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复国表哥(5)……
她今日未施粉黛,脸儿比涂了粉还白,唇儿比抹了口脂还艳。
发丝未梳成发髻,不过散在肩头,用一条嫩绿发带绑着,打上简单的蝴蝶结。经风一吹,发丝连同发带一并扬起,衬得其宛如乘风归去的仙子。
第二次看到云枝真容的桑桑,此刻也不禁愣神,何况桑元义。
满腹拒绝的话,全都说不出口。
他变得拘谨无措。
云枝眨动眼睫:“你们可以带我走吗?”
桑桑要开口应下,但想到哥哥的警告,还是闭上嘴巴,示意桑元义赶紧回答,莫让云枝等急了。
桑元义问道:“你出岛去要做什么?”
他想,云枝要离开雁回屿必有原因,若是无事,谁愿意离开这般的桃源之地。
云枝黛眉拢起:“找我表哥。”
桑桑忙问:“你表哥去了哪里,我陪你去找。”
云枝轻轻摇头:“他没告诉我。不过,我隐约听到,他要往北方去。”
桑元义皱眉。
北方?这个范围比大海还要广阔。毫无头绪,要从何找起?
桑桑却一拍双手,道:“去晋国吧。晋国就在北方,说不定你表哥也在那里。”
云枝露出了几日以来难得的笑容:“好。”
桑桑看得痴了。
她站起身,拉着云枝的手,忽觉美人的手也是非同一般,如同上好暖玉,令人拉着就不想松开了。
桑桑是自来熟,又见了云枝就觉得喜欢,同她热情地聊了起来,谈起要如何离开雁回屿。
桑元义听得清清楚楚,却没阻止,显然默认了要带云枝一起离开。
云枝既屏退众人,私下里同他们说话,肯定是想偷偷地走。
桑桑眼珠一转,思虑出一个主意。
她靠近,在云枝耳边低语几句。
云枝颔首答应。
她道:“这两日,你们好生休息,待明日晚上,我们再离开。”
浅浅走来,见云枝走到屏风前面,又看桑桑兄妹两个,宛如酒醉一般看着她,顿时心头一紧。
“姑娘怎么走到前面来了?”
云枝回道:“隔着屏风不方便,桑桑和这位——”
她抿了抿唇。
她还不知道桑元义的名字。
桑元义不由得站起身:“在下桑元义,是桑桑的堂哥,我父亲和桑桑父亲是兄弟。”
浅浅顿时无语,姑娘问一句,他答一句就好了,叽里咕噜说那么多做什么。
云枝从善如流道:“和这位桑大哥都是好人,不必遮遮掩掩。以后,这些屏风就不用了。”
浅浅应是。
云枝不遮面,她和深深也除掉了面纱。
亭中立着三位美人,让桑桑眼睛不禁一亮又一亮,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
桑元义眼眸未曾移动,始终落在云枝身上。
他和堂妹不同,并非爱慕美色之人,可云枝的容颜着实让他心头一震,久久回不过神来。
云枝陪同二人用膳。
郑媪手艺好,做的吃食美味又漂亮。
桑桑心大,一点不在意跌倒沾泥,又被押起来的事情,大口吃着饭菜。
“真好吃。美人姐姐,这等厨艺可以去王……去我家当大厨了。”
深深唾了一口:“呸,想的美,郑媪可不会为了你那一点银钱,离我们而去。”
桑桑被嗔也不生气,冲着她笑。
深深气恼,对着云枝骂道:“真是厚脸皮。”
桑元义吃得慢条斯理,抬头看云枝。
她捧着一白瓷碗,手拿玉勺,轻轻舀着,动作轻柔美丽。
在她的映衬下,仿佛碗里放的不是汤水,更像是琼浆玉液。
夜里,桑元义睡不着觉,在岛上踱步,正碰到桑桑陪伴云枝,去湖边喂鱼。
桑桑邀他同行,他便应下了。
云枝手提羊角灯,步履款款地走在前面。
桑桑故意落后一些,同桑元义说话。
“哥,怎么样,是不是美瞎了你的眼睛。”
她是故意调侃,没想到桑元义这次未怪她胡说,反而低声应了。
桑桑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美人姐姐的容貌,是个人见了都要惊叹,何况她的堂哥。
云枝驻足在湖边。
她的腰间挽着一个小竹篓,不过一拳头大小,小巧精致,内里放着鱼食。
云枝将竹篓取下,朝着湖水一洒。
食物尽数抛下,鱼儿们争先恐后地围了过来。
鱼儿通体雪白,大小不一。
有细小如同柳叶的,也有鸡蛋大小的,更有身长半人高的白鱼。
桑桑见状,才知道雁回屿每个人口中“喂大白鱼”的威胁是从何处而来。
如此大一条鱼,确实足够把她和桑元义吃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儿都不剩下。
喂罢鱼儿,云枝刚收回竹篓,却觉胸口一闷,开始喘不过气来。
桑元义见状觉得不对,忙走上前去。
他欲扶着云枝,却被人呵住。
“放开你的手。”
深深浅浅提着灯笼找来。
深深搀扶云枝,浅浅忙找出药瓶,往云枝鼻下一送。
浅浅温声劝云枝回去休息。
云枝应好。
临走时,深深回头,瞪了两人一眼,仿佛在说“不是你们,姑娘怎会突发奇想,夜里跑出来喂鱼”。
桑桑感慨:“可怜的美人姐姐,连喂鱼都要被人管着,好不自在。我们要尽快带她离开。”
桑元义想起二婢子对云枝过分的保护,也不禁皱眉。
第二日。
云枝吩咐晚上送桑桑和桑元义离开。
深深长松一口气。
“总算送走他们。”
云枝又道:“我昨夜喂鱼有些劳累,晚上就不去相送了。这两日,我想在房中休息。”
浅浅欲要相陪,被云枝拒绝。
“谁都不必陪我。你们准备好点心,我饿了吃两块就行,不必另外准备膳食。”
看她眉间浮现忧愁,浅浅猜想,她定然是还未放下左凤梧丢下她离开之事。
让云枝静静也好。
过了中午,浅浅就准备好了各种点心。
有酥皮点心,裹馅点心,都是能存放,又容易克化的。
点心满满当当放了一桌子。
浅浅合门走出去。
到了夜里时分,云枝用毡布包了点心,走到昨夜喂鱼的地方等候桑桑他们。
桑元义拒绝了侍卫相送,要回了自己来时的船。
当着深深浅浅的面,他撑着船划走。
待深深浅浅走了,他又划到了湖边。
桑桑朝着云枝伸出手:“美人姐姐,快上来。”
云枝搭上她的手,上了船。
侍卫们察觉到动静赶来。
看到是桑元义,众人不解他为何去而复返。
桑元义不好意思道:“我迷了路,不知不觉又划回来了。”
侍卫给他指了方向,桑元义顺势划走。
云枝和桑桑躲在船舱中,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过了许久,船只驶远了,桑元义才出声:“安全了,出来吧。”
云枝走到船头,第一眼就看到了天空悬着的明月,又细又弯,好似柳树叶子。
她想起表哥书案上摆的诗卷。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表哥此刻,可否也在看着月亮,会不会想到雁回屿的她。
在随王宫的日子,云枝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
她一直住在雁回屿,习惯那里的一切,若非为了表哥,她是绝不会离开雁回屿,更不会和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结伴离开。
这会儿周围一片寂静,她的心里突然生出极大的慌乱。
她这般做,对吗?
