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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小货郎 菇菇弗斯 30489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争执

附近村子里的人,现下都知道常霄这里卖草市集上的好浊酒,算下来一角酒也就贵上个一两文钱,但走到寨子村,还是要比走到马桥更近的,因此平日里也常有人来沽酒。

除却买去自饮的,更多是家里有个因由需待客,这样的往往不止沽一角,至少也是两角。

有时遇上那种非要只买半角酒,给四个钱的,他们也一样卖。

这么一来,在重阳前就陆陆续续卖了十斤酒,赚了三十个钱出来。

很快,重阳节至。

拂晓时分,夜色褪去,在人还没回过神来时,天边冷湛湛的蓝已替代了沉甸甸的黑。

晨露打湿了院中的落叶,秋风吹来,它们便如枯蝶四散飞开。

一只乌龟从叶子堆下探出头,过了半晌,眼睛上的白膜揭去,它睁开了黑溜溜的眼,动起四条腿,认准一个方向后慢悠悠地爬去。

“喀拉,喀拉……”

乌龟坚定不移地扒门声很快吵醒常霄和曾如意,两人哈欠连天地起床,梳头穿衣,来到院子中。

“这乌龟对劲么?比村里公鸡起得还早。”

人出门了,龟也不闹了,开始抻长脖子寻觅自己的水盆。

常霄咂咂嘴,弯腰蹲下,用手指狠狠挠两下它靠近尾巴处的龟壳。

乌龟仿佛被挠到了痒处,撇着四条腿飞快逃走,常霄赶紧喊曾如意来看。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叫龟兔赛跑。”

常霄道:“大概意思就是,兔子跑得快,乌龟跑得慢,它们一起比赛,最后你猜是谁赢了?”

曾如意想也不想就指了指已经跑出好长一段距离的家龟。

常霄笑道:“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你不会这么问】

【一般人都会觉得是兔子赢】

“毕竟是哄小孩的故事,教育小孩子要谦虚不要骄傲,要坚持不要放弃,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常霄道:“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乌龟跑得也不慢啊。”

那一溜烟的速度,地上的泥都被甩起来了。

曾如意弯起眼睛。

【确实也很坚持】

联想到每天早晨锲而不舍地扒门行动,常霄果断道:“等搬了家,给它找个大缸,到了晚上就关进去。”

本来就要早起的日子也就罢了,权当它是个闹钟,要是赶上某些“春宵苦短”的日子,岂不很是恼人。

两人研究完乌龟,开始各自干活。

曾如意去准备鸡食,人一醒,鸡也醒了,不赶紧喂就要一直叫。

常霄则踩着满地落叶,拿了扫帚把它们一概扫去墙角,扫干净后抓了一大把进灶屋生火用。

比起两人刚来时,灶屋里已然是多了不少东西。

最早跟村里人买旧物,全都是挑着必需品添置,多了一个没有,后来慢慢手里有了钱财能支用,加上陶器瓦器很便宜,发现有什么缺的,常霄便在去草市时带回来。

为了做卤味,连陶锅都买了个大号的,方便储存老卤水。

这东西是越用越香的,唯一麻烦的就是不做卤味的日子里,也要每天烧开一次以防变质。

“我做个鸡蛋粥?”

今天赶时间,常霄打算把鸡蛋和粥做到一起,省了煮完粥还要单独煮鸡蛋。

曾如意在灶屋外拌鸡食,闻声专门回头,冲着常霄点点头。

常霄便先把粟米粥煮上,又磕两个鸡蛋打成蛋液,放在一边备用,等粥好了,关火前倒进去搅和两下就能熟。

等粥煮开需要时间,他跟在曾如意身后去喂鸡,顺便收拾了鸡窝。

两只小鸡又长大了一些,鸡食丢进去,立刻开始埋头啄食。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乌龟已经回了瓦盆附近。

常霄见水脏了,给它换了一盆,又抓起乌龟用水冲干净,最后抓一把鱼干和虾干丢进去。

喂龟吃的鱼虾大都来自于村里孩子,他们时常在河边抓鱼摸虾,大多时候是为了给自家解馋,有时多了些,就来碾场问常霄和曾如意要不要。

为此常霄专门在家里放了一小罐饴糖,还有一把小木棍,方便让曾如意用饴糖换龟粮。

因为能换糖吃,基本村里每家的孩子都来他家交过鱼虾,现在晒出的鱼干虾干都攒了不少了,哪怕冬季太长,乌龟也饿不着。

曾如意顺手把拌鸡食的碗放回原处,路过时又看了一眼乌龟盆,若有所思。

【这个盆里的水适合浇菜地】

以前在城里,家家户户最多用陶瓦罐种点葱姜蒜,因此曾如意对种菜一事,和常霄一样两眼抹黑。

不过比起常霄,他如今常和村里的媳妇夫郎们打交道,耳濡目染学到许多,知道养鱼养龟的水都是肥水。

在农家,和肥沾边的东西可都十分宝贵,一滴都不想浪费。

“过一阵就有地方种菜了,不过那会儿估计就太冷了,是不是种下去也发不了芽?”

常霄调动脑内仅有的种植知识,“不过我记得种菜要先育苗,要是挑耐寒的菜先把苗子育出来,到时候移栽进地里,估计能成。”

曾如意来了精神。

【咱们什么时候修屋】

常霄这次的语气很肯定。

“给郭家绣坊交上第一批货,拿到钱,就雇人开干,月底怎么也住进去了,甚至用不了那么久,再继续拖就真的太冷了。”

虽说现在手里的钱也够,但毕竟地里的农活还没到忙完的时候,很难雇来干活的劳力。

曾如意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回忆起刘家嫂子颜氏给他讲过的种地窍门。

【只要赶在霜降前,就来得及】

【等我找人问问,再换些种子】

常霄对这些是一窍不通,而且他每天在家的时间没多少,的确顾不过来,便让曾如意决定种什么,待有空时两人再一道育苗。

确保除人之外的活物都饿不着了,灶上的粥也好了。

常霄把蛋液打进去,普通的米粥很快变成了蛋花米粥,就是吃起来有点寡淡。

饭后也才卯时过半不久,常霄去马桥买新鲜杂碎,曾如意在家和面蒸炊饼。

家里有几日没做干粮了,今天多做些,等常霄回来时能揣几个拿走,余下的搁在阴凉处,放个一两天一样能吃。

喧腾软乎的炊饼出了锅,秋收那几日挣着了钱,常霄特地去换了两斤白面,今天的炊饼是一半白面一半杂面,看起来比往常更加白嫩可口。

等常霄回来的时候,村里又有人上门来交帕子。

常霄看了眼来人,默默皱了下眉头。

来人也姓常,他听别人喊她秀桂婶子,所以该是叫常秀桂。

常秀桂自称按照辈分,常霄应该喊他姑母,具体怎么论的已经算不清,后来他俩去问过里正,里正说只是同姓而已,寨子村本就是个杂姓村,不说姓常的,什么姓王的,姓李的也有好几家,实则都八竿子打不着,攀不上什么关系。

要真是一家子,当初能允许常家把祖坟迁走么,这可是移了根的事。

但对方是长辈,她说着,常霄和曾如意也就敷衍听着。

反正那声“姑母”常霄是不可能喊出口的,而曾如意又是个哑巴,也不必喊,此事无非是常秀桂一头热。

但因为有她硬攀的亲戚在,每次面对曾如意,她都十分热络。

“我家先前领的帕子已是绣好了,你看成不成,成的话就把抵押钱退了吧。”

曾如意却不可能把钱给她,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当初来领帕子回去绣的人压根不是常秀桂,而是常秀桂的儿媳郝兰草。

之所以记得清,是因为领帕子那日常秀桂本也想领几条的,交上的绣品也过得去,只是让她上手时就露了怯,手法压根不行,曾如意便给她拒了。

那日她颇有微词,话里话外都说常霄和曾如意两个做小辈的不给她面子,好在她能说,常霄更能说,几句话就给她堵了回去,面上仍是客客气气。

再加上当时院里人多,已有人挑明这亲戚关系压根是胡扯,常秀桂讨了个没趣,就闭了嘴。

曾如意本就猜测她交的绣品是别人绣的,不想很快有了答案。

紧随常秀桂之后的郝兰草递来的鞋面,针法习惯与曾如意刚刚看过的,所谓常秀桂绣的那枚香囊一模一样,便知是当婆母的使了些小心思。

但郝兰草的手艺不作假,上手试绣时也顺利通过,便领走了四条帕子。

今日常秀桂交回两条,曾如意看一眼就知是郝兰草的手艺,因为属实是好得出挑,和康誉、耿家大嫂一样,都是能去城中绣坊当绣工的水平,令他记忆深刻。

现在婆母拿着儿媳做的绣活来讨钱,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想也知道钱一旦给出去,八成也进不了郝兰草的兜。

但眼下常霄不在,常秀桂也不识字,曾如意甚至没法和她讲道理,他只得进屋把记名的册子拿出来,指了指郝兰草的名字,然后对着常秀桂摆了摆手。

常秀桂只装糊涂,“啥意思?兰草今日下地去了,忙着了,我和她既是一家的,你把钱给我不也一样。”

曾如意依旧摇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下册子上的人名,想表达让郝兰草自己来的意思。

见他如此坚持,常秀桂登时不乐意,垮下脸道:“怎的,你不想给?还是这帕子绣得入不了你的眼?我听说先前来交帕子的,你全数当场还了抵押钱,怎到我家这里就推三阻四的!”

