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8(1 / 2)

第71章

谢云卿发现自己变成猫之后,就缩在床榻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轻易不敢出去。

因为变成猫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了,他的脑子也很乱,一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件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大约到了午后。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侍从走了进来,应是来喊他用午膳的。

“谢小公子?”侍从没有看见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

谢云卿想应,却又不敢也不能应。

侍从在房间里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他,脸色顿时变了,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房间外面响起了很多匆忙的脚步声。

“谢小公子不见了!房间里都找遍了,没有!”

“院子里也找过了,也没有!”

“会不会去太学了?还是丞相府?”

“不会的,谢小公子若是出门,不可能不知会咱们。而且马车都在,车夫也说没有出过门。”

谢云卿缩在角落里,心跳得很快。

脚步声越来越多了。

谢云卿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

“云卿——云卿——”

是裴宣的声音。

裴宣的声音之外,还有裴老夫人的声音。

“都别慌。”裴老夫人道,“你们几个继续在宅子里面找,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你们去太学和丞相府,问问云卿有没有去过那里,还有”

她顿了顿。

“你们俩入宫,去告诉延之,让他调动京城的守备,搜查整个京城。”

谢云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入宫。

去找裴延之。

他忽然就有了想法。

他不能再缩在这里了,他要去找裴延之。

裴延之一定能认出他——没有什么依据,可他就是相信,裴延之一定会认出他。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散开了。

谢云卿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跳上窗台,用爪子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果然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从窗台上跳下去,落在窗外的草丛里,借着路边灌木的遮挡,悄悄且快速地往院门的方向跑。

快到院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两个要去宫里找裴延之的侍从。

他们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面色严肃,脚步急促。

谢云卿跟在他们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遮挡自己。

两个侍从出了裴宅大门,登上了马车。

谢云卿趁他们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从车辕下面窜了上去,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将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雪白的毛球。

车厢里光线昏暗,两个侍从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侍从无意间低下头,看见了角落里的他,皱了皱眉。

“哪里来的野猫?”他嘟囔了一声,想伸手来捉。

另一个侍从拦住了他:“别管了,正事要紧,一只猫而已,耽误不了什么。”

那侍从便缩回了手,没有再理会他。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尾巴盖住鼻尖,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马车走得很急,颠簸得厉害。

谢云卿被颠得在车厢里滚了两下,慌忙用爪子勾住了车壁的软垫,才勉强稳住。

好在皇宫很快便到了。

由于是裴宅的马车,且情况紧急,在与宫卫交涉过后,马车径直驶入了皇宫,停在了最近垂拱殿的那道门外。

谢云卿跟着那两个侍从跳下了车。

在殿门开启的一瞬间,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飞快地窜到了角落里,缩在屏风的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殿内,裴延之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章。

两个侍从走到书案前,齐齐伏跪而下。

“长公子。”侍从声音颤抖,“谢小公子他不见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奴等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有找到谢小公子的踪影,也确定谢小公子没有出过房间。”那侍从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夫人已经派人去太学和丞相府找了,也让奴等入宫来禀报您,请您调动京城的守备,搜查整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谢云卿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径直扑到了裴延之的衣袍上。

四只爪子紧紧地勾着玄色的衣料,指尖嵌进丝线里,整个猫挂在了裴延之的身上。

然后仰起头,对着裴延之,大声地喵了起来。

侍从们见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了,慌忙连连请罪:“是奴等不小心,将这只野猫带入了宫中,惊扰了长公子,还请长公子恕罪!”

他们说着,就要起身来捉他。

裴延之抬了一下手,制止了那两个侍从。

而后低下头,眉头微微皱了皱,伸出手,准备将他捉起来放走。

谢云卿却顺着裴延之的手臂,爬到了裴延之的肩上,努力直起小小的身体,舔了舔裴延之耳后的皮肤——

这是只有他和裴延之知道的,他和裴延之做那事时,裴延之最敏感的地方。

裴延之的动作顿住了,沉默了一瞬。

然后对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从说:“传我口令,调京畿卫,封锁京城九门,搜查整个京城。任何人不得出入,直到找到人为止。”

他的声音低沉,却有着一种冷冽的威压。

那两个侍从领了命,立即起身退下。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之后,谢云卿才浑身发抖地从裴延之的肩上爬下去,但一个爪子不小心,没抓住裴延之的衣服,就要跌落——被裴延之及时接住了。

裴延之的掌心很大,将他整个猫身都托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传进来,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微微粗糙的触感,让谢云卿心里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

又着急不知该如何告诉裴延之他变成了猫。

一时猫儿眼睛里竟蓄出了泪,咪咪呜呜了起来。

泪水从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雪白的绒毛淌下去,一滴滴的,落在裴延之的掌心里。

裴延之看着这只在他的掌心里流泪的猫,沉默了很久。

然后将猫捧到眼前。

四目相对。

“是卿卿吗?”