云枝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
自己同表哥就好似一株并蒂莲花,相互依偎着而生。如果活生生把他们两个分开,便是不留活路。
她不要乖乖地留在雁回屿,苦等着表哥回来。
既然乖巧懂事留不下表哥,那她就不要继续温顺下去了。
她偏偏要去找左凤梧,仍旧同他做一株并蒂莲,而非两株分开而生的莲花。
云枝定了定心神。
她垂眸,看到桑元义正随意地坐在船头,长腿半支半敞,口中咬着从雁回屿摘下的荻花。
桑桑同样地坐在船板上,双腿顺着船儿垂落,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江水。
云枝是病急乱投医。
深深浅浅对她忠心不二,可绝不会让她冒着天大的危险去找左凤梧。
云枝只能求旁人帮忙。
桑桑和桑元义是正好撞上门来。
如果不是他们,是旁人,云枝也会跟着一起走。
在她的心里,只有雁回屿的人是家人,其余都是外人。
所以,她从未认真地看过二人。
如今,借着皎洁月光,她把两人的模样看得清楚。
桑桑清秀美丽,浑身透着机灵劲儿。
桑元义眉眼俊朗,同左凤梧有微微相似,都是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浅浅把这叫做“胸有城府”。
云枝不知,她在观察别人的同时,旁人也正在看她。
月色如霜,倾泻在云枝身上,衬得她气质微冷,超凡脱俗。
云枝转身进了船内。
桑桑低声道:“美人姐姐怎么好像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和在岛上的时候一点不一样。”
桑元义仔细想了想。在岛上时,云枝不过话多了一些,也是不常笑的。
或许云枝本身就是冷冰冰的性子,不过是因为她生得美,多说几句话,就让他们受宠若惊,认为美人对自己另眼相待,十分热情了。如今美人恢复了少言语的性子,才让他们备受冷落,认清了云枝的真实性子。
云枝其实一直都未改变,只不过是他们患得患失罢了。
桑元义将身子往后一仰,彻底躺在了船板上。
“怎么,你讨厌她了?”
桑桑踢了江水两脚:“才不可能!美人姐姐是脾气好还是脾气坏,我都喜欢。何况,美人姐姐有着那样一张脸,冷冰冰的又算什么。若是我和她长得一样,早就鼻孔朝天,对人颐指气使了。美人姐姐只不过冷了一些而已,已经足够好了。”
桑元义冷笑一声。
小丫头片子,还挺会自己安慰自己。云枝一句话没说,她自己把失落—难过—安慰演了一个遍。
左凤梧带着邝门客和罗门客在晋国王城住下。
因评选天下第一贤士,有文采的、看热闹的,纷纷来了王城,导致城内客栈炙手可热,抢房间都成了难题。
左凤梧寻到合适的房间时,已是深夜。
他并不困,推开窗户看周围的景象,好分析附近有无供他所用的物件。
窗外是明月当空。
左凤梧动作一顿。
他手腕处的疤痕隐隐发烫。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月亮。
纵然眼中无月,可因明月而生出的思念之情,却是无法轻易抹掉。
翌日,侍卫将昨夜桑元义迷路的事情告诉深深浅浅。
深深没放在心上。
浅浅却眉头一皱。
“在哪里迷路的?”
“白鱼湖。”
浅浅快步离开,在云枝屋外唤了几句姑娘。
无人应声。
浅浅眉心轻跳,当即走上前去,将门推开。
屋内一片静悄悄,哪里有云枝的身影。
第302章 复国表哥(6)……
深深吓得脸都白了,自我安慰道:“姑娘许是出去了,待会儿就回来。”
浅浅戳破她的幻想:“是那兄妹两个把姑娘带走了。”
深深气得破口大骂,直言要带着一行人把云枝追回来,再把桑桑桑元义兄妹两个扔进白鱼湖中,才可解她心头之恨。
浅浅拦住她:“人早就跑远了,你去哪里去找?”
“这……这可怎么办啊。”
深深六神无主,竟开始轻声抽泣起来,言语中全是对云枝安危的担忧。
“……姑娘从未出过远门,哪里禁得起外面的风吹日晒。那小丫头看着就是个精贵的,照顾自己恐怕还不行,哪里还顾得上姑娘。可怜的姑娘,如今不知吃了多少苦呢。”
浅浅被她哭的心烦意乱,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她修书一封,派人给左凤梧送去。
深深皱着眉头:“公子去哪里,我们如何知晓——”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素白手指指着浅浅:“你知道公子去了哪里。好啊,你明知姑娘为了公子的行踪忧虑,却狠心不告诉她!”
浅浅扯起唇角,脸上尽是无奈。
左凤梧的行踪她确实知道,却也受了嘱托,万万不能让云枝知晓分毫。
她虽是云枝的婢子,但左凤梧厉声嘱咐,她不得不听。
如果料想到有今日,浅浅宁愿冒着被左凤梧责怪的风险,也得告诉云枝他的行踪,免得云枝毫无头绪,四处乱跑,使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
深深埋怨了片刻,便缓过劲儿来。她何尝不知,妹妹同自己一样,对云枝是呵护至极,没有二心。浅浅这般做,定然是无奈之举。
她主动伸出手,把信塞进信囊中,交给侍卫,托他给左凤梧送去。
深深口中念叨:“公子一定能想到法子的,姑娘也肯定会平安无事。”
晋王评选天下第一贤士,定好了章程法则。
先是登记造册,而后进行三轮评选,最终由晋王亲口定下第一贤士。
登记的地方设在晋王宫门口。
左凤梧排在其中。
邝门客和罗门客在他的身后。
从他们的位置向前面望去,只见队伍如游蛇一般。
排在队伍中的人有老有少,不仅有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五六岁的稚童,令人分不清这里面究竟有几个是有真才实学的,又有几个是凑热闹的。
轮到左凤梧时,负责登记的主簿照例询问他的名讳。
左凤梧轻声回道:“井凤梧。”
主簿停下笔,抬头看他:“井姓难得,很少见。这么多年,我只认得一位姓井的。”
左凤梧适时做出疑惑的神情。
“当初随国还未亡国时,有一位忠勇侯,就姓井。”
左凤梧神色未改。
忠勇侯,即是云枝的父亲,以身殉国的那位。
看左凤梧毫无反应,主簿兴致缺缺,将他的名字记下,便唤道:“下一位。”
邝门客和罗门客是为了凑数,也将自己的名讳记上。
三人回到客栈,正碰到有人纠缠掌柜的。
是爷孙两个。
阿爷有五十岁年纪,却丝毫不见老态,目光炯炯,声如洪钟。
阿孙有十五六岁,因身上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五官如何,只从他露出的胳膊看出,他还是挺白的。
他爷孙两个拦在门口,旁人都进不去,只好在门外等候。
左凤梧听了片刻,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爷孙两个也是为了晋国的“天下第一贤士”的名头而来。
不过,他们身无分文,又想住晋国最好的客栈,便使出混搅蛮缠的劲儿来,非要掌柜的不要银子,给他们开上一间房。
如今客栈房间紧张,掌柜的正在犹豫是否要趁机抬价,怎会愿意把房间白白地给二人住。
旁人听罢全程,自然是向着掌柜的。
“有钱住好房子,少钱住坏房子。像你们这样没钱的,就该找个破庙入住,何苦纠缠掌柜的。”
阿孙双手叉腰,朝着说话的人唾了一口:“呸,哪里来的理中客,轮得着你们在这说三道四吗。晋王选贤士,说明他尊重贤能之人。我爷爷就是贤者,连晋王见了都得恭恭敬敬,你们却连一个房间都舍不得。究竟是你们自己不敬重贤士,还是晋王徒有虚名,嘴上说着敬重贤者,实际也是以穿着打扮论英雄!”
