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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小货郎 菇菇弗斯 27358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节前

“掌柜的,劳驾把这十个葫芦打满酒,一葫芦里是一角酒。”

“我瞧你这货郎来回进货许多次,可算是做上你的生意了。”

马桥贩酒的脚店不少,毕竟临着码头,乐得进来吃酒的人有许多。

常霄选中的这家,当垆做买卖的则是个女掌柜,他特地打听过,闻说这家铺子贩的酒不掺水。

常霄含笑道:“实是做乡野生意,平日里几个舍得吃酒呢,赶上过节时进些才有的销路。”

他见脚店不大,实则甚至称不上个店,只是个木支的棚子,棚子下能放三张矮小木桌,配两张杌子。

靠墙处则有几只大酒缸,各贴着褪色泛白的红纸,酒味弥漫。

“可是要最普通的浊酒?”

因面前的小郎君好颜色,女掌柜乐得多打量他几眼,“你是哪个村的?从前你们那边没有货郎么?”

常霄被人看惯了,早就练就一副厚脸皮,任人怎么瞅也能面不改色。

他道:“寨子村那处的,最远能到柳树沟。原先有个老货郎的,后来上了年纪便不做了。”

“你走得倒远,年轻人好脚力。”

女掌柜打发一半大小子去沽酒,自己倚在柜后与常霄说闲话。

“我这处几样酒,既有从县城正店进的好酒,也有家下自酿的村酒,还有那随船来的南酒,以后无论是打酒自吃还是卖,尽可多来转转。”

常霄知晓贩酒一事受律条限制,按理说只城中酒楼正店有酿酒之权,酒曲也需从酒务处买,其余脚店想要售酒,需得从正店进货,相当于前者零售,后者批发。

但一旦出了城,各样条框便都松快了,动动心思连私盐都能买到,况乎私酿酒水。

像他这会儿沽的浊酒,多半就是脚店自酿了,度数低,酒液也不清澈,一角零卖不过六七个钱。

“我也是闻说贵店好口碑,方巴巴赶来进货嘞,掌柜的如此说,不如给我个好价,下回保管还来。”

又竖起一根指头道:“还想买一小坛子好些的酒水赠长辈,还望掌柜的推介一二。”

“果也是生了张油滑嘴子,念在你头回来就打了不少酒水的份上,一角算你五文又如何。”

女掌柜扬着唇角,“只是若要我看见你去旁的脚店,可要揪你出来理论的。”

“万万不会那般,姐姐瞧见,只管臊我。”

常霄拱拱手道。

“张口便叫姐姐,也不知你有多少好姐姐嘞,我可不敢应。”

女掌柜与他说高兴了,转身点点身后几个酒坛。

“你要赠人,对方多半是好酒的,一品便知好坏,我劝你拿这城里赵家正店的秋露酒,鼎鼎有名的,保管挑不出错,还要高看你一眼。给你使个小坛子装二斤,四十个钱,可使得?”

常霄心知这样的酒讲不得价钱,加之是预备送里正的,太便宜确实拿不出手,贵就贵些,好歹说出来有名有姓。

“那就要上二斤。”

“我就喜你这般爽快人。”

女掌柜笑意盈盈,朝后面喊一句,再沽一坛子秋露酒。

待得两样齐全,收了常霄九十个钱,叮铃咣当地落进钱匣子。

“这还有些个下酒菜,你要不要?像那豆干子,盐豌豆儿,你一样捡些分着卖,也有得赚呢。”

常霄等的时候就看在旁吃酒的汉子桌上有菜,除了掌柜说的两样素菜,有些杂碎荤菜,有肝有肺,外加耳朵脚子。

他摆摆手道:“吃食卖不掉也放不住,不要了,下回我自家想吃再来挑些。”

打过酒,他转道去进了几样糕饼点心。

有那绿豆糕、桂花糕和山楂糕,还有一种仲秋时才会吃的小圆饼,称“月团”,酥皮带馅的,类似于后世的月饼。

除了山楂糕是切开现卖的,其余皆是分两个规格进货,一样是散装零售的,一样则是在村间叫卖杂货时,有几户人家在他这订了货,预备走动送礼,家里又走不开人来马桥采买,只得多添钱让常霄捎带。

为免买回去他们作悔不要,常霄一概收五成定钱,要没有这规矩,托他带的人估计更多,但为避风险,宁肯少做几桩生意。

这趟来进货,他没再怎么添置日用杂货了,而是砸了一贯钱下去,多多进了糖酒盐茶,补了油酱醋的货,除去糕饼,将那胭脂水粉、布花发带也各捡几样,把货担里外堆了个满当。

接下来到过节进城前,只管把这些全都卖出去,也能挣几百个钱。

常霄下半晌到了家,摆出东西,唤曾如意来看。

“昨天你我商量着,要给里正家和刘大哥家备的节礼,我都买好了,你瞧瞧如何。”

曾如意凑近了看,见有两包裹红纸的月团饼,两包茶叶,一坛子酒。

常霄解释,“月团饼和茶叶是两家都有的,酒单给里正。”

曾如意对酒水有些好奇,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常霄看他这般动作,笑道:“那草市脚店的掌柜,同我说是甚么城里赵家店的秋露酒,你可曾听说过?原先我家里都是不好酒的,逢年过节时吃一些,也没太多讲究,人家说什么好,就买什么罢了,不懂个中名堂。”

曾如意还真听闻过秋露酒,他大伯早年是贩生药的,后来年景不好,只得勉强保本,连铺子赁钱都赚不出,遂转做了个替旁人生药买卖居中牵线作保的私牙人,不再需要投本钱,只消花费些眼力、经验,动动嘴皮子,为此时常在外应酬,有个好酒的毛病,哪怕在家吃饭,也要顿顿有酒。

秋露酒确实称得上小有名气,他大伯也沽过几回来喝。

忆起旧事,曾如意一一写给常霄看。

常霄还是头一回听曾如意提起他大伯家的生意,不免深想。

“你大伯转行做牙人,是哪年的事?”

【差不多四年前】

曾如意说过,他是十岁那年目送兄长离家,被托付给大伯暂时照料。

今年小哥儿不过十七岁,唯五年前,也就是他在大伯家刚过三年的时候。

“你去大伯家时,他那生药生意是好着,还是已经不太行了?”

十岁的孩子在现代不过是小学生,在古时却都懂事很早,好些个十五六的姑娘哥儿,嫁进高门大户能直接当家理账,掌内院诸事,这些个本事,哪个不是从小教起的,此乃家教使然。

而曾如意出身商户,识字时就会认账,想必只凭耳濡目染,也能猜出曾家大伯的经营状况。

果然小哥儿默了默,写道:

【头两年起起伏伏,自第二年下半年就开始行下坡路】

【支撑了一年多,还是关了】

【我家原先那香烛铺也是这般】

常霄见曾如意神色黯然,知他是想起自家的事,与曾家大伯倒没什么干系。

只是他始终觉得,曾如意家经历的一串事颇为蹊跷,好像是事赶着事,算下来,只有曾大伯全然得利了。

譬如当初曾如安托付过去的那笔财物,岂知是不是正好用在了生意里,若曾如意没有去,也没有这笔钱,生药铺子会不会早关张几年?

