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但未曾想到,二人夫妻关系并不和睦,嘉敏公主又是假公主。拉拢不成,反而让关系变得紧张。我儿,你可愿意为了我,嫁给高子晋?”

“我……”

擅口技者所言,一字一句均为高子晋授意。

倘若有旁的臣子在场,听到他这番话,一定当场戳穿。

堂堂皇帝,看谁不顺眼下了昭令斩杀便是,何需顾忌这个那个。

不过云枝从未接触过朝堂之事,这些话足以哄住她。

在云枝眼里,就是她刚认回来的父亲,舍下脸面求她。其中固然有逼迫之意,但以云枝心软的性子,一定会答应。

不出高子晋所料,云枝果然应下了。

皇帝开怀道:“好,我儿贴心。你放心,你的婚事一定风光大办,让众人羡慕。我知你云英未嫁,而高子晋是二次婚嫁,受了委屈。不过,你且放心,我已经打听过,高子晋成亲至今,尚未圆房,还是干净之身。成亲以后,我也绝不允他有别的花花肠子。无论你生子与否,只能守着你一人。”

云枝脸颊绯红。

她不知如何回话。

父皇他……为何连高子晋是否沾过女子身子都一清二楚,难不成亲自问过高子晋本人吗。

众人皆以为,嘉敏公主遭皇帝厌弃,高子晋虽已经和离,但不可避免地会受到牵连。

却未想到,赐婚高子晋和云枝的圣旨很快落下。

高子晋再一次成了驸马。

众人惊诧不已。

从皇帝对云枝和嘉敏公主的态度,可以看出他有心弥补云枝,怎么会把曾经做过嘉敏公主驸马的高子晋,又配给云枝。

皇帝自有一番说法。

“我当初看中高子晋,才想让他做我的女婿。不过阴差阳错,让他娶了嘉敏公主。如今真相大白,自然要物归原主,让高子晋重娶云枝才是。”

帝王总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众人只得遵命,不能违抗。

当然,皇帝确实以为这桩亲事委屈了云枝,又做了其他弥补。

——他立下旨意,云枝所生之子,立为正统。又擢升了高子晋,任左丞相一职。

此旨意一下,众人哗然,认定皇帝怜爱云枝至此,竟然放着皇子不选,而选云枝的孩子做正统。但转念一想,皇帝膝下的儿子,不是太过平庸,就是太不成器。云枝虽无子嗣,但性情温柔,一旦有子,再有高子晋在旁教导,确实比皇子们更适合继承大统。

许白凤和高母闻言,都已经高兴傻了,直到高海连声呼唤,才把她二人从愣神之中唤醒。

高母面露喜色,云枝做她的新儿媳,她再满意不过了。虽然皇帝有令,云枝所生孩子,无论男女,都得随国姓,让高母稍有不满。但一想到,只是改个姓而已,以后孙子孙女就能当皇子公主,这可是一件极其划算的买卖。其他人想要还得不到呢,她若是露出不满,被皇帝知道了,说不定会收回成命。

许白凤则是毫不收敛,直言真是好事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嘉敏公主完蛋了,后是云枝做了公主,以后的娃娃要当皇帝。

许白凤琢磨着,什么时候让云枝去求求皇帝,给她也封一个公主当当。当然,老皇帝可能难以说通。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等云枝的娃娃长大了,再请封为公主,想必会简单许多。

不同于上次婚宴上的冷清,高子晋这次对筹备之事格外上心。

之前,他坚决不住在公主府中。这次云枝做了公主,他立刻搬进了公主府邸,丝毫不怕旁人说他靠女人成事。

沈寒枫进了公主府,看到处处挂着红绸,宾客如云,心里忽地一紧。他将高子晋拉到角落,厉声质问。

“高子晋,你无耻。”

高子晋喝多了酒,脸颊通红,领口的盘扣解开两枚,露出白皙泛红的脖颈。

他语气平淡:“皇帝旨意,你怎能违抗。”

沈寒枫压低声音:“你无赖,你明知皇帝已经……把云枝赐婚给谁,不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高子晋,我往常以为,你是光明磊落之人,尊你敬你,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高子晋看他的眼神发冷。

他一把推开沈寒枫,用力之大,让沈寒枫连连后退。

高子晋抬手,整好自己发皱的衣襟。

“沈兄的意思是想去告状吗?”

沈寒枫气极:“你明知我不会。”

若是告状,云枝势必会被牵连,他才迟迟没有戳穿高子晋。

高子晋走近两步,眼底晦暗幽深:“沈兄明智。不过我劝你一句,若想保住秘密,就要把它忘的干净彻底,仿佛从未听到过一样。似沈兄这般,时不时地挂在嘴边,万一被其他人听到了,可就一下子害了两条性命。”

“你是在威胁我。”

高子晋并不否认:“沈兄应该庆幸,我只是威胁,没有动手。”

面对手下败将,高子晋有充足的宽容心。

沈寒枫突然道:“高子晋,你不仅无耻,而且胆小。你分明知道,若是不使这些腌臜手段,云枝会选的人是我。”

高子晋脚步未停。

回到宴会上,他脸上仍旧带着笑,只是兴致比刚才少了许多。

众人送他回房时,高子晋已经酩酊大醉。

他脚步虚浮,身子晃晃悠悠,但仍记得喝交杯酒。

“礼成了。”

随着喜婆她们退出房间,高子晋仰面一躺,倒在床榻。

云枝用温水浸了巾布,为他擦拭发烫的脸颊。

微凉的指碰到肌肤的一瞬间,高子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随之,天翻地覆。

他摸着云枝的面颊:“表妹,你今日尤其美丽。”

他整个身子都趴在了云枝身上,用力呼吸,吐息逐渐变得滚烫急促。

云枝羞的满面通红。

高子晋贴近她白嫩的耳垂,一下一下轻轻地啄着。

他喃喃道:“表妹,听闻女子成亲,若是嫁给所爱之人,便会分外美丽。只是你平日里就美,我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嫁给我,还是仅仅因为上了妆容,才变得尤其美貌。”

云枝怯声:“是因为……”

不等她说出完整的句子,柔软的唇瓣就被高子晋完全堵住。

他似是受到了刺激,从轻吮到包裹,再到以舌纠缠,成翻江倒海之势。

云枝每次想要开口说上几句话,高子晋的眼眸就会异常明亮。

他好像是在阻拦什么。

二人纠缠至天亮。

衣衫散落一地,身上尽是暧昧痕迹,连吐息都交织重叠,分不清彼此。

云枝疲惫地昏睡过去。

高子晋也终于停下折腾,躺在她的身旁,在发丝上落下一吻。

他道:“我不会问你,当初宫殿之上,你想选的人是谁。永远都不会。”