他这话说的颇重,仿佛掌柜的不愿让出免费房间,就意味着晋王虚伪,并不尊重贤能之人。
无人敢接话。
左凤梧上前一步,将银锭压在柜台上。
“掌柜的,两间房,银钱我来掏。”
闻言,掌柜的感激的快要落下泪来。
阿孙将话说的太重,让他无法开口去接。倘若应的不好,真让晋王背上表里不一的虚伪骂名,他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掌柜的暗自后悔,都说文人的嘴巴如刀剑,他还不信,刚才算是真的领教了。
可不是如杀人的刀吗,兵不血刃,都快把他的命夺了。
早知如此,他就慷慨一些,给爷孙两个一间房罢了。
还好,有左凤梧主动解围,掌柜的收下银子,忙顺着台阶下了,换上和蔼笑容,领着爷孙两个往楼上去。
左凤梧慷慨解囊,爷孙两个竟连一句道谢都无,可气坏了邝门客和罗门客。
“公子,这等无礼之人,你就不该理会。”
“是啊,我看他们只会耍嘴皮子功夫,吓唬掌柜的罢了。若是真有本事,怎会连住客栈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左凤梧并不在意那些银子,他只是不想听这些人吵闹的声音。
至于爷孙两个是有真才实学,还是滥竽充数的,他并不在意。
爷孙两个拒绝了两个房间,仍旧是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莫聪大喇喇地坐下:“阿爷,刚才那人看着挺有钱的,出手就是一块银锭。”
莫老眼睛微眯:“有王室风范。”
莫聪眼珠滴溜溜地转。
莫老见状,就知道他又在想坏主意了,将床榻上的枕头朝他扔去。
莫聪伸手接住。
“别招惹他,麻烦。”
莫聪口中应好,却不肯轻易地放过左凤梧。
第一场比拼是写奏疏,题目不限,字数不限。
因为此次前来的人太多,第一场分为三天进行。
左凤梧排在第一天。
他早早就写好,等候墨干便交了上去。
邝门客和罗门客是第二天考的,正与莫聪爷孙两个在一处。
邝门客一回来,就忍不住道:“一大一小,一个眼珠不停地朝着周围看,一个写着写着睡着了。我看,他们两个就是来晋王城骗吃骗的。”
罗门客没言语,他觉得莫老应该有点真本事。
放榜这日,邝门客一早就去看。
他擅长武功,提笔写字却是一般。
所以,当题目公布的时候,邝门客想了半天都无从下笔,最后画了两条白鱼交上去。
也正是因为此,他的空闲时间很多,可以左看右看,就看到了莫老打盹、莫聪乱看的景象。
榜上没他。
邝门客并不失望。
看到左凤梧和罗门客都在榜上,他很是开心。
虽然依照公子和罗门客的本事,不上榜才是不正常的,但仍挡不住他的开怀。
令他震惊的是,莫老和莫聪竟然也进了名单里。
这让邝门客大呼不公。
“晋王一定是瞎了眼睛,怎么会选中他们两个。如果他们两个可以,那我也应该上榜!”
邝门客胡乱猜测着,觉得莫聪爷孙一定是作弊了。
左凤梧以为不然。
莫聪爷孙说不定真是深藏不露。
他凝眉沉思,下楼的时候有些分神,同人相撞。
是莫聪。
他咧开嘴,似是要骂人,但看到是左凤梧,立刻把骂人的话咽回肚子里了。
左凤梧没当回事儿,正要继续往下走,忽觉不对劲。
他摸向腰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他转过身,飞快地追上莫聪,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微寒:“还来。”
莫聪嚷道:“你有钱人了不起啊,凭什么抓我,我要喊人了。救命啊,青天白日贵公子要杀人了。”
左凤梧目似幽深潭水。
“闭嘴。”
“我的钱袋,你拿了去,还来。”
莫聪闭上嘴,不理他。
左凤梧便自己动手去搜。
他从莫聪怀里摸出钱袋,莫聪仍不肯承认。
“凭什么说是你的钱袋,怎么,上面写的有你的名字?”
左凤梧冷笑。
见状,莫聪缩了缩脖子,心道还真有啊。
左凤梧指着钱袋上的荻花道:“此花是我表妹所绣,世间独一无二,你从哪里得来?”
莫聪狡辩:“不知是谁塞到我的身上来的,反正我没拿你的。”
左凤梧不同他胡搅蛮缠,把钱袋收回,就起身离开。
莫聪嘟囔道:“不过一个钱袋子,还什么独一无二,不知道还以为拿了你的夜明珠。”
左凤梧拍着钱袋上不存在的尘土,眸子微深。
云枝身子弱,他从不让她做针线活。
这一个钱袋是云枝这些年来所做的唯一一件绣品。
可不就是独一无二。
浅浅的信落在了罗门客手里。
邝门客见信是从雁回屿送来的,说道:“肯定是表姑娘送来,她一定是想公子了。”
他朝着罗门客挤眉弄眼:“你初来乍到,不知道表姑娘有多黏公子,离开一会儿都不成。这信里肯定写的是想啊爱啊的——”
说话间,罗门客就把信件拆开。
邝门客大惊:“你做什么?”
罗门客道:“公子许是怕自己心软,所以交代我,从雁回屿来的信,一律先由我过目,再拿给他看。”
看信之前,罗门客纠正道:“我觉得你说的不对,表姑娘纵然喜欢公子,也不会把情爱挂在嘴边。”
邝门客想反驳,但仔细回想,云枝确实没有满嘴说着情爱之事。
看罢信件,罗门客面色凝重。
邝门客也想看,被他躲开,将信郑重叠好收起。
“没什么要紧事。”
邝门客没心眼,闻言也就信了。
罗门客暗道,若是信上的内容让左凤梧知道了去,不止会派人四处寻找,还会乱了心绪,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失去这次机会,想要再趁机打响名头、结交晋王,不知道要等到几时。
罗门客将信收好,不打算拿给左凤梧看,只是吩咐手下,全力寻找云枝踪迹,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连坐了三日的船,云枝头晕不已。
她面色发白,看得桑桑忧心。
她食欲不振,桑桑想弄点吃的让她吃了恢复精神,便问她想吃什么。
“郑媪煮的鱼片粥。”
桑桑急的脸红:“哎呀,我上哪去找郑媪。”
话音刚落,桑元义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用树枝做的简易鱼叉,上面挂着两条肥美的鱼儿。
“没有郑媪,却有两条鱼。一条煮汤,一条烧烤,你看行吗?”