当然,这是他把人刻意坏了揣测的结果,但观以往行事,估计也没冤对方太多。

一些揣测并无依凭,不好擅自下定论。

看曾如意眉眼颓颓,常霄不再细问,想知道的话,挑个日子进县城打听就是。

既曾大伯是个私牙人,料着打听起来极容易。

所谓牙人,分官牙和私牙,前者多营田地、屋宅、牲畜、茶盐、人口几桩大的中介买卖,这几样若不经官牙的手私下交易,形同违律。

就拿买卖奴仆来讲,你从人牙子手里买,即是正当,从别处买,多半是来路不正,涉嫌贩拐人口。

而私牙人,多是与各色商贾打交道的,牵涉颇广,虽也在衙门挂名入册,规矩远比官牙宽松,也并不归属挂靠任一牙行。

原主曾为了赚润笔,在书行做事,帮人写状纸,就写过两桩和私牙人有关的纠纷案子,常霄的印象正从这里来。

有些事古往今来道理相同,常霄上辈子白手起家,也算见多识广了,没少和掮客之流打交道。

因此也猜得出私牙人所做种种,样样都有空子可钻,多的是两头骗、两头赚的。

常霄心道,遇上个有心人,挑着错处将他一军,想也没多难。

只是自己现下位卑人轻,尚未到够格出手的时候。

但想来那一天也不会太远。

——

费了三日,鞋底子都再度磨薄了一层去,常霄总算是把为了仲秋备的货卖了个七七八八,夜里数钱数到手软。

最好卖的月团饼,几乎家家都要应景买上几个,掏不起钱,也会拿了东西问常霄换不换。

因大小都差不多,他进时论斤,卖时论个,一个就有两文的赚头,十几个村子下来,足卖了上百个。

撇去换了鸡蛋瓜菜的,毛利是一百五十个钱。

绿豆糕、桂花糕两样,合在一起进了五斤有余,一斤的差价在十文上下,全卖出去能得五十文。

当中出乎意料受欢迎的却是山楂糕。

他削了些木头签子,在家时借了菜刀,切成两指长宽的长条,有点像是棒冰的大小,按一根五文钱卖。

山楂本身不贵,可做糕是加了糖的,身价一下子见涨。

卖出两块,他差不多能赚个三文钱,因比饴糖耐吃,还搁得住,第一次进的糕切出二十块,走完四个村子就卖光了,不得不再跑一回草市,和月团饼、酒水一样补了趟货。

其余零散,进的不多,却数素绢的头花卖得最好。

这等绢花用的是最便宜的绢布,最简单的手艺,曾如意瞧一眼,就说擅针线的人一盏茶的工夫能缝好几朵,但挡不住常霄眼光好,挑的颜色不艳不俗,花形雅致,好搭衣裳,即便一朵不大的小花要价八文,两朵十五文,一共十朵全都给一抢而空。

曾如意看得手痒,跟常霄说若有料子,他也能做,还能做得更精致。

奈何去布行扯绢布来用,便是一尺价也太贵,不知该去何处寻些布头来使。

“不急,咱家如今做这营生,不比过去你家或是你大伯家,一上来就有本钱,有门路,能专门钻营一门生意,先图养家糊口,再求做大做强。咱们只得从积少成多的路子,不怕琐碎,凡是觉得有赚头的,能掺和一脚的全都想法子去掺和,慢慢就能摸索出路子了。”

他怕忘记,遂拿出炭笔,翻出自己的小本子记上两笔,接着对满纸丑字犯起愁。

忙过仲秋这茬,是时候该正经练起字了,总不好一辈子不写毛笔字。

至于若曾如意起了疑,他该如何解释……

总之佳节当前,赚钱要紧,其它且容后再议。

第22章 簪花

转眼八月十四。

因次日要赶早去县城做生意,常霄和曾如意提前一日将节礼送去耿、刘两家。

意外的是,这还没过多少日子,耿里正的孙儿元捷已抄完了其中一册薄些的书册,把原本还给了常霄。

在耿家时,因是过节,学塾休沐,他一早正在屋里温书,听闻常霄上门,特来还书致谢。

常霄作为科举“过来人”,按着原主对州试的记忆与他浅聊了一刻,耿元捷以书中疑惑相询,他只惭愧称如今弃文从商,羞于再提圣贤书,耿元捷见状便识趣改换话题,只问赴考经验。

而今州试尚是一年一回,原主去年下场落第,今年本该是第二次。

不过年年都有传闻,言说考期将改为两年或三年一届,而今学子每每提起都是忧心忡忡。

尤其是乡下学子,得消息不易,渠道往往只有学塾夫子一处。

常霄思索后道,日后如有机会可帮着进城打听,又因此得了耿元捷一番诚意相谢。

如此应付过去,出门时好生松了口气。

书册握在手中宛然如新,可见两任主人待它如何宝贵。

“回去放好,或许以后咱们有了孩子,能用得上。”

他转过头去同曾如意笑言。

“当然,此事讲缘分,有是欢喜,没有只你我相伴也是极好的。”

上辈子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便注定没有后代了,又生在那样的家庭,有那样的父母,他本就对孩子没什么太大执念。

他不知这句话落在曾如意耳里是何等的意外,小哥儿从没见过一个人在孩子一事上如此洒脱。

竟是有是好事,没有也无妨,需知女子哥儿多年无所出,已是可以被休弃的罪责。

【你不喜欢孩子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常霄看过,心知曾如意是误会了。

“不是不喜欢,只是有没有孩子,都不妨碍你我心意相通。”

他观察着小哥儿神情,领悟到自己随口所说,对于古时人而言多半有些惊人。

他尝试将此事一次说分明。

“如意,我既心许你,自然想与你相伴到老,此事与你我有没有孩子无关,但如若真有孩子,那是流淌着你我血脉的骨肉,我如何会不喜欢?”

曾如意琢磨了半天,觉得似懂非懂,只听清楚了那句“我心许你”,不由将“高兴”二字写了满脸,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盈。

在快到碾场时,他选择拉过常霄的手掌,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回应。

【我想给你生孩子】

很是有些“不懂你叽里咕噜说什么,但我就是这么想”的架势。

常霄看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他咳了两下,无奈莞尔,又忍不住逗小哥儿两下。

“说来还没听你正经叫过我。”

曾如意不解,歪头疑惑。

常霄挑眉道:“便是人家的夫郎,都如何称呼家里的汉子……”

曾如意刹那醒悟。

他当然是该改口的,只是他又不会说话,日常写字时,更不会特意加上称呼。

他作势欲写,常霄却拢着五指不给他用。

“不要写的。”

说话间已是到了家门口,进屋放下几样回礼,常霄提起桌上陶壶倒水喝,见曾如意还在冥思苦想。

他心头生痒,把人轻拽到怀里,在额前亲了一记,意有所指道:“你该叫我什么?”

曾如意忽而明白了常霄所求。

他试着用口型唤道:【官人】

常霄心满意足,很快用唇把无声的二字推了回去。

他想将来总有一日,能等到小哥儿把这两个字亲自说出口的。

——

“两人带货,三十文。”

常霄提着准备好的二十五个钱,带曾如意上船,一听价钱就皱起眉。

“怎又涨了,不该是二十五文?”

这水上船资,怎还隔一阵一个价的。

“过节时什么不涨?”

那收钱的人理直气壮。

此时后面有人提醒常霄,“郎君,你便多给五个钱吧,确是逢年过节一向如此的。”

那汉子低声道:“可别为着几个钱和他们理论,落不着好!”