因此,他也就永远无法知道,云枝想要说出口的名字,正是他高子晋的。

第192章 平行世界之表妹何……

身着大红喜服的女子,即使面容被红帕遮挡的严实,但她抬起手时,雪白到晃眼的肌肤令人猜测,这定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柔荑落在一只宽阔手掌中。

今日是云枝出嫁的日子。

她无父母双亲可以仰仗,便从高府出嫁。而为她送行的男子,便是她的表哥高子晋。

除此之外,他还是她的意中人。

昨夜,云枝鼓起勇气,从背后抱住高子晋劲腰,柔软的语气中尽是哀求:“表哥,我不想嫁给旁人。”

温软抵在身后,高子晋全然没有动摇:“沈兄和我是同僚,定会好好待你。”

云枝的声音中染上了哭腔:“不,我不愿意。表哥,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早就……”

“表妹。”

高子晋的语调变得严厉,止住了她的话。

他缓缓松开腰肢上的手,以一种平淡到冷漠的目光,看向云枝。

云枝望着面前的男子。他理智、冷漠,不会因为自己哭哭啼啼几句,就改变心意。

更何况,他已有家室,是尚了公主的驸马。

云枝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往后退了两步。她用手擦着发红的眼角,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

高子晋扬起手,为她拭去眼角泪珠。

“早些休息,明日就是你大喜之日。”

云枝欲言又止。

他明知此话对旁人来说是恭贺,对她,却是扎心的刀剑。可他还是说了,说明在他的心中,无她的一点位置。

“当心,表妹。”

云枝的思绪从回忆中抽回。她心中暗道:既然你无情,我便将这份情意彻底舍去。

她向来不爱做纠缠不休之人,深知旁人若不喜你,你还紧追不舍,那模样未免太滑稽可笑。

云枝定了心神,毫不犹豫地从高子晋掌心抽出手,没有同他说上一句话。

高子晋感受到了她的冷漠,但未放在心上,以为她是在因为昨夜的事情闹脾气。

高子晋无奈摇头,暗道云枝太过固执。他和公主之间,是因为诸多利益才在一起,轻易不能分开,怎好再把第三人掺和进来。

三朝回门这日,高子晋从户部回来的晚,只看到了云枝和新婚夫婿沈寒枫离开的背影。

他在圈椅中坐定,问起云枝如何了。

他笃定,云枝一定过得不好,或许还在惦记着他,和沈寒枫貌合神离。或许因为不情愿这桩亲事,黛眉中萦绕着愁绪。

但高母的话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云枝和沈寒枫感情甚笃,想来是满意他的。”

高子晋眸光一滞,心中生出怀疑。

怎么会?

云枝三日之前还对他一片情深,转眼间就移情别恋了,这不可能。

他疑心是高母撒了谎,故意安他的心。但就连许白凤都出声感慨:“高子晋,你倒是给云枝安排了好去处,让她挑了一个既喜欢又俊俏的夫君。可我呢,我可还孤零零一个人,你每天除了忙正事,也对我的事情上点心。”

许白凤可不是会和高母打配合,联合起来欺骗他的人。

云枝和沈寒枫关系和睦许是真的。

高子晋心绪有点乱,胡乱地应了许白凤。

沈寒枫因婚休沐,再回户部时引得众人调侃,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神采奕奕,一瞧就极满意这桩亲事。

素来内敛的沈寒枫,这次没有因为众人的打趣而谦虚,而是红着脸承认:“吾妻甚合心意。此事还要多谢高兄,不,如今我该随云枝一起,唤你表哥了。”

那句“表哥”尤其刺耳,高子晋想要拒绝,却想不出理由,毕竟二人已结成夫妻,改为同样的称呼在情理之中,便只能随他去了。

高子晋正在忙碌时,有人来报,说是云枝来找他了。

他的眼眸蓦然一亮,下意识地整着衣襟,心情顿时开朗许多。

他想,表妹还是心中有他,不然,为何他和沈寒枫同在户部,不去找他,而来寻自己呢。

那人引云枝进来。

云枝见了高子晋,眸色诧异,柔声解释:“我不是来找表哥,是来寻我的夫君,沈寒枫。”

高子晋的唇角弯了下去。

那门房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好,过了许久才知道搞错了,忙笑着告罪:“怪我。我一见云枝姑娘,就以为她是来找高大人的,毕竟之前总是如此。可我忘记了,云枝姑娘已经成亲了。”

高子晋止住门房引路的步子,要亲自带云枝过去。

过去,云枝总喜欢跟在高子晋的身后,让柔软的绣鞋踩在他的影子上,仿佛如此,二人相隔就近了一些。高子晋十分敏锐,自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只是,他虽然对云枝无意,也没有无情到连这种小心思都挑破,让女儿家无地自容的地步,便放任她了。

可如今,云枝抱着彩漆食盒,颇有分寸地保持距离。她那双绣着缠枝海棠的绣鞋,始终未曾落在高子晋的影子上。

高子晋回首觑去,见云枝低垂着头,眉眼轻敛,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可见到沈寒枫时,云枝的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有星河倒映在她的眼眸中。

沈寒枫同样是面露喜色,不顾风度朝着她奔来。

“云枝,你如何来了?”

“我来给你送吃的。”

她打开食盒,取出来四菜一汤,并两盘点心。

饭菜是让沈寒枫一个人吃的,点心则是分给大家。

可不巧的是,分到高子晋时,只剩下一枚,而沈寒枫也没有点心吃。

沈寒枫大手一挥:“无妨,家里点心多的是,我回去再吃,这枚点心就让给表哥吧。”

闻言,云枝不再犹豫,把点心塞到高子晋手里。

高子晋已经记忆不清,多久没有触碰过云枝肌肤的温度。

是一种宛如玉石般的微凉、滑腻。

可这双手,此刻就被沈寒枫攥着。

高子晋突然生了郁气。

他带着点心离去。

走到半路,他将点心扔在地上,用长靴狠狠碾碎。

他想:他不需要沈寒枫谦让。而且,他只是云枝的表哥,沈寒枫一个男子,表哥表哥地唤他,好不恶心。

高子晋再回去时,云枝已经离开了。可众人依旧围在沈寒枫身旁,夸赞云枝。沈寒枫也来了兴致,一改过去的沉默寡言,滔滔不绝地说着云枝的诸多好处。

说完了,他还要对高子晋讲上一句:“若非表哥,我怎么能得妻如此。”

高子晋未曾回应。他坐在书案前,刚写了两卷,便觉得喉间一股腥甜,随即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高大人!”