第303章 复国表哥(7)……
云枝吃不下烤鱼,就着桑元义的手喝下半碗鱼汤,脸色稍稍好转。
走出船舱,桑元义见桑桑正吃着烤鱼。
“哥,昨晚上我听到了,美人姐姐口中念着深深浅浅的名字,许是想她们了。”
船上还有另外的木碗,桑元义却没有再取,拿着刚才的碗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却没立刻喝下,只是拿在手中。
他目光微沉:“不然,还是送她回去吧。”
桑桑顿时一噎:“咳咳,你说什么话。”
桑元义自有道理:“不是我们半途而废。她身子娇贵,又像是从未离开过岛的,万一因为离开身子出了问题——”
桑桑沉默不语。
她以为,哥哥是嫌弃云枝娇气又麻烦,挺直脖子道:“不用你管,我心甘情愿照顾美人姐姐。”
桑元义冷哼一声,指着她手中的烤鱼道:“你?除了吃喝玩乐,你还会什么。桑桑,你照顾不了她的。”
桑桑想要反驳,但桑元义说的颇有道理,一路上,都是桑元义在照顾她们两个。而她呢,不过是同云枝说话解闷。不过云枝一副冷冰冰模样,不常同她说话,桑桑最后的一点用处也没了。
她心中不舍。
她爱美人,而云枝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将云枝送回,此生她难以见到第二个这般的绝色美人。
一想到这儿,桑桑就不禁捶胸顿足,不情愿桑元义把云枝送回去。
桑元义道:“你口口声声说疼惜美人。可她如今闷闷不乐,显然跟着我们是不开怀的,你非要一个难过的美人留在身边,也不愿送她回去?”
桑桑纠结许久,颔首同意了。
她走了进去,同云枝商量。
听到两人要把自己送走,云枝冰雪般的面容有了波动。
“你们要丢下我?”
桑桑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只是美人姐姐,你整日郁郁寡欢,应该是想念雁回屿的家人们所致。我和我哥不忍心看你如此,就想着把你送回去。你放心,我们陪你一起回去,到了雁回屿,我会劝两位姐姐带着你去找你的表哥的。”
云枝眼圈泛红。
她不要回去。
深深浅浅发现她走了,说不定会立刻联系表哥。
浅浅掩饰的虽好,可云枝和她朝夕相处,哪里看不出她和左凤梧有联系,只是不告诉她罢了。
表哥已经知晓此事,她又灰溜溜地回去了,更会让表哥觉得她心志不坚。
而深深浅浅经此一事,会越发看紧了她,不会陪着她寻表哥的。
云枝直勾勾地看向桑桑。
她贝齿轻咬下唇:“你和你哥不要我了,嫌我麻烦。”
一个大美人当着自己的面露出脆弱神情,还指责自己不要她了。
桑桑顿时被迷的七荤八素,当即把桑元义的嘱托都抛到江水之中。
她握住云枝双手。
“美人姐姐,我一点都不嫌弃你。我只是觉得你更喜欢和雁回屿的人待在一起,才想送你回去。你若愿意,就和我们待在一起,待一辈子都行!”
云枝黛眉一皱,轻轻地抽出手来:“不必如此。我找到了表哥,就同你们分开。”
桑元义在船舱外听得分明。
桑桑墙头草一般的行径,他颇为无奈,但因为早有预料,也不算惊讶。
而云枝——
美人当真是有特权的。
她直接地说出自己的目的,就是借着他二人找表哥。等找到人了,就毫不留情地离了他们。
任凭谁听了这些话,都会觉得说话的人无情无义。
可偏偏云枝有着那样一张绝色的面孔,让人见了,只觉满腔怒火都被冷水泼了,尽数熄灭。同时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想法:能为云枝所用,是一种荣幸,若再挑三拣四,就太过贪心了。
桑桑满口应下,连连保证只要云枝不说离开,他们绝不会送她走,才哄得云枝心安,依在软榻睡下。
她答应的痛快,一掀开帘子对上桑元义的脸,立刻就心虚了。
“哥,我……”
桑元义听得清楚明白,哪里需要她再重述一遍,便道:“你都已经应下了,我还能如何。”
桑桑闻言,就知道他同意继续带着云枝一起走了,当即喜笑颜开。
又过了两日,三人弃了水路,改走陆路。
路旁有树木花草,偶尔经过村户人家,桑元义会掏出几贯钱,充当他们投宿用膳之资。
在农家借住的一段经历,于云枝而言格外新奇。
他们用的是黄米饭、农户新宰的土鸡,和自家种的蔬菜瓜果。
个个新鲜爽口。
又因离开了水上,不必继续忍受颠簸之苦,云枝的气色好了许多。
她照旧话很少,但偶尔也能和桑桑搭上几句话。
如此,已经让桑桑感到受宠若惊了。
桑元义想过让云枝遮面,毕竟她的容颜太过惹眼,恐怕会惹出许多麻烦。
可他一提,云枝眉头一皱,桑桑立刻不满道:“有哥你在,还护不住我们吗?”
云枝自然是不愿遮面的。
在雁回屿上,众人看惯了她的面容,她从未有一日遮挡过。出了岛,本该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更自在一些,没想到竟还要遮面,仿佛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两人皆不同意,桑元义只好做罢。
农户人家开门时,见到三人是眼前一亮又一亮,本以为叩门的桑元义已经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没想到还有桑桑这等娇俏动人的女子,后面还有云枝这般仙子一样的人物。
而且,他们出手又大方,给的银钱足够一年的嚼用。
农户便不遗余力地款待他们。
云枝他们走时,还得了农户一只小巧白兔。
怀里抱着白兔,她越发像月宫嫦娥流落凡间了。
桑桑抬眼,看到晋王城近在咫尺,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哥,我们总算到了。”
她快步上前,欲先回家去。
桑元义不阻拦她,只是道:“听闻王城里热闹至极,从各地赶来许多人,来争天下第一贤士的名头。你回家去,可就看不到了。”
桑桑想了想,以为有理。
她便对云枝说道:“我们先在城中看几天热闹,再去我家。”
云枝抚着怀中白兔,提醒道:“你要帮我找表哥。”
桑桑竖起三根手指,作出发誓的模样。
“放心,我一定帮你。有我……家人的帮忙,肯定会很快找到你的表哥的。”
云枝轻轻颔首。
她思念表哥,可毕竟还是小姑娘心性。
刚踏进晋王城,她就被这里的热闹惊着了——处处是店铺屋舍,街道两旁摆着各色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桑桑不住家里,要住客栈,自然是住最好的。
她直奔城中最好的客栈而去。
她跑的匆忙,同人相撞。
那人的身子仿佛纸片一般,被她一撞,就倒在地上,一副虚弱模样。
桑桑一头雾水,想着自己难不成有如此大的力气,能把人撞成这副模样?
