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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奖 木梨灯 40367 字 1个月前

第91章 嘉奖91 联合国最年

两年后, 西非撒哈拉。

烈日黄沙,沙丘起伏万里,尘起如烟。

一辆涂有UN标识的白色越野车在沙路上停着, 副驾上手机横屏支着,屏幕里传来嘈杂的中文播报声。

“……随着防控政策的调整,疫情正式进入常态化阶段。卡塔尔世界杯也已进入尾声,现在绝大多数居民都体会到了初阳, 在家里边看球边养病, 纷纷分享刀片嗓,以此乐趣化……”

邓浩升趁着休息时间, 懒懒靠在副驾, 眯着眼睛看手机,听着营销号讲国内的疫情状况。

远处, 司峪嘉长腿踩着滚烫的沙地,一身作训服潇洒帅气, 裤腿扎进战术靴,墨镜往上一推,露出被晒得泛红的额线。他探望了一下周遭, 走回车边,问:“在看什么?”

邓浩升收起手机, 抛出一瓶冰水,回:“没啥, 就看看国内疫情怎么样了。”

司峪嘉接住水, 拧开喝了一口, 目光落回远处的沙丘,没接话。十二月底的西撒哈拉,正午虽晒, 风里却已带了一丝干爽的凉意,昼夜温差逐渐拉开,算是这里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头儿,”邓浩升扒着车窗,下巴搁在手背上,“国内有个摄制组,跟联合国要了授权,要来这拍当地的难民儿童,说是聚焦发达国家与第三世界的差异——反正就是拍资源贫瘠那一套吧。一个制作团队一共几十号人,得去拉尤恩接一下。”

司峪嘉把水瓶丢回给他,拍了拍掌心的沙:“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制作组已经飞过来了。”邓浩升耸肩,“这鬼地方,夏天四十多度是常态,沙尘暴说来就来,连个像样的树荫都没有,也不知道那帮搞拍摄的扛着长枪短炮熬不熬得住。”

司峪嘉没再多问,抬脚往营地走,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到了去接,安排一下住宿。”

“得嘞。”邓浩升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划开手机继续刷视频。

司峪嘉走出几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他拇指划开姜宁然的对话框,给她发消息:【到了没?】

前几天,姜宁然跟他说疫情政策放开了,他不用再每次回国隔离很久才能见她一面。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说想飞过来日内瓦找他,日内瓦是联合国欧洲总部,司峪嘉平时不用驻扎的时候会住在那。

原本司峪嘉说自己这几天要出任务,让她等几天再过来,但这小姑娘似乎挺想他的,毫不迟疑地说没关系,不用他接,给个地址她自己就能找过去。话里话外带着一种“你别管我,专心忙你的”的懂事劲头。

没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姜宁然就回过来一条语音,他点开贴到耳边,听见她那头背景音里有广播声,依旧清纯干净的少女音色响起:“已经落地了。你不用管我,我等你忙完。”

隔了两秒又弹出来一张表情包,一只卡通兔子仰着脑袋举着心,配文“等你哟,我超乖”。

磨人得不行。

司峪嘉站在营地门口,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只兔子,宠溺一笑,唇角笑容慢慢扩大。确实是挺长一段时间没见了。疫情加任务两头压着,上一次见面还是年初,格外想她。

正好走到了营地后方,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收起手机转过身。几人正在阴凉底下清点物资,箱子摞了一地,有人在喊编号,有人拿着笔在本子上划着。

伊森最先抬起头来。伊森是突尼斯人,黑卷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中文说得不错,虽然带着浓重的北非口音,但胜在语速快、词量大,平时最爱缠着邓浩升练中文。他看见司峪嘉走过来,手里的清单都没放,先咧嘴笑了:“老大,笑什么呢?”

司峪嘉没理他,微插着腰,走过去踢一踢码歪了的物资:“这箱放稳了,别摞那么高,沙尘暴一吹砸下来算谁的。”

伊森一个激灵,把清单往腋下一夹,弯腰把那几箱物资重新码好。

司峪嘉顺手搭了把手,做完转身要走,伊森却直起腰来,目光追着他嘴角那道弧度,不怕死地追问了一句:“头儿,你今天心情真不错啊?嘴角压都压不住。”

司峪嘉偏头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干活去。”

伊森倒也不怕他,笑嘻嘻地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Yes, sir!遵命——”尾音拖长,铿锵有力,仿佛在展示他那夹生但热情的中文水平。

司峪嘉哼笑一声。

三天后,烈日当空,黄沙漫天。姜宁然与摄制组一起坐在大巴车上,窗外的地平线被热浪扭曲成一道模糊的弧。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这两年来,她看过不少司峪嘉发来的视频和照片,画面里的沙漠被镜头框住,有边界、有构图、作为一个观看者的距离,但都没有此刻真实。

她坐在车里,感受着窗外的黄沙,漫无边际,人也变得很小,像一粒被风随意拨弄的沙砾。

远处的沙丘像凝固的巨浪,一层叠着一层往天边蔓延,天地之间只有大片大片的土黄色,偶尔掠过几丛矮小的骆驼刺。车轮碾过沙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上有人举着相机拍窗外,有人低头补涂防晒,姜宁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贴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玻璃,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除了摄制组,车上还坐了不少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的工作人员,此行是要前往营区及周边难民点做新一轮的物资与安全评估,与摄制组同路,又各自有各自的任务。车厢前半截的人低声讨论着物资配给和路线调整,后半截的摄制组则在调试设备、翻看脚本,整个车厢里混着好几种语言,被车轮碾过沙地的沉闷声响压成一片低低的嗡鸣。