常霄也知其中道理,这年头出门在外,哪能不吃几个哑巴亏的。

没听闻还有句话讲“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遑论只是多要你几个钱了。

上船后常霄本还想向身后汉子说声谢,奈何人太多,直接就给挤散了,再寻不着。

夫夫二人一路乘船顺水至莘县码头,不曾停留,紧赶慢赶去往云光寺,希望能趁早占下个好位子。

他们这样的小商贩,进城是无需缴过门税的,在庙会上摆摊也无需交市金,全凭先到先得。

两人一边寻空位,一边还要护着一应草编小物不被挤坏,实是焦头烂额。

而离云光寺最近的一圈位子早就让城里商贩给占满了,他们不得不向外围去寻。

“就这处吧,城里人去云光寺多要打此经过。”

幸而他们需要的位置不大,只要能占下两个人,就能摆起摊。

左看右看,许多人早将生意热闹得做起来了,左一个卖木屐的,右一个卖膏药的,前一个叫卖刚出锅的肉馒头,后一个头顶大圆笸,里面摆着各色杂嚼吃食,来人买时才拿下来,只恐沾了灰。

安顿好后,曾如意摘下挂在身上的水壶,打开塞子让常霄喝水。

他们一人背了个大的水葫芦,常霄那个在从村里往马桥走的路上就喝的差不多了。

常霄接过喝了几口,示意曾如意也喝些。

“喝完了再添,今日热闹,来回卖茶贩浆的多了去。”

才正说着,就有个提壶卖茶的小姑娘路过。

曾如意招招手示意她停下,她个子矮,提的壶都却大得很,身形敦实有力气,扎一双髻,还簪了鲜采的花儿。

“大碗茶一文钱一碗,夫郎要几碗?”

曾如意比出两根手指,低头拿钱,他们出来时两人身上都装了些钱。

对曾如意只比划不说话的行为,小姑娘显然是有些疑惑的,接过葫芦,安上漏斗往里倒茶时还偷偷往这边瞟,单是好奇,并无恶意。

常霄看在眼里,却见曾如意面色泰然,并不因此着恼。

想来卖茶人走街串巷,肯定对附近最是熟悉,他趁对方走之前问道:“再同你打听件事,离此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小姑娘停下手里动作,想了想,指了个方向。

“这附近靠着庙近,医馆不少嘞,往那边走就有两家,一家擅骨科,一家则是什么都看的。”

“不知后一家口碑如何。”

她看常霄和曾如意的打扮,加上所卖物件,揣测是乡下来贩货的手艺人,倒是常见底下有人来城里求医的,不由好心,多说两句。

“还成,不曾听说出过什么事端,开了许多年,诊金要的也不多,我娘前岁冬日里,去那看过咳嗽,花了几十文钱就治好了。”

“听着是不错,多谢。”

常霄点点头,接过灌满的葫芦,曾如意则付了钱。

葫芦斜挂回身上,两人互相搭着手,把货担放在地上当支撑,上面架起木杆,把虫儿笼和灯笼分别挂上。

常霄与曾如意各拿一个,不时拽两下机括处的草绳,好让蜻蜓与蚂蚱的翅膀动个不停。

而常霄清清嗓子,开始高声叫卖。

“南来的北往的停下瞧咯——会动会飞的虫儿笼——”

“蜻蜓掌中飞,蚂蚱手里蹦,活灵又活现!”

“买来送夫郎,夫郎心欢喜,买来送娘子,心里甜似蜜,买来送娃娃,娃娃乐哈哈!”

说到兴起了,他还把自己的老伙计拨浪鼓也拿出来用力晃两下。

伴着“当当当”的清脆鼓点,让他这早就润色好的叫卖词显得更加朗朗上口,很快就引来人凑近看。

“什么虫儿笼,以前没听过。”

“就是你手里这个?拿近了我瞧瞧。”

常霄仗着个子高大,把手里的草蜻蜓虫儿笼举到眼前,转着圈展示。

“随便瞧随便看,全是细致手编的,结实得很,扯个几百下都不会坏。”

“您拿在手里试试,咱卖的可不是那些轻飘飘,一扯就散了的玩意儿,一日到头也做不来几个嘞,全是手艺!”

好些人伸手去扯草绳子,果然见那虫儿的翅膀上下翻动,纷纷惊呼道:“还真能动!”

“可不是能动,这位小娘子可要拿一个?我见小娘子头戴蜻蜓步摇,定是喜好这样式的。”

他可是深谙什么人最容易在庙会上掏钱,不外乎带孩子出门的大人,以及结伴出门游玩的年轻人。

前者乐意过节时给孩子买几样新鲜东西,后者则是手松一些,遇见喜欢的便乐意掏钱,相对而言没那么精打细算。

“买,怎么卖的?”

不想小娘子没说话,她旁边的郎君就要去解钱袋。

“二十二文一个,四十文两个。”

这可是仲秋的县城庙会,城里物价高,再加点节日溢价,他费劲把东西带来,翻个倍不过分吧?

“给我拿一个,挑个好的。”

说罢就不顾小娘子阻拦,压根不讲价,抢着结了账。

两人头挨头,手挨手,在架子上挑了半天。

常霄也不怕他们挑,进的每一样货可都是精心检查过的,没什么大分别,不怕挑剩下的卖不出。

生意开了张,很快又卖出第二单。

这回买的是一家三口,当爹的把宝贝哥儿高高架在脖子上,买完之后任由小哥儿抱在手里来回倒腾,好几次砸在他脑袋上,他也不生气,倒是孩子的小爹拍一下孩子屁股,让他好好地玩儿,再不听话就不给了。

常霄看得唇角翘起,与曾如意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是笑盈盈的。

“我一直觉得出来摆摊做生意很有意思。”

趁一时没有人上前买东西,他凑近小哥儿,指了指来往行人。

“你看,形形色色,世上什么人都有,看他们做事有意思,与他们说话也有意思。”

曾如意有点能理解常霄所说的话。

小时候家里香烛铺还开着的时候,他就喜欢坐着门槛往街上看,哪怕热闹不是经常有,即便单纯看人走来走去,也怎么也看不腻。

【官人的叫卖词也很有意思】

他慢慢写字,常霄看后笑道:“好歹是费心想的,要是听着没趣,我可要找地方哭了。”

大约半个多时辰过去,一共卖出十二个虫儿笼,四只草编灯笼。

其中不讲价的人总归是少,也有一下子要两个的,多是按二十文一个算。

灯笼进价八文,却因庙会上恨不得三五步就一个卖灯笼的,要不上太高的价,全数按十五文卖的。

一下子三百个钱进兜,常霄顿觉神清气爽。

看到有卖花的老妇路过,他还喊人停下,花八文钱买了两朵拳头大的新鲜菊花,一朵黄,一朵紫。

“来,咱们既出来过节,也该应个景,把花簪上。”

而今纵是男子也有簪花习俗,且不拘老少。

曾如意接过花,在鼻下轻嗅,只觉清香扑面,惹人舒怀。

再看常霄已经俯身低头,静待自己为其簪花。

他屏息凝神,仔细将花枝簪入最合适的位置。

花色如灿阳,映衬得男子眉目愈发出彩夺人。

结束后,很快轮到他自己。

小哥儿只觉发髻间发丝微微扯动,再伸手去碰,已能摸到柔嫩的花瓣,指尖萦着淡淡余香。

第23章 看诊

常霄第一次替人簪花,下手前好生找了番位置。

又怕花枝缠乱了发髻,插进去时都不敢有大动作,好在成果喜人。

紫色雍雅,很是挑人,而曾如意肤白,恰恰合适,刚刚那卖花儿的婆婆属实没说错。

“好看。”

