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棋局
裴疏所有的睡意在这句话中骤然散了个干净。
贵公公于昨日夜间失踪, 究竟是真失踪还是……
屋内野麻子做的蜡还在燃烧,药物带来的昏沉与神经的紧绷交织在一起,额角青筋抽动得毫无规则,裴疏撑住脑袋, 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从床上撑起身子, 屋内烛火幽幽,床帐之中一片昏暗。
裴疏明白, 在偌大的皇宫之中, 会失踪的永远只有死人。
贵昌是碍了谁的眼?自前日余公公余德失权后,贵昌便一举跃为雍荣帝跟前头号近侍太监的地位,天子亲臣, 能能动贵昌的人, 裴疏一只手便能数清。
除了雍荣帝还有谁会在这种时刻对贵昌发难?可雍荣帝杀贵昌的用意是什么?如今朝堂明面上五皇子党与太子党还争得你死我活,贵昌作为五皇子幕后之人,按理来说不当在此刻身死。
除非雍荣帝已经下定决心要清洗五皇子党一派势力。
可皇帝本人如今年老体衰, 朝中五皇子党与太子党互相制衡的现状于他而言应当是最有利的局面才对。
裴疏的额角还在跳, 她原本因昨日好眠而红润几分的面色在这短短一瞬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按照裴疏对皇帝的了解,要么是贵昌做了什么触动他逆鳞的举动才令他痛下杀手……要么就是贵昌的死能给这位皇帝换来更大的利益。
否则以雍荣帝多疑又狠辣的性格是万万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贵昌动手的。
毕竟在此之前,皇帝还多次利用贵昌与五皇子的勾结暗中扶持,最终才形成了五皇子党与太子党当朝分庭的局面。
又或许, 并非是这些原因, 而是五皇子的死……
裴疏脑中思绪纷乱, 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贵昌一死, 朝中局势恐怕要大乱。
“大人?”窗外来人见裴疏久久未出声,跪在地面的膝盖不安地向前挪动了一分。
“……无事。”裴疏定了定神,摁住发晕的额头,单手从床榻上拉过外袍虚掩身体。
屋内的烛光在静谧中摇曳, 烛火‘噼啪’地炸响。
一阵窸窣声后裴疏伸手撩开了绣幌,从榻上起身。
烛光将她的身影拉成了一条细长的影子,外袍松松地盖在肩头,露出内里雪白的寝衣,行步间,衣摆轻拂过来人的指尖。
随着裴疏走过身侧,来人屏住呼吸,他的鼻尖隐隐嗅到裴疏身上有床榻间的冷香与药香,但这味道并不旖旎,反而迫人,令他额角有冷汗滴下。
“大人……属下未曾留意您已经休息,驿站之事是否……”来人犹豫片刻,没忍住抬头去看裴疏神色。
裴疏却已经坐在桌前,她睫毛低垂,纤细的手指捏过外袍的领结系上。
似乎察觉到来人不安的视线,她缓了神色,温和道:“并未睡下,站起身来回话罢。”
来人身着黑衣,面容亦是用黑巾包裹的严严实实,闻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却并未起身,而是将身子调转了一个方向,朝着裴疏的位置低头。
“大人,那日驿站马乱,五皇子一派暗中递刀,林府随行之人已经借刀清除干净,接下来林府之事有何指示?”
裴疏闻言眯眼,指节叩击桌面。
江南盐政一案乃是扳倒书中反派‘裴疏’的关键事件,按照原著发展,裴疏这个反派本应当在盐政一案中因疏忽而留下林府次子林言之一命,随后在林言之回京路上动手杀人灭口。
当然,最终这杀人灭口的举动并未成功,在一番周转之下,林言之落进了五皇子一党手中,对外却称其失踪,在种种谋算之下,最终便有了系统嘴里的名场面——五皇子一党在早朝上借林言之失踪之事发难右相,皇帝为维持朝中局面‘不得已’责令右相裴疏回府思过,并对其行鞭刑十数下。
书中对这一场面花费了诸多笔墨描写‘裴疏’在得知林言之失踪后的惊慌失措、懊恼阴狠等等情绪……当初在看到这一章节的时候裴疏还跟系统讨论过:“这真的爽吗?”
系统沉吟片刻回答:【宿主,本章节读者反馈很爽】
“爽在哪里?”裴疏穿越前几乎不看男频小说,故而虚心向系统求教。
【权高位重之人失势,阴谋诡计被主角反克带来的情绪爽点与后续右相即将失势的打脸期待感】系统理性地分析,后又附赠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场‘权谋’戏份打脸之后男主将再收一房美人,达成与五皇妃琴瑟和鸣、妻妾共奉的感情相融之态】
系统说的隐晦,裴疏却秒懂这妻妾共奉背后的感情相融,想到原著中对此画面大量暧昧的描写,裴疏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呕意,冷冷一笑。
按照原著往后的情节发展,在右相被责令回府思过之后,那位失踪的‘林府嫡次子林言之’会在隔日于府衙击鼓鸣冤,以命上告天听,状告权倾朝野的右相裴疏为万两黄金杀人灭口。
此状告在小说后文一举奠定了‘右相裴疏’的失势,并极力打击了太子一党势力,虽然在各方势力的周转之下‘裴疏’未死,却也黯然退出了权力争斗的中心,直到太子被斩那日,这位贯穿了原书两千章的裴相才终于自焚死于府中,落幕了戏份。
但那只是原著,如今闻扶辰已死,原著的剧情已经彻底崩塌,裴疏虽然无法再根据原著描绘判断五皇子身后党派举动,但好在事发之前,针对她这位‘反派’必死情节的江南盐政一案她早留了后手。
“暂时按兵不动。”裴疏脑中将原著里有关此事的描写转了一圈,确认并没有再遗漏细节后又谨慎问:“那日晚间五皇子一党得手之后府中可有异动?”
手下回忆片刻,摇头:“并无,属下在脱身以后特地在现场候了一时辰,直到司马鲁等人清理完现场走后才彻底离开。”
说到这里,手下眉心微蹙。
裴疏见状挑眉:“有异动?”
手下的头摇到一半又顿住,反而小心翼翼偷瞄裴疏神色:“倒也称不上异动……只是彻底离场前属下跟太子一党意外撞面……”
“脸被看见了?”裴疏一惊,追问。
手下这次摇头的动作倒是很果断:“大人放心,属下撤退以后将面巾裹得严严实实,并未让人看见。”
说罢,手下将面巾摘下,露出了一张清俊的脸蛋。
倘若此刻王朗坤在场,恐怕要大骇。
因为此刻跪在裴疏身前的人竟然长了一张与林府嫡次子一模一样的容貌。
来人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将脸在烛光下转了一圈,像在展示什么宝物一般:“大人,如何?这张脸找不出纰漏来吧?”
裴疏瞧他面上露出一副沾沾自喜的神色,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踢了一脚来人的膝盖,笑骂道:“好了!看见了,别再顶着这张脸招摇了,画皮只能维持七日,你注意些,等过些时日才有你这张脸登场的戏份。”
‘林言之’见裴疏嘱咐,先是收了面上的嬉笑,点头应下,后又迟疑:“那太子那边……”
“我们动手之前我已经交代元一不必插手。”裴疏点到为止,后又问:“贵昌失踪一事可曾禀报太子?”
‘林言之’慢吞吞将面巾盖住脸,声音又沉闷了起来:“已跟元一通气。”
“太子反应如何?”
‘林言之’眨眼:“属下不知。”
裴疏一愣,后又伸手捏了捏眉心,也是,只是与元一通气而已,‘林言之’又没有当面跟闻延卿禀报,自然是不知道闻延卿是个什么反应。
‘林言之’见裴疏伸手捏眉心,眼珠转了一圈,这才慢吞吞道:“属下虽然不知道太子反应,但是元一却说太子病缓后听闻您病倒,说是要来看您,被元一拦住了。”
元一的原话是这样的:“我们家殿下一听裴大人病倒,面色就变了,衣服都没穿好就从床上跳下来说要去看望老师,当然,夜深人静的,我跟文渠拦了半晌才打消了殿下的念头。”
‘林言之’当时听后的反应是:“……此事当真?”
元一煞有其事地点头:“千真万确!”