姜宁然靠在座椅上,午后炎热蒸得人微微眩晕。她望着窗外,心思慢慢飘回这两年司峪嘉走过的路。

这两年,疫情最严峻的时候,他在东非那片监测站待了半年,替联合国在撒哈拉以南搭建了三条跨境物资运输线,解决了数个难民安置点长期以来的断供困局。后来边境冲突那会儿,他被抽调去南苏丹做停火观察员,三个月间七次深入交火地带,拿回来一套完整的平民通道评估方案,被联合国总部列为该地区标准作业程序。

联合国席位固定,擢升不易,国人能走到这一步属实凤毛麟角。语言、背景、资质、现场经验,缺一不可。他硬是凭着一路实打实的履历,站到了这个位置,直到今日,已经是联合国最年轻的常驻特派维和官。

二十二岁出头。

肩章上那道杠比大多数同僚早了五年不止。

姜宁然望着窗外正出神,同行的编导助理小榆递过来一瓶水,姜宁然接过,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小榆跟她年纪差不多,也是马上大四要毕业了,过来实习的。她扎着高马尾,眼睛又大又圆,整个人透着一种初来乍到的新鲜劲儿。她把相机抱在怀里,看着车外连绵的沙丘,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之前看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总觉得这片土地神秘又厚重。现在能跟着节目组来这里录节目,感觉像做梦一样。”

姜宁然跟随一笑:“我也有这种感觉。”

这两年,因为疫情,被封禁太久太久了。不少活动停摆,节目录制的进程一延再延,有些策划甚至不得不搁置、重新另起选题。最初做节目的时候,她更多是站在台前的那一个,后来疫情给了她一段被迫停下来的时间,她反而在这段空白里慢慢想明白了——她渐渐明白妈妈当初为什么对她要求那么严格,更渐渐明白了这份工作的意义。她开始学着从台前走到幕后,学着用镜头去表达、用选题去落地一个想法。

“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东西是必须被表达的,我很开心你能明白我这份工作的意义。”这句话是沈馥后来跟她说的。

镜头和语言不只是记录,更能撑开人们习以为常的视线,让人看到那些原本看不到的角落。她开始想做那个“传达”的人。

疫情停摆期间,选题会上每个人都要提方案。轮到她的时候,她说:想去西属撒哈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太多人看好。她没解释太多,只是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份已经做好的策划案初稿。

当然,那初稿能成型,有一半得归功于她妈妈。

沈馥在节目制作这条路上走了大半辈子,选题、结构、采访线、风险评估,每一条都给姜宁然划得清清楚楚。她鼓励支持她,也正是因为妈妈的托底,她才有底气把方案做得那么厚、那么满。

从人文到地理,从难民到资源,她翻了几十份报告、看了几百段当地影像、把那片土地的现状一条一条啃进脑子里。每一页都扎实,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采访方向都提前做了功课。

最终,她拿下了选题。

团队上的配置,整体便年轻,年轻人想法多,天马行空,从选题到拍摄手法都敢想敢试,沈馥给机会,放手让发挥,也是看中了这群人身上的那股冲劲,只在大方向上把把关。

姜宁然在这件事上筹划了这么久,却带了份私心,始终没有跟司峪嘉提过。

车轮滚滚,于黄沙中颠簸前行,营区的轮廓逐渐在地平线上浮现。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车辆终于在营区门口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灼热的风迎面扑来。

一行人搬设备、运行李、与对接人员互相介绍。之后,对接的人直接领着她们去安顿的住处,帐篷被安排得紧挨着,防潮垫铺得齐整,每个人领到一瓶水和一张简单的营区示意图。

这里的条件不比镇上,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遮阳篷扯得很平,几个插座口用胶带固定在帐篷杆上。姜宁然把手里的背包放到铺位上,弯腰拍了拍垫子上的细沙,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帐篷虽简,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一种被提前收拾过的齐整。

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在争论什么,语速很快,夹杂着几个她熟悉的西语单词。姜宁然掀开帘子走出去,看见摄制组的技术员小陈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打开的器材箱,满脸焦灼地比划着。旁边围着两个本地协助人员,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小陈回头看见她,像抓到救命稻草:“小姜……你来得正好!你帮我跟他们说一下……这个便携式卫星终端,需要有一个朝向东南方向的开阔面才能搜到信号,他们给我安排这个位置被遮阳篷挡住了,根本收不到。我跟他们解释了半天,他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姜宁然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台设备,又抬头看了看遮阳篷的朝向。她转向那两个本地协助人员,用西语把问题简要说了一遍,语速放慢,咬字清楚,把几个专业的关键词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替换了一遍。

对方听完,点了下头,指着营地东侧一块空地,说了句什么。姜宁然听完转头对小陈说:“他们说这边不允许架设这种设备,营区东北面倒是有一块空地,之前架过通讯设备,地面是平的,没有遮挡。你跟他们过去看看行不行。”