谢云卿愣住了。

一双猫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连尾巴都僵住了,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小小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超大声的——

“喵!”

是我呀!

还疯狂地点起了头。

小小的猫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快得几乎要晃出残影。

耳朵随着点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尖尖轻轻勾着,像一个小小的钩子——

不自觉地钩住了裴延之的一根手指。

第72章

将眼泪在裴延之的掌心里蹭干净之后,谢云卿便从裴延之的手掌里跳了出来,跳到了书案上。

他的动作比刚变成猫时稳了许多,四只爪子稳稳地踩着案面。

他打算用笔在纸上写点什么,因为他想起净远对他说过的话,怀疑他变成猫这件事与大报恩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便伸出右前爪,朝一支笔伸了过去。

但猫爪爪实在太不灵活了。

他试图用爪子握住笔杆,可那笔杆比他的爪子粗了太多,他握不住。

他又试着用两个爪子一起抱,可抱住了之后,笔在怀里摇摇晃晃的,根本没法写字。

他只好用爪子推着笔,在纸上慢慢地、笨拙地移动。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弯弯绕绕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有些急了,用力一推。

笔便在纸上滚了两圈,笔尖上的墨甩了出来,甩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雪白的皮毛上多了一道一道黑色的墨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皮,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的两个爪子更是从粉爪爪变成了黑爪爪,像戴了黑色的小手套,还在纸上踩出了好多“小梅花”。

谢云卿看着那几个梅花印,懊恼极了。

一下子伸出爪子,将那支笔从书案上推了下去。

“啪嗒”一声,笔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谢云卿看向那支躺在地上的笔,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快意。

他又转头看了看书案上另一支还没用过的笔,爪子莫名痒了起来——想把那支笔也推下去。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了。

裴延之竟主动伸出手,将那支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放到了他的面前。

谢云卿愣了一下。

然后很诚实地一挥爪子——

笔在书案上滚了两圈,在案沿停顿了一瞬,然后也落到了地上。

两支笔并排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谢云卿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浑身都舒服了。

他不自觉地张开小猫嘴,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软软的“喵喵喵”,像是在表达某种愉悦。

裴延之轻笑了一声。

随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挠了挠谢云卿的下巴。

谢云卿的下巴被挠得很舒服。

便情不自禁地眯起圆溜溜的猫猫眼,昂起毛茸茸的小猫头,喉咙里还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响。

裴延之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是不是和大报恩寺有关?”

谢云卿眯着的猫眼睛顿时睁圆了,在裴延之的掌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还“喵”地叫了一声,应答了起来。

裴延之便将他从书案上抱了起来,放进了怀里。

猫很小,蜷在裴延之的怀里,像一个毛茸茸的雪团子——如果忽略上面几道墨痕的话。

“来人。”

殿门被推开,一个侍从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

“追回搜查京城的命令。”裴延之道,“再派人回裴宅告诉老夫人,就说云卿已经找到了,不必担心。”

侍从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裴延之又开了口:“备车,去大报恩寺。”

马车从皇宫出发,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出了城门,往南郊的方向驶去。

傍晚的时候,大报恩寺到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下了车,走到寺门前。

一个小沙弥正站在门口,见裴延之来了,连忙迎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裴施主。”小沙弥道,“净远师叔知道您会来,特意让小僧在此等候。”

谢云卿从裴延之怀里探出头,看了看那个小沙弥。

那个小沙弥也看见了谢云卿,目光怔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

“净远现下何在?”裴延之问。

小沙弥道:“会稽宝莲寺今日有讲经会,师叔受了邀,带着小猫一同去了。”

谢云卿的心沉了一下。

他以为来大报恩寺就能见到净远,就能问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就能找到变回人的办法。

可净远走了,去了会稽,还带走了那只猫。

他忽然完全不知所措了。

小沙弥又开口了:“不过,净远师叔走之前,有一句话让小僧转告裴施主。”

“不必焦急,万事会在半月之后恢复。”

回到宫里已是深夜。

因为就净远的意思来看,谢云卿至少还要保持半个月的猫型,裴延之便遣人回去告诉裴老夫人,说他公务繁忙,这半月便不回裴宅了,而谢云卿也留在宫里陪他。

虽还要等上半月,但也算是有了结果。

谢云卿终于安下心来,疲惫感顷刻袭来,便下意识地往裴延之的怀里钻。

他用脑袋拱着裴延之的衣襟,将脸埋进去,四只爪子紧紧地勾着衣料,尾巴缠在裴延之的手腕上,身上的墨痕也被擦干净了,这下便真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毛茸茸的雪团子。