想到这里,‘林言之’又补充道:“听说太子殿下当时衣服都没穿就要来找您,幸好被拦住了。”
裴疏:“……”
‘林言之’抬眼,见裴疏眉头微蹙,又添油加醋:“元一说他跟文渠就差把太子药晕才……”
“……柳林,再胡说八道一句,明天我就把你挂在相府门外的柳树上迎风招展。”裴疏眼皮一跳,见他说得越来越夸张,只好出言打断了‘林言之’,也就是柳林。
柳林乃是近一年来被调配至裴疏身侧的亲信,他生于柳絮纷飞时节,在十五年前被裴家柳先生捡入院中收养,柳先生待他如亲子。
裴疏早年居住裴府时几乎可以说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两人私下相处起来,说是上下属却更似亲人。
柳林知道裴疏一向嘴硬心软,见她并未真正动怒,眼皮一耷拉开始卖惨:“兄长,都怪我胡说八道,说来说去都是养父不好,若非养父故去……”
裴疏简直要被这小子气笑,她转头,似笑非笑盯着柳林:“你再多说一句,我保证明日街外的商贩就都能瞧见我们林郎君这身衣裳下的风采。”
柳林咽了口唾沫,伸手捂紧了胸口:“兄长……这有伤风化……”
裴疏没好气地瞪他:“知道还不快滚!”
柳林闭嘴,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拉开窗作势要滚。
裴疏单手扶额,揉了揉脑子,被这小子一打岔,她的头倒是没那么疼了:“等等。”
“您说。”柳林的脑袋从窗外‘咻’地一声探了出来。
“……坊间昨日传的我病重的风声…暂且压下,近日多盯着点五皇子府与左相府,前日早朝吴宣舟不知从何处取得东宫令牌,虽此事无伤大雅,但却也反映出东宫交接有纰漏,你记得嘱咐元一。”
“是,大人。那林言之那边?”
“倘若那小子实在不识相,便杀了。”裴疏垂眼,眼里露出几分讽意,沉默了一会后才开口。
在江南盐政事发之前五皇子还未死,裴疏受制于系统,只能在关键的剧情节点做细微的改动。
所谓的细微改动深究起来也颇有意思。
林言之入京一事是原剧情的重大转折,裴疏不能阻拦、抹去这一情节的发生,但却可以改变。
文字想要的只是林言之入京,但入京的林言之是真的‘林言之’还是假的‘林言之’却并没有提及。
这就是处于系统规则之下,裴疏唯一可以改动的细微改动。
而剩下的剧情……倘若五皇子不死,裴疏便只能按照原著的轨迹行事,那日早朝上的皮肉之苦她在劫难逃。
索性现在闻扶辰死了,她身上终于没了原著人设的束缚,行事起来松快了许多。
柳林点头,他的脑袋在窗边候了一会,见裴疏不再开口便心知此次谈话已经结束。
木窗‘咔嗒’一声合拢。
裴疏脸上强撑的肃色这才褪去,她望着柳林消失的方向静立了一会,许是柳林话中提到了养父柳先生,令她突然有些触景伤怀。
柳林养父柳先生乃是裴府塾师,他一生未婚,名下只有柳林一个养子,晚年间更是将毕生所学传授给柳林。
柳先生故去那日裴疏并不在京中,待她归来时柳先生的遗体早就下葬,他老人家此生行善布施,裴家待他不薄,但他故去后,所留之物竟只有半大的柳林与一封书信。
【君慈,见信如见吾。
吾自知寿已将尽,此生已偿。唯念膝下稚子,与君而已。稚子虽幼,尽得吾易容真传;君身所涉,偏是虎狼险境。今以孱弱相托,非徒为存血脉,亦欲使君危途有伴。
万望相携,共保平安。】
窗外,月色碾过中天,清辉遍洒如霜,屋内烛影幢幢,裴疏在桌边静坐了半晌,最终合眼盖下眸中水光。
故人已去,她亦是身坠局中难以抽身,恐怕难圆故人信中殷殷嘱托。
屋内,系统似乎捕捉到了裴疏这一瞬间的脆弱,它平静的安慰着,像是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宿主,快结束了】
裴疏没回答它的【结束】,只是缓步行走到梳妆台前。
【宿主,你要做什么?】
抽屉被拉开,裴疏从中取出了笔墨。
桌上的冷茶倒进砚台,墨水在研磨下渐渐浓郁。
裴疏提笔,终于回答了系统:“剧情已经崩了,我不需要再按照原来一样行事了。”
笔下的字迹清秀、端庄,与裴相的笔迹截然不同。
窗外有信鸽叼着竹筒隐蔽于夜色之中。
裴疏站在窗前,月光笼罩着她的面容,她微微一笑,眼里流露出极致的冷漠:“我不会再让剧情主导接下来的棋局,这盘棋要怎么下,该由我说了算。”
第22章 仙客来
翌日, 傍晚时分,窗沿边的仙客来被红霞拢上一层橘光,一只涂了蔻丹的纤细手指轻轻搭在仙客来的花瓣上。
五皇子妃吴贞俪整个人倚靠在窗边,她容色姝丽, 肤色白皙, 一双眼如同幼鹿,生得楚楚可怜。
吴贞俪的手指搭在仙客来的花瓣上细细抚摸, 花瓣光滑, 隐隐有香气弥漫,但花开的太盛,已经呈现出些许败态。
她的指甲染了艳红, 甲沿掐在花瓣上留下一道月牙状的痕迹。
按理来说五皇子失踪, 她这位五皇子妃应当日日以泪洗面才对,可吴宣俪脸上却不见那夜在书房中的脆弱,那双水洗一样的鹿眼里盛满了讥诮, 讽意从眼里淌出, 吴贞俪身边伺候的丫鬟把头压得更低,只恨不得自己是团空气。
“皇妃,宫中来信了。”门外有丫鬟匆匆入内,她身着石绿色刺绣镶边比甲, 象牙色交领衫, 下身搭竹青色的细褶裙, 一张脸清秀可人。
“鸾台, 慢些。”吴贞俪从窗台起身,上前两步扶住丫鬟急奔过来的身子,艳红的甲片搭在鸾台微粗的手背,鸾台一双清亮的眼里浮出胆怯。
屋子里的丫鬟见鸾台口中唤‘宫中来信’时便都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木门轻合,屋中隐隐有浮尘跃动。
“小姐,宫中吴贵妃来信,说是余德因照顾陛下来回折腾而突发高热,陛下赐太医看养,这些时日便由贵公公伺候御前。”鸾台捧着吴贞俪的手,扶她在榻上落座,她嗓音脆甜,轻声细语地便将信中讯息一一道来。
吴贞俪今日穿茜红色织金袄子,领口袖口都用金丝线镶了云纹,坐下时,搭配的镂金罗裙落在座榻上,多子多福的吉祥纹路散了满榻:“父亲怎么说?”
鸾台贴着吴贞俪的衣摆跪坐在小塌上:“吴大人说……”她抿唇,脸上露出难堪之色,欲言又止。
“无非又是说女子轻贱,勿沾朝事的屁话吧?”吴贞俪窥见鸾台的神色便知晓吴宣舟说了些什么,她轻笑了起来。
鸾台见她不在意,眼里闪过笑意,她侧身给吴贞俪奉茶:“小姐当真神机妙算。”
吴贞俪伸手接过茶盏,目光划过鸾台,在鸾台俯身时,象牙色的交领微散,露出了温白的肌肤,在一片白中鸾台胸前青黄的淤痕便显得格外刺眼。
吴贞俪艳红的指尖落在鸾台胸前的青黄淤痕上,淤痕已经留了多日,如今浅的快要消散,只是鸾台肤色白,才看的明显。
吴贞俪面上勾了浅笑,但一双眼却冷得慑人:“那牲口又掐你了?”
鸾台被吴贞俪的指尖冰得哆嗦了一下,她抬首对上吴贞俪冰冷的眼,睫羽微颤,侧过头,委婉道:“并无太多感觉,小姐,都过去了。”
吴贞俪的指尖从鸾台颈间挪走,往下一把握住了鸾台粗糙的手,她冷笑了一声后又咬牙:“鸾台,你是我陪嫁来的丫鬟,我们从小相伴长大,情同姐妹,我带你来皇府本是想替你找个妥当的男子……”
鸾台掌心温热,她伸手反握住吴贞俪冰凉的指尖,眼底有屈辱,但更多的是灰败:“小姐,鸾台……”
“是我害了你!”吴贞俪一双冰凉的手被鸾台暖的微温,她打断了鸾台,知道她又要说些‘心甘情愿’的体面话,但这话并非吴贞俪想听的。
出嫁时她身侧便跟了四个贴身丫鬟,其中有两个丫鬟是府中安排的,待她孕期时要开了脸做姨娘用来固宠的,但要做姨娘的丫鬟里并没有鸾台的名字。
鸾台大她四岁,自幼跟她长大,两人情同姐妹,虽无血缘,却比她与母亲之间的关系还要紧密。
吴贞俪的眼眶通红,她捏住鸾台的手,恨意将她的面容扭曲得狰狞:“闻扶辰这个畜生……!他不敢拿身娇体贵的小姐出气便如此糟蹋你!”