小陈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抱起设备,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谢了姜姜,真救了大命。”

“快去吧。”姜宁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小陈抱着设备跟着那两个本地人往东侧走了,边走还边比划着信号覆盖范围。姜宁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顺手把帐篷门口被风吹歪的一卷电线摆正了。

一抬头,便看见有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左边是邓浩升,右边是周辞。

周辞是姜宁然妈妈好朋友的儿子,二人算是半个发小。他大学就是编导专业的,完美继承了周母的衣钵,这次跟随摄制组过来,一起拍摄这部片子。

某种严格意义上说,他才是这趟拍摄的主心骨。

周辞身量高大,眉骨高,鼻梁挺,唇线利落,哪怕穿着最普通的速干衣也压不住的英俊。他手里捏着一沓纸,与邓浩升并肩走着,有说有笑。

周辞极擅长跟人打交道,很会交际。他总能在几句话之内把场子热起来。此刻姜宁然看着他跟邓浩升并排走过来的架势,显然,周辞已经把人聊成兄弟了。

两人来到她面前,邓浩升先开了口,冲姜宁然伸出手打招呼:“你好,我是邓浩升。”

姜宁然伸手回握,声音干净:“你好,邓联络官。”

邓浩升听着这声儿总觉得有点别扭,他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别叫得这么正式,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你叫我阿升就行。”

姜宁然从善如流,改口干脆:“升哥。”

邓浩升咧嘴乐了一下,这听着舒坦多了。三个人就交接事宜聊了几句,摄制组的作息、出车安排、营地物资领取的流程,不愧是司峪嘉带出来的人,邓浩升条理清楚地讲了一遍,姜宁然一边听一边点头。

周辞在旁边偶尔提几句,三个人之间有种自然而然的流畅感,像是已经共事过一段时间。

交接得差不多,邓浩升把手里那沓纸卷起来敲了敲掌心,目光在姜宁然脸上又停了一下。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说真的,我觉得你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话一出口他又有点不好意思,讪笑着补了一句:“我有点脸盲,看谁都眼熟,你别介意啊。”

姜宁然淡淡笑了一下:“是吗?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

邓浩升也没再多想,笑着“嗐”了一声,转头招呼她和周辞:“走吧,去餐厅坐会儿,边吃边说。”

这边的餐厅也很简单,就是营地中央一顶最大的军用帐篷,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摆着简单的长桌和凳椅,有点像大学的食堂,但面积偏小很多。

空气中飘着一种简朴但踏实的味道:热汤、罐头、烤饼,混着一点沙漠里特有的干爽气息。打饭窗口前排着几个人,有人用英语聊天,有人用法语交流,也有人说着零星的阿拉伯语。

几个人端着餐盘刚坐下,姜宁然还没来得及把椅子拉出来,帐篷帘子就被掀开,一阵嬉笑声先于人影涌了进来。一个黑卷发的年轻男人大步走进来,典型的北非混合地中海脸孔,他手里拎着一瓶水,正跟后面的人说着什么,目光随意地往餐厅里扫了一圈,往姜宁然脸上一落,然后定住了。

他手一拍大腿,用中文就喊了出来:“哎哟,这不是嫂子吗!”

邓浩升循声回头,一懵,满脸疑惑地问:“什么嫂子?”

他们坐得靠近门口,伊森抬手就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司队手机里的壁纸啊!这你都认不出来?”

邓浩升张了张嘴,猛地扭头看向姜宁然。

邓浩升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跟司队?”

姜宁然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解释,只好点了下头:“……嗯。”

伊森在一旁嘿嘿笑,一口中文说得很溜:“头儿那手机屏保用了快两年了,换手机都特意把照片导过去,我们哥几个谁没偷瞄过几眼。就邓浩升这瞎子,天天跟头儿出任务愣是没看出来。”

邓浩升脸都绿了:“我脸盲!我跟你说了我脸盲!”

伊森笑得直拍他背:“得了吧你,脸盲到把嫂子当陌生人接回来,回头司队知道了不收拾你。”

邓浩升后脊梁一紧,姜宁然赶紧解释:“不怪升哥,其实我也没告诉过他,现在的他还不知道我来了的。”

接着,伊森就自来熟地说:“老大这两天和一名肯尼亚军官在外巡逻,明天才回来,明天给你们搞了个篝火晚会,把其他部门也邀请过来了,他们得傍晚吧,才能回到。”

司峪嘉每周的日常任务之一,就是对西撒各方的军事部署和停火状态进行例行核查,与另一名军官以及观察员同行,驱车延绵千里。

一边是惊涛骇浪拍打礁石的大西洋,一边是广袤无边、热浪翻涌的沙漠戈壁,车行其间,常常一整天都见不到第二辆来车。

一天下来少则跑几百公里,多则上千公里,沙路颠簸,风沙扑面,偶尔遇到卫星图上有异常移动点,会临时协调直升机升空做一轮空中监控。

好在这片区域目前在整体停火框架下相对安静,日常主要工作就是收集各方动态、整理战情报告、更新档案。真正动枪动炮的情况,并不常见。

“我知道。”姜宁然笑着回伊森,“他跟我提过。”

第二天傍晚,一辆蒙着厚厚沙尘的越野车碾着落日驶回营地。车门打开,司峪嘉长腿一迈下了车,沙漠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随手把迷彩帽檐往上推了推,偏头朝驾驶座那边打了个手势,示意肯尼亚军官先去休息,自己则转身往营地深处走。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篝火,木头堆得齐整,几个同事正围在旁边忙活。他还没走近,就有人笑嘻嘻地冲他喊了一句:“司队,来了个很漂亮的中国女孩!”