那人躺在地面,哎呦哎呦地叫着痛。
桑元义走上前去,问道发生了何事。
桑桑如实回答。
桑元义便摸出一包碎银子,扔到那人身旁。
“拿了钱就走吧。”
地面躺着的人正是莫聪。
进了晋国第一客栈,他的脸上身上洗干净了,可脸还是黄黄的,仿佛害了病,让人不愿多看一眼。
他伸出手臂,把银子抓在掌心,嘴里却不饶人道:“你们这些贵公子千金小姐,只知道拿银子砸人。我快痛死了,你不说带我去看大夫,只知道给银子,还不是递到我的手里,是扔来!你们这些富贵子弟,就是没把我们穷人的命当命!”
他一通指责,说的周围人义愤填膺,对着桑桑和桑元义指指点点。
“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无。”
桑桑被说的满脸通红。
桑元义冷笑:“好,我送你去看大夫。只是我把银子给了你,就没银子给大夫了。你把银子还回来,我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来。”
莫聪从地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不必了。你这种贵公子请的大夫我可不敢看。万一你买通了大夫,在药中下毒,我不就没命了。”
桑元义心道:好利的一张嘴。
他问:“阁下不是晋国人吧。”
莫聪扬起下颌:“对,不是。”
他眼珠一转:“但很快,我就会成为你们晋王的座上宾。所以,我也勉强算是半个晋国人了。”
桑桑忍不住开口:“晋王才不会喜欢你。”
莫聪反唇相讥:“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这只知道撞人欺负人的贵小姐?”
“你——”
两人争执不下。
一道轻柔声音响起,好似在熊熊烈火中倾下一盆冰水,霎时间熄灭了紧张的气氛。
“桑桑,我的兔子不见了。”
莫聪循声望过去,见一女子着翡翠对襟衫,配白纱挑线镶边裙,发丝用缃色发带松松系着。
她眉目如画,身姿宛如空谷幽兰一般。
莫聪捏紧了荷包。
桑桑顾不得和莫聪的争吵,跑到云枝面前:“怎么丢的?”
云枝用手比划着:“我抱着它跟在你们后面,手一松,它就跑了。”
桑元义道:“应是有缘无分。你若喜欢,我另买一只来。”
云枝轻轻摇头:“找不到就不要了,也不用再买。”
见她蹙起黛眉,应该是又想起了抛下她的表哥,桑桑心疼的不行。
“待会儿我带你去家店铺,那里白兔、鸽子、大雁什么都有,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为了一只兔子难过了。”
她牵起云枝的手,挤开人群,朝着晋国第一客栈走去。
云枝已走,但议论声并未停止。
“那姑娘究竟是人还是仙子,怎么能有人生成如此模样?”
“瞧那小胳膊小腿生得令人眼热,还有那脸,比擦了两层粉都白。”
莫聪喉咙微滚,掂了掂手中的荷包,转身回了客栈。
莫老正闭目养神,看到他进来,不禁责备道:“又去坑蒙拐骗了。”
“我们是干大事的人,不要做这些坏了名声。”
莫聪撇嘴:“喂,老头,你是不是忘了,若不是我会这些,你早就饿死了。”
提起过去,莫老闭口不言。
莫聪数着银子,脑袋里云枝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想,一个人要有多少银子,才能把那样的美人娶回家去。
反正,他现在所拥有的银子肯定不够。
不过,等老头当上晋国第一贤士,加上他的赏赐,说不定就够了。
“要三间房。”
“没有。”
掌柜的说着话,眼睛一直往云枝身上觑。
云枝皱眉。
桑元义拉着她的衣袖,让她站在自己的身后。
他目光幽深,掌柜的与之对上不禁心生怯意。
“一间房也没了。你若是想要房间,可以同其他客人说说,让出来一间给你们。我看看—!这位井公子一行三人,每人各住一间,若是他们好心相让,说不定能腾出两间房给你们。”
第304章 复国表哥(8)……
桑元义以为,此间客栈已满,不如改住别处。
桑桑却是不依。
刚才一路而来,她对云枝夸下海口,直言跟着她定不会让云枝受半分委屈。她们要吃最好的饭菜,住最好的客栈。
如今改住别家客栈,岂不是往她脸上打了一掌,让云枝认为她只会说大话。
桑桑才不想在云枝面前丢人。
客栈一层是饮酒用膳的地方,往上才是各间厢房。
她拉着云枝,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对桑元义道:“不,我偏要住在这里。放心吧,哥,我有的是银钱。我出上十倍银子,让那位井公子把房间让出来,他肯定依我。”
桑桑打的主意是,井公子一行人住了三间房,正好腾出来给他们三人。
反正有了十倍银钱,井公子他们住在哪里不可以呢。
旁人听到桑桑的话,顿时动心。
可惜他们只有一间房,拿出来和桑桑交换,她也是不依的,只能叹息自己没有井公子的好运气,恰好就住了三间房。
桑元义很是无奈。
在外面时,桑桑的性子还算收敛,可一到了家门口,她瞬间就恢复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桑元义只好坐下,正坐在云枝对面。
他看到云枝轻拢黛眉,似是在思考什么。
桑元义轻曲指节,敲动桌面,终究什么都没问出口。
云枝心神不宁。
刚才掌柜的说有一位井公子,她的脑袋里竟会冒出左凤梧的身影来。
井姓并不多见,万一是表哥出门在外,借用了她的姓氏……
云枝叹息一声,暗道自己真是思念表哥太甚,连如此巧合都能想出。
左凤梧在外面办事,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讳,却冠上她的姓氏。如此,旁人只知道井公子,何人会知道随国大公子左凤梧呢。
这对表哥打响名头并无益处。
云枝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美人姐姐?”
云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什么?”
桑元义盯着她白皙的脸:“桑桑问你,想要吃什么?”
云枝轻启唇瓣:“鱼片粥。”
桑元义手指微顿。
看来,她还在想雁回屿。
桑元义心中对左凤梧此人生出了无尽好奇。
云枝一心挂念雁回屿,却愿意为了找左凤梧,而离开那里。
左凤梧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男子,能引得云枝如此。
鱼片粥端了上来。
云枝捧起,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失落。
郑媪平日里煮粥,都会洒一把葱花,白粥配上碧绿叶子,青青白白,煞是好看。
这碗粥平平无奇,没有特别之处。
云枝尝了一口,发现味道也无甚特别。
不比郑媪所做,软糯爽口,清新香甜。
云枝只用了两口,便放下了。
桑元义的眼睛始终未离开她,见状微微皱眉。
“不合胃口?”
若是换了寻常人,被人捎带着离开雁回屿,还一路精心照料,对吃到的粥并不满意,也会客套地说上一句是自己胃口不佳。
但云枝身处雁回屿多年,与世隔绝,脑袋里从没有这些弯弯绕绕。
她径直说道:“不好喝。没有郑媪做的好喝。”
换作脾气稍不好的人,定会嫌弃云枝事多。一路上,云枝就身子弱,让桑桑和桑元义的全部心思都分给了她。这会儿又挑三拣四,嫌弃粥不好吃。
可桑元义丁点没有发火的意思,问道:“老听你说郑媪,她煮的粥究竟是什么味道?”