曾如意闻言,难免因无法反驳而有些着急。

当下呼吸急促,胸膛也随之起伏。

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像此刻这般,怨恨自己为何不能说话,真要是能说话,便有一万句道理可讲,因常秀桂怎也不占理,可他偏偏是个哑巴。

同时他也确定,此人八成是故意趁着常霄不在家,以为他性儿软,上门来找茬的。

就是不知大过节的,为何偏要上门寻这个晦气。

第42章 心结(二更合一)

常秀桂确实没想到曾如意这般不好说话,她几次见着人,都觉他不声不响,人家说什么都只弯着眼睛笑,心道好言好语不成,吓唬他两句必定就成了。

至于那日拒了她的刺绣手艺,说她不够格,也只当是常霄在旁,给了他底气。

一个哑巴哥儿,口不能言,没了汉子,还不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自打之前想靠着儿媳妇的绣品在曾如意面前混过,却被戳穿了没成,让她心里好生窝火。

要她说,什么花儿草儿的,绣在布上都差不多,真不知有什么可挑拣的。

郝兰草也不过是个普通村妇,怎在曾如意那里还成了香饽饽,还特地写字,让里正的儿夫郎转达,夸她手艺多好,那叫一个热切。

也是从那日起,这儿媳妇在她面前就硬气了许多,不再说什么都肯听,不比从前好使唤。

常秀桂岂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定是想着自己能靠绣活赚钱了,手里有了体己,不需事事朝公婆伸手,腰杆也挺直了。

可常秀桂偏偏看不惯,还担心她拐带儿子也和自己离了心。

于是趁着今天夫妻两个下地,她进屋摸了两张绣好的帕子来,想着就算先把抵押钱拿到手也够了,好歹是四十个钱呐。

顺便搓一搓她的锐气,让她知道在一家之内,婆婆只要还有口气,断没有儿媳妇做主的份。

只是意外在于,刚起了个头,就在曾如意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她有些恼羞成怒,却也拿曾如意没办法,总不能进屋抢钱去。

瞧了眼手上帕子,愈发觉得上头的花样刺眼,既然换不了钱,那就干脆让郝兰草白忙活!

曾如意眼睁睁看着常秀桂突然把帕子丢到地上,抬脚狠狠踩去。

好好的绸料,精美的刺绣,就这么染上了土色,且不提每一份绣材都是有数的,一旦有缺就要自掏腰包去补,单说这两条帕子意味着好些个时辰一针一线的心血。

他想也不想,就伸手一把推开眼前的妇人,快速弯腰把地上的绣帕捡起来,用力拍去灰尘。

万幸的是反应够快,只是脏了些,洗一洗就和新的一样。

而常秀桂方才没留神,被曾如意推了个踉跄,差点一屁股跌倒,这会儿缓过神来,竟直接冲上来和曾如意扭打到了一处。

真比体格,比力气,曾如意确实比不过常秀桂。

后者是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这样的村户妇人,遇上汉子都不一定会输。

可挡不住曾如意执着,或许因为口不能言,在兄长之后,常霄之前,无人会在意他的想法,无人会关心他的情绪,也就无从得知,习惯了忍耐却实则只是把气性深藏的人,一旦爆发起来从不是好惹的。

过去在大伯家,他寄人篱下,矮人一头,有理也总变成不占理,不会说话没法辩解,也不能真的大打出手。

离开大伯家后,他过了好一阵舒心日子,几乎快忘了这种憋屈的感觉,现下因为常秀桂,过去积攒的种种情绪似乎都忽而被引燃了。

发髻很快被扯乱,曾如意也不怕,他纯使蛮力,又打又踹,一时挣脱了后就往外跑,因为他深知碾场离村里的民居尚有一段距离,在这里打破天了也无人知晓,想要有人帮忙评理,必须要出去。

常秀桂气急之时,也根本顾不上别的,见曾如意跑了,她也骂骂咧咧地追,两人就这么一路拉拉扯扯,终究还是如曾如意所愿,成功出了碾场的地界,到了村路上。

而且很快就来了人,还是熟人。

刘大的媳妇颜春翠提着个陶罐从地里回来,最近忙着秋耕,家里豆腐不做了,大人孩子全都下地忙活,人多口多,带的水喝完了,只得回家再添,路上还遇着另一家交好的吴家媳妇,两人遂说说笑笑往前走。

说着说着,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骂街,再抬眼看过去,居然都动手了!

人人都爱看热闹,颜春翠一开始离得远,没认出打架的是谁,只兴冲冲地拉起吴家媳妇的胳膊,“走,去看看咋回事!”

谁知走近一步,发现两人之中有一个是曾如意!

另一个则是在村里风评素来不怎么样的常秀桂,她自打嫁过来,就总听人说常秀桂年轻时就爱占小便宜,惯常撒泼打滚的。

前几年她儿子娶了个媳妇叫郝兰草,和自己一样是外村嫁进来的,性子娴静,人也勤快,谁看了都说是个好媳妇,常秀桂却天天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她家左邻右舍,常听她训儿媳。

这样的人物,曾如意是怎么招惹上的?

派绣活那两日颜春翠在娘家,并不知晓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清楚面前的两人但凡打起来,自己肯定要帮曾如意!

当即就把手里的水罐交给身边人,挽起袖子就往上冲,把吴家媳妇唬得一愣。

曾如意头皮被常秀桂扯得生痛,怀疑头发都掉了好多根,仍咬牙瞅准机会踹她小腿,扯她衣裳,挠她露出来的胳膊。

他以前从来没打过架,但真打起来就无师自通,因为背对着身后村路,并不知自己来了帮手,还在呼哧呼哧喘着气和人厮打。

就在常秀桂仗着力气大,硬是要掰着曾如意的肩膀,想把人往地上按时,颜春翠及时赶到,直接从后面一把扯住常秀桂的头发,痛得她叫出声。

“你这老妇,欺负个小哥儿算什么本事!张嘴就是满口喷粪,对着个不会说话的,你还有理了!”

颜春翠天天和刘大一起磨豆腐,手劲也大得很,而且比曾如意更舍得下手,曾如意还只会挠人胳膊,她直接挠脸。

由于第三个人的加入,战况一下变得复杂,提着东西一路追过来的吴家媳妇都看傻了,赶紧空出手来上去拉架。

“都是一个村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咋还大白天的打起来了!”

颜春翠看曾如意一头乱发,衣裳都皱了,袖子也开了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常秀桂的鼻子道:“她欺负意哥儿不会说话,有理人家也说不出!你只问她,看她好不好意思说自己为什么挨打!”

“我呸!我自是有道理,却也不需和你们几个小蹄子讲!”

“谁是小蹄子,你这老蹄子,老杀才!”

颜春翠见她来劲,又是一顿嗷嗷骂,算是把曾如意骂不出的全补上了。

吴家媳妇见此事怕是不能善了,赶紧胡乱劝了几句,小跑着去喊人。

等吴家媳妇领着曲大娘子和耿老四的夫郎康誉赶来时,现场已经远不止三人,好在是已经停了手,变成了单纯的对骂。

常秀桂虽然口碑不怎么样,但总归也有亲戚妯娌和交好的妇人夫郎,颜春翠这边也是同样,两方唾沫星子满天飞,互相看对方都是虎视眈眈,像是随时就能再打一轮。

康誉见了曾如意,赶紧上前拉着人看,气愤道:“好歹也是个过节的日子,怎还打起人来了!”

他转头狠狠瞪了常秀桂一眼,随后就听自己婆母站进了人堆里,环视一周,语气肃然道:“谁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总算来了能交流的人,曾如意松了口气,他快速在手上写字,康誉凝神看着,又见了曾如意从怀里掏出的帕子,顿时了然。

他站出一步道:“娘,意哥儿方才已把前因后果说与我听,我便转述出来,好让在场的大家伙都评评理。”

“他说的你就信?整个村子谁不知你们俩交好!”

常秀桂梗着脖子,又指向颜春翠:“还有你!”

“你干什么,还想打架?来啊,老娘怕你不成!”