司峪嘉“嗯”了一声,没当回事,咬着笔开始签文件记录,语气懒洋洋的:“漂亮女孩多了。”

他的本意是,中国姑娘都很不错,挺漂亮的。

另一个同事则凑过来补了一句:“是真好看,不比你手机里那个差。”

司峪嘉瞥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是散的,像是在说“你少来”。他没接话,从同事手里接过库珀的牵引绳,弯腰拍了拍库珀的脑袋:“走。”

他一路牵着库珀继续往前走,沿途确实多出不少生面孔。除了偶尔碰见的其他部门的人,还有一些他完全没见过的陌生面孔,三三两两地站在帐篷边上聊天、调整设备、对着远处拍照。

库珀走在他脚边,明显比平常躁动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没多久,营区广播声响起,理事长开始组织大家聚集。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把半片营区映得暖融融的。理事长站在简易搭起的台子前,简短地致了辞,大意是欢迎摄制组到来、感谢大家不远万里来到,然后话锋一转:“下面请司队长跟大家讲几句。”

作为营区的负责人之一,他得代表整个维和团队致个欢迎词。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起哄声。司峪嘉把牵引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舌头不经意地舔了一下唇角,接过递来的话筒。

他闲庭信步地上了台,在简易的背景板前,司峪嘉跟理事长打了个招呼,话筒在他手里仿佛轻飘飘的,肩臂上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戴着迷彩鸭舌帽,既游刃有余又不轻浮。

“我靠,你们司队好帅啊,超帅。”

“也好年轻。”

“他有多高啊?”台下有人压着嗓音问。

“188。”

“好高,身型又挺拔。”有人把嘴张成了O型,“太权威了这个颜值。”

司峪嘉边回身跟别人示意,边在台上站定,库珀紧跟在他脚边,安静地蹲着,尾巴贴着地面,眼神炯炯,一双眼睛警觉又明亮。

司峪嘉先自我介绍了一句,简单说了说营区的情况,然后转向摄制组的方向,欢迎词说得简短客气,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讲摄制组在营区期间的注意事项——安全工作、物资使用、生活区与作业区的划分、通讯设备的规范使用。

“最后,”一番话讲完,他语气带上了一点认真的底色,“咱们这边条件有限,大家互相配合。沙尘暴、脱水、设备维护,有事找对接人,别自己硬扛。”

一番话落地,台下掌声如雷,理事长边鼓掌边上台,笑着说:“下面请摄制组的代表也上台讲两句吧。”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有人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姜宁然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她一直站在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

司峪嘉正从台上往下走,顺手把话筒交还给理事长,随后他抬起头,看见了人群里走出来的那个人。

一瞬间,司峪嘉的视线像被什么钉住了。

前一秒他还握着话筒,姿态松散地站在众人前方,像一个正在做例行报告的维和队长。下一秒,那副“游刃有余”的调子忽然空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写到掉马梗了惹,但不想太平淡,司太游刃有余了,先让司吃个大醋,破个大防,把姜惹一下,然后再狠狠掉马,掉糖,之后就差不多完结啦~

第92章 嘉奖92 “算半个哥

姜宁然不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她佯装没有察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来到理事长面前,她鞠了下躬, 接过他手里的话筒,然后对着人群笑了一下,声音四平八稳地开了口:“大家好,我是姜宁然, 本次摄制组……”

发言中, 她能感觉到司峪嘉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像一团被人用目光拢住的余火。

她话说得稳当, 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没有多一秒的停顿,也没有多一度的情绪。

可那道目光从几米之外落过来, 落在她侧脸上,像沙漠里傍晚的风。

干燥的, 带着一点温度。

不烫人。

但存在感不可忽视。

发言结束,她把话筒交还给理事长,退到一旁。人群渐渐散开, 围向篝火旁边的食物和饮料,碗碟碰撞的声音混着笑声在落日里浮起来。

理事长端着杯子走过来, 自然地把她引向司峪嘉的方向:“姜译员,来, 认识一下我们营区的负责人, 司队。”

理事长朝姜宁然介绍完, 又转向司峪嘉:“这是摄制组那边的翻译。”

“接下来这段日子她们在营区的对接工作,还要麻烦你多关照。”理事长热情地拍了拍司峪嘉的肩膀。

姜宁然先开口,她伸出手, 声音干净,不露破绽:“司队,您好。久仰,接下来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但彼此视线互相紧紧纠缠,难解难分,尤其是司峪嘉,薄唇微勾,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心照不宣地配合着她互演。

两只手在半空中交握。掌心相贴的瞬间,他的拇指沿着她手背外侧那节最突出的骨节缓缓碾过,力度极轻,触感温吞,却不容忽略。

司峪嘉扯了扯嘴角,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麻烦,该我的。”他松开手,像是不经意间偏了偏头,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对了,库珀好像挺喜欢你的。”

库珀坐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姜宁然,眼神诚恳。

“它平时不黏人,却对你这样。”司峪嘉唇角那点弧度似有若无,却故意一语双关。

明明每一句都在说库珀,却又每一句都在点给她听。

姜宁然耳朵根微微发烫。她不得不承认,此人的撩妹本事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她微微败下阵来,但面上不肯认输,也不接他的话,只是自然地半蹲下身,朝库珀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语气自然又温软:“这只狗狗好乖,我可以摸摸它吗?”