闻言,鸾台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她连忙伸手去捂吴贞俪的唇:“小姐!隔墙有耳……慎言!”
吴贞俪任她捂住唇,眼里有泪凝在眼眶,不多时,一粒圆滚滚的泪珠,缓缓掉了下来:“倘若早知道那日落湖醒来会是这般局面,还不如死在湖中来的轻巧。”
五皇子闻扶辰的发家史最早便是从吴家起步,他母妃乃是宫中女婢,姓沈,尚有几分姿色,某日雍荣帝酒后起兴便宠幸于她,末了还封了个美人,但这位沈美人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一夜肚中便有了龙种。
因孕期坎坷,五皇子闻扶辰生下来便天生体弱,太医曾断言其活不过十岁,沈美人听太医此言哭的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也无济于事,母子二人不论在宫中还是宫外都并无人脉,闻扶辰幼时的日子过得很是紧巴,宫外有些身价的小姐都颇为瞧不上这位五皇子。
说是天龙,但天龙在泥里滚了十几载,也得变成假龙。
吴贞俪未出阁前也颇看不上这位五皇子,她贵为左相之女,在贵女圈中可谓是领头角色,以她的家世,便是许给太子也是名正言顺的,没人会说一个不配之字。
吴贞俪那时何等风光,她心中有傲气,是以初见五皇子闻扶辰时也是冷眉冷眼,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出她眼里的敷衍。
她看不上闻扶辰,只觉得他虽为皇子,为人却浮躁又无礼,哪怕生了一副俊俏的皮囊,但行事作风却是颇为油腻的勾栏做派,简直上不得丁点台面。
但后来外界却都说五皇子妃吴贞俪与五皇子乃是在三年前杏花春宴双双看上了眼,姻缘天造简直是一对丽人。
想到这里,吴贞俪的眼中划过恶心。
呵!笑死个人了!什么姻缘天造!不过是投机取巧,趁她落水时坏了她名声,后又与吴宣舟达成协议对外的措辞罢了!
什么相府嫡女,多高贵的身份,最终也如同交易的玩物般,被一纸姻缘、一顶花轿送进了五皇子府中!
“小姐,何必说气话?您想想县主,县主如今体弱,不知自己能活多少载,她是最盼望小姐能过安生日子的。”鸾台从袖口中掏出帕子擦掉吴贞俪的眼泪,轻声细语的安慰。
“母亲……”吴贞俪抿唇,想到自己的母亲柔钧县主,她眼里有复杂之色划过:“倘若母亲当真能心安便罢了……”
吴贞俪嗓子压的低,鸾台一时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小姐?”
但吴贞俪却并未重复,半响后她开口:“如今殿下失踪,我心中甚是担忧,令门房备车,三刻之后启程去灵缘寺,但愿佛祖保佑殿下无恙。”
鸾台将手帕收回袖中,见吴贞俪脸上神情平缓下来,方才行礼:“奴婢这便令门房备车。”
屋内轻拢的门被推开,候在屋外的丫鬟重新站回了屋中,从吴府中带来的另一位贴身丫鬟见吴贞俪双眼微红,不由快步上前询问:“皇妃,可是想起了伤心事?”
丫鬟名唤云英,她一张脸生的明艳动人,本是府中送来的预备姨娘。
只可惜,她与闻扶辰成婚两年,肚中并未有孽种暗结。
吴贞俪从袖中取帕,遮住了唇边的讽意,她垂下眼睫,面容显得悲苦又胆怯:“只是想起殿下失踪,心中难安,便令门房备车去灵缘寺,但愿佛祖能看在香火的面上,保佑殿下平安归来。”
云英闻言缓缓眨眼,一瞬后脸上便含了点抚慰般的笑意:“殿下吉人多福,必然是相安无事的。”
吴贞俪微笑着握住丫鬟一双细嫩的手:“还得是我们云姨娘玉口良言呀!我这便替殿下承你吉言了。”
闻言,云英一张脸顿时飞红,她用手背去捂脸,又羞又恼:“皇妃!”
屋内丫鬟见她打趣云英,不由纷纷出声活络气氛,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吴贞俪面上的悲苦之色便散去了不少。
府中五皇子不在,但门房速度却快,不到三刻鸾台便来报说车已备好。
吴贞俪在一群丫鬟的包围下便热热闹闹的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内部熏了甜香,唯有鸾台伺候在左右。
因要外出,吴贞俪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她单手支在额角,车厢内甜香袅袅,令吴贞俪想起母亲柔钧县主身上常年萦绕的味道。
“是甘草堂的新香?”
“是,前日刚送进府中的,您可是闻的不惯?”
“并非,只是想起母亲。”吴贞俪低头打量着自己十根鲜艳如喜事般的手指,扯了个没什么情绪的笑。
她母亲柔钧县主乃是先皇弟弟荣王的遗孤,先皇在世时为人颇和善,与荣王相处更是如同手足,但荣王此人作为皇室中的一朵奇葩,生来便无心皇位,及冠之后为了表明心意,他便自请去了边境驻守,而这边境,荣王一呆就是十年,还未等先皇召回,便于一场战役中惨烈牺牲。
荣王死时刚过三十,他与荣王妃感情甚好,府中并未纳姨娘通房,故而死时名下只有一女。
先皇怜他府中仅剩母女二人孤苦伶仃,便封了幼女做柔钧县主,宫中偶有盛宴也会令柔钧县主入宫共度,当时朝中纷纷议论,说先皇待柔钧县主宛若亲子一般,可谓是圣恩浩荡!
鸾台见吴贞俪失神,伸手拨了拨香炉,搭话:“是,县主往日最爱甜香,原是甘草堂的忠实主顾呢。”
吴贞俪回过神,笑了笑,脸上却不见喜色:“是,母亲往日最爱甜香,但自从父亲官拜丞相之后,屋中便再也不点甜香了。”
鸾台头皮一麻,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她眼皮跳了跳,身为吴贞俪贴身伺候的丫鬟,她最是清楚吴贞俪这些年对吴宣舟有多么厌烦:“如今府中热闹,吴大人身处百花之中,只怕一时半会想不起县主,这倒也是好事。”
果然,吴贞俪并不因为她言语中的冒犯发怒,只是颇为认同的点头:“是,他不见母亲,倒是省去母亲烦恼。”
想起父亲吴宣舟,吴贞俪撇了撇嘴角,颇为不屑。
吴宣舟的本家并不显赫,初入官场已是双十年华,若单单依靠家中祖荫,此生能官拜三品,已是祖上积德,但吴宣舟运势与自身条件都尚好,他不但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更有一副天生的菩萨皮囊,两者叠加在一起也能将自己包装成千金难换的好儿郎,在当初他便是凭借着这两点引得吴贞俪的母亲柔钧县主一见倾心。
在迎娶了柔钧县主之后,当时朝中都讥讽吴宣舟说是娶亲,但更像是半赘柔钧县主府中,而对此谣言吴宣舟面上却并无半分波澜,只谦虚一笑说自己好运受柔钧县主青睐,能侍奉柔钧县主已是万般的福气,别的并无所求。
众人皆知柔钧县主乃是先皇的一块心头肉,果然,吴宣舟此言传入先皇耳中,听得他老人家龙心大悦,自此,吴宣舟的官途便顺遂了起来。
但好景不长,先皇毕竟年迈,虽有爱女之心,但到底并非亲生,长此以往难免有所疏忽。
吴宣舟演技出众,又伪装的颇为高深,在婚后三年里哄得柔钧县主一颗心只恨不得捧于掌上,夫妻二人蜜里调油,府中别说姨娘通房,就连吴宣舟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换成了男子,此事传出坊间,众人纷纷议论,但这议论并非好话,众人都深觉柔钧县主此人极为善妒,为妻者应当贤惠大度,主动为夫家开枝散叶才是正道。
想到这里,吴贞俪饮了一口杯中茶水。
这世道待女子,当真是苛刻不公!
马车一路行驶,在吴贞俪思索的功夫里,便不知不觉地到了灵缘寺的侧门。
侧门看守的小僧机灵,见五皇子马车刚停便迎了上来:“可是京中贵人来访?”