常霄笑言。

“可惜没个镜子。”

说起来家里也无铜镜,他与曾如意每日梳洗,只能对着水盆倒影。

一想到种种所缺的用度,浑身上下就又充满了干劲。

“咱们争取早些卖完,还能在城里逛一逛。”

这回算是初来庙会试水,他进的货并不多,若能及时卖完,正好能空出时间去医馆和成衣铺子瞧瞧。

前者为了给曾如意看诊,后者则还是与那外包的绣活儿有关。

二人一个叫卖招徕,一个理货收钱。

因凡是来买的总有爱挑拣的,还有些不懂事的孩童二话不说就上手来扯。

曾如意见了两回,过后便盯紧了剩下的货,以防有些被扯坏了,大人还要耍赖皮不肯掏钱买下,损失就全成了自家的。

常霄直说得嗓子冒烟,喝了一葫芦水。

到晌午时,街上人更是多,除了往云光寺方向去的,更多的是已经拜完佛回的。

这些人手里多已拿了不少东西,对路两边所贩物什兴致缺缺,但倒是也有想图个新鲜,上前来看或是问价钱的。

如此,未时过半的时候虫儿笼差不多全卖光了。

另剩下五个灯笼,常霄以二十五文两个的价钱卖了两对,最后一个灯笼搭了两个虫儿笼,直接半买半送,把货全都清空。

足足一贯多钱!

沉得腰间钱袋都往下坠了,收了摊后两人找了个人少的街角,边乐边把手伸进钱袋,反复体验抓满一把钱再任它们漏下去的感觉。

“这可比我往日卖杂货赚多了,本钱五百个,卖出去比翻个番还多。”

果然还是节日生意最好做啊,不然为何现代商家想尽办法罗列各种节日名目,努力把所有节日变成购物节。

换作本朝,这样的集会其实也不少,光是下半年,常霄就能数出七夕、中元、仲秋、重阳、冬至……

外加每月朔望,云光寺同样都有庙会。

只是光靠虫儿笼肯定是不行的,一来是品类太少,二来日子久了,难保没有人仿制。

程三手艺虽是好,也没到精妙且无法复刻的程度,虫儿笼好卖胜在奇巧,任何时候都是创新难,仿制易。

“饿得我前心贴后背,走,既是有钱了,咱们去寻点东西填肚子。”

街上吃食许多,边走边吃何尝不是逛庙会的乐趣所在。

曾如意看了看他们所在的位置,思索半晌,在掌心写字道:

【附近有个曹婆馒头】

【好吃】

“馒头?”

常霄恍惚一下,才想起在这里馒头就是包子,是带馅的。

想想确实许久没吃了,上一次吃……

还是上辈子。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听曾如意主动提起一样东西好吃。

本还以为回到县城后小哥儿会触景生情,不想好像还比着在村里时更活泼自在些。

不过却也不奇怪,毕竟比起寨子村,县城是更熟悉的地方,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那就去尝尝。”

两人把钱袋里的钱分成两份,一人揣上一份,免得太沉。

现下银票这类东西还不存在,银子也极少在民间作为货币流通,来回交易用的都是铜钱。

所以巨富又称“腰缠万贯”,常霄倒是不敢定那么大的目标,先有个百贯就不错,足够在乡下盖屋,或者进城赁房。

他重新背上货担,手执木杆,与曾如意并肩,往曹婆馒头所在的街上去。

到了地方,果见一老妇人守着摊子,大锅上蒸屉摞了几层,每每揭起,热腾腾的白气立刻飘散至空中,香味也随之而来,引得人口水直冒。

“小郎君,要馒头?”

等走近了,前面的人买完离开,曹婆见又有新客,未语三分笑,手在缠腰的围裙上蹭了两下,招徕起生意。

“皮薄馅大,热乎得很!”

“今日都有什么馅儿?”

“郎君以前买过吧?”

她含笑扫一眼,想了想道:“我倒是瞧着这哥儿眼熟。”

常霄点点头,“我夫郎说从前常来买的,这回路过,定要我也跟着尝尝。”

“可不是!我这曹婆馒头大大有名嘞,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她热情道:“今天荤素都还有,素的是瓠子馅,四文一个,荤的只有羊肉馅了,八文一个。”

说罢一把掀开蒸屉盖子,里面的带馅馒头个顶个圆滚饱满。

常霄要了两荤两素,给了二十四个钱,可谓是小小奢侈了一把。

毕竟不说用这笔钱去买菜,便是买鸡蛋,也够买十几个吃上好多天的。

热乎乎的包子到手,两人各拿了一荤一素,到一旁不挡路的地方站住开吃。

在曾如意期待的目光下,常霄咬下第一口。

为免被烫到,他先咬出一个小口好散散热气,但没想到第一口就已经咬到馅了。

“还真是皮薄馅大。”

他刚才付钱的时候还感慨城里东西价贵,作为一个在乡野间生活了月余的人,对此已经有些不习惯,但这一口下去,顿时又觉得很值。

曾如意连连点头。

自己推荐的东西得到认可,实在很难不高兴。

常霄没等太久,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口。

他吃的这个是素馒头,说来最近真是吃了不少瓠子,做成馅料又是另一种滋味。

好吃的带馅馒头不只要皮薄馅大,还要做到素的咸鲜爽口,荤的多汁不腻,尤其是羊肉馅,那可就更难做了。

吃过素的再吃荤的,常霄确认无论哪一种都称得上是美味可口。

“曹婆的手艺名不虚传,怪不得你要带我来。”

两个大馒头下肚,空荡荡的胃袋一下子就妥帖起来。

曾如意吃得比他慢,第二个包子还剩一大半。

在原地等他吃完,才拿帕子擦擦手,继续向前走。

吃过咸的,又想吃甜的。

选来选去,买了一份糯米制的糍团,一份有四个,都是最常见的豆子馅,胜在不是那等做好以后卖了许久,外面一层都干掉的口感,吃来仍是软糯。

一人两个,眨眼工夫又分掉了。

“还真是有些馋肉啊……”

走过几步见了卖灌肺的,常霄不禁犯起馋,随后忍不住笑,心道这下真是“咸甜永动机”了,要是不怕花钱,估计要从街头吃到街尾。

卖肉的有炙肉、焖肉、酱肉、白切肉……

相对而言比较便宜的是论碟子卖的杂碎和方才看到的灌肺。

后者大抵是往猪肺里填了馅料,再切出来吃的东西。

“来都来了,还是尝尝。”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花十个钱买了一份端回来。

你一口我一口,吃了个满嘴油香,简直满足极了。

一前一后,为了吃食花出去近五十个钱,不过肚子也饱了。

路遇一个叫卖热栗子的小贩,曾如意拽了拽常霄袖子,写道:

【村里附近山上有野栗子】

【誉嫂嫂说到时候喊咱们去捡】

这也是一类生活在乡野间的好处,许多东西要么是地里、院里种的,要么能去外头寻着野生野长的。

像是野生的东西,基本各村都有圈出的地盘,不会互相越过,而地盘内的任自己村子里的人去采。

“还有上回颜嫂子提醒咱俩的,需得提前为过冬囤些粮。”