裴延之垂眼看了谢云卿很久,然后抱着谢云卿去了床榻,躺了下来。

谢云卿一下子从裴延之的怀里滚了出来,滚到了裴延之的胸膛上。

但这个位置他更满意了。

便直接蜷卧在了裴延之厚实宽阔的胸膛上,还下意识地呼呼噜噜地踩了几下奶。

最后砸砸小猫嘴,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谢云卿是被一阵悬空的感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托着,塞进了一个狭窄的、柔软的地方。

他挣扎了一下,探出小脑袋,发现自己被揣进了裴延之朝服的衣袖里。

而后抬起头,看见裴延之也正低着头看他。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垂拱殿里。”裴延之轻声道,“跟我一起去上朝。”

谢云卿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瞪大了琥珀色的猫猫眼睛,尾巴从袖口里翘了出来,在空气中晃了两下。

然后兴奋地“喵喵”叫了两声。

因为他从没上过朝,很好奇——好像变成猫之后,好奇心都变多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舔了舔裴延之的手腕,像是在催促裴延之快点去上朝。

裴延之又轻笑了一声。

将谢云卿又往袖子里揣了揣,用袖口遮住了猫猫脑袋,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刚好能让谢云卿透气和看到外面的一点光亮。

然后站起身,整了整朝服,走出了垂拱殿。

清晨,天刚蒙蒙亮。

紫宸殿外却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大致分列两侧,穿着各色朝服,正在小声地相互交谈。

看到裴延之来了,纷纷静了下来,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其中有人眼尖,瞧见了正偷偷从裴延之的袖子里探出头的谢云卿,顿时面露惊愕,却不敢说话,只无声地示意旁边的人也瞧。

谢云卿心里咯噔了一下,飞快地将脑袋缩了回去,紧紧贴着裴延之的手腕,一动不敢动。

裴延之垂眸看了袖口一眼,然后隔着袖子,摸了摸谢云卿的背。

不久后,朝会开始了。

其实很无聊。

大臣们一个一个地上前奏事,说的都是什么关于赋税、水利、边防、官吏任免的事情。

有的说得很快,像是在背经文;有的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有的声音很小,小到谢云卿竖起耳朵都听不清;有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起了回音。

裴延之站在百官的最前面,始终没有说几句话。

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准”或“再议”。

谢云卿没撑多久,眼皮就开始发沉了。

他便在袖子里翻了一个身,将脑袋埋进尾巴里,很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发现裴延之正在御书房给小皇帝讲朝政。

从衣袖的缝隙里,谢云卿看见,小皇帝正坐在书案后面,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的一份奏章。

他忽然想要看看小皇帝到底在愁什么。

便探出半个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可奏章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根本看不清,就想再探出来一些。

但这次——

他的小爪子一不小心没有抓住衣料,整只猫便从那宽大的袖口里滑了出来,像一团雪白的毛球,滚到了书案上。

他在书案上翻了两个滚,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了一阵,最后终于稳住了,蹲在书案正中间,微微颤抖。

暴露了。

小皇帝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书案上的小猫。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原本愁眉苦脸的神色也一下子消散了,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谢云卿大声惊叹道:“是、是小猫!”

谢云卿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尾巴炸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球。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裴延之,又转回头,看着那个已经趴在书案边的小皇帝。

小皇帝看着他,眼巴巴的,伸出手想要摸他,又不敢,便缩回手,但很快又伸出来,又缩回去,反反复复好多次。

裴延之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淡淡开口,提醒道:“陛下。”

小皇帝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裴延之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收回手,直起身,试图沉稳下来。

可眼睛里想要摸猫的渴望却怎么也藏不住。

谢云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歪了歪脑袋,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两下,然后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用爪子蹭了蹭自己的脸,假装洗漱。

实则是在故意做给小皇帝看。

小皇帝的眼睛更亮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再次抬起头,看向裴延之,声音小小的,语气里满是祈求与讨好:

“舅父我能摸摸它吗?”