马车外丫鬟从袖中拿出碎银塞进小僧掌心:“烦请小师傅行个方便,我们皇妃这几日伤神,难以入眠,思来想去怕是惹了鬼神,便想进寺中点些香火,还盼佛祖在天保佑哩!”
小僧颠了颠手中碎银,又听闻来人是五皇妃,当下便慈眉善目的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施主乃是造化有缘之人,何须多礼?我佛慈悲普照众生,自然是会保佑贵人顺遂的。”
说罢,他便将侧门大开,令五皇子府中马车直接进了寺庙。
待马车停稳,车帘被撩开,小僧便眼见一名身着石绿色刺绣镶边比甲的丫鬟率先从车中走出,那丫鬟面容生的秀美,扶着帘子的手染着鲜红蔻丹,乍一看去,竟如池上青莲般亭亭而立。
当真是富贵之人,便是身侧丫鬟都不同寻常,小僧面色不改,内心暗叹。
而紧随在丫鬟身后的则是一名身着素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她头戴帏帽,从车厢踏步而出,姿态端雅不失礼节,小僧心想,想必此人便是五皇子妃了。
“鸾台,我与云英等人去殿中烧香拜佛,你替我去跟寺中师傅交代一声,山中路滑,今日便要麻烦庙中收留一日了。”五皇子妃扶着丫鬟的手臂从车厢而下,她的音色脆甜,微微侧过头去向丫鬟嘱咐道。
说罢,五皇子妃便招手唤远处的云英上前。
“是,皇妃。”鸾台行礼应下,她对灵缘寺不算太熟,思来想去还是从袖中掏出碎银,唤了小僧上前。
“小师傅,我对寺中不熟,您也听见了,我们皇妃今日要留宿寺中,还望小师傅心善,告知客堂师傅在哪个方位,我好办差事呢。”说罢,鸾台将手中之物放在小僧掌心。
入手的碎银颇沉,小僧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银块两侧的纹路。
随后,他的神色微微一变,目光极快的扫过鸾台面容,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小僧对着鸾台行了一个佛礼:“寺中小道颇多,施主若是对寺庙不熟极有可能行错小路,倘若施主不介意,小僧可带施主前去客堂所在之地。”
鸾台闻言微微一笑:“那便麻烦小师傅了。”
第23章 高椅与权力
灵缘寺客堂处。
殿内最中心的位置供了一尊佛像, 佛像一丈六尺高,镀了金身,单手做佛礼状,双眼微合, 以俯视的角度注视香客, 殿中两侧燃了香火,香火袅袅, 佛像的面容似慈悲, 又似无波澜,佛教常说众生平等,但在鸾台看来, 佛却好似从未将众生放进目中, 只于高处冷眼旁观。
鸾台一脚踏进客堂殿内,或许是殿中侍奉的佛像过于高大,在被俯视的那一瞬间, 她的背后有微妙的凉意拂过。
‘咔——’身后的木门被带路的僧人轻轻合拢, 鸾台从那股凉意中回神,一眼便看见了立在佛像之下的那道身影。
对方穿着一身雪色的长袍,衣袍之上用金丝绣了经文,经文如同枷锁, 将女子的身体包裹在其中, 她跪坐在蒲团之上, 幂篱的透纱将面容与肌肤遮掩得严严实实, 鸾台只能瞧见她裸露在外的,点香的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随着抬手的动作,袖口向后滑落, 鸾台眼尖地瞥见她的手腕处生了一粒黑色的小痣,但那颗小痣又很快随着她插香的动作被遮掩在了衣袍之下。
似乎是注意到了鸾台的目光,女子插香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已经是鸾台见她的第十面了。
以往她们相约见面时,对方来的都比她早,等她到时,对方早已泡好茶在座椅上等她,这还是鸾台第一次站着跟她说话。
“吴施主,许久未见。”女子单手捧着香炉站在鸾台跟前,烟雾从炉缝钻出,如天然纱幔,隔绝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鸾台、不,应当是吴贞俪收回了看向女子的视线,轻声唤道:“羲慈姑娘。”
被唤了名字的羲慈微微一笑:“这边软榻坐吧。”
香炉的烟随着她的走动向后飘去,如同一根带着香气的绳索牵引住了吴贞俪,她跟在羲慈身后,微微仰头,坐着的时候没感觉,直到站起来后,她这才发现对方的身量……当真是比一般的女子来的高挑许多。
“今日倒是未料到吴施主来的如此早,时间简短,我来不及提前烧茶,壶中只剩上轮的残茶,还望吴施主莫怪。”羲慈上塌,她将手中香炉放在桌侧,取了一只干净的茶盏推给吴贞俪。
吴贞俪伸手接过茶盏,她心里装了事,并不在意茶叶新旧:“是我提前到了,怪不得羲慈姑娘。”
羲慈倒茶时,茶汤色浅,如流水般落进茶盏,羲慈的动作不紧不慢,明明是她递信来府中邀约与自己见面,但真见上面了,对方看上去却丝毫不着急。
吴贞俪眼皮一跳,羲慈能心平气和稳坐踏上,她却是坐不住的,这件事一日未了她便一日难安:“三日前五殿下偶遇山洪,随行官吏与衙役皆被山洪淹没,您可曾听见此事的风声?”
“竟有此事吗?”羲慈藏在幂篱后的脸假做讶异。
吴贞俪瞧不见她的神情,听她此言一时间只觉得臀下有针在刺,她坐立难安:“羲慈姑娘!你何必要装傻?那日五殿下出行我可是将他出行的……”
那未出口的‘路线’二字被羲慈打断,她的音色沙哑,如同一根羽毛划过吴贞俪的心尖:“吴姑娘,那日在府中书房所见之物,难道还不能抚慰住你这颗难安的心吗?”
羲慈此话一出便立马让吴贞俪想到了那夜书房中严真递来的玉佩。
吴贞俪心中猛然一跳,她在马车之中与鸾台换了装束,自然脸上也做了乔装,但此刻脸上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她难看的面色:“严真是你的人?!”
羲慈道:“吴姑娘,普天之下,众生平等,你我皆在佛目的注视之下,并无什么不同。”
吴贞俪便知道,羲慈这是承认了。
殿中的香太浓了,将吴贞俪的思绪搅得混沌一片,她脑中一瞬闪过了闻扶辰温润的面容,年轻的郎君于花下朝她轻笑,在开始这段婚事之前吴贞俪确确实实对五皇子十分不屑,但二人夫妻共处已经三年光阴,她与闻扶辰之间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事到如今,吴贞俪自己也已经分辨不清。
【俪娘,此生有你相伴,实得我幸】温存之后,闻扶辰的甜言蜜语在此刻回想起来,如同带刺的金樱子般将吴贞俪的一颗心刺的酸楚,她眼眶下生起一股热意,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
“五殿下如今究竟是……”吴贞俪的手撑在额角,她整个人靠在窗边,想问闻扶辰如今究竟是死是活,但那个‘死’字在喉间滚了几圈,最终却很难说出口。
羲慈坐在吴贞俪的对面,她静坐着如同一尊佛像,眼底并无对吴贞俪此番作态的鄙夷——对,吴贞俪确实背叛了闻扶辰,她在闻扶辰被外派的前夜将他所行的路线告知羲慈。
难道吴贞俪不知道这路线一旦给了出去会引发什么样的下场吗?
不。
她是知道的。
可那又如何呢?多真挚的感情啊,恨的时候欲其死,死的时候又为其哀悼。
羲慈的目光很温和,倘若吴贞俪能透过幂篱与她对视,便能看清羲慈眼底甚至还藏着几分对她的怜色。
羲慈不欲在吴贞俪隐隐崩溃的神色里再添一把火,她用茶水沾湿了指尖,在吴贞俪的桌前写了一个‘死’字。
随着最后一笔的落下,吴贞俪眼眶中蓄满的泪也终于落了下来。
她哭起来无声无息,只能瞧见泪如珍珠般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羲慈从怀中掏了一块手帕,她探身过去,布料贴着指尖将吴贞俪的眼泪吸干,羲慈的声音轻轻地,隐约还含了笑意:“王妃您何必如此伤心呢?此乃好事一桩呢。”
吴贞俪艰难地将思绪从酸涩的痛意里拔出来,羲慈此刻离她很近,近到她几乎能透过幂篱看见羲慈的面容,但泪意模糊了视线,吴贞俪看不清她,只能艰难的吐字:“不知此事……好在何处?”