颜春翠反过来也用指头用力指她,仿佛在隔空戳她脑门。

曲大娘子正好站在两拨人中间,适时用力咳嗽了一声,常秀桂瘪嘴沉默,颜春翠冷笑一声,也收回了手。

康誉见消停了,示意曾如意也站到前面来,亮出手中的帕子。

“此事倒是与先前从意哥儿手里派出去的绣活有关,娘,我觉得还需请郝兰草出面,问问她,为何她辛辛苦苦绣的帕子到了她婆母手里的,做婆母的还非要逼着意哥儿收下帕子,退回抵押钱,意哥儿不肯,她便不依不饶,要毁帕子,意哥儿不肯,才与她动起手。”

几句话说明了事由,人群里马上就有同样接过绣活的人站出来道:“曲大娘子,常婶子那日也想接绣活,结果交上去的绣品根本不是她绣的,现场试绣时没通过,现下想想,定然是用了她儿媳妇的绣品。”

“没错!而且她总在家欺负兰草,这件事不也在村里人人尽知?兰草怎么会把辛辛苦苦绣的帕子交给她,八成是她不安好心!”

常秀桂听到这里,怒气冲冲道:“我是她婆母,她要喊我一声娘!我代她出面天经地义!”

曲大娘子听到这里,高声道:“差不多得了!都少说两句!”

说罢扫了圈人群,说道:“谁乐意跑两步,去把胡家人叫来叫来,尤其是兰草。”

很快就有人应了声跑远。

胡家的田地离这里不算近,但那边得了信,来的也急,到了地方后胡顺子的爹胡全,还有胡顺子和郝兰草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常秀桂见家里来了人,顿时声音更大了。

“我的儿啊,你看看你娘我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胡全和胡顺子见状往她那边快步走,郝兰草却定在了原地。

曾如意这时走上前,把被弄脏的帕子递给郝兰草,动了动嘴唇,奈何并不能发出声音,这半天下来,他感觉嗓子都要憋痛了。

哪怕大家做的绣帕都是相同的花样,郝兰草依旧可以一眼认出自己的手艺,她一把拿过帕子仔细看,随后直直望向自己的婆母。

“娘,我绣的帕子怎会出现在家外头?是你拿的?”

“是我拿的。”

这种事本来也抵赖不过去,常秀桂干脆承认,冠冕堂皇道:“这不是见你下地去了,我想着替你走一趟,把抵押钱要回来。”

康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接绣活那日常货郎特地说明过,无论是抵押钱还是最后结账,凡是涉及钱财的,都只认本人,谁在册子上落了名,钱就给谁,秀桂婶儿,那日你也在,可别说没听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哪里知道他个哥儿那么认死理!”

常秀桂指了指自己乱了的头发和身上的伤,假惺惺地作势抹眼泪,向曲大娘子委屈道:“他们要做主,我还要讨公道嘞!你瞧他们两个合伙将我打成这模样,都见血咯!”

胡全冷不丁张嘴道:“哪个打了人,哪个就要负责!”

虽说明知是他媳妇惹的事,但在外人面前,总不能落了胡家的面子。

“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说说帕子的事。”

曲大娘子可不会放任他们家避重就轻,打架确实事不小,但又不是单方面挨打,这种事在村里多了去了,最后无非是告诫两家以后莫要冲动行事,先动手的打架赔个礼就罢了。

“那就是我们自家的事了,不用外人管。”

“怎么就是自家事了?”

刘大的声音忽然自人群外响起,发现他的人纷纷给他让路,好让他快速到了人前。

他挡在自家媳妇面前道:“你媳妇都是当婆婆的年纪了,还为老不尊打了我媳妇,我们还不能讨公道?”

他又看了眼曾如意,“意哥儿挨了欺负,你看看常霄回来要不要找你们讨说法!”

刘大说到这里,把手里铁锹往地上一砸。

常霄不在,他定然要帮着壮声势的。

“这事没个说法,我们两家跟你没完!”

事情就这么越闹越大,人也越聚越多,最后不得不全都移步耿家院子。

常秀桂一口咬定是曾如意先动手,哪怕谁也不信,曾如意则拿了纸笔,将事情事无巨细地写明,包括常秀桂都说了哪些话,康誉拿到纸后大声念出来,惹得常秀桂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还有一人不能忽略,那就是郝兰草。

她手里还紧握着自己辛辛苦苦绣了多日,把眼睛都熬红了的帕子。

她做这活计,无非是想靠自己多挣几个铜板,也好平日给女儿添置些吃穿。

嫁过来几年,就因为她没生儿子,婆母从来对她没个好脸色,就连煮个鸡蛋也不舍得给孙女吃,更不可能有儿媳的。

偶尔不小心看见胡顺子分鸡蛋给女儿,还要阴阳怪气地念叨几句。

乡下嫁娶,两边的彩礼和嫁妆都算不得多,和城里人没法比。

郝兰草来胡家,手里并无多少能动用的钱财,娘家也接济不上什么,对着公爹的冷漠、婆母的刁难,只得忍了又忍,好在胡顺子还算是个通情理的,奈何孝字当头,作为唯一的儿子不可能分家,日子便这么凑合地过下去。

那日她得知常货郎手上有绣活往外派,不知道多开心,偏生婆母又冒出来,拿了她的绣品去顶替,要不是现场有试绣这一遭,八成就要被她糊弄过去。

到时自己八成要起早贪黑多绣几条帕子,钱还到不了自己手里。

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不想婆母还在背地里使坏。

今日大庭广众之下,难得有那么多双眼睛做见证,郝兰草再不管什么家丑不外扬那套,直接把常秀桂往日行径全抖落了个干净。

常秀桂被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个不孝媳妇,我要让顺子休了你!”

“你们家也配休我?”

郝兰草很少这么大声说话,浑身都在打颤。

这些事一旦开始互相攀扯,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明白,各方都服气的事。

院子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放眼望去一堆人头,估计地里都没人了。

就在大家已经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了胡家要休妻的闹剧上时,赶着重阳过节的好处,早早把东西卖完,一身轻松回村的常霄,正愣在去碾场的半道上。

有人好不容易干完活,才好扛着农具赶去里正家,见常霄回来,全都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和他说。

“快去看看吧,你夫郎被人打了!”

“不过对面也没占什么便宜,也挨了揍!”

“好像是因为什么帕子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你赶紧放下东西去瞧瞧!”

常霄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转念一想,当初面对动手动脚的贼人,小哥儿气头上都敢提刀砍人,受了委屈和人打架好像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既如此还放什么东西,他直接背着货担跑了起来!

刚刚报信的人因此各个激动,从秋收到秋耕,人人都累得半死,正缺点新鲜事提一提神,你瞧这不就来了!

常霄回来了,事情必定能闹得更大,于是交换了个眼神,赶紧兴冲冲地跟上。

……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没想错。

常霄一到耿家就到处找曾如意,见到人后,发现头发像是重新梳了梳,但衣裳是破的,脸上、手上都有指甲印,裤子、鞋面全脏了,当下气极。

“我与夫郎回村不足两月,老实本分,与人为善,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平日我卖杂货,一向给自家村人好价钱,卖吃食,比外村便宜至少两个钱!找来的便宜布料,寻来的赚钱绣活,哪个不是先紧着咱们村的人?到头来,我不过出门几个时辰,夫郎就被人找上门打了!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常霄说的话句句属实,无人能够反驳,且还有人等着下一回能提前买上布头,或是汉子听闻常霄有意修缮老屋,盼着被雇,女子哥儿上回去晚了,只等下回能轮到自己接上绣活,多赚一把钱,过年好扯布买新衣裳。

常霄实打实能给出好处,何况人家两口子行事确实挑不出错,当即有人混在人堆里喊一嗓子道:“常货郎,此事全都是胡家人的错处,俺们这些人可都念你好嘞!”

“就是就是!”

“附近十里八村唯一一个货郎在寨子村,买什么都方便,高兴还来不及!”