云枝乌黑的眼眸中露出点点光芒:“香甜至极。”
桑元义做求知状:“她是怎么煮的粥?”
云枝回忆着:“要选无骨的鱼,除去腥味,调味要少……”
桑元义微微颔首。
桑桑倒是觉得这鱼片粥味道甚好,不过她丝毫不怀疑云枝的话,想着是自己见识少,若也和云枝一样,用过郑媪煮的鱼片粥,恐怕就会嫌弃眼前这碗了。
她的目光一会儿看向云枝,一会儿移向桑元义,心道哥哥询问的如此仔细,莫非是要嘱咐厨房的另做一碗。
但桑元义听完,没有起身去吩咐掌柜的按照云枝说的做法另做一份。
这便让桑桑摸不着头脑了。
有手掌在云枝面前闪过,轻松地打了个响指。
云枝看向那人。
她并不认识。
桑桑却一眼就认出了莫聪,毕竟这人平白让她挨了许多骂,还拿走了一笔银子。
莫聪见云枝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没有波动,不禁感到失落。
他双手扒着窗户,身子一跃,就跳进了客栈里。
云枝受到惊吓,轻抚胸口。
莫聪顺势在她的身边坐下。
他看看桌上的东西,口中感慨“真是富贵公子小姐”,顺手端起那碗鱼片粥,一口喝尽。
云枝蛾眉微蹙。
“那是我的粥。”
莫聪点头:“我知道啊。你不是不喝了吗?”
“是不喝了。”
莫聪道:“所以,这碗粥是你不要的东西。我拿走你不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他牙尖嘴利,一时把云枝绕了进去,不知该怎么反驳。
桑元义脸色发沉。
桑桑嚷道:“我们共同用膳,何曾邀请过你,快点离开!”
莫聪自诩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不会脸红,对他二人的反应充耳不闻。
他将右膊支起,立在桌上,一双眼睛不加掩饰地看着云枝。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
云枝抿唇不语。
她想,莫聪就是表哥口中所说的“坏人”,她应该远离他。
桑桑急着唤掌柜,让他把莫聪赶出去。
掌柜的哪敢招惹莫聪,直言他是店中的客人,赶不得。
桑桑闻言更生气了。
她声音急切:“喂,那位井公子几时回来,我好赶紧和他打商量。如此,我和美人姐姐就能住在房间里,将某些坏心眼的人彻底关在外面,眼不见心不烦了。”
莫聪的眼睛在看着云枝,耳朵却在分神听着。
他抓住重点,问道:“你们要住在这里,可是没房间了?”
云枝柔声开口:“是。所以,我们要等井公子回来,想让他让出房间。”
莫聪见云枝主动和自己说话,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皙齐整的牙齿。
云枝看着他的脸,觉得好生奇怪。
他面上是病歪歪的黄,牙齿和手却很白。
难道一个人的身上,竟会同时有黄和白两种颜色。
她将疑惑问出了口。
莫聪听罢,把嘴角咧的更大了。
“等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许是他的笑容很爽朗,看着就让人忍不住随之勾起唇角,云枝忘记了左凤梧的嘱咐,柔声应好。
桑元义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他眼中,莫聪不过一个坑蒙拐骗的小毛贼,生得连普通都算不上,云枝怎会同他说的有来有回,竟比和自己说话时还要随意。
在桑元义发火之前,莫聪站起身,拍着胸脯道:“不用等井公子了。你们等我一刻钟的时间,立刻能空出三间房来,让给你们住。”
桑桑冲他吐舌头,一脸不屑:“吹牛。掌柜的刚才可说了,你自己也是和你爷爷一间房。怎么,你能凭空变出来三间房,还是说,你要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再去哀求别人也让房?”
莫聪不理她,只对着云枝笑:“稍安勿躁,等我回来。”
云枝轻声应了。
莫聪飞也似地跑上楼去。
桑元义沉声开口:“他不是好东西,离他远点。”
桑桑大惊。
这是她听过桑元义说过的最重的话。
看来,她哥真的是讨厌极了莫聪。
云枝却轻声反驳:“我觉得他挺好玩儿。”
莫聪和她在雁回屿见到的人都不一样。
雁回屿上,深深活泼,浅浅稳重,郑媪耐心,她们都有各自的性格,可从未有一个似莫聪这般天马行空,让人想不到他下一刻会说什么,做什么。
云枝有点喜欢和他接触。
尽管他手脚不干净,长得也不英俊。
桑元义听到云枝反驳,顿时瞳孔张大,微张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桑桑看出,她哥是快气疯了,连嘴唇都在发抖。
不过她不理解。
论讨厌莫聪,她最甚,不应该是她最不快活吗,怎么堂哥好像比她还要生气。
莫聪说是一刻钟,就是一刻钟。
他脚步轻快,从楼上走下来。
云枝忽然觉得,除了牙齿,他的眼睛也挺好看的。
黑漆漆的,像一口井。
莫聪得意道:“三间房,就在我的隔壁。”
“喂,我怎么称呼你?”
云枝惊讶于他轻易地解决了房间之事,顺口把名字报出:“井云枝。”
莫聪嘟哝了一句:“井姓不多见,我怎么见到了两个,还都长了一副美人面孔。”
云枝没听清楚,好奇他是从哪里找到的空房间。
“是别人让出来的。”
桑桑惊讶:“你连银子都要讹诈旁人的,竟也会高价买房间,真是难得。”
莫聪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走到云枝身旁,亲热唤道:“我叫你云枝。”
云枝没有拒绝。
“云枝,你带的行李在哪儿。”
云枝伸出葱白手指,指向一处。
莫聪立刻拿起小小一个毡包,背在肩上,领着云枝往楼上去。
桑元义不愿住莫聪要来的房间。
桑桑劝他:“别傻了,哥。他哄了我们的银子,这房间算是他偿还给我们的。你刚才看见了吧,这人花言巧语,快把美人姐姐哄走了。你为了争一时之气,不住这里,住在别处,不更方便他骗美人姐姐吗?”
桑元义的脚步动了。
莫聪把自己隔壁的一间房留给云枝。
至于桑桑和桑元义如何分配另外两间房,他毫不在意。
他手脚麻利,不必小二哥帮忙,就把云枝房中的一切收拾好。
随即,他倒好两杯茶,为云枝答疑解惑。
他才没有蠢到用银子撵人走。
他另有妙计。
左凤梧发现晋国冶炼技术颇好,若是能在这里锻造一批刀剑,对他复兴随国肯定大有裨益。
今日看了几家,他心中已有决断。
掌柜的看到他,眼中冒光,忙唤道:“井公子,你回来了!”