只是他们没有田地,也不种菜,能做的只有入冬前粮价没涨的时候多买些,还有瓜菜也需多多买来,自己晒成菜干子。

用钱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哪怕“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字,也囊括不了过日子的全部花销。

“前面就是那卖茶小娘子说过的医馆了。”

常霄牵着曾如意的手,说到这里时明显能感觉到手上有一份扯不动的力道,他无奈回头道:“进去看看,若是没事,人家又不收钱的。”

【我已经不怎么咳了】

【昨天晚上就咳了一次】

“那不也是没好全。”

常霄不由分说,硬是把人拉进门。

医馆里人挺多,他们等了半晌才轮到。

说明症状,郎中垂眸伸手,搭了脉象,很快道:“此乃外感风寒之邪,寒气入体以致肺气湿淤。”

说罢要看曾如意的舌苔。

小哥儿张嘴吐出舌头,郎中看一眼道:“苔色白腻,可见体内有寒湿。”

他问二人道:“这症候其实不太碍事,比起喝药,我倒觉得不妨艾灸一回,料想咳症便能好全了。此外若想调理调理身子,可开上几剂汤药,喝上一阵再来看。”

曾如意立刻把头摇得像常霄卖货时拿的拨浪鼓,生怕常霄点头一般,一个劲仰头看。

常霄不由笑了笑,答应他道:“那就不喝了。”

曾如意又不是小孩子了,体质问题,近乎人人都有,也不是什么大病,既郎中都说可喝可不喝,那就干脆不喝了,不然每日睁眼便想着要喝一碗苦药,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对此常霄实在深有体会。

“但艾灸还是该做。”

问过艾灸一回约要一炷香的时间,常霄目送小哥儿被医馆的哥儿学徒领进屏风后。

那边不单有屏风,还挂了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一应男子都不许往那边凑。

他等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见郎中面前暂无病患,连忙再度上前,询问有关曾如意哑疾之事。

郎中回忆一番曾如意的脉象,给了常霄答复。

“听你所言,多半是心病无疑,幼儿心智未曾全然长成时,遭逢大变,双亲在眼前丧命……天可怜见!十个有九个要落下病根的,病不在外,也在内。”

他指指心口处,轻叹道:“他关脉沉涩,是有些气郁不舒在的,但这也非药石能医。你方才说,前阵子猝然受惊,他似乎被激得发了声,这就说明一直可以说话,只是说不出。换句话说,是失语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忘记自己能够说话。”

“而且……”

他转而又道:“用进废退四字,用在这上面也合宜,一个人不说十几年,便是几十天独居一处,不见人,不开口,再张嘴说话时都要磕磕绊绊,浑似找不到舌头,你想想是也不是?”

常霄沉默半晌。

“也就是说,为今之计,只有让他慢慢解了心病,一点点试着重新开口,一旦迈过了那个坎儿,就只剩多说多练而已了,有道是万事开头难。”

郎中面露赞成,颔首道:“正是如此。”

他劝常霄,“万不可莽撞行事,且要备好足够的耐心,费上几年也是有可能的,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一番话说毕,又有病患来看诊。

常霄遂道了谢,退到一旁,又等片刻,曾如意理着衣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见常霄还在原地等自己,他弯了眼睛,快步走近。

常霄顺手牵过他的手,看他写字。

【热热的,挺舒服】

这是知道自己要问,干脆抢答了。

常霄轻轻捏两下他的手指,一时心有千言万语。

小哥儿的声音会是怎么样的呢。

他真的很想听一听。

第24章 故旧

为着寻刺绣活计做,两人一连探了两家绣庄,皆说近来不缺人。

曾如意有些灰心,想着只余一家,也不一定能成。

常霄与他道:“你该反过来想,不是只余一家,而是还有一家。”

又道:“再者说,城中又不单这三家绣庄的,且绣庄之下,不还有些小的绣坊,多打听打听,总有办法。”

曾如意听罢,又振作了些。

只是第三家,仍不见好结果。

这家的掌柜不在,伙计比之前两家的热心肠些,和他们多说了几句。

“最近做绣工的是愈发多了,城里新开了好几家绣坊,尽数挂在各家绣庄名下,我们掌柜便说日后只与绣坊谈生意,更省事些,不再寻散工了。省的总遇到那等到了期限也不交货,或是干脆卷了料子跑路的。如今出了事,直接管绣坊要赔偿就是。”

看来不是生意不好没有活计可做,而是比起之前,这行当更正规了些。

闻说曾如意三四月前还给这家绣过花片子,伙计想了想道:“也差不多就是那之后才不要散工的。”

看来要想接活,只能再去各处小的绣坊打听。

只是绣坊多是家庭作坊,也没有铺面门头,又该去哪里找。

曾如意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他以前倒是认识几个城中的女子和哥儿,皆是靠接绣活补贴家用的,若交活时遇见,便会短聚一二。

他们兴许知道些消息,然而只知名姓,并不知住处。

常霄正要安慰曾如意,顺便想想别的办法,方才与他们二人对话的伙计注意力却是转向了别处,朝新进铺子里的人打招呼道:“秋姐儿来了,可是上次那批活儿都做完了?离着定的交货日子还有一日嘞。”

“还不是你们掌柜催得急,离着五日的时候不就遣你去打听还差多少?东家可不就紧盯着我们起早贪黑地干,好歹是赶在过节前完了事,这不今天就打发我们两个给你送来。”

唤作“秋姐儿”的年轻娘子手提一个不小的包袱,后面还跟着个年岁更小的姑娘,怀里同样抱着大包袱。

伙计忙上前接过,“只是掌柜这会儿不在,估摸着还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来回走一趟怪是远,我们干脆就在这吃你口茶水等一等,行不行?”

伙计咧嘴笑道:“岂有不行的,劳你们大过节的跑一趟。”

常霄旁听了对话,悄声与曾如意道:“看样子这两个姐儿是绣坊来的,咱们不如问问他们。”

岂料曾如意从对方进门,就一直盯着那秋姐儿看,这会儿眼见得目中露出喜意。

只是对方忙着交谈,不曾留意站在角落的他们。

曾如意正欲上前几步,秋姐儿却抢先转身往这边瞥了一眼。

她刚刚进门就隐约看见角落里有人,不知为何不声不响的,也不像是来买绣品的。

如今看清楚模样,顿时惊喜万分。

“意哥儿!真是你!自你嫁了人,我还当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快步走来,一把拉住曾如意的手,快言快语道:“先前听你含糊提了嘴,嫁的是杏儿巷的常秀才家,后来我路过那处,却听人说常秀才欠了赌债,宅子都教赌坊的人给收没了,现下是人去屋空,可把我担心坏了!”

她蹦豆儿一样地说完,才想起来曾如意身旁还站了个男子。

意识到常霄可能的身份后,秋姐儿默默咽了下口水,拉着曾如意往旁边挪了两步,小声问:“他不会是……”

曾如意眨眨眼。

秋姐儿倒吸一口凉气。

“你刚刚怎不提醒我!”