“啊呀吐血了,快请大夫!”

……

他被送回了家。

人虽然昏迷了,但高子晋仍有意识在。他能察觉到,不少人在他的床榻旁坐下,又站起。只是这些人中间,并没有他期待的纤细身姿。

高子晋睁开双眼,看到高母的第一句话,便是:“表妹可来看我?”

高母一愣。

许白凤把煮好的汤药放下,回道:“没来。她虽然是你的表妹,可已经成亲了,自然不能想什么时候看你,就什么时候来,也要避讳着点。不过,沈寒枫来了,还带了上好的人参……”

剩下的话,高子晋已经听不下去,他颓然地倒在床榻,满脑子都是:他都吐血了,云枝也不来探望,以后二人单独相处,恐怕是更不可能了。

想到这,他又猛地咳嗽起来。

许白凤惊呼:“怎么又重了?我赶紧把人参煮上吧。”

高子晋的病,接连休养了整整两个月才好。

他朝皇帝请命,调往刑部。

也许见不到沈寒枫,不听到云枝的名字,他便不会再心有郁气。

到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抓捕官吏。

那人身处青楼,高子晋抓人时,看到了他衣衫不整、活色生香的画面。

他眼睛都未眨动一下,随便给官吏套了一件衣裳,就将人抓了去。

夜里,躺在床榻上,高子晋突然想起了白日里的景象。那女子的模样、身段,他都没记得,却因为地面散落的衣衫,就引起了心中一团火气。

他想起了云枝。

依稀看见她楚楚可怜地依在榻上,眸中含泪,怯生生地唤他表哥。

高子晋清楚,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因为云枝不可能背着沈寒枫,和他单独相处。

可他的身体,还是可耻地有了异常。

良久过后,高子晋仰头望着床顶,自嘲一笑。

他觉得自己尤其可笑。

同他成亲的嘉敏公主,因为冒犯了皇帝,失了欢心,丢了权势。高子晋用尽手段,才安然无恙地从中抽身,没有遭受到波及。他并不以为自己绝情。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他对嘉敏公主从来没有情意,只有利用。她没了价值,自然要立刻分开。

高子晋只是觉得,世事太过阴差阳错。倘若,嘉敏公主失势来的早一点,他尽早恢复了独身,当初就不会如此坚决地拒了云枝。

假如云枝剖白心意时,他真的独身,可会娶她?

高子晋想了想,觉得不会。他是一个做任何事都要权衡利弊的人,迎娶云枝对他而言几乎没有好处,他不会去做。

可现在的高子晋,却是会立刻抓住环绕在身后的手,告诉云枝,他情愿娶她。

只可惜,如今云枝已成人妇,他若想娶,除非云枝抛夫。

高子晋猛然睁大眼睛。

他似乎想到了法子。

是了,云枝既能成亲,也能和离。

第二日,他兴致勃勃收拾一番,去沈家拜访。

沈寒枫笑容满面,说出的好消息却让高子晋如坠冰窟。

他道:“表哥,云枝有喜了,我真高兴。”

有喜了?

高子晋心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他此刻明白,自己与云枝恐怕再无可能。他有信心,为了自己能让云枝和沈寒枫分开。可若是再加上一个孩子,他就没了胜算。云枝心软,怎会同意让孩子远离父亲身旁。

高子晋顿觉心口抽痛,快要站不稳了。

沈寒枫扶住他,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苍白的吓人,可要请大夫来看?”

高子晋摇头拒绝。

“不必。我只是……为你们高兴。”

云枝的身子一天天地重了起来。她越发娇气,依赖沈寒枫到了一刻见不到他就会心慌的地步。

但户部有命,要沈寒枫入邻国收取岁贡,他不得不走。

沈寒枫想过要带云枝一起走。可中途要乘船过海,云枝身子娇弱,又随时可能临盆,怎么能跟他一道去受苦。

纠结之下,沈寒枫决定把云枝托付给高子晋。

沈寒枫临走这日,未免云枝太过难过,伤了身子,他早早就走,只留下一份书信。

云枝醒来,看完书信,立刻倒在许白凤怀里啜泣不止。

云枝在高府住下。

许白凤和高母都对她的孩子尤其感兴趣,时不时地摸着隆起的腹部,猜测是男是女。

高子晋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若是沈寒枫一辈子都不回来,云枝永远在这里住下,彼此其乐融融,倒也美满。

他忽地回神,轻轻摇头,暗道自己当真是魔怔了,竟会冒出这种可怕的想法。

他朝着云枝走过去,伸出手欲摸向她的腹部。云枝却轻轻转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眼眸微闪:“表哥,男女有别。”

高子晋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问云枝。

——若是他现在能够回应她的心意,她可否愿意与沈寒枫分开,另嫁给他?

高子晋沉默片刻,轻应一声。

他转身离开,尽力忽视心口的疼痛。

他想,答案应该会是毫不留情的不,毕竟她现在连让他碰一下都不肯。

她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为了沈寒枫的妻子,和他牵手、共寝,不容任何男子插入其中。

听闻沈寒枫所乘之船倾翻,不幸命殒时,高子晋有些恍惚。他半晌才镇定下来,确定不是自己吩咐人动的手。他仔细盘查,发现确实属于一场意外。只是,高子晋的心中仍旧内疚,因为他日夜祷告云枝能同沈寒枫分开,万一是因为天上神佛听到了,才遂了他的心愿……

云枝听闻噩耗,忽地生产,诞下一子。

她柔声哭泣,听得高子晋心都碎了。

泪眼朦胧中,云枝顾不得男女大防,抓住身旁男子的手,口中呼着:“夫君。”

待她看清楚,才知道面前之人是高子晋。

云枝依偎在他的怀里,声音哀切:“表哥,夫君没了,我以后如何过活。我不如,不如随他同去——”

高子晋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平缓的语气中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不,你还有我……母亲,还有白凤。”

担心云枝气郁之下做出错事,高子晋告假数日,陪伴在云枝身侧。他费心筹备沈寒枫丧葬之事,直到看见棺木落土掩埋,才长舒一口气。

云枝夜里总睡不安稳,不时惊醒。高子晋以担心为由,登堂入室,在床榻旁铺了一张草席,以防云枝夜里醒来,无人安抚。

云枝觉得不妥,想要拒绝,高子晋却道:“沈兄泉下有知,知道你日夜忧虑,也会担心的。全当是让他安心,你便应了我吧,还是表妹以为,我图谋不轨,会借此机会污了你的名声?”