邝门客捂着耳朵:“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桑桑忙从栏杆上探出脑袋,只来得及看到左凤梧的侧脸。
她对走出房间的桑元义道:“哥,井公子生得真好看。眉眼之中有贵气,身段也好。好巧,他和美人姐姐都姓井,模样也是同样的好。若是他们二人做了夫妻,算是处处般配……”
桑元义声音微冷:“桑桑,别胡说。”
桑桑缩着脑袋:“哥,你好凶。”
她顺势躲进了云枝怀里,一边指责桑元义脾气差,一边遗憾云枝出来的晚,没有看到井公子的模样。
云枝轻轻颔首:“桑大哥的脾气,确实不好。”
桑元义顿时脸色发青,恶狠狠地瞪了桑桑一眼。
让她多嘴胡说。
第305章 复国表哥(9)……
莫聪明知桑元义满心郁闷,仍旧火上浇油道:“没错。桑公子这等差脾气可要改掉,也是我们好性,能纵着他。若是换上一个同样脾气差的,早就同他争执打闹起来了。”
说罢,他也不理会桑元义脸上的神色又沉了几分,就催着云枝往房中去。
刚才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他“智取三房”的事情还未说完。
桑桑眼眸微闪,心中好奇,也想知道莫聪是怎么一分银子不花就腾出三间房的,便挽了云枝臂弯,借口不放心莫聪和云枝单独相处,一起进了房中。
莫聪能说会道,坑蒙拐骗许久却从未挨过一次打,都凭了他一张嘴。
同样一件事,落在他的口中,就能被说的妙趣横生。
云枝的全部注意力被他吸引了去。
莫聪坦言,他隔壁的三间房也是一行人,一儒生带着妻子同妻子的好友。
儒生此行也是为了贤士之名,却没想过争一争第一,只想着表现出彩,在天下扬名罢了。如此,他随便投奔哪位王侯,都能被封为座上宾。
他妻子有孕在身,但不舍夫君,便在好友的陪同下一起来到晋王城。
因她是双身子,儒生特意让她单独住一间房,免得被人打扰,影响休息。
莫聪和他们住在隔壁,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便发现了端倪。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住,以调云枝的胃口:“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一旁的桑桑道:“我知道,定是儒生和妻子好友有私情。”
莫聪睨她一眼:“哪个问你了?”
他看着云枝,声音带着循循善诱:“云枝,你来猜。”
云枝轻抿柔唇,缓缓开口:“我和桑桑想的一样,猜那儒生和妻子好友有不好的关系。”
莫聪当即夸道:“真聪明,同你猜的一样。”
云枝脸颊泛起红润。
桑桑看了撇嘴,腹诽:油嘴滑舌之徒。
云枝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难道看见他二人衣衫不整——”
莫聪连忙摆手:“我才不看那些,怕脏了我的眼睛。”
他道出实情。
“我闻到他的身上,有他妻子好友梳头水的味道,便知道他二人肯定关系亲昵。我便以此为要挟,让他离开客栈,让出房间,否则,我就把消息递给他的妻子。他虽对妻子有二心,但没想过休妻,闻言不消一刻钟,就把东西收拾好,带着二女走了。”
云枝听得睁圆眼睛,由衷称赞道:“你真细心,竟能注意到香味。”
莫聪顺势撩起云枝的一缕发丝,桑桑眼睛尖,立刻站起身,拍掉了他的手。
莫聪也不恼,对着云枝咧嘴笑:“这是天分。比如我能闻出,儒生身上有桃花的清香。而云枝你,用的是梨子和茉莉调成的刨花水。”
云枝看他的眼眸轻颤,这刨花水是她从雁回屿带来的,由深深浅浅亲手调制,她用习惯了,离开时便带了一罐来。
桑桑在一旁嘟哝:“一听就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以旁人的私密事做威胁,你这般做,可觉得愧疚?明知儒生同旁人有私情,却不告诉他妻子,心中只有私利,无半分怜悯。”
莫聪皱眉:“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儒生和好友的行径并不隐秘,她没有察觉,那是她蠢。她若察觉了,为了腹中孩子忍耐下了,就是又傻又蠢。我不想去帮一个蠢人,你若心善,就去帮她好了。不过我要提醒你,她如今可有着孩子,万一被刺激到了,一尸两命,你就不只是愧疚了。”
桑桑被他堵的哑口无言,只得站起身来,离了房中。
云枝觉得莫聪讲话真是有趣,一波三折,比深深浅浅平日里讲的话本子都要好玩。
莫聪见她喜欢,身旁又没了桑桑这个捣乱的,便起身将门关上了。
他重新坐下,却不是坐在云枝对面,而是和她紧挨着坐下。
莫聪道:“我坐在这里,方便同你说话。”
他擅长观察,在这客栈里待了不过半月,几乎把每个人的来历都弄得一清二楚,此刻和云枝讲起,也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劲。
他提及楼下有一客人,极爱干净,每日最少要沐浴两次,每次碰见他时,都能闻到澡豆的清香。
楼上有一男子,生得瘦瘦小小,却食量颇大,每日无肉不欢。所以,莫聪每天都能从他的身上闻到各种肉香,最常闻到的是羊肉味道,可见他尤爱吃羊肉。
听他讲起每个人,个个都绘声绘色,如在眼前,云枝听得入迷。
“还有楼上的井公子,他……”
莫聪看云枝听得聚精会神,却不往下说了。
他不想提及左凤梧,总有种预感,让云枝对左凤梧生出好奇,定会想着见对方一面。左凤梧姿容出众,有令人一见钟情的本钱,莫聪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番话,把云枝推给左凤梧。
他便避开不提。
云枝不解:“那位井公子如何,你怎么不说了?”
莫聪道:“他就是一个寻常的富贵公子哥,没什么好说的。”
云枝和左凤梧同住一家客栈,但因作息不同,竟一次面都未见过。
这日是选天下第一贤士的第二轮比拼,内容为坐而论道。
顾名思义,便是在王宫前面架起高台,在台子两侧各支起长约数米的无檐小亭,亭中有蒲团。将参选之人分为两两一组,坐在蒲团上论道,谁能将对方说的坐立难安,先离开小亭,就算得胜。
比拼这日,艳阳高照。
莫聪换了新衣新帽,一大早就来寻云枝同去。
“今日我要论道,你且在底下瞧着,为我助威。”
云枝同他已经渐渐熟稔,知他同莫老都参选,便问道:“你的对手是谁,不会是你阿爷吧。”
莫聪啧了一声:“当然不是。他们若把阿爷和我分外一起,就是存心生事。哪有让爷孙两个一起比拼的,这不是离间亲缘关系吗,我定然要去闹上一闹。”
云枝看着他的嘴巴不停张合。
他的声音清脆,吐出的话像碎珠子滚落在盘子里,清冷冷的,分外好听。
云枝想,他一定能过第二轮比拼的。
“你记得我同你说过,客栈里有位爱吃肉的客人吗?”