常霄适时咳了一下,噙着笑意向秋姐儿见礼道:“问小娘子好,在下是如意的夫君,常霄。”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横竖也收不回了,见常霄没有生气的意思,秋姐儿也大大方方回了一礼。

“见过常郎君,小女邢秋。”

后面的小姑娘亦跟着行礼,邢秋介绍道:“这是我小妹邢冬。”

“看来二位是故旧相逢。”

常霄见曾如意都笑成眯眯眼了,肯定与这位秋姐儿关系不错,自己在的话,两人多半不能好好说话,便道:“我看斜对面有个茶肆,不妨咱们移步那处,坐下慢聊。”

邢秋方才是想蹭绣庄一口茶喝的,但现下又多了曾如意夫夫二人,肯定不好留下。

见常霄如此说,她有些迟疑地看向小妹,“我们二人……太过麻烦了,不敢劳你们夫夫破费。”

年幼的冬姐儿腼腆一笑,看起来最多十岁,身形颇为矮小,还是个孩子。

“不碍事,一起去。”

于是邢家姐妹跟着常霄和曾如意移步最近的一间茶肆,要了四碗普通淹茶,即沸水泡的草茶,配一碟子炒银杏,一碟子豆儿糕两样茶点。

邢秋很是不好意思。

“咱们吃口茶说说话便是了,何必再要茶点。”

她可是知道茶肆的茶点卖的比外头贵不少。

“没有佐茶的吃食多没意思。”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来后常霄完全没怎么碰,豆儿糕也只是吃了曾如意分来的一半,又给小哥儿剥了七八个杏仁,很快把自己那盏茶汤喝完。

“你们聊,我去附近转转。”

自己在这里,一个哥儿两个姐儿显然是放不开说话的。

他把带来的东西都留在茶肆中,率先离了席。

等人走远,邢秋笑着冲曾如意挤挤眼。

“这人倒是知情知趣,平日待你如何?”

曾如意含蓄地点了点头。

“那看来是不错了,我还怕常家是个虎狼窝,把你嚼得骨头都不剩!”

常霄走了,她干脆坐去曾如意身边,追问道:“快跟我说说,那个常秀才是怎么回事?常家宅子真的没了?那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面对阔别几月的友人的好奇,曾如意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另一边,常霄已经走回了大街上。

前后左右的街道在他眼里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有着原主的记忆,陌生是因为于他而言是第一次踏足。

北方的秋日天干物燥,土路扬尘,看起来总有些灰蒙蒙的,完全不像现代古装影视剧里拍的那么光鲜。

听闻都城主道都是石板铺地的,也不知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曾如意和邢秋许久不见,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常霄预备逛上半个时辰再回去,正好探一探县城中都有些什么铺子,各做什么行当,等他靠卖杂货攒够了本钱,也该再攀一攀高。

在乡间卖杂货只能糊口,万万发不了财的。

附近几条长街转了个遍,目之所及的营生已有几十种,分类细致,虽只是个小小县城,也称得上一句百业兴旺。

单说穿戴二字,便分了成衣、冠帽、鞋靴、领抹、腰带,再扩些范围,还有假髻、头面……

从头到脚,全数安排地明明白白。

再说各色“药铺”,有生药、熟药、香药、面药……

换一个对此完全不了解的人来,得花上一阵子才能搞明白都是卖什么的。

常霄悠哉哉地闲逛,把所见印入脑海。

遇见感兴趣的便进去转一圈,哪怕守店的掌柜或是伙计态度冷淡也并不放在心上。

见了在原主记忆中没什么印象的小路,也向里走,路的尽头除却民居,也时常有些惊喜。

譬如他发现水道下游开着一座小型染坊,染好的布高高撑起,随风而动,自成一景。

算着时辰差不多,是时候往回走。

他转回方才路过的面药铺,花三十文买了一小罐羊油膏,山羊油味膻,为此添了药材进去使药香压过异味,不过听铺子伙计说比猪油膏更好用,除却能抹脸抹手,不算严重的烫伤也能用,可谓是居家必备之物。

天是愈发冷了,想烧热水就需烧柴,而常霄早出晚归,没时间去砍柴,更不放心曾如意一个人进山砍柴,因而他们用的柴火也是花钱或是用杂货跟村里人换的,小哥儿精打细算,定是能省则省。

同样的东西他也在马桥草市的花粉铺看过,差不多的大小要价二十五文,倒是便宜了,但质地远不如城里卖的细腻,最要紧的是味道不好闻。

相比之下,多出来的五文花得太值。

常霄把油膏揣进怀里,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回到茶肆,见只有曾如意一人坐在原位。

“秋姐儿他们走了?”

【绣庄掌柜回来了】

【他们去验货】

曾如意写完,指了指桌上的豆儿糕,居然还剩两块。

要知道一碟子本来就只有六块,他想着除自己以外的三人一人吃两块,正好吃完。

也是因为一席上有女子哥儿,他才有意点了一份糕点的。

“是你们谁没吃完?”

如果只有一块,常霄会猜是曾如意刻意留下的,但这里却有两块。

【秋姐儿和小冬都只吃了一块】

【说是咱们请客,合该多吃一块】

常霄笑起来。

“何必算得这么清楚,也没花几个钱的。”

不过留都留了,不吃也是浪费,豆儿糕易碎,也没法子包起来带回去,两人便一人一块分着吃了。

【秋姐儿让我等等他们】

【过后一起去绣坊】

【看看能不能帮我接到绣活】

“她是个仗义的,只是这么去,你也没有绣品带在身上,不碍事么?”

【过去赠过她几样物件】

【有只荷包一直用着】

“你们有缘分,差个一星半点都没有这么赶巧的。”

常霄感慨。

趁等人的时候,常霄又喊人续了碗茶汤,喝舒服了,慢慢跟小哥儿讲着自己刚刚四下闲逛的见闻。

待邢秋与小妹结伴回来,四人一并去往秋姐儿上工的碾子街郭家绣坊。

“你们在这暂等一下,我进去寻东家说,你的绣工好,料想东家会给你个机会的。”

见秋姐儿兴冲冲要去,常霄却唤住了她,想了想道:“邢娘子,我一路听你所言,料想你们绣坊现在的绣工已是够用,虽说赶工时极为忙碌,可只要加班加点,还能把活计赶出来,对于东家而言,她便没有再添一个人的道理,况且如意还没法子日日来此上工。”

邢秋没想到常霄会这么直白地点破,其实个中道理,她如何不懂,只不过来人是曾如意,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我会想办法让东家答应的,比起我原先做工的地方,郭东家真的算是心善的,你看我小妹,她年纪这么小,换做别家都不要的,但我们东家还是应了她来,许她打下手,跟着跑腿,做些杂活,开的工钱足够我们两个度日了。”

常霄见她有些着急,曾如意也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忙道:“邢娘子,我的意思并非是拦着你不让你去,而是适才想出个法子,说不定能有用。”

邢秋眼前一亮。

“是什么法子?”

常霄道:“只是一句话,假如你们东家拒了你,你只问他绣坊是否曾有过或因人手不够,或因利太薄而拒了的单子,他若愿意,可按成本核算出个一口价,将这类单子转给我们,我们会去寻足够的,手艺合格的绣工替他做完,按时送回,只是一概需要先行赊料。”

邢秋听完这么一长段话,默了默才反应过来常霄的意图,用力点头。

“好,我去试试,不过这等生意上的事,东家不会给我们说的,我也不清楚是否曾有这样的单子。”

这时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的小邢冬突然开口。

“有的。”

在三双眼睛同时看过去时,她倏地涨红脸,怯声道:“有一回路过东家的房间,偶尔听到过……”

邢秋激动地抓住他的手,“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邢冬回忆道:“当初东家在和管事茗姐姐说话,好似还有犹豫,意思是接下来能赚的,只是那样的话就要多招绣工,把利摊薄了,也没那么大地方铺这摊子,可若再扩地方,岂不更是没利了?”