云枝连道不是。

她当然相信高子晋。

在高子晋的软声劝慰下,云枝只得应下。

只是后来,她见高子晋躺在冰冷地面上,虽有草席相隔,但仍旧对身子不好。没几日,高子晋就腰酸背痛。云枝见状心疼不止,便让高子晋另外支了床。

两人日夜相对,云枝便把对沈寒枫的依赖转移到高子晋身上。

高子晋待她的亲生子也格外上心,惹得孩子尤其亲近他。

他抱襁褓的动作分外熟稔,看向孩子的目光微软,使得他那张清冷面容,也显出几分柔和。

高子晋庆幸,这孩子像云枝更多。若是肖像沈寒枫,他当真担心自己能否继续疼惜他。

听到动静,高子晋侧身看去,见云枝身形纤弱,经风一吹,衣袂飘飘,俨然有乘风归去之势。

高子晋心中一紧。

他讨厌不被自己把控的感觉,便唤云枝前来。

云枝伸手,抚住孩子的脸蛋。

他忽地抬起白嫩小手,抓住云枝的一根手指。

云枝的眉眼变得柔软,那股快要随风而去的感觉也散去。

高子晋轻声道:“表妹,你要嫁我。”

云枝诧异抬眸。

“夫君尸骨未寒,我怎么可以……”

高子晋开口之前,就想到了她会拒绝的理由,便一个一个地否决掉。

“若他真心怜你,必定会想让你过得更好。他要是因你改嫁,就生了怒气,便不是真心待你。他非真心,你又何必苦守着他。”

“你要嫁我,是为了孩子。我要尽心照顾你二人,必须要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表妹,你应该能感受到,我对你有情意。但,倘若你不愿意亲近我,我不会勉强。只是,为了孩子,你可愿意?”

云枝抬首,注视着他清亮双眸,认真地点了头。

霎时间,自云枝成亲以来萦绕在高子晋心口的郁气,于此刻尽数散去。

同云枝成亲后,她最初心有抵触,但耐不住高子晋温水煮青蛙,一步步得了亲近。

夜里,不时有阴风吹起,云枝瑟缩着躲在高子晋怀里。

她忧心是沈寒枫的魂魄来了,高子晋让她不必多想,轻声哄她入睡。

阴冷的凤飘过高子晋的背脊。

他冷声道:“沈兄,表妹本就属意我。若非你好运,怎能得她为妻,又有了自己的骨血。若你真的有灵,难道还不知足,要怪罪我们二人。我并不惧怕鬼神,你若真想看,便看着我日日夜夜同表妹恩爱。只是不知,你能否承受住怒气?”

风里传来呜咽声,转而归于平静。

高子晋躺下,同云枝相拥而眠。

他想,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和表妹的恩爱日子。

第193章 沉稳持重表哥(1)……

“你们还没听说吧,大小姐逃婚去了。她早不逃,晚不逃,偏偏等到和李家定下婚期了才走,不是让老爷太太为难吗。”

众仆役面面相觑,显然不相信赵父所说,有一人起哄道:“真的假的,莫不是赵二你瞎编的?”

他们唤赵父赵二,并非因为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与之相反,赵父的娘赵老太太只他一个儿子。

不过赵父自从进了府中,就大肆吹嘘,说他和赵老爷是同宗,论道理该喊对方一句大哥。众人调侃,说他既是老爷的二弟弟,怎么不做官去,而是被分配到府上做仆役。赵父解释,称他不喜欢做官,管的事情太多,官服花样也没有赵府上的好看。

众人知他不过嘴硬,实际他的来历大家伙儿都清楚——赵氏宗族中有不少人,似赵父这般走投无路求到府上的,不知有多少。关系亲近的,赵老爷会安排一个体面的活计,至于赵父这种,大概是八竿子打不着,就随便地安排在府上,做做活,让他能够吃饱饭就成了。

不过众人看破不说破,还是恭维地唤他“赵二”,暗指赵老爷是赵大,他就是赵二老爷。

赵父没听懂这个称呼中的讽刺,反而十分喜欢,再不让人称他旧时名讳,只叫赵二。

赵二见众人面上露出怀疑的神情,当即急了。

刚才他为了吸引众人注意力,站在了桌子上,这会儿一着急,脚下乱碰,险些摔倒。

“爹,当心!”

女子银褂绿裙,衣襟处塞着一条黛紫色手绢,边喊着边脚步匆匆地跑来。她扶住桌子,让赵二快些下来。

赵二面上有些挂不住,不满道:“大惊小怪的,我又不会摔着。”

云枝知她父亲是个爱面子之人,你越说什么不能做,他就非和你对着干,偏偏要做。

云枝眼珠一转,丢开了扶桌子的手。

桌子轻晃,赵二眼中闪过慌乱。

云枝原路走回,声音轻快:“娘煮了绿豆汤,托我带来给大家喝。不过看样子,爹是不会喝了,那我就分给其他伯伯们吧。”

云枝的娘林氏也在赵府做工,是在厨房帮忙。厨房向来是油水多的地方,虽说大的油水都由厨娘大厨们占了去,可他们吃肉,林氏也能喝上两口汤。比如做菜剩下的大麦、绿豆,就能熬上一锅茶,给赵二送来。

林氏知道自己男人好面子、爱吹嘘,总是标榜和赵老爷有亲戚关系。实际人家赵老爷记不记不得他,还两说呢。赵二胡乱说话,指不定就得罪了谁。林氏吩咐云枝送点茶水,一并分给大家喝了,也能让众人对赵二多加关照。

因此,云枝从七岁起就给父亲送茶送饭。

她性子腼腆,不喜言语,只安安静静地分茶水。

赵二从桌上跳下来,忙从云枝手中夺过来一碗茶水,唯恐迟了一些,自己那份茶水就被云枝给了人。

云枝无奈道:“爹,慢着点喝,茶水足够的。”

和赵二交好的张七哥感慨:“赵二,你家女儿真是越发漂亮了。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这性子,说话轻轻的,慢慢的,听着像唱曲儿一样。哪像我女儿,整天乱跑,像个男娃似的,我都为她的亲事担忧。”

云枝轻声道:“双双很好的。”

面对云枝时,张七哥大老粗的声音也不禁放缓,唯恐吓着她了。

“双双爱和你玩,你多带带她,让她性子温柔一点。”

“嗯。”

赵二已经捧起了碗,三两下就把绿豆汤喝的精光。他欲再盛一碗,却被云枝轻轻拍了一下,道:“娘说了,喝一碗绿豆汤是解暑,两碗就吃不下东西了。晌午不吃饭,晚上爹又要多吃,还会喝酒,肚子里积食,又要难受了。”

赵二掏掏耳朵,一副不耐烦听的模样:“行了,我不喝了。整天就知道听你娘的话,像个管家婆。”

赵二对张七哥道:“你还夸她。再夸也就是丫头片子,不是男娃,要嫁出去的。”

张七哥奇怪:“你天天嘴上念叨儿子,怎么不和弟妹再生一个?”