羲慈轻笑,吐息间冰凉的气拂过吴贞俪的面容。
带着凉意的指尖点在了吴贞俪的眉心,羲慈道:“俪娘,王府书房的高椅,坐上去的滋味——如何呢?”
吴贞俪一愣,她的思绪被羲慈指尖的凉意点回了那日的夜晚。
闻扶辰还在时极少让她踏入王府的书房,但她知道书房意味着什么,书房意味着权势,男人们会堆集在一起或高声或低声地交谈着议论,这是女子不能踏足的‘圣地’。
在浓情蜜意的时候吴贞俪也曾试探的去问缘由,但却总被闻扶辰以‘俪娘如此好,我自然是要藏在闺房之中不让他人窥见才是’的情话所轻飘飘地带过。
那日府中闻扶辰没了踪迹,府中大乱,她在一众人焦急的目光里踏进书房,这般被众人瞩目待遇,是以往从未有过的,闻扶辰在的时候,这群幕僚只会避嫌的侧头,眉心微蹙,他们并不把她一个女人放在眼里,甚至在她走后还会隐隐说些‘殿下应当规劝王妃,女子踏入书房终归不好’的迂腐之话。
她终于坐在了往日闻扶辰所坐的高椅之中,可真等坐上去,她才发觉这椅子并无多妥帖,直到她抬头往下望,府中的幕僚站在书房的中央,往日见她来时总避而不见的态度,此刻截然反转,那一张张或年轻又或年老的脸仰望着她,眼中满是急切与不确定,吴贞俪便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何为权力。
那种滋味……当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吴贞俪的指腹摩擦着高椅的扶手,她心中明了,这群幕僚在等待她的态度。
她只要点头或者摇头,那些往日挺直背脊的男人便会在她的一个指令、一句话中低下高高在上的头颅,这是五皇子妃头衔无法带给她的,权力。
这是只有闻扶辰死了以后她才能拥有的东西。
哪怕后来她的父亲吴宣舟来了以后也只能站在她的身侧,一坐一站高下立见。
吴贞俪在那一瞬间确实是感到了无比的快意,那个往日总用父亲身份对她指手画脚的吴宣舟在权势的震慑下也只能恭敬地站在她的身侧,多快意的场面啊?
哪怕是闻扶辰活着的时候,她这位五皇子妃也从未在吴宣舟面上得到一丝的尊重,这并不奇怪。谁让她的夫君也要像狗一样地巴结吴宣舟呢?
羲慈见她眼眶里的泪珠缓缓干涸,便心知吴贞俪已经回想起了权力的滋味。
她将手指从吴贞俪的面容收回,重新坐回了榻上。
屋内的香火烧到了尽头,香炉已经不再起烟。
吴贞俪缓慢的眨眼,闻扶辰的死讯带给她的那一瞬酸涩,在此刻已经全然消失,她抬眼静静望着羲慈。
幂篱遮住了女子的面容,吴贞俪与羲慈相识已经有三年,三年内她们约见的次数算上这次满打满算也才刚刚突破两位数,吴贞俪从未见过羲慈藏在幂篱下的面容,她曾经用了些许小心机——故意泼茶这类的手段试图去窥见羲慈的面容,但从未成功。
如今细想与对方的见面,她背后不由生出了一丝凉意,她跟羲慈相识是在她还未出阁的年纪,那时她因为落水被闻扶辰坏了名声正满心怨怼,是羲慈劝她隐忍,她当时头戴幂篱站在树下轻声说:“俪娘,倘若你对他心怀憎恨,更应当嫁给他。”
吴贞俪不理解,甚至因为羲慈的劝告而大怒:“你这说的什么话?闻扶辰不过宫女所出的低贱皇子,也配娶我?他算个什么东西!”
羲慈被她吼了也并不生气,只是劝她:“俪娘,倘若你不嫁他,你只有死路一条,吴宣舟不会放过你的。”
那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吴贞俪已经记不清晰了,直到成婚半年,她偶然听见吴宣舟与闻扶辰的对话才恍然明白了羲慈当初话里的含义。
吴宣舟早就将她当做诱饵与闻扶辰达成协议了,没有这次落水相救也会有下一次的。倘若她铁了心不嫁,以吴宣舟的为人,恐怕只会弄死她换下一个诱饵。
吴贞俪自幼便明白,失了名节的女儿在吴宣舟的眼里是连猪狗都不如的,如同她的三妹一般。
她的三妹与私塾的先生不知何时互生情愫,暗中来往,但好景不长,东窗事发之后的第二日,她的三妹便死在了府中的锦鲤池里。
吴贞俪发现三妹时她的尸体已经被水泡发的肿胀,她被吓得魂飞魄散,躲在母亲柔钧县主的怀里哭了一整晚,柔钧县主拍着她的背唤她小名:“珍珍,不要招惹你父亲,安分守己些才能在府中活得长久。”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当时发现三妹尸体时的惊骇仍然令吴贞俪印象深刻,她看着羲慈,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吴贞俪似乎才突然回过味来,她终于意识到了羲慈这个人,又或者这个身份背后隐藏着的恐怖。
每一次见面,羲慈总能从自己身上嗅见不忿的蛛丝马迹,她是吴贞俪见过最‘出格’的女子。
羲慈挑拨着她去与男人争权,挑拨着她利用眼泪在府中幕僚心中埋下对吴宣舟的不满……更甚至挑拨着她出卖闻扶辰。
可那当真是来自羲慈的挑拨吗?
不,不是的。
在七日之前的那个夜里,当她在花园里撞见鸾台与闻扶辰的那一瞬间,她对闻扶辰隐忍许久的杀意便到了巅峰。
鸾台一心向她,不愿她因为自己而与闻扶辰生出间隙,便将错归结到自己身上,鸾台跟吴贞俪说这都是她的错,是她……不知检点引诱了闻扶辰。
可吴贞俪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在鸾台跪地声泪俱下的忏悔的时刻,她瞧见了闻扶辰眼里藏得极好的自得,那自得如同巴掌一般扇在吴贞俪脸上,她耳边似乎能听见闻扶辰心中那令人作呕的得意。
你瞧啊俪娘,你们女子便都是这样的,被人强迫被人欺辱了也只能将错都归结到自己的身上。
她后来将这件事讲给羲慈听。
羲慈只是说:“俪娘,当你弱时,反抗是欲拒还迎,眼泪是喜不自禁,不论你做什么在男人眼里都是吸引他的小伎俩。”
吴贞俪愣愣地看向羲慈,她恍惚隔着幂篱瞧见了羲慈唇边毒蛇一样的笑,她明白羲慈在引诱她犯下大错。
羲慈说:“俪娘,把路线给我,我来帮你。”
杀了他。
秋日的冷风吹过吴贞俪的后背,她捏紧了手中的密文,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
密文被封在小指长的竹筒里,在她临走时羲慈才从袖中将竹筒推出,告诉她将竹筒里的东西送进皇宫。
吴贞俪有想过自己是否要在将密文送进宫中前偷偷看上一眼。
但这想法不过刚刚升起,便打消在羲慈的警告中。
在这个时候她又不喊她俪娘了,只道:“吴姑娘,有时候知道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毕竟,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她不知道这次来见羲慈究竟是对是错,但吴贞俪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次之后,她不会再来见羲慈了,她也不能再见羲慈了。
“施主?”门边等候的小僧见她出来连忙走上前:“可与客堂师傅商量妥当?”
吴贞俪将密文收进袖中,不动声色道:“已经安排妥当。”
小僧微笑,像是什么也不知晓一般:“那便好,我带您去五皇子妃所在的殿堂吧?想必王妃也已经久等了。”
吴贞俪应:“好。”
当晚,一只信鸽从灵缘寺循着渐深的夜色,飞入宫中。
第24章 东宫
当日深夜, 一只信鸽顺着浓稠的夜色往皇宫所在的方向飞去。
灰褐色的羽翼隐在夜色中并不显眼,轻易便掠过了宫墙,月色下,信鸽展翅, 羽翼收敛向下俯冲, 最终停在了一只手臂上。
那只手的主人伸出指腹拂过信鸽的脑袋,信鸽歪了歪头, 淡黄的鸟喙轻轻啄了啄那人的衣摆。
来人低笑一声, 抬手从信鸽腿上解下竹筒。
竹筒里的讯息不长,仅短短一句话。
【裴相与太子病重、五皇妃外出】
同一时间,东宫, 书房。
先前病体未愈, 还闹着要去找老师的太子闻延卿打了个喷嚏。
书桌上原本高叠成一摞的折子已经见底,闻延卿的手指正欲打开最后一本折子,动作便被喷嚏打断。
“殿下?”远处添灯的文渠闻声转头询问。
“应当是风寒未愈。”闻延卿揉了一下鼻尖, 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文渠见状有些不赞同地小声嘀咕:“太医早便嘱咐了, 让您这些时日卧榻休养,偏要处理公务,您倒好……”
说罢,文渠的眼神瞄向处理完的折子, 复又嘀咕上了:“府中一众幕僚也当真不懂事, 明知您病重还……”
太子是君, 文渠是仆, 倘若严苛计较起来,文渠这话说得颇为大不敬。
但闻延卿面上却没什么怒色,他听了一耳朵文渠的嘀嘀咕咕,颇为头疼的打断:“文渠, 你再啰里八嗦,明儿我就给你送到茶坊说书去!”