曾如意被常霄紧握着手,看他神色不对,连忙在他掌心里写道:

【我打回去了】

【没让她讨到便宜】

【大家也都帮我】

常霄深吸口气,本来走了许久的路,只想回家好好歇歇,现在哪还有半点倦意。

他替小哥儿理了理还有些乱的头发,低声道:“不必担心,接下来交给我。”

曾如意不能说话,靠着外人转述终究在气势上输了,现下他出面,别人都不能再借此说嘴。

曾如意闻言顿了顿,轻轻点头,随即又在他手里写了几个字。

常霄拢起五指,与小哥儿交换了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事情因由说简单也很简单,再转身时,他根本不去扯旁的,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不听胡顺子劝的郝兰草,还有不知何时到了曲大娘子手中的帕子,上前两步道:“还请大娘子把帕子交给在下一观。”

拿到手后,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道:“两条绣帕的抵押钱是四十个,但现今帕子污损,按先前说好的,抵押钱不能退。”

说罢还指出几个损坏了的地方,除去脏污,还有布料勾丝。

刺绣是精细活,绣品也是精致物件,若用的是娇贵的绸子布,手上的茧子都能给它刮起毛。

但他们手上这批绣材在绣品里不算多贵重的,绸子布送来时,其实好些就有些微瑕在,不然早就送去裁衣了,岂会裁成帕子。

常霄特地与茗管事提前确认过,保证到时交货,不会因此被刁难。

此事却方便了常霄,但凡他一口咬定帕子损坏,解释权便在他手里。

郝兰草惊讶地看过来,正要说什么,却又发现正对面的曾如意正在努力给自己使眼色。

她犹豫了一下,不再说话,胡顺子一脸不服气,想和常霄分辩,也被她用力踩了一下脚。

胡顺子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错失先机,很快常秀桂也不干了。

“凭什么不还!我看你们就是想昧钱!这家昧四十个,那家昧六十个,你们就靠此发达了!”

常霄没有理会。

先前交上来的帕子已有不少,抵押钱全都尽数退了,这件事有数人可以出面佐证,常秀桂完全是故意找茬。

他转而继续看向里正和曲大娘子,话锋一转。

“不过,帕子为郝兰草所绣,事到如今却被其婆母损毁,郝兰草因此损失的四十个抵押钱,是否该有人为此赔偿?我夫郎因此挨了打,颜嫂子正义相帮,竟也被牵连,更不能轻轻揭过。”

刘大迅速帮腔。

“说得对!”

又在胡顺子看过来时,转转手腕故意道:“怎么,你也想动手?替你娘讨公道?”

他目露嫌弃,“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算个屁的汉子。”

他这么一说,人群里不少村汉,无论平日待媳妇夫郎如何的,都纷纷露出了鄙夷之色,生怕不跟着说两句,就被认定为窝囊货。

胡顺子被激怒,他是真想上前一步去跟刘大动手,郝兰草一把拉住他愤愤道:“你今天要是去了,以后咱们就别过了!”

胡全也在叫嚣,“休了你,我儿能找到更好的!”

至于常秀桂,早就进入了撒泼打滚的阶段,正坐在地上边哭边砸地,周围围着几个妇人夫郎没怎么走心地劝着,表情都颇为一言难尽。

耿里正见差不多了,事情也该有个结果,厉声呵斥令众人安静下来后做出决断。

“今日闹剧因胡家而起,常秀桂,你作为婆母私取儿媳财物,害得绣帕遭损,抵押钱被扣,既然先前你儿媳已证明抵押钱出自自己的嫁妆钱,那损失的抵押钱合该由你补上。”

不等胡全和常秀桂夫妻俩说什么,他继续道:“虽说你坚称是常家夫郎先动手,但此事全然说不通,人家与你无冤无仇,反倒是你本有所图,却未得逞!”

他冷声道:“就现在,你去与常家夫郎赔罪。身上要是没钱,回家拿了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补给你儿媳妇。”

常秀桂哪里肯依,让她出钱还要出言赔罪,不等于把她的老脸丢在地上踩。

她见常霄一来,曾如意就占了上风,便又把颜春翠扯进来。

“刘家媳妇可是冲我先动的手,有人可看见了!照这么说,她也该跟我赔罪!”

耿里正正色道:“你打人在先!要不是刘家媳妇路过出手,还不知曾哥儿要被打成什么样!而且人家打你,你没还手?你们这桩官司,便算作各有过错,扯平了。”

胡全黑着脸,咬着牙不说话。

常家小郎当真是个聪明人,就冲他刚来时的那段话,不仅村里人会帮他,里正更是会卖几分面子。

一村之内,里正说话是最有用的,谁也不敢明面上对里正不满。

需知里正手中黄册记着各家人口、田产,缴税几何全凭他的计算,即便耿里正一向公正,也没人会冒得罪他的风险。

谁家要是得罪了里正,也就不用在村里混了。

他不得不冲常秀桂道:“还闹腾什么,赶紧起来!”

常秀桂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又在胡全的逼视下不得不从地上爬起来。

曲大娘子见她紧闭着嘴不张口,催促道:“家家地里还有活,农时不等人!你赶紧把要说的说了,要给的银钱给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常秀桂的神情活像吃了苍蝇,依旧坚决不开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常霄见此,淡然道:“不道歉也成,我夫郎受了惊吓,怎么也需要二斤鸡蛋补一补,衣裳也破了,总也要扯几尺布做新的,不然这些个东西,就由婶子出了吧。”

他清楚曾如意还了手,是定然没法拿捏此事让胡家出血了,但是言语上刺激一下对方完全可以做得到。

比起赔偿,他更要胡家颜面扫地,让人人都知道错处在谁。

想也知道,今日之后,关于他们家的闲话很快就会传到外村去,大家趁茶余饭后说上一整年都不会腻。

在这等规模不大,村村联姻,十分封闭的乡村环境里,“丢人”比“丢钱”更可怕。

常秀桂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愿低头,但是一听不道歉就要出钱,那必定还是动动嘴皮子损失更小。

在场几十号人盯着她给曾如意道了歉,即便说话时像是嘴里含了个核桃,含糊不清的,但总归是说了。

随后又不得不回家拿了四十个钱,咬牙切齿地交到了郝兰草手上。

耿里正看他们两口子盯着儿媳妇的眼神,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警告了几句,又敲打了两下胡顺子,让他好好待自己媳妇,方才打发所有人散了。

“再不下地天都黑了,赶紧回去干活去!”

常霄则与曾如意先向里正一家子道了谢,尤其是曲大娘子与康誉,离开后又与刘大一家子结伴往回走,对他们夫夫两个另是一番诚心道谢。

今日是口头的,改日定要再备礼上门。

当到了刘家附近,刘大夫妻俩该拐弯了,颜春翠与曾如意道:“回去换身衣裳,吃顿热乎饭,只管把那老杀才忘到脑袋后头去,你就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被狗咬一口。”

曾如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作别刘大夫妻,回到只有两人的路途中,常霄始终紧握着曾如意的手,像是生怕被人弄丢。

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过了。

回家后,常霄才刚放下货担,准备带曾如意进屋仔细检查下伤处,要是有什么毛病,就去马桥看郎中,再去找胡家讨一笔药钱。

曾如意却抢在他之前,顶着有些泛红却目光坚定的目光,用写字的办法“说”道:

【我不该是哑巴】

【我想重新学说话】

第43章 希望

常霄看罢曾如意所写,惊讶于小哥儿因为今日之事,有了这样的想法,无疑是心结松动的征兆。

但他更记得上次去县城时,那位郎中所言,操之过急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他牵过小哥儿的手,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大约是眼神中因此流露出的关切太过明显,根本瞒不过曾如意,后者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痒意蔓延,常霄绷不住神情,不自觉地笑出来。

“好了,咱俩也别木头一样杵在院子里,先进屋去。”

茅屋采光不怎么样,白日里也算不上明亮,常霄又把唯一木窗支起的角度调高了些,然后让曾如意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皱起眉道:“让我看看,都伤在哪里了。”

曾如意任由他挽起袖子,看向手臂,又仔细检查面颊和脖子,看过后,又见常霄蹲下来去卷自己的裤腿。

他把腿往后缩,脚踝却被握住,动弹不得,而裤腿挽起后,连小哥儿自己都吓了一跳,小腿和膝盖居然各有一块不小的淤青。

这么说的话,八成身上也有。

常霄面沉如水。

“说破天了,也无非是口角之争,她倒真是下狠手。”

【我没觉得疼】

【过几天就消了】

曾如意安慰常霄。

但见常霄半点没有就此释怀的意思,想了想又道:

【其实今天】

【我很畅快】

常霄见此,多少难掩诧异,但小哥儿愿意多说一些总是好事。

曾如意弯腰整理好自己的裤脚,拉了拉常霄的手让他站起身坐到一旁。

因为预料到自己会有许多话想说,他向常霄要来了麻纸与炭笔,这才继续道:

【因为我不用忍耐】

【想还手就还手】

【不过】

写到这里,曾如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片刻后才写道:

【不过也在想】

【如果我能说话就好了】

【能用嘴巴解决的事,何必用拳头】

他垂下眸子,写字的速度逐渐变快。

【从前兄长带我去好多医馆,看过好多郎中】

【都说我是因为受了惊吓闭口不言,实际嗓子是好的】

【我试过好多次,但依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后来兄长就让我不要再试了,哑巴又如何,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而后来兄长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如何也等不到,似乎也慢慢认了命。

【但自从离了大伯家,嫁给了你,我发觉日子还是有盼头】

【我想说话,想让你听我说话】

【以后也想教咱们的孩子说话】

曾如意写了太多,运笔如飞,连袖口都蹭上了炭笔的黑痕,自己全然没有察觉。

常霄从他的字迹中都能感受到他的此刻的心情,今日发生的事怎会毫无影响呢,只不过意外撞松了小哥儿深埋多年的那道心结。

他想今天常秀桂趁自己不在时上门发难,定然是以为曾如意是软柿子,任人拿捏,又岂知小哥儿自有一番烈性和执拗。

就说发热的那一夜,他想做什么,直接便做了,连常霄都招架不住。

哪怕是趁着病中不甚清醒的时候,又怎能说他没有勇气?