“那就成了!”

邢秋眼珠转两圈,心下有了计较。

她朝常霄和曾如意拍胸脯保证,“你们就瞧好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25章 合作

不知邢秋具体是如何跟东家说的,总之没过多久,常霄和曾如意如愿进了绣坊大门。

这是处普通的二进民宅,由于当中最宽敞的堂屋改成了绣工们上工的地方,因此待客反而要去一旁的厢房。

绣坊东家是名三十余岁的女子,姓郭,单名一个蕊字。

据邢秋所言,郭东家寡居无子,故而得以在夫君去世后,离开婆家自立女户。

她娘家是商贾出身,因而自幼通晓商事,以此为业。

之所以选择开绣坊,是因为郭蕊本身也以绣工见长,曾费时一年绣成四扇花鸟屏风,卖得数百两高价,这笔钱即成了开设绣坊的本钱。

只是靠刺绣谋生到底是辛苦活,没有一个绣工上了年纪后眼睛不出毛病的,因而她如今成了东家,已很少亲身上阵,除非有人使得动大价钱请她。

再看一旁侍立的年轻些的女子,估计就是邢冬提到的“茗管事”,乃是郭蕊昔年出嫁时的陪嫁侍女。

加之方才进来时常霄曾简单往堂屋瞧了一眼,里面尚未归家的两三绣工皆是女子哥儿,跑腿的杂役也是小姑娘,这间绣坊里里外外,竟是一个男子都没有。

两厢见了礼,常霄和曾如意同时落座,简单寒暄后,闻听郭蕊开门见山道:“我是个急性子人,做生意向来图个利落爽快,二位又是秋姐儿旧识,彼此都不是外人,既如此,咱们便有一说一,不说那些个漂亮话了。”

说罢她问:“我对方才二位通过秋姐儿转达的生意颇为感兴趣,如今相见,却想听听其中细宗。”

果然是不弯不绕,直奔主题。

这等行事风格,着实对常霄胃口。

至于他所说的生意模式,在后世已是十分常见了,遂言简意赅,很快将自己的想法说明了一遍。

大致来说,便是绣坊从绣庄或是成衣铺接了单子,先行核算成本,计算用料,撇去本钱后按件支付给常霄一笔手工费,至于常霄将绣活二次派出去,一件给人家多少钱,就与绣坊无关了。

因绣坊挣的是前头一笔的差价,而常霄图的是后一笔的利。

对于绣坊来说,无疑是省心省力的。

点算出足够的材料,交给常霄,之后只需坐等交活上门,合格便结账,不合格便扣钱,无论单子规模如何,需要交接的也只有常霄一人,正如绣坊与绣庄的合作方式。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是这般合作,我不一定非要找你们,随便寻个私牙人也做得了。”

郭蕊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很是不动声色。

常霄不慌不忙道:“这是自然,只是我们的长处,也是旁人没有的。”

“哦?”

郭蕊来了兴致。

其实请常霄夫夫进来之前,她已经向邢秋简单打听了这对夫夫的情况。

得知常霄原本是县城中一书生,预备秋闱下场的,哪知亲爹是个赌棍,败光了家财,害得新婚燕尔的亲儿子无家可归,不得不卷起铺盖带夫郎回乡下老家谋生。

意外的是,读书人大多清高,看不起商户,常霄却拿得起放得下,肯弃文从商,现下在乡野间做个杂货郎。

而曾如意,出身可怜,身患哑疾,但绣工着实出挑。

要不是已经迁居乡下,郭东家还真起了爱才之心,必定要把人叫来绣坊里做事的,还能按着上等绣工的工钱给。

上等绣工一日就能赚一百个钱,一个月下来足有三贯,多少男子都挣不来这个数,工钱给出去,几乎没有人不愿意来的,只是不得不说,刺绣熬神累眼,确实辛苦些。

常霄和曾如意,此两人属实不可按常理论之,若非如此,她是有些懒得见的,毕竟今天是八月十五,人人都赶着忙完手上的事,好去过节。

很快,她的注意力回到常霄身上,这小郎年岁尚未至及冠,就算通晓商事,到底经验不足,她倒要听听对方能说出怎么样的章程。

只听他条缕分明道:“其一,村户人家中不乏绣工精妙者,但人工钱却较城中低三到四成,有差价,便说明有利可图,商贾之事的本质,说破天了无非四个字:低买高卖。”

郭蕊不由赞成地点点头。

常霄收起竖起四根的手指,继续道:“其二,我夫郎专擅此道,手艺精,眼光高,有他作为头一道把关的验货人,即可保证绣品质量,若绣坊寻找其它私牙人经手,可轻易寻不来个内行。到时交上来的货带了瑕疵,他不挣钱都是其次,要紧是因此误了工期,绝对是您这边损失更大。”

“其三……”

他尚未说完,忽然停下来,低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水。

生意商谈中,掌握谈话的节奏同样重要,果然他这一停顿,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聚了过来。

常霄浅笑吟吟,专心品了两息茶香,方肯落下茶盏道:“其三,乡野村落零散,东一个西一个,对路线不熟的人,怕是花上数日也走不全,又该如何将愿意接活的绣工从各村中搜罗出来呢?没有人手,一切都成了空谈。区区不才,正在村间做货郎营生,对周遭十几个村子再熟悉不过,何尝不是做此事的最佳人选。”

说罢不再多言,只等郭蕊答复。

殊不知郭蕊已觉先前看轻了他,暗暗更正了第一眼的印象。

小郎君走到这里,显然已是胸有成竹,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俨然有一番“你不与我合作,恐是你的损失”的自信。

她沉吟半晌,与身边的管事阿茗交换了个眼色,转而继续道:“你说的这些确有道理,只是还有一点,你们要赊料加工,交货结账,可光材料钱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如何要我们放心,确信你们不会昧下材料后不认账?”

常霄即答道:“可签契书,写明分利及违约惩罚,再请一名官牙人作保,若过错在我,愿翻倍赔偿。”

官牙人皆于官衙登记在册,请官牙作保,相当于走了一道官方公证,将来对薄公堂,白纸黑字,怎么写就怎么判,是万万逃不了的。

“且说句实话,一些个布帛、绣线,也非多值钱的东西,若想转手,怕是只得低价转售,价值又要打上几成折扣。”

常霄语气诚恳,“还请东家设想,常某有家有口,将来如有机会,说不准还能重回科举之途,何需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落得个东躲西藏,身败名裂的下场。”

常霄说罢忍不住想,关键时候书生郎的身份确是好用。

古代有科举资本的人着实太少,而朝廷取士又极重名声,他这么说,相当于替自己的信誉背书。

反正能说的他都说了,信与不信,全看对方如何想。

既生出灵感,想起这路数,没有郭家绣坊,还有赵家、钱家、孙家、李家……

就如当销售要挨家挨户登门陌拜,对此常霄熟悉得很,完全是基本功。

好在眼前这位东家没有让他等太久。

“郎君所言,我会考虑,只是牵涉诸事,需细细合算一番,现下无法立刻给出答复,还望二位理解。”

常霄知道这是八九不离十的意思,只要对方在他们走后算一笔账,确信有得赚,多半就能继续进行。

到此为止,他已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正待询问何时能给答复,自己好算算日子进城时,却听郭蕊道:“我听秋姐儿说,二位如今住在马桥附近?”