赵二却是不说话了。

云枝在心里默默替她爹回答:自然是因为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

赵二要脸面,不想让人知道他不成了,只说看不得林氏再受一次生产之苦。众人赞他爱妻,林氏也并不戳破,只因为赵二的伤就是为了她怀云枝时身子不好,家里又没钱买人参鹿茸,就一个人去山里面采,不慎掉了下去才会受伤。也正是为此,林氏记着他对自己的好,对他分外包容体贴。

赵二又开始侃侃而谈,重新说起刚才的话题。

赵老爷膝下儿女不少,不过其余儿女都已婚配,唯独小女儿赵子衿亲事没有着落。

同李家的亲事,是赵老爷亲口定下,赵太太并不满意,因为李玉臣刚进太医院,仅仅是一个七品吏目,哪里比得上她其余女婿前程远大。可赵老爷喜李玉臣的为人,觉得他成熟稳重,而女儿赵子衿过于活泼,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压着。并且他以为,李玉臣现在虽为小小七品,但以后如何尚未可知。

赵子衿在相看、定亲、下聘的诸多环节,都未表露过不满,赵老爷便以为她是中意李玉臣的。谁知道成亲在即,她却突然跑了,丢下烂摊子,让赵老爷焦头烂额。

赵二自诩和赵老爷是同宗兄弟,就以长辈的口气,斥责赵子衿行事冲动。

云枝默默听着,将食盒和碗收拾好,回到林氏身旁。

她和林氏一样,都在厨房做工。不过,林氏手艺好又勤快,名义上是帮厨,实际府上的许多饭菜都是经她的手做出来的。而云枝虽然会做几道家常小菜,到了大菜上就露了怯,只得了个洗菜切菜的活儿。

林氏刚把菜放锅里蒸上,转身对云枝道:“张嘴。”

云枝听话地张开嘴唇。

林氏将一颗樱桃塞到她嘴里:“刚才做蜜渍樱桃剩的,甜吗?”

云枝点头。

林氏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皱眉道:“怎么粗了一点。”

旁边嫂子探出头,说道:“云枝丫头的手还粗,那我的就不能见人了。”

云枝朝她轻轻一笑,对林氏道:“每天沾水,总是难免的。”

林氏叹了一口气。

她出嫁之前也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绵软滑腻,碰过的人没有不称赞的。可嫁人以后,洗衣做饭,手渐渐就粗糙了。等她发现了以后,再想弥补,却是已经晚了。

她便把期盼寄托在云枝身上,势必要把女儿的手养的白白嫩嫩。

可纵然她再小心,云枝天天在厨房里转,指腹也免不得生出一层薄茧。

林氏目露心疼,决定晚上回房以后,拿猪油给云枝涂涂手,把茧子去掉。

云枝轻拍林氏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

她其实很是知足。

当初进厨房时,管家看在林氏的面子上,才让她来洗菜切菜,而不是去烧火。若是日夜对着火炉,莫说双手,连她的一张脸恐怕都被熏黑了。

林氏问起赵二。

“绿豆汤你爹喝了吗?”

云枝颔首:“喝过了,各位伯伯也喝了。刚才——”

她有些犹豫,还是把赵二当着众人的面,斥赵子衿一事说了出来。

林氏皱眉:“你爹还是老毛病,什么话都往外头说。都说祸从口出,我提醒过他几次了,还是不改!小姐也是他能议论的吗。万一被老爷夫人听见了,打他几板子就老实了。”

因为生气,她尽量压低声音,可还是让人听了去。

冯婶子挤眉弄眼地问道:“是在说小姐那事儿吗?”

林氏摇头。

冯婶子一拍她肩膀,语气埋怨:“别瞒了。这事老爷嘴上说,不许传出去,谁乱说话就撵出去。可多少人见到小姐跑了,哪能每一个人的嘴都把的住。消息早就泄出来了。我知道的可比你们多,小姐不是一个人跑的,她是为了外头的情郎。”

林氏张大嘴,喃喃着:“不会吧。”

云枝安静地站在一旁,并不插话。

按理说,赵子衿跑出府去,她那一份膳食自然是不必做了。可赵夫人吩咐下去,小姐随时可能回来,让厨房照旧准备饭菜。

晌午送出去的饭菜,被尽数退了回来。除了孝敬给各位大丫鬟的,就由厨房的人各自分了。

林氏分得一道火腿鲜笋汤。

她另做了几道菜,和云枝等到赵二回来了,才开始动筷子。

府中的仆役几乎都住在这个院子,彼此有了消息,都会知会一声。

傍晚时分,有消息说,赵老爷动了火气,要把赵子衿的贴身丫鬟卖去青楼。丫鬟哭天喊地,终于承认了,说赵子衿属意一江湖侠客,跟着他跑了,至于去了哪里,她确实不知情。

林氏一阵唏嘘,用猪油给云枝涂着手。

“真不明白小姐怎么想的。按照丫鬟说的,她认识江湖侠客的时间,可是在相看之前。当时,她完全可以告诉老爷,她有了心上人。可她偏偏不说,现在是把老爷架起来了。”

云枝涂好手,躺在床榻。

等到周围都变得安静了,她坐起身。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她没敢点灯,摸进了厨房里。

厨房里只剩下几个馒头。

云枝通通装了。她一路小跑,来到城隍庙中。

云枝轻声喊了几句小姐,才有一人影从城隍像后面现身。

云枝拿出馒头。

赵子衿很是嫌弃。她饿极了,想吃燕窝、蟹肉小饺,一点也不想吃没什么滋味的馒头。

云枝想起众人的议论,试探地劝道:“小姐若是回去,想吃什么都会有的。”

赵子衿咬了一口馒头,恨恨道:“我才不回去。再等两日,周清就会来了。到时候,我就不用东躲西藏,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云枝见她坚持,不再劝告。

她鼓足勇气,告诉赵子衿:“我以后不能来了。”

云枝很害怕,担心万一被人发现了,会遭赵老爷责罚,还会牵连爹娘。

云枝是来拜城隍时被赵子衿抓了去,被迫知道了她藏身此地的秘密。

赵子衿告诉她,绝不能让赵老爷知道,否则,要她好看。

云枝为难至极。尤其是听到赵老爷发了很大火气,她更是不敢再来了。

她道:“老爷找你找的着急,我被人察觉了踪迹,找到你这里就不妙了。”

赵子衿瘪嘴:“可你不来,我吃什么?”