第73章

听到小皇帝那可怜巴巴的语气,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暗自懊恼,怎么变成猫之后,连性情都变得如此幼稚起来,竟还要故意做给一个小孩子看。

他放下爪爪,安安静静地蹲在书案上,努力做出一副乖巧的、稳重的模样,然后回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看着他,像是在征询他的意愿。

谢云卿轻轻点了点头。

裴延之这才回答:“可以。”

小皇帝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他立刻趴回书案边,先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地点了点谢云卿的小猫头。

指尖触到那雪白的绒毛时,他的眼睛弯了起来,见谢云卿没有躲,也没有炸毛,他便又慢慢地将整个手掌覆上了谢云卿的背。

猫的背很小,但他的手掌也不大,刚刚好覆住。

他微微曲起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云卿的背。

摸了几下之后,确定谢云卿没有不耐烦,才放心地用整个掌心贴着猫背,手指微微用力,陷进那层厚厚的、柔软的绒毛里。

谢云卿被摸得眯起了眼睛。

小皇帝的手法其实说不上多好,生疏又小心,有时候力道轻得像没摸到,有时候又突然重一下。

可谢云卿全然接受了,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两下,喉咙里还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呼噜声。

小皇帝听见那呼噜声,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一个宫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裴相,各位长官已经在紫宸殿偏殿等候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小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反应比谢云卿预想的要快得多,几乎是裴延之站起来的同时,他便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挡在了谢云卿的身后,像是怕裴延之会将猫从他面前带走。

但很快又收回了手,只用依依不舍地目光看着谢云卿。

谢云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心软了。

他回过头,看向裴延之,张开小猫嘴,轻轻地“喵”了一声。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小皇帝道:“它愿意留下来陪你,你要好好看顾它。”

小皇帝顿时喜笑颜开,向裴延之郑重保证:“嗯!我会的!舅父放心!”

裴延之又看了谢云卿一眼,然后随着那宫人离开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为何,裴延之走了之后,小皇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竟是连摸都不敢摸谢云卿了,只是趴在书案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云卿,时不时笑一下。

可笑着笑着,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变得有些哀伤。

片刻后,他抿了抿唇,直起身,对那些垂手站在殿内的宫人内侍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

宫人内侍们无声地行了一礼,鱼贯而出。

他重新趴回书案边,小心地碰了碰谢云卿的头,又很认真地与谢云卿对视:“小猫小猫,你会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吗?”

谢云卿有些不明所以。

他对小皇帝了解不多,在这之前只有过寥寥两面。

第一面是围猎场上的恳求,他对当时的小皇帝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第二面是他和裴延之在御花园赏花,被小皇帝邀请去参加太后准备的家宴,他只觉得小皇帝对他的态度有些过于讨好。

其余的,便是什么都不清楚。

裴延之也没和他说过有关小皇帝的事。

其实可以装作听不懂小皇帝的话,毕竟现在的他只是一只猫。

但此刻,看着眼前小皇帝,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谢云卿有些不忍心不去理会,便用头蹭了蹭小皇帝的掌心,当作回应。

小皇帝顿时又开心了起来,摸了摸谢云卿的小猫头:“真好,我终于有朋友了。”

说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谢云卿从书案上抱了起来。

他抱猫的姿势不太对,一只手托着谢云卿的肚子,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还是谢云卿自己调整了一下,将前爪搭在他的手臂上,整只猫才稳稳地待在了他的怀里。

小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的谢云卿,轻轻地摸着谢云卿的背,又莫名小声道:“因为你是舅父的小猫,所以就算母后发现了,你也不会出事的。”

谢云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不会出事”?难道小皇帝养一只猫,还会出什么事吗?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睛看着小皇帝的脸。

小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重新低下头,问谢云卿:“舅父私下凶不凶?”

“我其实很怕他,每次看到他,浑身都发凉。”小皇帝说着,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可是母后总让我多和舅父亲近,她说舅父是我的亲舅舅,我不用怕他。”

“应该不凶吧?”他的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我见过他怎么对对小舅父的,很温柔。”

他沉默了一瞬。

“可是”他再次迟疑道,“如果不凶的话,为什么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很怕他呢?”

谢云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说不出什么。

他只能卧在小皇帝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小皇帝抱着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我很怕让母后失望,也很怕让舅父失望。”

他看着怀里的猫。

谢云卿也抬起小猫头,看着小皇帝。

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小皇帝稚嫩的、有些疲惫的脸。

“因为我感觉自己根本做不好这个皇帝。”小皇帝道,“我没有天资聪颖,也总是理解不了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

“我还听别人说,舅父选我,只是因为我是所有皇子里,唯一一个有着裴氏血脉的孩子。”

“那是不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除了这个,我其实根本没资格做这个皇帝。”

谢云卿无法回答小皇帝的问题,只是看着小皇帝那张稚嫩的脸,突然觉得小皇帝似乎有很多的忧虑和烦恼。

而这些忧虑和烦恼。

或许并不该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

他只能尽自己现在所能,伸出猫爪爪,碰了碰小皇帝的脸,以示安慰。

小皇帝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

用脸颊蹭了蹭那只毛茸茸的猫爪爪,又用鼻尖碰了碰那几颗小小的、粉色的肉垫,然后对谢云卿说:“谢谢你。”