他面上还带了几分病弱的憔悴,因只在府中办政,身上便只穿了青色的常服,发冠未将全部头发束起,留了几缕碎发搭在鬓角,整个人看上去便显得格外柔软。
文渠将添蜡的器具收好,知道闻延卿只是说笑并未生气,他识相的作揖:“得嘞,多嘴的奴才这便退下了。”
闻延卿没再回话,只是将手边最后一本折子打开,这本折子用词夸大又浮华,不过刚入目便令闻延卿皱紧了眉头。
【臣曹荣章,谨奏太子殿下:
臣昨夜观星,见紫微垣侧有阴云侵扰帝星,虽光耀不减,然污浊之气渐生。
今晨闻市井童谣暗传“金玉樽,男儿枕,朱门深深血作尘”,坊间酒肆更私语右相府邸旧事——皆言其喜好男风、私吞盐运黄金万两,更灭证人满门,绝人宗嗣。
……
今殿下辅国三载,春耕减赋之政深入陇亩,边关士卒皆诵“东宫仁名”。
昔年无奈依附右相,今已有数人密呈效忠之表。
羽翼既成,当择高枝而栖——右相这座下腐木,已生白蚁蛀空之声矣。
……】
闻延卿一目十行,原本平静的心境,也随翻阅的速度愈发沉郁,当视线落在白蚁蛀空那行字眼时他再也无法忍耐。
‘砰——!’的一声,手边的折子被闻延卿狠戾摔砸至地面,折子边角顺着力道,像球一般翻了一圈。
原本翻窗正落地的元一避让不及,猝不及防间一脚踩中折子,鞋底在折子表面留下一个硕大的脚印。
元一看到折子上的脚印先是微愣,随后抬头对上太子阴冷的目光又顿感背后一麻。
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元一心中暗叹:自己这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闻延卿胸口起伏,气得胸口发闷。
他并非傻子,不是不知道裴疏这些年行事逐渐荒唐,甚至此次江南盐政一案……他也知道林府事变是裴疏的手笔。
他不是没有良知的人,不是不知道裴疏当下所做种种不管放在何处评判都是不德。
但……做下这些事情的人是裴疏。
是教他君子有方,统治有道的老师。
【曦光,你要睁眼去看这天下】
那把微哑的嗓音又轻轻从脑中飘出,轻而易举地便将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引走。
【你要睁眼去看百姓之苦,看众生之难,然后再思考,你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裴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明亮又纯粹,如同一轮徐徐向上升起的明日。
闻延卿的目光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水井里偷窥太阳而被刺伤眼睛的青蛙。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
闻延卿已经不记得了。
但他无法忘记,在听了他的回答之后,裴疏垂眼时面上温和的神色,他说:【没关系的,殿下还小,臣会陪着殿下,直到殿下明了的那一天。】
那年他十四,裴疏二十一,他们同坐在殿外的长廊,衣袖摩挲着衣袖,保持着亲近又遥远的距离。
可如今他还是他,裴疏却变得不太像是裴疏了。
闻延卿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那个会大笑、会捉弄他、眼里会有光的裴疏渐渐变成了现在这样。
裴疏还是裴疏,但却又不太像是裴疏。
不管是逐渐瘦削的身子,青白的面色或是嘴唇,还是他的眼神。
一切仿佛都在向闻延卿昭示着裴疏这个人正在逐渐消失。
他难以形容这究竟是哪种消失,是死亡的前兆还是别的什么?闻延卿不确定,但却确切地感受到了他即将失去这个人。
在这预兆刚刚开始的时候,闻延卿以为裴疏只是迷失在了权力的漩涡中。
这很正常,甚至正常到令闻延卿感到窃喜。
原来他的老师并非是一个全然没有弱点的人,并非如同天上的太阳一般遥不可及,裴疏也会有欲望,也会有弱点。
闻延卿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卑劣,他明白这是一种亵渎。
但。
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不想去细思这喜悦的来源,刻意去模糊那份从很久以前就萌生的情感,仿佛不去细想不去深思,只要维持着他与老师间微薄的关系便能骗过自己。
直到一切都毁在了那场梦中。
他喜欢裴疏。
但裴疏却在不受控制地消失。
他抓不住裴疏。
这种抓不住裴疏的预感自他及冠正式搬进东宫以后便越来越强烈。
府中幕僚对裴疏的不满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深,幕僚将坊间的传言、细微的蛛丝马迹送上东宫的书桌,所有人都在期待太子与裴相翻脸。
闻延卿是太子,是大雍未来之君,他明白自己不能只听想听之言,肆意挥霍权力,视人命如草芥,纵使在无数个瞬间他都想杀了这群离间之辈,但他都一一忍了下来。
裴疏教导他多年,闻延卿不想让裴疏失望。
他的老师希望他温润如玉,满腹经纶,受尽满朝文武爱戴,他这些年都忍了性子一点点做了,他装得极好,仿佛自己当真洁白如玉,当真温润如翩翩公子。
可为什么,做了这些还是留不住老师?
“元一,去查曹荣章。”闻延卿放在桌面的手背起了青筋,他忍耐着心中的火气,将暴虐的情绪都压在了温润的皮囊之下。
倘若曹荣章只是发蠢挑拨他与老师关系,那此人他尚且还能容忍。
但倘若曹荣章背后有人唆使……
书房静谧,元一低头跪地,哪怕不看太子神色也能从闻延卿的语调中听出他的不悦。
“是,殿下。”元一领命,后又转问:“倘若曹荣章身后有人,是直接……”
他比划了个一刀毙命的手势。
闻延卿面上的冷色与眸中的怒意不过几瞬间便遮掩在了那张如玉精雕的面容之内。
“倘若他身后有人,揪出幕后挑拨之人,至于曹荣章本人。”闻延卿起身,将批阅后的折子整理妥当:“东宫不需要走狗。”
这便是要杀的意思了。
元一立刻心领神会,见闻延卿起身,他便大着胆子将印了自己硕大脚印的折子偷摸着往太子书桌上塞,边塞他边看闻延卿,嘴里欲言又止:“殿下,这折子……”
闻延卿瞧见他动作,心中却并不在意,曹荣章的折子别说只是被元一踩了一脚,便是他本人在此被元一踩了闻延卿都只会拍手称快。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元一:“放顶上吧。”
元一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听太子的话将盖了脚印的折子放在最顶端,随后又觉得不妥,悄悄摸摸地从折子山里抽了一本盖住了自己的脚印。
闻延卿没在意他的举动,幕僚与他麾下朝臣的折子在他批阅以后是要送回臣子府中的,元一就算藏得再好,折子上的脚印也是不会消失的。
“你过来是有何事?”闻延卿问道。
如非要事,元一一般不现身人前。
“殿下,裴相手下传报宫中有异。”元一被提醒,连忙想起自己这趟来书房是有正事汇报的,当下便一五一十地把柳林的话转述给闻延卿。
“贵昌死了?”闻延卿一愣。
元一委婉提醒:“殿下,是失踪了……”
闻延卿蹙眉,他踱步走到窗前:“贵昌这一死,局势恐怕便要乱了。”
这些年东宫的情报网与裴相的情报网一直都是共用的,贵昌是五皇子闻扶辰的人这件事从很早以前裴疏就跟闻延卿说过。
如同裴疏对皇宫之内的猜测一样,闻延卿身为太子,他更明白贵昌的‘失踪’实际就是死亡。
但这话本就没必要说出来解释给元一这个脑子只有核桃大小的人听的。
“除了贵昌以外,裴相处还有什么交代?”闻延卿压下心中的诸多猜测,看向元一。
元一还不知道自己在太子的心里脑子只有一个核桃大小,他仔细地想了一会后说:“裴相还说东宫交接有纰漏,让您记得整饬。”
“嗯。”闻延卿颔首,这件事他早在裴疏交代之前便办了。
“……”
“……”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元一愣愣抬头,对上太子疑惑的视线。
主子这是何意?