理事长站在一旁,他来自波黑首都萨拉热窝,高鼻深目,典型斯拉夫人的骨相轮廓,笑起来有一种温和的敦厚感。他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司队的服役犬,可聪明了。”

司峪嘉插着兜,没说话,但唇角那弧度又深了一点。姜宁然蹲下来,伸出手放到库珀额头上,库珀立刻凑过来,把脑袋蹭进她的掌心里,舌头舔了舔她指尖,喉咙里压出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呜咽,像要把积攒已久的想念用这一会儿全挤出来。

理事长乐了:“哎哟,它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又摸了会儿,理事长在旁边看着感慨了一句:“看来库珀跟你有缘。”

司峪嘉垂眼看着库珀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唇角微扬,没吱声。理事长在旁边又说了几句场面的客套话,意思是让他们多熟悉熟悉,之后工作对接会更顺畅之类。说完,他转身去招呼其他人,留下两个人并排站着。

周遭的嘈杂声在两个人之间填空。司峪嘉侧过头,声音压低,只有她能听见:“你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姜宁然也压着声回他,语气含笑:“查岗。”

“?”司峪嘉。

“学人查岗。”姜宁然嘴角翘着,歪着头看他,语气里那股狡黠可爱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了,“不行吗?”

司峪嘉看着她这副表情,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她拽进旁边那间没人的板房里,按在墙上,低头把她那张嘴堵上,让她再“不行吗”,让她再歪着头看他,让她再笑成这样。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理事长忽然从几步开外探过身来喊了一声:“姜译员,来来来,这边有几个当地联络员想认识一下你——”

姜宁然应了一声“来了”,转过头冲司峪嘉笑了一下,还没多说一个字,就转身跟着理事长走了。

库珀往前追了两步,被司峪嘉的绳轻轻拽住,一脸委屈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她走了,脚步没停,那个笑还留在空气里。

司峪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尾巴还在往她离开方向晃的库珀,低低说了一句:“你看什么看。”

库珀委屈地“呜”了一声,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没停。他抬脚正要往营地另一侧走,一转身,面前站着一个人。深灰色速干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身形挺拔,面容英俊,闲散地站着,像是早就在等他。

那人冲他笑了一下,笑起来眉目舒朗,五官生得极为周正。他伸手,姿态利落大方:“司队?”

他没穿营区的制服,显然不是维和人员。司峪嘉看了看,没认出他来。

“你好,周辞,摄制组的。”

司峪嘉伸手握住,客气地点了一下头:“你好。”

周辞笑了一下,松开手,自然地往他旁边站了站,语气随意地闲谈:

“听说你在这边待了不短的时间?”

司峪嘉“嗯”了一声,没多想。周辞继续说道:“我之前也到过这里,拍摄非洲的野生动物,跟动物保护协会合作。刚来的时候还挺不适应的,这边气候更干一些,不过待久了也还行。”

“东非?”

“对,疫情前断断续续待了有大半年吧,中间回去过两次。”周辞抬手指了指东边灰黄色的天际线,“那边再往东走几十公里,有一片盐碱地,那边住了不少人,我上回在那边拍过一组生活纪录片,干季的时候那边地面裂得像龟壳,雨季来了又变成一片浅滩,还挺有意思的。”

牧羊人赶着羊群穿过干涸的河床时,地平线被热浪蒸得发白,偶尔能看到一两棵金合欢树孤零零地立着。

司峪嘉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语气还是那副淡的:“那边确实有片绿洲,不过近两年水位降了不少。”

周辞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可以聊下去的话题:“你也去过?”

“出任务的时候路过几次。”

两人继续聊了几句,周辞貌似不经意地透露了句,眼神看向姜宁然的方向。

“宁宁来这边不知道对这里的气候能不能适应。”周辞语气寻常,“你可能不知道,她这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喝水,以前夏令营我总得提醒她,这边这么干,不喝水不行的。”

说完,他仿佛无奈一笑,目光落回司峪嘉身上,语气带了点不经意的感慨。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啊。我从小跟她就认识,还挺熟悉的,知道她谈恋爱了,我还挺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这碰上。”

“不过她眼光一直不错,应该不是随便找的人。”

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到近乎坦然的亲密,司峪嘉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兜里,嘴角那道弧度没变,但眼底那层东西收了一寸。他语气平平:“是么。”

正说着,远处,姜宁然举着一只杯子朝周辞熟识地喊道:“周辞,过来。”

她身边站着一个当地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几张纸,像是要跟周辞确认什么拍摄安排。周辞应了一声,回头冲司峪嘉笑了笑:“那我先过去一趟,回头聊。”