云枝指着地面上、用手绢包裹的馒头。

“小姐不是说只需要再等两日吗。这里有十个馒头,足够你吃上两日了。”

赵子衿皱眉。

她怎么可以每顿吃馒头度日。

第194章 沉稳持重表哥(2)……

云枝柔声相劝,询问在能吃好饭菜但被抓回去,和忍受吃两日馒头随周清一起离开之间,赵子衿选择哪个。

赵子衿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只是在云枝要走时,她道:“你总得给我留些银钱吧。我这次跑出来太匆忙,什么都没带。”

云枝摸向钱袋,里面有十枚铜板。她想了想,掏出来四枚给了赵子衿。

赵子衿虽然没有管过府上银钱,但平日里见到的都是金锭银锭。

她嫌弃道:“只四个铜子,能买些什么?”

赵子衿埋怨云枝平日里不会攒钱,身上只有这一点点铜板。云枝没有反驳,安静听着,只让赵子衿以为她浑身上下就四个铜板。

十个铜板是云枝辛苦攒下来的。她一个厨房帮忙的,月钱本就不多,能留下这些已经十分不易。云枝给赵子衿四个,是因为她开口了,不好一个不给。

至于赵子衿许诺的“待我走后,为了报答你,尽可以去我房中拿金银首饰”,云枝完全不信。

赵子衿顺利逃走了,赵老爷一定会把她的院子封住,不许外人进入。云枝如何能堂而皇之地进去,再把首饰取出。

她帮赵子衿,非但得不到半点回报,反而要提心吊胆,担心被人发现。

若是能够选择,云枝宁愿从未去过城隍庙,就不会被赵子衿缠住。

她心底对赵子衿无半分同情。两人虽然同姓赵,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赵子衿向往和周清在一起后,潇洒度日,在云枝看来,不过是风餐露宿,丁点快活都无。

赵子衿抱怨完,见云枝呆愣愣地杵在一旁,没有丝毫表示,嘴唇一撇,挥挥手让她离开了。

云枝连忙离了城隍庙。

夜色浓郁如墨,道路两旁的宅院里不时传来犬吠之声。云枝有些害怕,但也很是激动。

她终于摆脱赵子衿了,不必再来城隍庙照看她。

她走得匆忙,完全没看面前的路,径直撞在一人身上。

云枝摔倒在地,那人也捂着胸口。

不过,他却没有生气,而是问道:“深更半夜,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跑出来了。”

他伸出手,欲扶起云枝。

云枝当即以衣袖遮脸,挡住面容,唯恐被人认出来是赵府之人,被赵老爷知道了,询问她为何深夜出去。

她忙不迭地跑开了。

途径男子身旁时,闻到了一股清香。

云枝不禁多看了两眼,心道,往常府上的丫鬟们也涂脂抹粉,身上尽是香气,不过仆役们身上却无味道,便是有,也是臭汗,难闻的紧。怎么这男子身上也有香气,莫不是和女儿家一样,涂了香粉。

李玉臣在后面扬声呼唤,见云枝没理会,抬脚追了两步,没有追上。

他无奈返回去,捡起地面钱袋,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六枚铜板。

李玉臣摸着面颊,心中不解。

他生得难道很像是坏人吗,引得旁人连钱袋子都不要了,也要逃跑。

李玉臣把钱袋子收在袖中,往家里走去。

他在太医院的官职小,活儿并不算多,今夜回来迟了是因为看医案忘记了时间,等到抬头时,发现周围人都已走了。

李玉臣随手把钱袋子放在桌上。

仆人见了,还以为他是得了赏赐,但用手掂着,却无多少分量。

李玉臣道:“路上捡的,先收着吧。若是能碰见就还回去。”

不过,李玉臣以为机会渺茫。毕竟二人萍水相逢,连长相都没有看清楚。

仆人提醒李玉臣:“爷别忘了同太医院告假,过两日就要成亲了。”

李玉臣应了一声。

躺下后,他回忆着和赵子衿相看的场面。

他看赵子衿,不过是见了画像,又听母亲说她如何好。李夫人和赵老爷有亲戚关系,彼此知根知底,李玉臣便没有坚持见赵子衿本人。

赵子衿却是见过他的,隔着屏风,远远地看过他一眼。

李玉臣记得那扇屏风,画的是骏马图,不过屏风后的身影如何,他却是记不清了。

但李玉臣没有放在心上。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赵子衿品性端正,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云枝回到房中,听得母亲唤她:“去做什么了?”

云枝只道口渴了,屋里又没水,就去厨房喝了。

林氏没说什么。

解衣裳时,云枝一摸腰间,发现是空的。她立刻头冒虚汗,四处翻找,寻不见钱袋的踪迹。

云枝坐在床榻,仔细回忆刚才种种,猜测一定是撞了人后,掉在地上了。这会儿应该是被人捡走了。

云枝心痛不已。

那可是她攒了半年的铜板。

她辗转反侧,天蒙蒙亮时才睡着。

这股郁气堵在胸口,挂在脸上。

给赵二送饭时,他哼了一声:“给你爹送饭,这么不高兴?”

云枝皱着眉:“不是。我丢了铜板,心里正不快活呢,才不是为了爹。”

赵二问:“丢了多少?”