云枝柔柔颔首。
“我的比拼对手就是他。”
他正说着,突然止住声音,手搭上云枝的肩,将她身子一转。
他低声道:“你看。”
云枝抬首望去,见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人,身形瘦小,面容白净,怎么看都不像莫聪口中所说的“尤爱吃羊肉”的人。
云枝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莫聪却偏过眼去,看自己搭在云枝肩上的手。
他心中感到一阵轻快。
云枝没有推开他,说明对他还是挺喜欢的。
云枝柔声道:“看着不像。”
莫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示意她轻吸一口气。
在那人经过时,云枝果然闻到了一股熏烤羊肉的味道。
她眼眸发亮,看向莫聪:“和你说的一样呢。”
莫聪面上露出得意神情。
肖生停下脚步,朝着莫聪拱手。
“莫公子,手下留情。”
莫聪掏掏耳朵,他不习惯别人唤他公子。
好像他是金尊玉贵的富家子弟一样。
莫聪回道:“你对我,不必嘴下留情,最好使出十二分力气。”
肖生脸皮微红。
他是斯文性子,听到莫聪这般混不吝的话,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就称自己先行告辞,往晋王宫宫门去了。
桑桑看到莫聪低着头,同云枝低声说话,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她冲上前去,蛮横地把两人分开。
桑桑把云枝拉到自己这边,同桑元义站在一起,和莫聪保持疏远的距离。
莫聪脸皮厚,要跟着三人一起。
桑桑不愿意他跟着。可偌大的一条官道,莫聪非得走在他们后面,她也管不得。
偏偏他嘴巴灵巧,三两句话又哄的云枝脱开了桑桑的手,和他一道走着。
桑桑气不过,正要同桑元义抱怨,抬头却发现他的脸色黑沉如墨。
王宫门前热闹非凡,宫中侍卫用红绸将观客和参选之人隔开,每隔五步就有一护卫把守,以保证现场的秩序井然。
如今各国林立,诸子百家学说盛行。
晋王以论道来进行第二轮评选,其意并不在选出哪一家学说最优,只为了看谁人的口才最好,能以理服人。
莫聪挤开众人,为云枝抢到了最靠前面的位置。
桑元义抬起手,拂开他拉着云枝衣袖的手。
“云枝,我们的位子已经安排好了。”
云枝顺势看去,见三只醉翁椅儿正整整齐齐地摆在红绸旁。
莫聪见状,嗤了一声:“又在炫耀富贵了。”
桑元义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他就是有巨富在身,能够为云枝安排最前面的舒适的位子。
这一点上,莫聪比不上他。
云枝坐下,才发现每只椅儿旁边都有一张小几,放着蜜饯干果,并一壶茶水。
她随手捏了一枚蜜饯,送入口中。
好甜。
云枝被甜到了,眼睛微眯。
周围观客是为了看热闹而来,没想到比拼未开始,先看到了一位绝色美人。
有好奇之人欲挤到云枝身旁,同她说上两句话。但他还未靠近,就被侍卫冷着脸拦住了。
“宫中侍卫还管这些!”
他口中抱怨,但也只能远远地看着云枝姣好容颜,不得亲近。
第一个上场的是莫老。
他同莫聪一样,信奉无为而治的道家。
对面之人不叙说自己信奉的学说,一个劲儿地说道家的不好。
莫老只是安静听着,并不反驳。
烈日高照,那人说的口干舌燥,汗水涔涔,却不见莫老有反应。
左凤梧今日参选,也在人群之中,不过他和云枝,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竟是没撞着面。
邝门客夸赞,不愧是道家,这股随性而为的做派真能把人气晕过去。
左凤梧淡淡道:“他睡着了。”
邝门客凝神一看,才发现莫老果真合拢双眸,像是睡着了。
他竟能坐着入睡,也是奇人。
烈日当空,原本滔滔不绝的男子忽然蔫了,他也发现了莫老睡着了,顿时越发着急。
他本就是急性子,这下子坐立难安。
任凭他如何呼唤,甚至大骂出声,莫老都毫无反应。
最终,他先忍受不住烈日蒸烤,举手认输。
莫老不战而胜。
众人唏嘘不已,可规矩如此,谁先下小亭,视为败了。
众人虽觉得莫老什么都没做就赢得了比拼,有些不公,但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桑元义趁着饮茶的功夫,看向云枝的侧脸。
她看得格外认真,使那张清冷面容都有些呆愣愣的了,煞是可爱。
桑元义在桑桑耳旁低语,起身离开。
接下来上小亭的人,也有想效仿莫老的。只不过上了小亭,他们才知道莫老非凡人。
小亭上蒲团被晒的发烫,坐一会儿就觉得难熬,哪里睡的下去。
他们只好张开嘴,同对方你来我往,期待早点结束论道,好下了小亭。
莫聪上了小亭,不给肖生开口的机会,便把对方说的脸色涨红。
肖生不解:“你不是道家吗?怎么如此多言?”
莫聪道:“我们道家无为而治,提倡遵循本性。而我的本性就是多话,所以,我骂你那些话就是听从道家的指引。”
肖生吵又吵不赢,说也说不过,只好认输。
莫聪下小亭时,朝着云枝挥手。
桑桑提议:“看得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先回去,我哥在客栈里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云枝已经知道论道是怎么一回事,对桑元义提前回去准备的东西更为好奇,便轻轻颔首。
她站起身,正欲离开。
忽听得高台上传来声音。
“下一场,兵家井凤梧,对法家齐秀成——”
云枝停住脚步,转身望去。
第306章 复国表哥(10)……
她一双水眸中倒映出台上两人的身影。
一个宝蓝衣袍,一个通体玄色。
着宝蓝衣袍的“井凤梧”,不正是她心心念念寻找的表哥?
云枝轻眨眼睫,霎时间想明白了一切。
表哥没用真名,而冠以她的姓氏参选了天下第一贤士的比拼。
那就是说,客栈之中的“井公子”也是表哥了?
云枝在客栈里住了几日,竟恍然未觉表哥就在咫尺之遥。
她轻抿唇瓣,暗自责怪自己太傻,又庆幸今日的脚步迟了一些,才终于发现了表哥的身影。
种种心绪表现在她的脸上。
桑桑不知内情,催促她快些回去。
云枝自然不肯走,看向台上,柔声道:“桑桑,我找到表哥了。”
桑桑大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高台上两位男子,一个姿容出众,一个兜帽遮面。
容貌甚好的那位,她仍有印象,正是客栈里的井公子。
桑桑犹豫着开口:“那位井公子……”
云枝眉眼弯弯,清冷的面容上显出几分柔情。
“嗯,井公子就是我的表哥。”
桑桑本想耗费一番大力气,让府上家丁像搜地毯一般把左凤梧找出来,没想到人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胸口里的心砰砰跳着,云枝想同左凤梧立刻相认,但她知道,此刻不能出声。表哥看到她在这里,定然会乱了心神,影响了论道就不好了。
她便长舒一口气,重新坐回醉翁椅儿上。
桑桑也跟着坐下。
她纠结地看着云枝,又望向高台,心中颇感不妙。
——堂哥还在客栈,正准备什么好东西给云枝,若是知道了云枝寻到了表哥,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桑桑有预感,堂哥绝不会为云枝开心的。
凡是参与论道之人,哪个不是将真面目显现给众人。
但站在左凤梧面前的这位齐秀成却是例外。
大热的天,他却披一件玄色斗篷,只露出下半张脸来。
饶是只有半张脸,左凤梧也能看出他的眉眼定然是锐利阴沉,正如他的薄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