说完他朝姜宁然那边走去,像是被她使唤惯了,他早已习以为常,认为再寻常不过。

司峪嘉看着他走开的背影,手还插在兜里,没动,目光追着那道方向。

姜宁然正侧身跟工作人员说话,周辞走过去,自然地站在她旁边,俯身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几张纸,指着某一行说了句什么。

姜宁然偏头凑过去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随意,像认识很久的人才会有那种不设防的贴近。

她听完点了点头,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容自然放松。周辞也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手里那沓纸接过去,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说“这个我来处理”,然后转身朝工作人员走去。

整个画面不过十几秒,但每一帧都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亲近。

司峪嘉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后来篝火渐熄,人群陆续散了,周辞被一名摄像叫走,姜宁然正站在物资棚旁边跟小榆交代第二天的器材清单。司峪嘉从侧面走过来,把手机揣兜里,像是恰好路过。

司峪嘉在姜宁然身后停了一下,对小榆说:“借你们翻译官一用,这边有个文件需要她帮忙看一下。”

小榆没多想,点了点头:“行,姜姜你去吧。”

姜宁然抬起头,对上司峪嘉的目光。他右手捏着一瓶水,眼皮垂着,眼眸在黑夜里压着暗光。他的手在她身侧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松开,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

姜宁然跟上去。他没有带她去帐篷,也没有去任何显眼的地方。他绕到物资棚后面一排废弃的集装箱之间,被阴影吞没的狭长夹角,只有头顶一轮明月昏黄的光。

姜宁然顺着他的方向走进去,正要拐向物资棚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把她手腕轻轻拽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了墙上。

司峪嘉双臂抵在她身侧,微弓着腰,肩膀微微下沉,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投下的阴影里。他的额头低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眉心,带着一点应景的风沙过后残留的干燥气息。

一臂之隔的地方有人在说话,脚步声忽远忽近,而他整个人像一堵会呼吸的墙,把她严严实实地拢在了暗处,分毫不露。

姜宁然压着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式的紧张:“你、你先松手……被同事看到不好,我还没跟他们说我们的关系——”

司峪嘉没动,低头咬了咬她的下唇,嗓音低哑:“没说什么关系?”

明知故问。

他明明知道她说的意思,非要听她自己说出来。姜宁然偏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急:“……就是那种关系。你放开我,待会儿有人来了——”

司峪嘉哼了一声,也不知满不满意,把抵在她身侧的手臂收回去一只,顺势拧开手里那瓶水,递到她面前。

姜宁然自然地接过,喝了口,润过被夜风吹干的唇,然后冷不防听见司峪嘉戏谑地开口。

“那个男的是谁?”

“哪个男的?”姜宁然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

“刚才跟你站一起那个,周辞?”司峪嘉垂着眼看她,“他跟你很熟?到底什么关系。”

姜宁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就很自然地回他:“算半个哥哥吧。我们从小就认识,怎么了?”

司峪嘉淡淡重复:“哥哥。”

顿了秒,他没忍住冷笑:“哥哥?你叫他哥哥?”

作者有话说:

司:哇塞 哥哥,好,好哥哥 你怎么不叫我哥哥 我还是情哥哥

第93章 嘉奖93 手指碾进某

姜宁然怔愣了一下, 意识到他的意思,脸蛋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对呀,哥哥, 以前就这么叫的。”

司峪嘉不满地眯了眯眼,啧她,把她手里的水抢回去了,问:“什么意思?”

“你怎么不叫我哥哥?”

“?”姜宁然别过脸去, 语气懵懂, “……叫你哥哥?”

司峪嘉捏住她的下巴,舔了下她的唇角, 与她接吻, 含住她的唇瓣,辗转碾着她的舌尖, 反反复复压着那一个点,吻得深, 吻得狠,吻得用力。

“情哥哥不是哥哥?”他咬着牙说。

姜宁然今天穿了一件短款上衣,底下是一条高腰牛仔裤。衣摆与裤腰之间刚好露出一线皮肤, 窄窄的一道,像一条被刻意留出来的缝隙。司峪嘉恶狠狠地轻揉了一把她的腰:“以后只能叫我, 不能叫别人。”

晚上,将近十二点, 帐篷一片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风掠过帐篷布的声响。姜宁然躺在折叠床上, 手机屏幕在暗处亮了一下。

司峪嘉发来一条消息:【出来,带你去个地方,没有别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一整天的工作确实累了,但她还是想见他。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那种。这边人多眼杂,她想跟他说悄悄话都有一些放不开。

旁边,小榆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均匀,脸颊埋在枕头里。姜宁然轻手轻脚地掀开帐篷帘子,探出头确认了一下四周,然后按照司峪嘉给的指示摸到了营区侧门附近的一辆深色越野车旁边。车门没锁,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厢里还残留着白天日晒后未散尽的余温。

夜色偏黑,月光倒是不错,她待在车上坐着,等待司峪嘉的过程中心跳起伏不定。

终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司峪嘉拿着车钥匙出现,姜宁然一颗心脏落回原位。

车子顺利驶出了营区,无人发现他们偷偷溜了出来。司峪嘉看见她做贼心虚的表情,懒散地哼笑,“这么紧张?”