云枝摊开手指:“六个。”

赵二从怀里摸出一串铜板,沉甸甸的,看得云枝眼睛发亮。

他数下六个,想了想,又多拨了两个,放在云枝面前,颇为豪气道:“丫头片子就是小家子气,六个铜子还值得不高兴。喏,给你,别臭着一张脸,难看死了。”

云枝当即笑盈盈道:“多谢爹。”

有人唤道:“赵二,快别吃了,跟我去前院,领赏钱的机会到了。”

赵二丢下筷子,忙跟了去。

晚上,林氏没分得好东西,因为赵子衿回来了。赵夫人有令,无论小姐吃不吃,饭菜都放在她的房里。

赵夫人想,赵子衿能饿一时半会儿,但饭菜摆在眼前,她能忍住不吃吗。

云枝眉心一跳,想着明日周清就回来了,赵子衿怎么今天就被捉到了。

林氏并不清楚其中细节,但赵二知道。

他红光满面地回了家,让林氏把酒拿出来,他要喝上两口。

林氏取来酒,提醒道:“就一壶。你现在喝了,过年可就没得喝了。”

赵二挥手:“没事。我有钱,还能再买。”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看着有五钱多。

林氏拿了起来,对着烛光左瞧右看,确定成色甚好,不是劣等银子,才问他从哪里来的。

“张七哥今天喊我,就是去捉小姐的奸夫的。别说,那小子长得不错,浓眉大眼的,腰上一把长剑,瞧着挺像那么一回事。不过他就算再有本事,也抵不住我们十几个人一起拥上去。”

“听说他本来要明天回来,不过想到小姐在等他,就加快了路程,提前一日到了。”

云枝好奇,是怎么抓到赵子衿和周清的。

赵二道:“你猜小姐躲在哪里,就在城隍庙中。她跑了几日,嘴里没滋味,就去街上买东西吃。她向来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有四个铜子,却要人家一只烧鸡,一碗面。老板怎么愿意,当场就扣着她不让走,让熟人看见了,来府上报的信。老爷没让打草惊蛇,只让熟人给了银子,把小姐救出来,小姐还以为人家是纯粹好心,眼巴巴地道谢呢。却不知道,我们跟在她后面,守在附近,直等奸夫出现了,才过去捉人,两个人全都带回来了。”

云枝失语。

她给赵子衿留下了足够吃食,没想到她竟还冒着风险出去买东西。

赵子衿被抓,应当不会怪她吧。

赵夫人庆幸赵子衿回来的及时,稍做收拾,还能赶上婚期。她脸上的笑意没维持多久,很快又恢复了愁云惨淡之色。

因送去赵子衿房中的饭菜,都被她扔了出来。

她扬言,要见周清一面。

赵夫人如何能答应。在她眼里,就是那风流侠客看她女儿懵懂,蓄意哄骗,她不杀了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怎么会让赵子衿再次见他。

赵子衿在房中大闹,动静之大,连路过的丫鬟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夫人觉得丢人,斥她:“十几年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瞧瞧你,一点闺秀的样子都没有,以后嫁了人——”

“嫁人”二字一出,赵子衿瞪大眼睛:“我不嫁。我只嫁周清,其他什么人都不嫁!”

赵夫人气的不轻,抚着胸口坐下。

伺候她的大丫鬟劝道:“我见过小姐口中的周清了,模样生得不错,但比不上李公子。他又没有正经差事,小姐跟了他,定然要受苦的。”

赵子衿听不进去。

“你休要说周郎坏话。他行事洒脱,不拘小节,即使只有一只饼,也要分给我一半。”

大丫鬟道:“可小姐……你本来不用吃饼的,你吃的可是上等的粳米。”

赵子衿冷哼:“再说那李玉臣。当初爹说什么,他和我们家沾亲带故,我合该唤一句表哥。他长我几岁,人又沉稳,定会好好照顾我的。可他那样的人,做事一板一眼,除了学医术竟没有其他爱好。各种风雅之事,他都不会。骑马射箭,他更是不喜。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一眼看得到头。我才不要被困在他的宅子里,做一个无聊至极的少奶奶。”

赵夫人气的浑身发抖。

她也不满意李玉臣,可是各种流程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成亲,如今违约是和李家结仇,更会毁了赵府的名声。

她问道:“既然你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满意,为何不说,偏偏等到今日。”

赵子衿的气势渐渐弱了下去,但还是挺着脖子道:“我……我只是想小小报复一下。谁让你们整日管束着我,解决这一点点麻烦,就算你们对我的补偿了。”

赵夫人心冷不已。

“反正,我就要嫁给周清。你们若是不依,我就拿一根白绫吊死。”

赵子衿转身去寻趁手的布帛。

众人慌忙去拦。

赵夫人冷眼看着,让丫鬟住手。

她认为赵子衿不敢。

她了解赵子衿,她娇生惯养,哪会愿意寻死。

赵子衿寻到了一只红绸,当即扔到梁上,踩上高凳。

直到她把脖子伸进红绸围成的圈子里,作势要踢凳子,赵夫人才慌了,忙吩咐丫鬟救人。

一场手忙脚乱后,赵子衿脸色苍白。

“娘,你依不依我?”

赵夫人已经心软了:“即使我答应你,可李家那里该怎么办。退婚是绝无可能之事,你爹怕是绑也要把你绑过去。”

赵子衿拧眉,忽地开口:“倘若有人帮我嫁过去,事情不就解决了?”

赵夫人诧异。

她刚要说赵子衿胡闹,可转念一想,这法子竟然是最好的办法了。

“只是人选……该去哪里找?”

赵子衿道:“我想到一个人,最是合适。”

她被人捉住,三分要怪云枝,不如就让云枝代替她嫁了吧,全当是弥补她被捉回来这几日受的苦楚。

第195章 沉稳持重表哥(3)……

赵子衿便把云枝的名讳说了出来,称她模样俊俏,为人本分,嫁过去李家一定满意。

赵夫人记在心中。

她回了房中,状似无意地问起,府上有个丫鬟瞧着不错,名叫赵云枝,不知品性如何。

管家恭敬答道:“赵云枝不是丫鬟,不过厨房一帮厨的而已。她性子内敛,不爱凑热闹,做事还算勤快。爹娘都在府上做活,没签卖身契,但做事勤恳。她爹赵二,和老爷还有几分亲呢。”

赵夫人寻个由头,想见云枝一面。

晌午用膳时,她吃罢饭菜,便要见做饭的厨子一面。

管家把厨娘拉来,赵夫人却道:“就这些人吗?”