“没了?”闻延卿蹙眉。
“……没了。”
“没了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闻延卿原本温和的面色变冷。
主子的脸变得比天还快,元一压下心中的吐槽默默地滚了。
下次跟柳林八卦的时候他再偷偷诋毁太子好了,反正柳林这傻小子也不会把这种事情说给裴相听的。
而在元一从窗户外滚远了之后不过半响,文渠敲响了太子书房的大门。
他将手中的新茶放在书桌,顺势询问:“殿下,明日户部侍郎家中次子及冠,您可要去?”
“户部侍郎……程锦容家?”书桌后方,闻延卿听闻文渠的话后神色空茫了一瞬,他在脑子里挖了很久,才把程锦容的名字挖了出来。
自从程锦容这个碍眼的东西死了以后,他就自动关闭了提起这个名字时骤响的雷达。
文渠低头,他心里隐约有些后悔自己提起这份拜帖,他不敢看太子此刻的神色,只能硬着头皮毕恭毕敬的回答:“是,程大公子的弟弟明日及冠。”
“相府那边怎么说?”闻延卿的眼神渐渐幽深,他指甲不自觉地敲在桌面,发出‘叩叩’的响声。
文渠的后背在这骤然响起的声音里紧绷,他将头垂的更低,暗骂自己真的是要死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裴大人应帖了。”
屋内烛火‘啪嚓’作响。
书桌后,闻延卿冷笑一声推开了面前的公文,他的面容在烛光里显得温暖又友善,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含恨:“文渠,提前给程侍郎府中打个招呼,明日孤会到场,呵,孤倒是要亲自会会那个小人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杀意
前日深夜, 乾心宫内。
“五皇子府中并无异动?”
殿内点了大量的烛火,明亮的烛光在深夜中将宫殿内的一砖一瓦都照得铮亮,连带着雍荣帝原本因为晕厥而隐约发青的面容也回了血色。
贵公公伏在床榻前三尺之外,身着蓝灰色窄袖长袍, 衣袍通体素净, 不带任何花纹图样,仅用布料深浅做了拼接, 乍一眼看上去低调到近乎朴实, 但烛光绰绰,衣袍所用的布料却在光中流淌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是。”贵公公头埋得极低,他的额角贴在地面, 体温将地砖焐得温凉:“陛下, 如今五殿下失踪多日,五皇妃与五殿下感情一向要好,恐怕此事……已经瞒不住了。”
五皇子闻扶辰失踪至今已有数日, 如今朝中除了并不沾惹党派之争的臣子以外该知晓的都已经知晓。
纸是包不住火的。
五皇子一党迟迟不将此事捅破, 不过是心存侥幸——万一闻扶辰并未出事,那么趁此机会或许还能在朝中做局,拉太子一党下马。
而太子党不将此事捅破……又是为何呢?为了平稳朝堂势力吗?
雍荣帝后背靠在床屏上,后腰垫了软枕, 他身着寝衣, 肩膀披了明黄外褂, 面容虽在烛光中稍显温和, 眼底却仍含肃色。
他一手搭在锦被上,神情难辨喜怒,忽而轻叹道:“五皇子妃确实是个好性子,但配辰儿……”说到这, 雍荣帝的喉间发出气音般的笑:“……可惜了。”
皇帝嘴里的可惜究竟是在暗指五皇子妃还是五皇子?
贵公公不敢深思,只将头伏得更低。
床榻上的皇帝在短暂的笑声过后复又叹息:“只可怜我儿,如今生死未明,倘若真的有恙或许连尸骨都难寻……贵昌,你说五皇子路上偶遇山洪,当真是意外?”
殿中烛蜡融化滴进火中,发出‘啪嚓’一声炸响。
贵公公贵昌的额角落了冷汗,他心知雍荣帝此话并非是要他作答。
要在皇帝御前伺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能爬到御前太监的位置,堪比攀越高山,贵昌在雍荣帝身边许多年,想拉他下马的太监多如过江之鲫,御前太监的名号在外面有多风光,得势时便是朝中重臣见了他们也得喊一声公公,但伴君如伴虎,所有风光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就如同余公公余德一般,他伺候雍荣帝四十余年,如今不也是说弃就弃了?
贵昌不接话,殿内只听闻红烛‘噼啪’作响。
雍荣帝也沉默了下来,岁月如老树枯荣,在他面容上刻下了或深或浅的皱痕,余德在雍荣帝跟前伺候四十余年,但贵昌也不差,他从雍荣帝位列太子时便一直战战兢兢地鞍前马后,到如今也有二十来年了。
“贵昌,你瞧这皇位,朕坐的越高、越久便越是孤家寡人,到如今这身边竟无一人可跟朕道上几句家常。”雍荣帝合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或许是今夜气氛太温情、雍荣帝又难得露出几分脆弱、又或者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念头太旺盛。
贵昌竟然在这一瞬间对皇帝起了某种大逆不道的怜悯。
他的额头伏在地面,地砖被体温暖的温热,龙颜如天光,非他此等人所能窥视,贵昌没忍住,他从喉间低缓的叹息:“陛下,奴才只望您福寿绵长,庇佑我大雍千万载春秋。”
床榻上的雍荣帝听闻这马屁般的奉承话笑出了声,但倘若贵昌此刻抬头,便能见到这笑声的主人面上一片漠然,甚至眼底还带了寒意,显然他并非真正被取悦。
“贵昌,你瞧。”雍荣帝张开手指,细细数道:“朕名下有四子,太子年长为储君,二子天生跛脚与皇位无缘,三子异军突起野心勃勃,而朕的四子却年幼如雏鸟,只会唤父君。”
“朕的太子生的最肖似皇后,也最得朕看重。先皇在世时,朕身为长子,也如太子般刚过百日便被封为储君,父皇生前最为遵守伦常,时常与朕说待他故去,闻氏百年江山便由朕所继承。”
“朕刚登基时,一心忙于国事,当年父皇崩天,大雍境内水灾、旱灾频发,更甚至边隋叛乱,隋王起兵造反,割我大雍三座城池,形势危急。”
“朕一心扑向国事,好不容易将境内琐事粗粗按压,待回过神来,后宫之内皇后便因生子而离朕所去,腹中仅剩太子一人。”
“朝中无能臣得用,唯有吴宣舟这刚愎自用的老匹夫有几分才气,朕下放吴宣舟至边隋之地安抚叛乱那日,朕的义妹柔钧便来殿中哭闹,说朕无情,不怜她新婚不久便将她夫君外放,隋王掠三城,所过之处民不聊生。她道:‘隋王残暴,倘若她夫君出事,便要一头撞死在朕寝宫之中。’”
听到这里,贵昌骨子里的血已经凉透了,凉意从膝盖下的地砖上窜,直至腿腕、腰腹、再到心脉。
但雍荣帝却像是放下所有防备,絮絮叨叨说起往事。
“贵昌,你瞧,朕这义妹被父皇宠的多无法无天?”他嗤笑:“朕乃天子!先是天下之君,再是她义兄,她此番作态不仅将朕与她往日情分一并作贱,更不似我闻氏血脉,为了一个男子便如此要死要活,当真毫无半分县主仪态!”
贵昌张嘴,但舌头打结,他艰难地发声,只觉得魂已经散了大半:“陛下……”
雍荣帝却完全无视他,他嘴边扬起笑,转头看向窗外幽深夜色,烛火倒映在雍荣帝眼底,明晃晃一簇火光,恰似密林里潜伏的饿狼。
倘若此时余德在场,或许他会惊呼,只因雍荣帝此刻的神态像极了刚刚登位时那般,刚登基的雍荣帝野心勃勃,又正值青壮,一身用不完的精力,那时他的目光便是如同此刻一般,尖锐的、仿佛眼中藏了利刃,将要把这偌大朝堂与天下吞噬殆尽一般。
“贵昌,朕的五子年幼时与他母妃在宫中苟活,不论是文章、政术,还是武术,都并不精通,五子性子看似内敛,实则怯懦。”雍荣帝微笑着道:“是以朕从未将目光放在五子身上,却不想……”
“朕的五子后来竟有如此造化。”
贵昌的膝盖发麻,几乎跪不住,他瘫软在地,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露出一张阴柔却惨白的清秀面容,宫中的太监寡欲,失去了纵欲的物件之后确实显得也比寻常同龄人年轻。
雍荣帝与他对视:“说来说去,朕的五子能有如今这般造化,还得多亏了你,贵昌!”