姜宁然转头瞪他,脸还红着,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不想明天全营区都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样?”司峪嘉挑着唇回,“就说我在追你,一见钟情。”

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再次砰砰地跳起。

姜宁然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说:“我就说我还没在沙漠里看过星星,拜托了司队亲自载我一趟,刚好晚上也正是看星星的时间,听起来很合乎情理。”

她自顾自地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你看我这个借口多完美”的得意。

司峪嘉把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沙路上,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

“看星星?”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谁跟你说我是带你出来看星星的。”

原本编好的那套说辞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姜宁然耳根又开始发烫,嘴硬地回他:“……那你开回去。”

言下之意是,那我不跟你去了。

他没开回去。

车子在一片开阔的沙漠中央停下来,熄了火,四周陷入一种比营区更彻底的漆黑与寂静。

姜宁然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满天繁星,没有一丝人工光的干扰,银河像一匹被谁抖开的薄纱铺在头顶。她推门下车,连连惊叹,走到车前,司峪嘉顺手把她抱上了车前盖。

沙漠里的夜空是城市里永远无法想象的那种澄澈。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动的碎钻,星星密得几乎压下来,落在沙丘线上被夜色吞没。

在她看星星,辨识星宿星座的时候,司峪嘉掌心贴着她的后腰,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摩挲。她有辅修过天文学的一门课,略懂些宇宙知识,兴致勃勃地跟司峪嘉分享自己的发现。只是二人一旦独处,事情又不可避免地变成了那样。

姜宁然坐在车头,司峪嘉肩膀伏下,撑在车前盖,居高临下地吻她,风声从两人耳侧溜过,接吻的声音又深又重。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他从车前盖把她抱下来,打开后座车门,两个人跌进车厢后排。车门关上,隔绝了满天的星光,只剩下彼此急乱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他暗着嗓子,声音沙哑得要命:“没准备。”

她出现得太意外,平时在这片沙漠里工作,他根本不会随身备着那东西。司峪嘉眼神难抑,看着眼前这张无辜又楚楚可怜的一张脸,气得不行,大剌剌地敞开腿,将人抱到自己身上,他手指碾进某个隐秘的角落,姜宁然浑身发紧,两条手臂死死地圈着他的脖颈,身体在簌簌发抖。

她不敢发出声音,牙齿咬着下唇,把所有的细小嘤咛全部咽回去。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耳朵和脖子都被她勾得泛红,呼吸粗重,中指一边探着,一边仰颈亲吻她的嘴角和下巴,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安抚她。

姜宁然既害羞又害怕,极力憋住身体里的阵阵反应,从来没有这样子在这样的地方、这种完全没有遮拦的旷野里做这种事情。她把脸死死地埋在他的颈侧,露不出分毫,呼吸悉数铺洒在他颈边的皮肤上,又烫又急。

司峪嘉后背抵着椅背,头微微后仰,整个人几乎下滑到一半,一双长腿膝盖完完全全抵在前排主驾上。

小别胜新婚。最后,两个人折腾了很久。

她的上衣皱得不像样子,裤子也乱了。明明没有到关键的一步,但什么都做了。回到营区的时候,姜宁然脸还是烫的,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第二天一早,她跟随摄制组出发了。大巴车上,她靠着车窗又补了一觉,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闪过昨天夜里司峪嘉手指的触感和他颈侧的体温,心里默默地想:今晚再也不要跟他去沙漠了。

好在司峪嘉也体谅她,摄制组每天的工作安排很满,已经足够消磨人的精力,夜里还要驱车半小时出去,确实太折腾了,影响她休息,所以他也忍着,只在她的休息日找她。

某个周末,摄制组没有拍摄任务,难得的几天空闲,有人在群里提议出游,去非洲大草原上看野生动物。

于是一呼百应,一行十几个人,几辆越野车,开到机场转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在当地预约了safari的向导,司峪嘉也随行,邓浩升开车。

周辞自然也在。

他本来就是走到哪儿都热场的人,这种场合少不了他。车子驶过沙土路,地貌逐渐从戈壁变成稀疏的灌木丛,再往前开,地平线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角马和斑马群。

远处,象群正缓缓移动,慢得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偶尔有长颈鹿从合欢树后面探出头来,姿态优雅。几只瞪羚在车侧不远处跳跃,腾空的弧度柔软而流畅。一群女生在后排激动不已,尖叫连连,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快门声此起彼伏,同时还互相挤在车窗边帮着对方拍照或自拍合拍。

周辞坐在副驾上,手里举着一本野外动物图鉴,翻到哪页讲哪页,像半个导游。

周辞从窗外收回视线,侧着身给旁边的人指远处的狮群,语气不紧不慢的:“那边的树荫底下,看到了吗?母狮带着幼崽。”

“那边,你们看。象群是母系社会,走在最前面的是族长,公象成年后会离开象群,而母象则会永远留在妈妈身边。”他语速不快,偶尔蹦出几个动物行为学的术语,又用更通俗的话解释一遍,哄得车里的女生们尽兴又开心。

“周辞,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你是不是以前专门学过?”