管家心领神会:“除了她们,还有烧火的切菜的,我一并叫来。”

云枝跟在林氏身后,进了屋子。

管家在她面前稍做停顿,提醒赵夫人,这位就是赵云枝。

赵夫人仔细打量,见她螓首蛾眉,一点朱唇,唇瓣微启时露出两排碎玉,是个标志美人。

再看仪态,在下人堆里养大的,难免带着粗俗之气。不过情况紧急,也容不得赵夫人挑三拣四了。

众人战战兢兢,以为饭菜做的糟糕,让赵夫人吃了不喜,才唤她们前来问罪。

可赵夫人开口,却是称赞饭菜做的不错,给众人都做了打赏。

看大家伙儿面上喜气洋洋,林氏却紧绷着一张脸。

云枝靠近她的身旁,问道:“娘怎么不高兴?”

林氏道:“感觉太奇怪了。小姐折腾不停,夫人竟然还有心思打赏我们。而且,我这心扑腾扑腾地乱跳,总觉得要发生大事。”

云枝全当她是吃的太少,眩晕之症又犯了,想着待会儿跑出府去,买两块松子糖来,林氏吃罢也能缓解心慌。

赵夫人把赵子衿预备寻死一事告诉赵老爷。他勃然大怒,斥道:“便让她死了吧。成了一具尸身,对李家也好交代了。”

赵夫人用帕子擦拭眼角:“老爷嘴上说的狠硬,子衿真的死了,你定然悲痛不已。我瞧着,不如遂了她的心愿,想嫁给那侠客,就让她嫁吧。”

赵老爷眼睛一瞪:“李家那里怎么办?我给她定下亲事,是看李郎君年少持重。快要成亲了又改口不嫁,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之人,往后要和李家结仇的。其余人家,见到我们言而无信,哪个还会同我们往来?”

赵夫人把赵子衿的提议说出。

看着赵老爷要吹胡子瞪眼,她抢先开口:“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李郎君没有见过子衿的面,让旁人嫁过去,他也分辨不清楚。”

赵老爷想了想,道:“你以为李家是个傻的。人家要娶我的小女儿,我转身把一个帮厨嫁了过去。若是有一天东窗事发,李家还以为我们是故意羞辱。”

赵夫人随口道:“那便把人记在名下。问起来,就说是我们的养女。虽然比不过亲女,但到时候木已成舟,李家也不好说些什么。”

赵老爷想再等等。

他还是想要赵子衿改变心意,自己嫁过去。

可赵子衿铁了心,娇生惯养的人儿,硬是几日没有吃饭,把自己饿晕过去都没有改口。

见她如此执着,赵老爷只好同意了赵夫人的话。

赵夫人把赵二和林氏喊来。

她道:“赵家亲戚多。我这些年竟然忘记了,府上还有你这门亲,薄待了你,可真是对不住。”

赵二的嘴角咧的极大。

“往上数几辈,我们的关系可近着呢。”

赵夫人见他行径粗鄙,眼眸中流露出轻视。

若非女儿胡闹,她如何要低下头来,和一个仆役商量。

赵夫人闲话几句,而后把话题转到了云枝身上。

“我前几日见过你的女儿,生得很是标志。这样好的姑娘,不该待在厨房里忍受烟熏火燎。这样吧,你既然和老爷是同宗,我又看云枝有眼缘,就把她记在我的名下,当作我的女儿吧。”

赵二只觉得天降喜事,忙连声道谢。

林氏却起了担忧。

赵夫人接着又道:“云枝年岁和子衿同龄,还未婚配吧。”

赵二点头。

“正好。我这里有一桩好亲事,若非你家和老爷亲近,是万万不可能给了你们的。”

她说出李玉臣的名字,赵二的笑立刻收住了。

他说话大大咧咧,径直问道:“李玉臣?听着名字像是小姐要嫁的人。怎么,小姐不去嫁了,让我的女儿去嫁?”

赵夫人被他粗鄙直白的言语气的脸色微白,但还是笑着解释:“子衿和李郎君不合适。这门亲事推辞了,我觉得可惜。云枝若是能嫁过去,以后定然吃穿不愁。你们好生想想吧。倘若不愿,我只好忍痛把这亲事给了旁人。”

话虽如此,可赵夫人挑来挑去,府上竟只有云枝一个合适的。

一来,云枝模样俊俏,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嫁过去不会给赵家惹事。二来,她爹娘都在府上,方便拿捏,赵夫人不必担心云枝把真相说出来。

赵夫人心想,赵二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云枝一个帮厨,以后所嫁之人,不过贩夫走卒,或者命好点,嫁给读书的秀才,可天下秀才何其多,能高中的没有几个,嫁过去以后大概率还是为了家事日夜操劳。而李玉臣,几乎是云枝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存在。如今,明晃晃的一门高门亲事摆在眼前,赵二怎么会拒绝。

赵二越想越不对劲。

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唾一口:“好啊。我还以为夫人是真的记起我这个弟弟了。没想到,她是在惦记我的女儿。怎么,她女儿不要的,就要拿来给我的女儿。虽说云枝是个丫头片子,那也是我生的,哪里容得她们瞧不起了?”

赵二撸起袖子,就要折返回去,和赵夫人辩个一二三四,被林氏拦住。

“瞧你说的。李郎君又不是盘子碟子,那是活生生的人,也没打上小姐的名字。怎么,小姐不愿意嫁给他,他就成了臭的了。我看你别着急,这不一定是桩坏事。”

林氏让赵二托人去打听,李家如何,李玉臣又如何。

赵二托了张七哥,但尤不放心,非得自己去亲自见见李玉臣。

他蹲在李家府门外的石狮子旁,等着李玉臣回来。

门房驱赶他,他也不走,一副泼皮无赖状:“我身子不舒服,听说李郎君医术好,特来找他看看。”

门房道:“我家爷是给贵人们看病的。你身上不痛快,去找医馆,寻大夫来看。”

赵二偏偏不走,仍旧蹲下。

门房一拉扯,他就大喊大叫,惹得门房不敢碰他。

等到李玉臣回来了,门房忙去告状。

赵二已经站起身,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李玉臣,暗自评价。

模样好,身量高,确实比寻常的仆役顺眼许多。

李玉臣听罢原委,没有立刻赶走赵二,而是看他面色,又帮他号了脉。

“饮酒太多,肝有郁结,你要少饮酒,少动怒。我给你一个方子,去药铺抓药去,吃上两个月,就能好了。”

赵二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道:“我没银子,你能直接把药给我吗?”

好脾气的李玉臣却摇摇头。

“不成。”

“我在太医院领了官职。按照规矩,除非有人拿腰牌来请,否则不能看病。今日,我若是给了你药,便是违了规矩,你我都要被抓起来,打上二十棍棒的。”

赵二显然不信:“可刚才你还帮我看病了,不算违了规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