“虽然你只是一只猫,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御书房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小皇帝抬起头,看见裴延之,连忙站了起来。

然后依依不舍地,将谢云卿还给裴延之。

裴延之伸出手,接过谢云卿。

谢云卿从他掌心里窜上去,自然而然地爬到了他的肩上,蹲在那里,尾巴垂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轻轻甩着。

小皇帝的眼睛还黏在谢云卿身上,怎么都移不开,还在裴延之带着谢云卿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偷偷对谢云卿挥了挥手。

谢云卿看见了,小猫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也抬起了猫爪爪,在空气中轻轻挥了一下。

小皇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但眼中慢慢溢出了笑意。

三日后,宫中举办春日宴。

消息是谢云卿从内侍们的交谈中听来的。

彼时他正在垂拱殿里,陪裴延之处理朝政——具体来说,是裴延之负责批阅奏章,他负责在一旁捣乱。

他先是在书案上走来走去,尾巴高高翘着,从这头踱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回这头,像一只巡视领地的毛茸茸的小将军。

然后他发现了裴延之杯子里的水。

那是一只青瓷杯,杯口不大,刚好能容下他的小脑袋。

他便将头探进去,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水面。

喝了几口,觉得味道不如裴延之喂他喝的好,便放弃了,转而将爪子伸进去,搅了两下,溅了几滴水在裴延之刚批完的一份奏章上。

他心虚地缩回爪子,偷瞄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便继续写了下去。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寻找新的乐子。

他盯上了笔架上那几支还没用过的笔,伸出爪子,一挥——啪嗒。

又一挥——啪嗒。

笔一支接一支地落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悦耳。

他玩得上瘾,连尾巴都在身后快乐地甩来甩去,时不时扫过裴延之握着笔的手腕。

裴延之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谢云卿。

此时谢云卿正蹲在一份摊开的奏章旁边,两只前爪都蘸了墨,在纸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印出一串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

他印得很认真,印完之后,还退后两步,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作品。

好极了。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裴延之的目光。

裴延之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谢云卿忽然就心虚了。

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猫眼睛,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然后张开小猫嘴,发出一声软软的“喵——”。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是在故意撒娇。

裴延之看了他几息,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正在奏章上方甩来甩去的尾巴。

毛茸茸的尾巴被握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捏了一下那截柔软的末端。

小猫的尾巴是不让人碰的。

裴延之除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尾巴,又转回头看着裴延之,又软软“喵”了一声。

裴延之松开他的尾巴,将他从书案上捞起来,放进怀里。然后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爪子上干了的墨迹,又用湿布将他两只前爪擦干净。

谢云卿乖乖地蜷在裴延之怀里,任由裴延之摆弄,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

“春日宴。”裴延之忽然开口,“想不想去?”

谢云卿愣了一下,他想起方才趴在屏风后面,偷听内侍说话时听到的内容。

春日宴,百花盛开,御花园中设宴,世家子弟皆可入宫与宴。

他当时只是听了听,没有多想。

现在裴延之问他,他忽然就来了兴致。

其实也是变成猫之后,他对什么都好奇了起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春日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流芳殿。

殿门大开,殿内摆满了案席,案上陈列着精致的果品和酒菜。

殿外的花园里百花盛开,蝴蝶在花间翩跹,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花香。

小皇帝也在。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坐得端端正正的,努力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谢云卿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他的膝上,好奇地看着殿中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过来给裴延之敬酒,他便缩回裴延之的怀里,只露出一只猫猫眼睛。

人走了,他又探出来,继续东张西望。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了。

便转过头,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正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的果品和酒菜丝毫未动。

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目光落在殿中那些言笑晏晏的人们身上,有些空。

谢云卿心下一动,从裴延之的膝头跳到了案上,沿着案面跑了两步,在裴延之还来不及伸手捞他之前,纵身一跃——跳到了小皇帝的案上。

落地时爪子滑了一下,在案面上打了个滚,撞翻了一只酒杯,酒液洒了出来,洇湿了案上一小片。

他慌忙稳住,蹲在那里,尾巴高高翘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小皇帝。

小皇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案上的谢云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

然后他笑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谢云卿的头。

恰在此时,一个内侍匆匆走进殿中,走到裴延之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裴延之的眉头微动,站起身,往谢云卿这边看了一眼。

谢云卿正蹲在小皇帝的案上,被摸得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完全没有注意到裴延之的目光。