没有人生来是块面团,也有人看似是面团,一拳头打下去,发现里面裹的是砖头,能反给到来的拳头添个大包。

粗糙的麻纸上渐渐染上几点湿痕,常霄拿出帕子替小哥儿擦眼睛。

左右两人都是从外面回来,衣裳都算不上干净,顺势便倚靠在了一处。

待曾如意平复了心情,止了淌下来的泪,常霄去给他冲了碗温热的糖水。

“喝口甜的,心里顺当。”

曾如意吸吸鼻子,接过来喝了。

水甜如蜜,润得人通体舒泰。

糖水喝完,他也过了那阵子心口最堵的时候。

常霄重新去看纸上的最后几行字,心头五味杂陈。

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提一嘴上回发生的不快之事,当然,重点不在那贼人身上,而在当初曾如意的反应,现下需要知道,当时曾如意在情急之下开口,本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事后是否还记得?

他斟酌了下用词,与曾如意道:“其实那回去县城的医馆,趁你进去诊治时,我向那坐馆郎中问过你的哑疾,他说的话,同你兄长当初带你去看诊时,那些郎中所说的差不太多。”

曾如意此前并不知此事,但如今听常霄说来,也半点不意外。

以常霄的性子,怎会没想过寻办法医好自己。

大约是怕自己多想,才会悄然行事。

常霄见小哥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试着道:“但是不久前,有那么一回,我确确实实听你发出过声音,你可还记得?”

曾如意有一瞬的茫然,但很快他下意识紧攥住了手里的炭笔,及至能感受到掌心被炭笔硌得生痛,终于点了一下头。

炭笔重新落回纸上。

【我记得】

【其实以前也有过一次】

“是……是什么时候?”

常霄眉头紧锁,轻抚上小哥儿后背。

曾如意咬了下唇。

【是我兄长失踪一年后,我得知他很有可能遭遇不测的时候】

外出跑商路程遥远,去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但曾如意清楚记得,兄长离开前向他保证,最迟最迟,明年今日他一定会回来。

一年过去,又等数月,仍不见人,曾如意求大伯出门打听,或是直接报官,大伯却给他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言说曾如安一行很可能是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劫道的匪徒,迟迟不归,八成是遭遇了不测。

可行商素来结伴而行,除非一伙人全教匪徒杀光了,不然就算不能扶棺回乡,也总会送回消息和遗物,这样的可能着实太小,即便真的发生了,定是大案子,绝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曾如意怎也不肯信,他日日求大伯去报官,查明此事,最后终于把人惹烦了,怒然道:“如安不单是你大哥,也是我亲侄儿,他如今遭遇不测,我岂能不痛!但是有人死了,活着的人总还要过日子!如安把你托付到我们家,我这个做大伯的自会抚养到出阁那日,但你要记得,以后万不得再无理取闹!”

那一日大伯也好,伯娘也罢,反复与他强调一句话:他的兄长多半已经死了。

【后来我去书行,找了个人替我写了张状纸,想去衙门报官】

【但书行中人说我年岁尚幼,若无长辈陪同,衙门根本不会理我】

曾如意走投无路,黯然归家,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大哭一场。

他只记得哀到深处,自己自喉咙中挤出的哀鸣都带着血腥味。

但当时的他全然没有“还能发声”的欣喜,唯有无处抒发的愤怒与绝望。

【如此又过一年,我年逾十二,依律可以单独报官】

【但状纸递上去,依旧无人理会,并不愿收】

衙役口口声声说成年男子外出不归,怎能就断定是遭了意外,说不准是在外头成家立业了,行商这一行多是如此。

又言即便真是客死他乡,那也该去曾如安最后停留的地界,找那边的衙门递状子,找莘县衙门,并无什么用处。

常霄听完,半晌无言。

曾如意与此相关的记忆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心病令他无法发声,却又在哀恸、悲愤至极时嘶吼泣血,这般经历只会反过来加重心病,日积月累,纡郁难释。

好处是,现下他本人想要主动迈过“那道坎儿”。

“你能这么想,那就一定能做到,无非是早晚的事。”

常霄鼓励他道:“那日县城的郎中便与我说,什么都不及你自己主动解开心结,愿意迈出第一步来得重要,你只要相信自己早晚有一日能重新讲话,那就一定有那么一天。”

常霄的语气太过坚定,曾如意被他引领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到来了似的。

【可我不知从何开始】

太多年了,幼年失语,他做了十几年的哑巴,早已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都忘记。

常霄放缓语气。

“不必着急,这不是几日乃至几月就能解决的事。”

他仍旧搬来那日郎中与他说的话,实在是十分有道理。

“一个人便是只有一个月闷在屋里,不与任何人交谈,一月后你让其再开口,他都要找一会儿自己的舌头在何处,所以咱们只管慢慢来。”

他道:“我想,还是去县城打听打听,有没有医治过类似病症的郎中,最好是手下有过医好的病患的。”

可惜他在现代时,完全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知识,不过估计就算是知道点皮毛,也无法在此施展,比如多半绕不开一些个心理治疗手法,而那些手法,没有资质的门外汉岂能随意使用。

“要是暂时没有,也没关系,我想着,这件事无非是练习二字,先试着发声,无论什么声音,只要能发出来就算,这之后就念单字,再一点点往上加。”

常霄拿小哥儿最熟悉的刺绣举例子。

“你想一个人二十年前曾学过绣花,但二十年里一次绣花针没拿过,二十年后你重新绣起来,是否要如初学者一般从头学起?但与真正初学之人不同,必然会在重学的过程中一点点捡起从前的记忆和习惯,一旦全盘想起,丢下多年的手艺,也就能拾回来。”

不得不说,一旦把重新开口讲话换成绣花,曾如意骤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处,试着张了张嘴,意料之中没有声音,不过他并不气馁。

常霄说得没错,他哑了十几年,怎么会一朝一夕就恢复如初。

想明白后,即便不久前才和人打过一架,身上还顶着伤,他却如同被人伸手揭开了盖在头顶多年的罩子,刹那间觉得眼前的景象都变得不同了。

正在眼前的常霄,更是让他喜欢得不知该如何才好,他已等不及那一日的到来,他想让常霄听见自己的声音。

常霄直面小哥儿近乎火热的目光,垂眸近前,将人唇瓣轻轻衔住,轻轻研磨。

曾如意很快给出回应,乃至比常霄更用力,到头来唇角的一处细小的伤口都被扯破了,抬手蹭了蹭,手背上直接一道红。

他却浑然不在意,用舌尖舔了舔就罢。

常霄检查了那伤口,见没什么大碍,只让他别再去舔,转而去打了水,拿了皂角给小哥儿洗手。

“你瞧你手上,让炭笔给糊了好一层。”

秋收后,常霄还一直没空按照陶勇所说的重新烧制炭笔,他这会儿想,等烧制新笔的时候,看能不能想办法做个笔杆子出来,也省的每次用都弄脏手。

这日的晚食吃得简便,待沐浴完的小哥儿晾干了头发,两人就去床上躺了,又吃一顿。

过后不说常霄,曾如意是彻底身心俱疲,跟常霄话说半截就埋在枕头里睡了过去。

常霄给他掖好被子,把人揽向怀中,陪着一道入了眠。

翌日,最早上门的人却是郝兰草,她提了一篮子,自己攒的二十个鸡蛋来,说要向常霄与曾如意道谢。

“多亏曾哥儿识破了我婆母的诡计,又有常货郎仗义执言,帮我讨回了公道,连带损失的抵押钱,也教我婆母给补上。”

郝兰草一脸歉然,红着脸道:“我实则是没脸上门的,若不是我们的家事,岂会连累曾哥儿至此,但二位之恩,断不敢忘。”

常霄并未推辞,收下了她的谢礼。

郝兰草心头一松,常霄若是不收,她会始终惴惴不安,觉得有所亏欠,如今既收下了,反而没了挂碍。

正待告辞,常霄却道:“嫂子留步。”

曾如意则掏出一串早已穿好的铜钱,向郝兰草莞尔一笑,拉过她的手,把钱放入她的手心。

“这……这是?”