“正是。”

“那你应当知道草市上有且只有一家绒线铺子。”

常霄怎会不知,他卖的麻线、绣线还都是从那处采买的呢。

见常霄点头,郭蕊笑道:“那家铺子的掌柜夫郎,是我姨家表弟,姓翟,我家绣线,也是从他家那处拿货的。”

她快速计划一番,与常霄道:“这样吧,你给我四五日时间,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遣人送口信去绒线铺,八月二十那日你去一趟,要是得的是准信,再进城来,咱们商谈定契,看下一步如何做,要是不成,也能省下你跑一趟县城的工夫。”

不成想这两家竟是一家人,常霄立刻答应下来,接着有意道:“可见做生意也是看缘法的,想来若是生意能成,再从绒线铺进货,也能拿着更好的价钱了。”

郭蕊莞尔道:“那就要看郎君的本事了。”

事情谈毕,宾主皆欢。

常霄与曾如意起身告辞,见方才短暂离开的茗管事提着东西回来,得了郭蕊首肯后,客气地上前递给他们,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郭蕊也适时在旁道:“大过节的,辛苦你们走一趟,一点子心意,还望笑纳。”

常霄惭愧。

“我等空手上门,岂有收东家礼的道理。”

“那不一样,我们是主家,你们是请来的客,若是让你们空手出门,才是我们的不周了。”

在她坚持下,常霄收了茗管事递来的东西,瞧着像是月团饼和茶叶,是仲秋时节万万出不了错的东西。

不仅如此,郭蕊还带着管事及邢秋,一路送人到门口,又叮嘱邢秋,“咱们这里路不好记,你且送常郎君和曾哥儿回大路上,别走岔了道。”

实则是看邢秋与曾如意要好,特地给他俩留个说话的时间。

邢秋喜笑颜开,谢过东家后便转身挎上了曾如意的手臂。

走出一小段路,她尤在兴奋。

“太好了,以后咱们还算是在同一处做事,想见面总有办法的。”

常霄也道:“以后我们再进城卖货,便让如意去寻你一聚。”

曾如意问邢秋,该去哪里找她,邢秋道:“我和小冬现在就住在绣坊里,赁钱从工钱里扣,比出去赁屋子划算呢,所以你只管来碾子街找我就好。”

临走时,邢秋掏出一只刺绣的如意锁香囊给曾如意。

“这本是你给我的那只荷包的回礼,早就做好了,却再没遇着你,方才我特地去屋里拿出来。”

曾如意摸了摸荷包,上前一步抱了下邢秋。

分开时,两人的眼睛都有点红。

“好啦好啦,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去呢。”

邢秋率先抹了下眼睛,大大咧咧道:“我祝你们早日发财,搬回城里!”

曾如意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首地与邢秋道别。

当拐了弯再也看不见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常霄。

常霄牵过他的手,让他站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又过片刻,曾如意选择单手挎进常霄的臂弯,就像刚刚邢秋与自己一样。

一时似乎不再有什么说话的必要,他们并肩行走在出城去码头的路上,与大多数行人的方向相反,共同点却是,大家都想早一些回家。

第26章 初尝

一盏茶后,二人到了码头,顺利上船。

比起来时,回去的船上人少了许多。

同样是三十文的船资,他们甚至还能寻到个空地,不甚讲究地在地面盘腿坐下。

常霄松了松肩膀,感受到些许迟来的疲惫,嘴角却是上扬的。

“今天这一趟属实没白来。”

卖了货,赚了钱,曾如意遇见了旧友,还因此寻到了新的商机门路。

反观曾如意,他远比不上常霄有自信,深知事情一日没敲定,自己多半会一直忐忑着。

但不想常霄担心,因而并没有表现出来。

水路漫长,船行出一段,常霄察觉到曾如意拍了拍他的胳膊。

小哥儿低头写字:

【要不要休息一下】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可以靠在我身上】

常霄展颜,“你不累么?”

小哥儿摇头。

面对那双隐隐裹藏期待意味的眸子,常霄没有犹豫太久,他慢慢倒了过去,正靠在小夫郎的肩头。

曾如意心下雀跃,面上则是一脸正经。

他仔细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然后试探着伸出胳膊,揽住常霄的肩膀。

男子的肩膀更宽,他本就比常霄矮一点,这动作做起来不那么顺手,但他还是坚持做了,只为让常霄更舒服一点。

常霄也真就闭上了眼睛,没有辜负哥儿的好意。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睡着睡着,就真睡沉了,人也一路往下滑。

曾如意的肩膀单薄,实在撑不住,最后不得不任由常霄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因此当船快到马桥码头,常霄也被周遭的吵闹声唤醒时,意外发现眼前的视野变得很奇怪。

刚醒来的脑子难免迟钝,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躺下了。

等等,他躺在什么上面?

身下的布料被压得温热,常霄缓缓向后转头,恰与曾如意对视。

甚至小哥儿的手指还停在他的发间,在他醒后才“嗖”地一下收回了。

常霄干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小哥儿的肚子。

他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的紧绷,不禁轻笑出声,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我脸上是不是有印子了?”

他挠了挠脸颊,觉得有点痒。

【有一点点】

曾如意看着常霄侧颜上衣褶压出的红印,弯了弯眸。

“无所谓,过一会儿就消了。”

他伸了个懒腰,再看向曾如意时神色有些无奈。

“你也不叫醒我,这么压一路,腿不麻么?”

不过他确实睡得很好,要知道这可是在人声嘈杂的货船上。

这种级别的睡眠质量,上辈子忙事业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小哥儿抿嘴摇头,表示没有。

结果等到要下船时他猛地站起来,小脸瞬间皱成一团,被常霄搀着走到岸上,那条麻了的腿还不敢点地。

常霄扶着他去到路边,“你忍着些,我给你揉两下就好了。”

在这一点上,他向来信奉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几下过后,曾如意确实好了,眼睛也忍得再度泛起红。

常霄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下他的鼻尖,凉凉的,软软的。

被捏的人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以为是自己鼻子上有东西,于是又抬手摸了摸。

忙了一天,去绣坊本是计划外的,以至于他们回到马桥已接近酉时。

连带整个草市集也变得有些空荡,很多每日在这里摆摊的村人都提早挑货回家了。

常霄顿感紧迫。

“快去看看铁作铺子有没有打烊。”

万幸的是他们去的及时,寻到赵家铁作铺,铁匠娘子都已经把钱匣子搬出来,准备挂了锁就关门的。

见又有客来,停了手上动作。

不比城中,这里的坐贾大多不住在店里。

实也是没地方可住,做铺子向外赁的房子都窄小昏暗,因而他们多是额外赁了码头附近塌房旁修起的成排屋子来住。

常霄曾听人说,马桥这块地方实则是个“三不管”地带,不是城、不是镇、也不是村。

地皮都是无主的,虽有人圈占下建房盖屋,但是不能买卖。

想也知道,这生意没有点靠山在是做不成的,据闻那为来往商贾存货,以此收钱盈利的塌房东家,就是这一片的地头蛇。

铁匠娘子认出常霄,以为他要进货,不想常霄上来就说要买一把菜刀、一把铁剪。

“怎的,这是过节发财了?”

她打趣道:“哪次来不是只拿起看看,我说给你好价,干脆买了,你只说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