裴延之看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侍从交代了几句,便随那内侍走出了流芳殿。

小皇帝摸着猫,忽然瞥见裴延之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确认裴延之确实不在殿中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案上的谢云卿,又看了看殿门的方向,犹豫了一瞬,然后将谢云卿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站起身,从殿侧的偏门走了出去。

御花园里百花齐绽。

小皇帝抱着谢云卿,沿着御花园里的小径慢慢地走着,走到一处花坛边,停下来,将谢云卿放在花坛的石沿上。

谢云卿站在石沿上,忽然看见了蝴蝶。

一只粉白色的、翅膀上带着黑色斑点的蝴蝶从花丛中飞起来,在他眼前翩跹了两下,然后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朵芍药花上。

谢云卿的猫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住了那只蝴蝶。

尾巴在身后快速地甩了几下,然后猛地扑了出去。

——蝴蝶却在他的面前飞走了。

他在花丛里打了个滚,翻过身,又扑向另一只黄色的蝴蝶。

那只蝴蝶比他反应快得多,他的爪子还没伸到,蝴蝶就已经飞到了他的头顶上,绕着他转了两圈,像是在嘲笑他。

谢云卿仰起头,伸着爪子去够,够不着。

又站起来,后腿撑着地,整个猫直立起来,前爪在空中乱抓。

还是没有够着。

他有些急了,开始在花丛里跳来跳去。

一会儿扑向东边,一会儿扑向西边,一会儿钻进花丛深处,一会儿又从另一头钻出来。

花瓣被他扑落了一地,沾在他雪白的皮毛上,姹紫嫣红的。

可他一只蝴蝶都没有捉到。

那些蝴蝶像是故意在戏弄他,总在他快要碰到的时候突然飞走,然后停在不远处,翅膀一开一合的。

谢云卿的尾巴炸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球,气喘吁吁地蹲在花丛中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小皇帝站在花坛边,看着谢云卿在花丛里扑来扑去,却一只蝴蝶都捉不到的模样,着急得不行。

他握着小拳头,忍不住喊了一句:“往左边!它往左边飞了!快扑!”

谢云卿扑了一下,扑空了,蝴蝶从它爪尖下面溜走了。

小皇帝跺了一下脚:“右边右边!哎呀!又慢了!”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过身,对身后跟着的内侍吩咐道:“去,拿捕蝶网来。”

内侍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去取捕蝶网了。

小皇帝站在花坛边,继续给谢云卿指路。

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在指挥一场重要的战役:“它停在那朵红花上了!你从后面绕过去,对,轻一点,慢一点——”

谢云卿听了他的话,小心翼翼地绕到那朵红花的后面,弓起背,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

那只蝴蝶正停在花瓣上,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逼近。

谢云卿屏住呼吸,琥珀色的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扑——

那只蝴蝶还是飞走了。

他恨恨地用猫爪拍了一下地面,起身时,又看见了另一只花蝴蝶,便追着那只花蝴蝶,一路钻进了花丛深处。

小皇帝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见谢云卿出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见谢云卿的身影。

他顿时有些慌了,叫了一声:“小猫?”

没有回应。

他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便立刻提起袍角,踩进了花丛里,拨开一丛又一丛的花,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谢云卿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追着一只怎么也追不上的蝴蝶,不知不觉离小皇帝越来越远。

待他钻出一丛矮灌木,抖了抖身上的花瓣和碎叶,抬起头,就愣住了。

周围安静极了。

没有小皇帝,没有内侍,没有宫人。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四处张望了一下,完全分不清方向。

他想,他应该往回走。

可哪边是回去的方向呢?

他试着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发现前面的花丛越来越密,不像是来时的路,便又折返回来,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听见了人声。

莫名有些熟悉。

他便停下细细辨认了一下——猫猫眼睛突然睁大了,好像是阮丰!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透过花丛的缝隙,果然看见了阮丰和几个并不陌生的身影。

在大报恩寺虐猫的那群人,一个不少。

谢云卿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缩进了花丛深处,将自己藏在一片密密麻麻的花枝后面,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些人。

不知怎的,阮丰竟格外眼尖,大笑着转过头来时,一眼就发现了藏在花丛里的谢云卿。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瞬,忽然停下了笑,肥硕的手指指向谢云卿藏身的方向。

“看!”阮丰兴奋地开了口,“那儿有只猫!”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是、是有只猫!而且和大报恩寺那只好像!”