郝兰草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愣愣地看一眼钱,又看一眼夫夫二人。

常霄解释:“这是整四十个钱,那两条帕子实则并无明显污损,不会直接作毁。”

他顿了顿,着重道:“还望嫂子仔细收好。”

郝兰草要是听到这里还没搞明白个中真相,就是个傻的了,她一下子明了为何昨日常霄说了那番话后,曾如意会给自己使眼色,原来是小两口做了个局,坑的就是她那胡搅蛮缠的婆母。

她握住铜钱,感慨万千,双目泫然。

“我该如何谢过二位才是……”

二十个鸡蛋在乡下算得上很不错的礼,她如今都觉远远不够。

曾如意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然后摇了摇头。

常霄也道:“谢礼我们已收了,嫂子不必再有什么负担,且我见册子上所记,嫂子手里还有两条帕子,到时绣完,只管交过来,便是帮了我们大忙,以嫂子的绣工,今后若有绣活,少不得再寻你的。”

他笑了笑道:“来日方长,何须来回言谢。”

郝兰草在此番安慰下释然,再次道了几声谢后方离开。

常霄和曾如意转而另备两份礼,分别送去刘家和耿家道谢。

颜春翠大大咧咧,直说自己不过被拽掉几根头发,油皮都没破,不要他们带去的东西,还是常霄和曾如意坚持许久才松口肯收。

耿家那头,则是曲大娘子得知曾如意身上有瘀伤,给他倒了一小瓶自家泡的药酒,嘱咐他们过了头两天,要是按着还疼得厉害再用。

常霄依言,又等一天,见着淤青开始转紫,轻轻一碰曾如意就皱眉,便知药酒不用不行。

况且头一日晚上脱了衣裳,发现身上也有两处,看着都怪渗人。

于是趁夜,让曾如意褪了衣裤,他坐在一旁将药酒搓热,一点点揉开伤处积淤,连用两天,第三天时就差不多好全。

转眼间,二度赶庙会摆摊的日子正在眼前了。

两人照旧同去,九月十五早晨带上新进的六十个虫儿笼,并细细用彩线铃铛重新装饰过的六只滚地灯,经马桥码头,走水路进城。

第44章 布行

“爹、娘,我要那个,那个好看!”

云光寺平日里的庙会不如仲秋时热闹,但也不算差,因县城不大,平民百姓能消遣的方式着实太少。

比起平日里去铺子里,庙会上能买着不少便宜东西或是新鲜玩意儿,因此凡是有空闲的都会来转转。

这不常霄与曾如意刚找好位置,支起架子把虫儿笼和滚地灯挂上去,马上就被个路过的小孩子瞧见了。

“什么东西?”

领孩子的妇人顺着孩子的小手看过去,同样一眼发现了常霄手中连着彩绳的灯笼。

“不是上元,竟还有卖滚灯的。”

孩子的爹也好奇向前,用手指拨弄了两下架子上垂下的彩绳。

“倒是别致,从前没见过这模样的滚灯。”

不过他低头向孩子道:“这是灯笼,晚上才能点亮了看的,你现在买了也用不了。”

小姑娘不太情愿,嘟起嘴巴道:“这个不点亮也好看。”

曾如意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常霄,默默感慨,原来早有预料。

因为与这汉子差不多的话,他也曾说过,担心白日里滚地灯的灯影再是好看,也显不出来,没有晚间点亮时的效果,会不会不好卖。

当初常霄便说,诚然会有影响,但滚地灯教他们改得花里胡哨,就算不点蜡烛,单独拿着也不难看,加上数量不多,料想总有人为此买单。

而且灯笼这东西,除非是最普通的白灯笼,只要有些花样在的,即便不入夜,白日挂起来也能起到装饰的作用。

孩子娘亲也对新样式的滚灯颇为感兴趣,走近了细看两眼,却很快被一旁的虫儿笼吸引了目光。

“悦儿,你快看,这是不是你上回想要的那个虫儿笼?”

名叫悦儿的小姑娘立刻扑到跟前,最后一排虫儿笼挂得低,就算是个子不高的小孩子也能看清。

她仰头问常霄:“这个是会飞的虫儿笼吗?”

“对,里面的蜻蜓翅膀会飞,蚂蚱也会动。”

常霄信手摘下一个给这家人演示,“这虫儿笼,整个县城独我一家在卖。”

“这孩子先前见着巷子里有两个孩子在玩儿,吵着想要,我一打听,才知是在庙会上买的,平日里也常往街上走,一次没瞧见,今日正好得闲,才来逛上一逛,想着能不能碰见。”

不曾想还真遇上了。

在常霄的指点下,小姑娘已经学会了拉扯机关绳让里面的虫儿动起来,她抱在怀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爹、娘,你们答应给我买的!”

“买,当然买,好不容易见着了,不给你买你能乐意?”

妇人摸摸孩子的脑袋瓜,摘下腰间钱袋。

“这虫儿笼怎么卖的?”

“二十二文一个,四十文两个。”

她大方得很,头也不抬道:“不是正好有两种,那就一样一个。”

刚说完就听一旁的孩子爹道:“欸,不能再便宜些?三十五个钱,我们拿你一对儿。”

实在是太常见不过的讲价套路,常霄熟练应对,“这价钱给不了,这东西您拿着细瞧就知手艺多精细了,进价就不便宜,我们从乡下来,进城摆摊还是搭了路费的,本也赚不了几个钱。”

“那只拿一个,你也给我们按二十文算,要是玩得好,不那么容易坏,下回再遇着你,我们再买一个。”

这般讲价,常霄一般就会让了,实际上回卖的那五十个,单拿一个的也多是按照二十文算的,不如说他故意设个零头,就是为了给人抹零,实际肯一次买两个还是少,除非是两家结伴,或是一家不止一个孩子。

不过他也不想如此轻易放过送上门来的开张生意,余光见小姑娘还在仰头盯着高处的滚地灯,而曾如意也已经替她取下来,特意展示了会响的铃铛,还示意她透过彩纸的缝隙看向里面,小姑娘惊喜道:“里面有小鸟!”

曾如意笑着点点头。

“娘,你快看!小鸟!”

“我看看哪里有小鸟,长这么大我只见过灯笼里有烛台的。”

孩子娘亲半点不扫兴,跟着弯腰去看,一只眼凑上去,另一只眼也跟着眯起来,随即意外道:“还真有。”

常霄适时开始推销。

“我这滚地灯也不同于寻常的灯,里面点了火后,鸟儿也会飞。”

“哇!”

小姑娘极为捧场,语气夸张,惹得在场几人都笑起来。

“你这灯卖几个钱?”

孩子爹见媳妇和孩子喜欢,不由问了一句。

“七十个。”

他听罢一下子瞪圆眼睛。

“七十个?寻常滚地灯,撑死了四五十个钱,外面糊的纸还有手绘的花草。”

“您只管看看这灯笼的做工,编得多结实,保管好玩儿又耐用,再看彩线,每一只配色都不同,另有精铁的铃铛,这般铃铛单独买,也要十几个钱的。”

倒不是他故意把东西往贵了说,实则确实县城里的东西卖得比马桥价高,高个两三成是常有的。

小姑娘的眼珠子都快黏在灯上了,而且她看出娘亲也想要,爹爹却不太想买,便故意问道:“娘亲,你想要么?我们挑一个你想要的颜色!”

妇人笑眯眯地问:“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知道!娘亲喜欢黄色!”

小姑娘指了指上面缠了黄色彩线的灯笼,并不是曾如意手里拿的,而是挂在上面的另一只。

曾如意很快取下,递出去时,小姑娘又去扯他爹的袖子,“爹爹你看,是娘亲喜欢的颜色哦。”

“你个鬼灵精。”

孩子爹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我看是你也喜欢吧?”

小姑娘扭扭身子,“我也可以喜欢,但主要还是娘亲喜欢。”

她比划道:“一个灯笼,两个人喜欢,不是很值么?”