“朕应当谢你。”
贵昌的脑子仿佛被棒棍敲了一个闷响,他脑中空白一片,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有如此一劫。
是从何时开始?又是从何时败露?倘若雍荣帝从始至终便知晓他站在五皇子闻扶辰身后……那为何事到如今才揭发他?
他最近做了何事?做了何事?
贵昌脑中闪过数道念头,最终又停在了今日午后。
是了,今日他将余德失势的消息传给了吴贵妃。
“……是、吴贵妃……”他喏喏开口,一张脸已经被骇得失去所有血色。
是吴贵妃出卖他?
不,不对,吴贵妃与他是一根绳的蚂蚱。
雍荣帝眼里有赞赏之色滑过:“朕一向都觉着我大雍境内人才寥寥,如今细想下来,倒也不是无人可用,你瞧瞧,朕的身侧可不就有你这般的可塑之才吗?”
贵昌被雍荣帝这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心有不解。
雍荣帝倘若早知道他帮五皇子与吴宣舟牵线,那又为何会因为他给吴贵妃递信而对他动杀心?
是的,杀心。
自雍荣帝开口向他吐露柔钧县主与吴宣舟的往事开始,贵昌心中就明了,自己今日是走不出雍荣帝的寝宫了。
皇室的秘密向来是有命听,却没命藏的。
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最安全。
雍荣帝的手指摩挲着锦被上绵延的万寿纹,他看着贵昌,还是那副微笑的模样,却显得无比的骇人:“贵昌,你糊涂啊,朕的五子下落不明,好狗怎么能背叛二主?”
这句话如同索命的刀剑,刹那间便将贵昌刺穿。
他面如薄纸:“奴才……”
他想说自己并未背叛五皇子,但在对上雍荣帝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又霎时间回过味来。
好狗不背叛二主,在雍荣帝眼里,五皇子是他儿子,贵昌背叛雍荣帝投奔五皇子之事,在雍荣帝看来并非‘背叛’,在他眼里,贵昌的举动不过是皇家势力下的正常摇摆罢了。
雍荣帝有意忽视、甚至是以纵容的姿态默许贵昌与五皇子暗中来往。
但吴宣舟却不一样。
吴宣舟是外人,哪怕他娶了柔钧县主也改变不了他并非皇室中人的身份——他娶的妻子柔钧县主在雍荣帝眼里都只是一个不成体统的义妹罢了,更何况依靠姻缘上位的吴宣舟本人?
雍荣帝可以默许贵昌暗中与五皇子勾结,但却绝不会允许贵昌暗中与吴宣舟传递情报。
朝中重臣买通天子近卫,这可是大罪。
如今五皇子失踪,贵昌失去了这道天然的保护屏障却还暗自将雍荣帝身边权势更替的动向汇报于吴宣舟,这在雍荣帝的眼里无疑是犯了大忌。
想通了其中的蹊跷之后,贵昌的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
他挪动膝盖,不再与雍荣帝对视,而是将腰下沉,额头磕在地面,深深的跪拜。
他嗓音沙哑,也并不像寻常犯错的太监那般磕的头破血流试图通过残害自身而换取谅解:“奴才自知有罪,谢陛下慈悲之心,竟放任奴才暗中与五殿下密谋众多时日,直至今日才揭发奴才,奴才罪有应得,便是死了也并无怨言。”
他认罪认得干脆,心知今日难逃一死。
皇帝如今已是腐木,早年贵昌青壮时他尚且还能依附在雍荣帝的这颗也正值青壮的大树树荫底下获取一线庇护,但皇帝已老,树荫逐渐寥落,他已经护不住贵昌了,倘若皇帝先崩天而去,贵昌作为皇帝御前伺候的太监此生最好的结局不过是青灯古佛被发派皇陵艰苦一生。
他好不容易坐稳了这御前之位,又怎会甘心就此止步?
“陛下,奴才自知死期将至,但心中却仍有一事不解。”
雍荣帝将目光放回床幔,他神色轻松,先皇在世时曾教导于他,要当天下之主并非易事,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揣测、联想,与贵昌的谈话已经是他许多年来极为少见的剖白了,秘密是只能讲给死人听的,皇帝的心声自然也包含在秘密之中。
“说罢。”
“倘若陛下您中意太子,又为何……纵容五皇子暗中勾结官僚?为太子储君之位带来风雨瓢泼之势?”死期将近,贵昌再也不顾礼仪姿态,他瘫倒在地面,如同苟延残喘的老狗一般。
他从未想过失权来的如此之快,今日下午他还在心中暗自庆幸,觉得余德失圣心,雍荣帝点他到御前伺候是有重用他贵昌之意。
如今一切宛若昙花一现,竟如此短暂。
雍荣帝的手指取下腰间玉佩,指沿叩响玉佩表面,他欣赏贵昌死到临头还要求个明白的作态,便很干脆:“朕继位之前,先皇弥留之际便对朕说,皇儿,你此生恐怕用尽全力也不过是一届守成之君,皇位此物来的太轻易、太稳妥便会令君王失去对权力的警惕之心。”
“朕心中并非无野心,但目光所及之处却颇为狭隘,朕手下一无能臣名将二无创新之力,三则有妇人之仁,做事颇为优柔寡断,是以,从太子降生那日朕便在想,大雍的下一任皇帝不能如同朕一般。”
窗外响起拔刀之声。
雍荣帝看着贵昌,微笑:“太子是朕亲选的继承人,但倘若太子要上位,朕绝不令他的皇位来的如此轻易,朕给过五子机会,然而五子不争气,只会以裙带关系攀附皇权,便是死在太子手下,也是他应得。”
此话如同预警,又似警告。
殿门不知何时大开,冷风呼啸而入,吹灭几根红烛。
剑刃拔鞘而出,寒芒闪过。
贵昌的脑袋被砍得颠倒了一圈,他与雍荣帝对视,他以为皇帝这番话是出于对亲子的父爱拳拳之心,但却只从雍荣帝眼中看见无尽的漠然。
他想笑,喉咙却已断了声息。
皇家当真无亲缘,太子察觉到了吗?他的父皇对他,只有对器物打磨般的狠戾,他压根不在乎太子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雍荣帝将五皇子当作打磨太子的磨刀石,那站的离太子最近的裴相呢?
贵昌的脑袋在地面滚了几圈,血淅淅沥沥渗入金砖的缝隙,他失神的双目与雍荣帝对视,在死亡来临前的那一瞬他心里想的竟然是。
皇帝一定会杀了裴疏的,他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子过份依赖权臣,将偌大江山拱手让人。
第26章 往日少年
京中, 皇帝免朝三日,但圣上本人意识清晰、能批阅文书,故而奏折并未做任何特殊调整,依旧按照三省六部制正常流程处理。
说人话就是, 带薪在家办公三日。
裴疏这些时日辰起申落, 作息总算正常了两日,但好景不长, 今日是休假的最后一天, 明日她又要上朝了。
这该死的破班,真的非上不可吗?
裴疏一脸怨气地被红禾从床榻里挖了起来,这几日屋中点了野麻子做的蜡烛, 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跟中了迷汗药一样, 头一沾枕头就晕了。
红禾见她这幅神色,心中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真笑出声, 只能低声提醒道:“大人, 月前户部侍郎送贴,他府中次子及冠,巳时开宴,这会儿该起了。”
裴疏被红禾拉起摁在了梳妆台前, 脑子尚还懵懵的没回过神来, 她先是模糊地应了一声“嗯”, 后又回想起红禾嘴里的话。
户部侍郎……哦, 是程锦容家中啊。
裴疏因为刚睡醒而迟钝的脑子里朦胧地闪过一个青年文弱的面容,她眨了眨眼睛,抿住了唇。
当年她跟程锦容交好时,曾经听他说府中是有一个幼弟, 才年方四岁,如今竟然也到及冠的年纪了。
时间过得当真快极了,一眨眼竟然已经十六年过去了。
“临行前在私库里再取些墨宝送入程家吧,柳端曾说他幼弟爱文,与他不同。”裴疏垂眸,手指把玩着盒中硕圆的珍珠,语气淡淡。
红禾梳头的动作一滞,她许久未从裴疏嘴中听到柳端二字,茫然了一瞬才想起来程锦容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