阮丰更加兴奋了,迈开步子朝花丛走来。

“捉住它!”阮丰道,“上次让那个姓谢的小子坏了好事,老子正憋着火呢,这回看谁还来救它。”

他旁边的人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谢云卿转身就跑。

他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花瓣扑簌簌地落了他一身,枝叶抽打在他的身上和脸上,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拼命地跑。

可他太小了,腿太短了,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人的大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捏住了他的后颈,将他从花丛里提了起来。

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捏得他后颈的皮肉生疼。

他挣扎着,四只爪子在空气中乱抓,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抓到了抓到了!”那人大笑着,将谢云卿举到阮丰面前。

阮丰眯着眼看着他,肥硕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正要伸手去接谢云卿——

就在这时,一道又急又亮的喊声从花丛的另一头传来:“住手!”

小皇帝从花丛中冲了出来。

看见被提在半空中、浑身发抖的谢云卿,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一把从那个人手中抢回了谢云卿。

他的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阮丰回过神来时,谢云卿已经稳稳地窝在了小皇帝的怀里。

小皇帝将谢云卿紧紧地护在胸前,一只手托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盖住了他的头,微微弯着腰,像是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谢云卿挡住所有的危险。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可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严,看着面前这些人。

阮丰一下子愣住了——他认出了小皇帝。

腿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旁边那几个人也纷纷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小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抖。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阮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陛、陛下恕罪臣、臣不知是陛下的猫,臣”

“它是舅父的猫!”小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是裴相的猫!你们敢动它,就不怕”

“陛下!”阮丰突然打断了小皇帝,“臣确实不知此猫是裴相的爱宠,一时冒犯,罪该万死。臣愿向裴相请罪,任凭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臣乃陈留阮氏嫡子,家中尚有老父在朝为官,还请陛下念在阮氏世代忠良的份上”

小皇帝突然有些犹豫。

陈留阮氏虽不是一流士族,却也是百年世家,在朝中有一定的地位,如果为了一只猫就处罚阮氏的嫡子

小皇帝站在那里,怀里抱着谢云卿,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渐渐从惶恐变为有恃无恐的神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还没有亲政。

朝中的事,他做不了主。

他连处罚一个阮丰,都不知该不该去做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将谢云卿抱得更紧了一些。

“阮丰。”突然,一道低沉的、冷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御前失仪,冲撞圣驾,虐猫取乐,罪不可恕。”

裴延之从花丛后面走了出来。

阮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旁边那几个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地面里。

裴延之走到小皇帝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谢云卿。

谢云卿正从小皇帝的臂弯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裴延之,眼眶湿漉漉的,雪白的皮毛上还沾着几片花瓣,一只前爪的绒毛微微有些凌乱。

裴延之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谢云卿的头。

然后继续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传令。”裴延之道,“阮丰及其同党,判流放之罪,即日起押赴岭南。陈留阮氏教子无方,纵容子弟横行不法,着令全族迁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跟在裴延之身后的侍卫应声上前,将阮丰和那几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阮丰的双腿已经软了。

整个人瘫在侍卫手里,像一堆被人随意拖行的烂泥。

没过多久,御花园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小皇帝抱着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向谢云卿:“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你。”

“我不该带你离开流芳殿,不该带你来到御花园,要是舅父没有及时赶到,要是你被他们”

裴延之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琥珀色的猫眼睛眨了眨,然后转回头,伸出爪子,轻轻地拍了拍小皇帝的手背。

小皇帝愣了一下。

不知怎的,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粉色的肉垫还带着一点墨迹的小猫爪爪,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好像感受到了谢云卿的安慰或是安抚之意。

“没关系。”裴延之道,“不必自责,他没有怪你。”

小皇帝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不知为何,他竟在此时,感受到了裴延之身上的温柔。

小皇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忍了回去,又将怀里的谢云卿抱好,对裴延之点了点头。

裴延之却伸出了手。

谢云卿从小皇帝的怀里窜出去。

却没有待在裴延之的怀里,而是沿着裴延之的手臂,攀到了裴延之的肩上蹲好。

裴延之好像明白了谢云卿的意思,沉默了一瞬,然后将空出来的手伸向了小皇帝。

小皇帝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裴延之从未牵过他。

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裴延之握住了他。

小皇帝突然有些想哭。

他使劲咬着下唇,拼命地忍,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赶紧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他,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地往御花园外走。

谢云卿蹲在裴延之的肩上,看着小皇帝。

他看见小皇帝的眼泪还在掉,可嘴角却是弯着的,便也在心底笑了笑。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三个的身上。

将一大、一小、一猫的影子投在青石小径上。

长的,短的,毛茸茸的一团。

温馨又安宁。

第74章

半月中剩下的日子里,不知为何,谢云卿长得非常快。

不过七八天的样子,就从一只只有裴延之掌心大的幼猫,长到了快有裴延之的半臂长。

具体体现在,整个身体抽长了许多,四肢变得修长,尾巴也长了一大截,在身后甩动时像一条柔软的绸带。

垂拱殿里的侍从们都啧啧称奇。

说从没见过长得这样快的猫,怕不是哪里来的仙猫。

谢云卿听了,心虚地将脑袋埋进裴延之的怀里,尾巴夹得紧紧的。

裴延之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些侍从一眼,便再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了。