常霄都要忍不住给她竖大拇指了,这姑娘日后去当销售,绝对能拿销冠。

经她一番童言稚语,再舍不得花钱的也要掏钱了。

孩子娘亲抖抖钱袋道:“行了,孩子难得喜欢,一年到头也买不得几次玩意儿的。”

她看向常霄道:“我们要你一个虫儿笼,一个滚地灯,你再让几个钱总行了吧。”

最后这桩生意,以滚地灯六十文,虫儿笼二十文成交,得了八十个钱,净赚三十九文。

铜钱入袋,常霄继续叫卖。

曾如意除了数钱收钱,也拿了个拨浪鼓,有人经过就摇两下,配合着常霄的叫卖词,好引起来往过路人的注意。

半日过得飞快,午时前后,六十个虫儿笼卖去大半,只剩下不足二十个,滚地灯还剩两个。

常霄觉得有些饿,正巧附近有个摆摊卖馎饦的摊子,素馎饦一碗七个钱,杂碎馎饦一碗十个钱。

家里常做卤杂碎,实在有些吃腻了,常霄便要了两碗素的,又额外去其它地方买了一碟子炙猪皮肉来配。

一小碟子肉也就六片,并不多,不过配一碗馎饦是足够了,两人吃得有滋有味。

期间还有人来买东西,又卖出去一只虫儿笼,两碗馎饦钱转眼就赚回来了。

因看见他也是在道旁摆摊的,人家便允他把碗碟端走,吃完再还。

“下回再来,咱尝尝羊肉,听人说赵家正店对面的梅家肉铺子卖得熟肉好,不过不卖猪肉,只卖羊肉、兔子肉,还有鸡鸭鹅。”

因如今有点身份的人都是不吃猪肉的,觉得猪生得脏,肉也贱,能去正店吃得起酒菜的人都不缺钱,开在那附近的店,自也不能把猪肉端上桌了。

曾如意点点头,他什么都吃,并不挑拣。

羊肉有羊肉的好,猪肉有猪肉的香。

什么都没有,素膳也未见得难吃到哪里去,端看做菜的人会不会操持,赶上手艺好的,豆腐也能做出肉味。

【下次再来,领了绣活的钱】

他分出一只手给常霄写道:

【我请你吃羊肉】

常霄看罢笑道:“好。”

过了午,街上的人就见少了,实在是不少赶庙会的人都要顺道去云光寺拜一拜,烧个香,求个符,而进寺庙需得赶在上半晌。

常霄还惦记着要去董家布行找黄来的儿子黄齐谈生意,还不知要谈多久,拖得晚了,又得耽误回程赶船的时辰。

当只剩下两个虫儿笼,一只滚地灯时,常霄干脆道:“暂且收着,不卖了。”

这些东西又不是吃食,放多久也坏不了,大可下一次再带来。

两人合力收了摊,找到了长福街。

这条街上铺子不少,但锦绣布行在里面也算是显眼的,挑出来的店幌子随风招摇,细看乃是使彩色绸缎扎成了扇面形状,上面绣了“锦绣”二字。

常霄不识得黄齐,但正巧家里需要裁些麻布。

眼下顾不上什么价钱贵不贵,与人结交总要有个由头的。

夫夫两个抬腿进了铺子,见这时辰里面只两个年轻伙计在。

他俩进了门,原本靠门更近的一个估计瞧出来客衣着寒酸,突然转过身去拿了把鸡毛掸子,开始卖力掸灰,明显不想招待,另一个见此,只得快步迎来。

“二位要点什么?任它什么料子,我们布行都有,价钱也公道嘞。”

常霄很擅长记人长相,算是天生的长处,他打眼一看,就能看出这伙计眉眼上与黄来的相似处,再看另一个伙计,虽只露出个侧脸,但全然不像,不出意外,来人就是黄来的儿子黄齐了。

“想要两匹麻布,一匹裁衣,一匹缝被。”

一匹麻布几百个钱,他们今日卖出去的货,到手有一贯余五百文左右,已是足够了,甚至可以挑些好麻布,不必如刚开始时买最次的那种,裁成衣裳贴身穿,着实粗糙得很。

一听果然是买麻布的,拿鸡毛掸子干活的那个扫得愈发卖力,还扫着扫着就开始往里走。

在他眼里,这些乡下人都是钱少事多的,买一匹麻布的钱都裁不出两尺好绫罗,偏生总还恨不得一寸寸检查过去,挑挑拣拣,再与你讲价钱。

这等来客,谁爱招待谁招待,反正他是不乐意去的。

再说黄齐,他是铺子里三个伙计里资历最浅的。

今日有一个伙计告了假,店里只余两人,另一个叫庄良才,可以说是最会偷懒的一个。

平常真要打扫铺面时,不见得动弹两下手,一来了不爱招待的客,鸡毛掸子挥得比谁都使劲,黄齐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倒是不介意多招待些客,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是不是好一通介绍后却不买,生意成了总是好事,生意不成就当是练嘴皮子了。

能来布行里做伙计,已是他费尽心机给自己争来的好前途,何况他觉得动动嘴皮子并不多累,掌柜不在时,在铺子里也自在,比起庄子上规矩少多了。

“那二位跟我来,这头都是麻布,好几样,花色也多。”

常霄和曾如意随他走过去,见大约十几匹布一次排开,后面柜子里还堆着更多,只是外行人看来,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最多颜色不同。

但他随手摸了下离自己最近的一匹,立马就感觉出质感的不同。

“这也是麻布?摸着倒厚实。”

“郎君好眼力!这是咱家铺上近来卖的最好的麻布嘞!”

黄齐当即熟练地挑出那匹布,展开一截,“这位夫郎,您也试试看。”

曾如意便伸了手,摸了摸,又捏了下边缘,试了试厚度,朝常霄看了一眼,摇摇头。

常霄知晓他什么意思,这麻布比起最便宜的粗麻细腻,但比不上更贵一档的细麻,它的长处在于厚实,恐怕一匹布的重量比得上粗麻布的两匹。

看这意思,小哥儿以前也不曾接触过。

常霄有些心动,反正都是麻布,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要是价钱合适,正适合做冬衣和冬被。

“这不是本地产的麻布吧?”

黄齐点头道:“不想郎君是个懂行的,这是‘山后布’,北边来的货。”

河东府已算是靠北的地方了,只不过莘县并不在北边边境,再往北,就是游牧民的地界,并不时常安定,不过太平年景,总体还是安生的,商路往来频繁,至多偶有摩擦。

“我以为再往北只产皮货毛毡。”

黄齐笑道:“具体从何来的,小的也不知,不过确实是这两年里忽而兴起的北布,用的工艺与咱们不甚相似,兴许也不是一种麻,摸着糙些,可是格外结实耐用!”

他早在常霄与曾如意进门时就暗中打量过,看着这对年轻夫夫穿着简素,是最不值钱的麻布衣裳,背着的货担子也破旧,但看模样,又不像风吹日晒,积年累月在地里干粗活的村户人,让他有些拿不准了。

“这不天快冷了,近来都忙着裁冬衣,于是这布卖得极好,瞧着不剩多少了。”

常霄不急着决定,让他又挑出两种麻布来做比较。

一种就是最便宜的粗麻,品相和他先前在马桥买过的,三百文一匹的没太大区别,这里却要贵五十个钱。

再有一种细麻,软薄些,适合做贴身衣裳。

这么一看,全然没有买粗麻布的必要。

看得差不多,他回头瞧去,见那个摆弄鸡毛掸子的伙计居然已经溜号不见人了。

按理说,以这布行颇大的门面规模,前面不该只留一个伙计,但凡来两拨客都看顾不过来,亏得是卖布匹的,若是卖小物件的,极容易被人摸了东西。

不过偷懒的这位,正好给常霄递了机会。

他重新看回眼前布料,问道:“我还是瞧着山后布好,不知几个钱一匹?”

“不得不说,这布贵些,要五百个钱一匹。”

“那细麻布呢?”

“您方才看的这个,要五百五十个钱。”

山后布第一次见,细麻布马桥也有,只要五百个钱,还能讲价钱。

他遂道:“要是拿两匹山后布,什么价?”

在黄齐犹豫时,他见时机差不多,向怀中掏了掏,掏出裹在一块布头中的,黄来给的那只彩线络子葫芦。

黄来起初还不解,待发现那络子和葫芦都越看越眼熟,才惊疑不定地看向常霄。

“这位郎君,您手中之物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怎么瞧着那么像他爹的宝贝葫芦之一呢!

常霄浅笑道:“想来您定是姓黄了?我与令尊有些交情,吃过几顿酒,经他介绍,以此为凭,特来寻郎君您谈一桩生意。”

第45章 商谈

黄齐就是个布行的小伙计,爹娘呢,也不过是庄子上普普通通的赁身奴仆,各自在自己的位子上本本分分做事,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多攒些钱,过上不用再做小伏低伺候人的日子。

现在猛一听有人要和自己谈生意,他第一反应就四个字:骗人的吧!

但对方手里又拿着他爹的宝贝葫芦,要知道他爹除了吃酒,就只有盘葫芦、盘核桃这么一个爱好,掌心大的小葫芦有十几个,每一个都被他娘配上了不同样式的络子,认错的概率很小。

既是宝贝,自然不会轻易给出,要么是他爹主动拿出的,要么是抢来的,不过谁会好端端地去抢个车夫的葫芦……

刹那间他脑内闪过各样思绪,随后飞快定住神,心知如果货郎靠谱,对于自己而言,绝对是个好机会。

他绕出柜台,拱拱手道:“竟不知郎君是家父友人,敢问尊姓?”

“敝姓常,单名一个霄字,这是我夫郎曾如意。”

常霄向他回了一礼,自报家门,黄齐闻言,遂又与曾如意互相见了一礼。

黄齐见常霄眉清目朗,举止有度,乃至有几分区别于普通村户汉的文气,旁边的年轻夫郎也是温和知礼的气质,总不会是歹人,愈发放心,不过如果事涉交易,还是再确认一番更好。

“不知常郎君与家父何时相识?也是我现下独在城里做事,不能常伴双亲身旁,从前竟未听家父提过。”

常霄便从驴车半路陷坑,自己出手相帮说起,再说到兜售小吃时去了董家庄,意外重逢,一见如故,自那以后又吃了两顿酒。

黄齐听到这里,已经半点疑虑皆无,常霄所言,实打实是他爹的做派,再者,三夫人赏人的时候惯常大方,对一个普通过路的货郎都能信手抓几十个钱,全然不假,要真是胡编乱造的,不至于连这个细节都编上。

“瞧着您已经成亲了,该是比我年岁大,我便厚颜称一句常大哥。”

黄齐笑道:“家父素爱以酒会友,常大哥既与他投契,想来也是个爽快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自觉压低些声音道:“只是小弟不过一个布行伙计,位卑言轻,不知常大哥有何生意上的事,是小弟能帮上忙的。”

黄来这个当爹的不识字,但他儿子黄齐的谈吐截然不同,多半是在庄子里得了识字的机会的,怪不得能被选中,得以来城中布行做伙计。

话头也起得漂亮,只说帮忙,不谈别的,显得情分胜过生意,教人生出亲切来。

“黄兄属实自谦了,锦绣布行,在县城里也是论得上号的,能在这处当伙计,已是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求不来的好事。如黄兄所见,在下乃一乡间货郎,虽是不起眼,但常言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因日日在村间行走,凭此养家糊口,属实有些心得在上头,也正因此,摸索出个赚钱的门路来,正缺个可靠货源。”

他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拍了两下手边布料。

“上月里,我意外得了几十斤布头,转个手便小赚了一笔银钱,即便不是什么大钱,也足可够一般人家吃喝一月的,且这生意因着货不够多,只在老家村子里卖了一茬便告罄了,到现在还有人追着我要,外村听着了也盼着我去送货,然则此等货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为此,才特地进城与黄兄一见。”

常霄一番话说得并未绕什么弯子,结合他一早拿出的葫芦信物,黄齐明了这显然是常霄先在庄子那头说服了他爹,教他爹牵了线,把人引到了自己面前。

说来说去,原是要做布头生意。

凡是在布行做伙计的,对布头都不陌生,店里月月打扫库房,都能收拾出不少,就说黄齐来了几月,已是给庄子上他娘那头捎带过两包袱去了,其它伙计来得早,现下已不怎么乐意拿,因过去拿得太多,不怎么用得上了。

那些没人拿的,最后都被收拾收拾一遭卖给故衣行那头,给的价钱很低,以麻布为主的,一大包不过十几个钱。

有时候黄齐看着都觉不值,奈何东西留着占地方,也不可能单独收拾出来在铺子上卖,那多掉价,城里也少人看得上。

来锦绣布行的主顾说不上各个非富即贵,但也绝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穷苦人。

而他自己呢,自打记事起就长在庄子上,说实话,没吃过什么缺衣少食的苦。

庄子里逢年节,都是直接扯十几匹绸子布缠树扎花的,料子为此风吹雨淋了,破了烂了,也无人在意。

主子们的衣裳,各个精工细作,好些只穿一两次就收进箱柜,至多今后随手赏人。

他吃饱穿暖,长久在此等环境下,也压根想不到布头送去真正的村里,是会被人抢着买的。

不过听起来,就是能挣,也挣不太多,不过他不嫌少,攒钱攒钱,一文两文难道就不是钱?

何况也不会少到这份上。

黄齐短暂垂眸,落在常霄眼中,便知对方已然动了心思。

只是铺子里终究不是个谈生意的地方,一些话要是被旁人听去,对于黄齐来说不是好事。

他适时发问,适当催促:“不知黄兄怎么想?”

黄齐微微回神,短暂迟疑后问道:“不瞒常大哥,小弟俗人一个,不怕笑话,正是日日苦于攒钱一事,盼着娶亲成家,因而不得不厚颜把一些个话问在前头,不知若是买卖能成,小弟可得几分利头。”

“哪个做买卖不是为了一个‘利’字,我素日商谈生意时,最喜遇上黄兄此等人。”

常霄略顿了顿,说道:“黄兄不知,已故去的家祖,年轻时便是以类似生意起家,我长于其膝下,耳濡目染,也学到些门道。这类营生,与能给寻着供货的门路一方,往往有两种算账的方式。”

其实原主对此接触甚少,原主祖父一门心思盼孙成龙,哪里会让他沾染半分商事的“污糟”。

常霄所言,都是他自己的经验。

“其一是一口价,每走一批货,即得一笔茶水钱,后续货出了手,卖价高低,是销得好还是滞压在手,都不影响;其二是抽成,正与上一条相反,就拿咱们二人举例,货到了我手上,卖得好了,黄兄得利也多,一时卖得差了,那也没法子,只得一道认个倒霉。”

黄齐思索片刻道:“这两个法子,确实各有利弊,且利弊分明。”

前者旱涝保收,货出手时就能结账,省心省力,没有后顾之忧。

而后者,就算是一笔货卖得快卖得慢,总能卖完,不影响抽成分利,且肯定比一口价的茶水费更多,但谁又能提前预料到究竟多久能销完。

常霄与他说得多好,道是布头下了乡就有人抢,焉知真假。

他们一家都在庄子上,自己离了庄子,又是在城里铺子做事,并不曾识得什么村里的门路,也不好去打听,便是去了,乡下村户最是排外,见你不是熟面孔,东打听西打听的,真不一定说实话。

他心思一向多,不然也不会不乐意走爹娘老路,硬要谋算出条新路来,还打小想尽办法学识字。

这么来回比了比,一时还真做不出决定。

火候差不多了,常霄并不急于今天得到答案。

“黄兄无需现下做决定,七日后,二十二那日,我们夫夫两个还要进城办事,到时再给答复不迟。”

黄齐听了,着实意外。

需知从董家庄附近的那些个村子里往城里来,光在路上就得花去几个时辰,这条路他也是早走熟的。

大多数村户人一辈子都进不了一趟县城,哪里像眼前的夫夫二人,进城和回家一样顺路。

他使闲谈的语气道:“常大哥是来城里销货?”

常霄从货担里拾出没卖完的两只虫儿笼,一只滚地灯给他瞧。

“正是进了些别致的物件,先前来了一回城里,赶着庙会销路怪好,卖一回赶得上在乡下忙好些天的,这不今日十五,就又来了。”

黄齐自诩过去在庄子里,如今在城里铺子上,都是开过不少眼界的,不料常霄拿出来的小玩意儿,他看了也要眼前一亮,尤其是见着虫儿会动,知晓滚地灯的灯影里藏了振翅的鸟儿时。

“这等精巧物,在城里确实好卖,看着几十个钱,搁在乡下是大钱,放在这里,不及人家席上一碟子菜,买一个给孩子耍,或是哄人高兴,都是随手的事。”

他说着就要还给常霄,滚地灯上的铃铛还在作响。

常霄却道:“黄兄要是喜欢就留着。”

黄齐失笑,“我都什么岁数了,要这作甚呢!也没个孩子哄的。”

刚说完,他忽然想到,自己没孩子,但布行的掌柜却恰好有个五六岁上下的哥儿,养得宝贝。

真要想倒腾布头给常霄,可不得和掌柜打好关系。

他轻扯了两下虫儿笼机关,向常霄道:“还真想着一桩事,指不定能用上这几样玩意儿,若是成了,咱们的买卖也好做些。”

常霄来此,是有求于自己,这点黄齐很清楚。

自己收下东西,去打点掌柜,也合情理。

常霄笑道:“岂不是赶巧了,今日正是为着来见黄兄,特地提前收了摊,不然折些价钱也可出手了。”

两人客气两句,黄齐收了东西,知晓这几样除了常霄这处,别处没卖的,卖价加起来也要一百多个钱,放在草编物件上绝对算是偏高的,黄齐心下有数,与他道了谢。

成与不成,生意暂搁,布还是要买的。

两匹山后布,按着黄齐的报价该是足足一贯钱,现下他却道:“既是大哥和嫂夫郎要的,岂能按这个价呢,给九百个钱便是了!”

常霄为难道:“别回头让你难做。”

黄齐摆摆手,“天下岂有不讲价的生意呢,我们这些个小伙计,也是能给好价的,只是不好太多,高出某个数,到时入了账,掌柜多半要我们自掏腰包补上。但一匹五十个钱,确实让得。”

两匹布择了两个颜色,一匹靛蓝,一匹棕褐,是曾如意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