但奇怪的事还不止于此。

到了最后两天,谢云卿的行为渐渐反常起来。

最先的是食欲明显下降。

之前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会自觉蹲在食案边,仰着小猫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延之,尾巴在案上扫来扫去,时不时“喵”一声,催促裴延之快些“伺候”他吃饭。

可这两日,裴延之将切成小块的鱼脯放到他面前,他只是低头闻了闻,便别过了脸。

裴延之又换了鸡肉、牛肉。

甚至特意让人从御膳房端来了刚蒸好的藕粉桂花糕。

谢云卿都只是低头嗅了嗅,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一下,便又将脸别开了。

裴延之只好用指尖捏着食物,一口一口地送到他嘴边。

谢云卿被裴延之这样喂着,才勉强吃了几口。

但之后又是怎么都不肯再吃了,将脑袋拱进裴延之的掌心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有些焦躁的呜咽声。

然后便是躁动不安。

他无法控制地在垂拱殿里走来走去。

尾巴高高翘着,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殿内殿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还越来越喜欢喵喵叫。

并且,也越来越离不开裴延之了。

这两日,只要裴延之一离开他的视线,他便开始叫,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叫到裴延之回来为止。

裴延之抱起他的时候,他便将脑袋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四只爪子紧紧地勾着裴延之的衣襟,尾巴缠在裴延之的手腕上,浑身都在发抖。

裴延之便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从脖颈到尾根,又从尾根回到脖颈。

神奇的是,谢云卿竟当真在那一下一下的抚摸中慢慢地安静下来。

但只要裴延之的手一停,他便又开始不安地扭动,不断地发出低低的、央求般的叫声。

到了最后一个晚上。

他原本好好地蹲在书案上,陪着裴延之处理政务。

可突然,身体里好像燃起了一把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试着站起来,在书案上走了两步,但腿却有些发软。

他便又蹲下来,将身体蜷成一团,将脸埋进尾巴里,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那股躁动不但没有消减,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比平时的叫声软多了、也黏多了。

裴延之停下了笔,看向谢云卿。

在感受到裴延之的视线后,谢云卿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了一样,竟做出了一些他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

他爬上了裴延之的手臂,用尾巴和那处娇娇软软地蹭裴延之。

裴延之没有动。

像是在纵容。

谢云卿便变本加厉了。

他将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贴着裴延之的手臂,肚皮朝下,四只爪子和尾巴都缠在他腕上,像一只毛茸茸的小挂件。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烫,隔着衣料,裴延之应该也能感觉到。

可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的意识越来越迷离了。

眼前的烛火、奏章、书案,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一团橘红色的、暖融融的光晕。

他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连绵不断的叫声。

裴延之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谢云卿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以为终于要摸到他了,便将身体贴得更近,仰起小猫头,用下巴去蹭裴延之的指尖。

可裴延之没有摸他。

他只是将手抬起来,翻过手腕,五指微微张开,不动了。

谢云卿仰着头,蹭了几下,蹭不到掌心,心里那股焦躁便愈发强烈了。

他睁开眼,想要看看裴延之为什么——

对上了裴延之的目光。

谢云卿浑身的毛在那一瞬间炸了一下。

方才那些迷离的、混沌的、不受控制的意识,在这一刻全都清醒了。

他猛地从裴延之的手臂上跳了下来,转过身,就要跑。

但尾巴却被裴延之捉住了。

裴延之将他从书案边捞了回来,放进了怀里。

一只手托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背,轻轻地、慢慢地抚着。

谢云卿在那温热的抚摸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他的意识又开始迷离了。

但突然,裴延之开口道:“你是不是到发。情期了。”

谢云卿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如果现在他是人,估计脸已经红到不能看了。

便假装听不懂裴延之的话,继续装傻喵喵叫。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得多。

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缠上了裴延之的手腕,毛茸茸的,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

肚皮也不自觉地开始蹭裴延之的衣襟。

裴延之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抱着谢云卿走向床榻。

将谢云卿放在锦褥上后,裴延之在谢云卿身边侧躺下来,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身体。

掌心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抚。

经过耳根,经过脖颈,经过脊背,经过尾巴根。

谢云卿的身体在那温热的掌心里逐渐变得柔软。

那股躁动还在,黏黏腻腻的。

可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让他焦躁难安。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