“完了,现在觉得周导比动物还好看。”

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那会儿周辞正给大家递矿泉水,他挑了挑眉,语气不紧不慢:“你们这算是夸我还是骂我呢。”气氛又热了一轮。

这辆车是一辆改装过的敞篷越野观光车。

后座是三排长椅,面对面坐。

姜宁然坐在后排,托着腮听这些对话,嘴角含笑,像在吃瓜一样。她接过周辞手中的水,周辞拍了拍她的脑袋。

司峪嘉与她同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这么开心?”

姜宁然眼睛弯着,点了点头:“嗯,玩得很开心。”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到酒店,大家陆续下车活动。周辞跟司峪嘉不知怎么走到了一起,两个男人并肩站在一棵伞荫树下。

远处有人在拍日落,快门声隔着一小片空地传过来。周辞偏头看了司峪嘉一眼,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好久没见宁宁这么开心了。”

司峪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那抹身影上。

周辞又继续,像跟一个普通同事聊天:“疫情那两年把大家都封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其实人还是得出来走走,不然容易闷出问题来。”

司峪嘉“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见司峪嘉这副冷淡倨傲的模样,周辞低头,失笑了一声,缓缓摇头:“你还不知道吧。她有段时间不是很开心,心里藏着事。”

司峪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周辞笑了一下,像是发现他果真不知道。周辞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远处正蹲在地上被人搂着合影的姜宁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语气轻描淡写的:

“她自己没提过就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嘉奖94 想约我啊?

晚上, 一群女生约着喝点小酒,在姜宁然的房间里,或盘腿或抱膝坐在地毯上, 围成一圈聊天,玩游戏,相当于女生之间的happy night。

民宿里挂着简易的小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带了果酒, 有人带了零食, 地上摊开几包薯片和巧克力,音箱里放着低低的音乐。

姜宁然也跟着拿起一杯果酒, 小口小口地抿着, 脸颊很快泛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她靠在旁边一个女生的肩上,浅笑嫣然, 听着大家聊天,偶尔插两句嘴, 声音比平时软了不少。

手机在膝下亮了一下。她低头,看见司峪嘉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在干嘛。】

姜宁然唇角微微勾起, 举起酒杯对着头顶的暖灯拍了一张,退回微信, 把照片给他传了过去。

司峪嘉回得很快:【喝酒了?】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点头, 配文“bingo”。

【自己一个人?】他问。

【不是。】

【和谁?】

姜宁然看着那两个字, 忽然起了点逗他的心思,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出两个字:【你猜。】

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你想约我啊?】

司峪嘉那边顿了几秒,然后甩出来一句直白的:【嗯, 想约你,过来。】

姜宁然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不全是酒精的作用。她喝了酒的大脑运转得比平时慢一些,但心跳却快了一拍。她咬着下唇,打字的速度拖得慢慢的,带着点故意使坏的调子:【个、人、时、间,司队下次请早~】

发完她重新抬起头,陪着一群女生笑得七歪八倒。楼下客厅里,司峪嘉从厨房走出坐到沙发上,低头看着屏幕这行回复,眯了眯眼。

他搁下酒杯,正要再打一行字,客厅的楼梯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偏头看过去,周辞端着一杯酒,白衫黑裤,领口两颗扣子微敞,踩着楼梯往楼上走去。

似乎是余光瞥见他的凝望,周辞冲司峪嘉笑了一下,然后走向了姜宁然房间的方向。

楼上很快传来一阵笑声,比司峪嘉之前听到的任何一阵都要响亮。有女生起哄的声音,有拍手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轻响。司峪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屏幕上那行还没打完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锁屏,把手机搁在桌面上,面朝下。

房间里的情况其实很简单——刚才女生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其中一个叫霓薇的女生输了,被起哄着要“叫一个男生上来帮你喝酒,不然就出去陪大象睡”。

霓薇喜欢周辞,大家心知肚明,于是借着这个由头七嘴八舌地把周辞喊了上来。周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酒,看着满屋子闹腾的女生,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你们又搞什么”的无奈,开口:“谁输了?”

楼下,司峪嘉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楼上传下来的阵阵嬉闹声隔着天花板闷闷地传过来,女生们的笑声和起哄声一阵接一阵。

他把手机屏幕又按亮了一次,正准备打字,邓浩升端着一碟水果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往楼上方向看了一眼,挺没眼力见地问:“头儿,你怎么不去找嫂子啊?一个人喝闷酒?”

司峪嘉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他倾身捏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语气冷淡又傲娇:“你嫂子要睡觉了。”

邓浩升愣了一下,抬手看了看时间,又抬头望了望:“这么早……睡觉?何况这么吵能睡着?”

司峪嘉半耷眼皮,偏过头看他,语气不咸不淡地反问:“你很闲?”

邓浩升见状不对,立马识相地闭了嘴,端着手里的水果和甜点碟子,麻溜地转身走人:“得嘞,我回房间了,头儿您也早点休息。”说完脚底抹油地溜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司峪嘉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不能来找你?】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语气绝情得很:【不能哦~】

司峪嘉冷笑了一声,不仅被冷落了,甚至连找她也被狠心拒绝,不爽却又拿她没办法,刚发出去两个字:【宝宝。】

紧接着,对话框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今天是girls night,男士勿扰。】

司峪嘉盯着手机屏幕上“男士勿扰”四个字,冷哼一声。男士勿扰?那刚才进去的是什么?是狗吗?

司峪嘉靠在沙发背上,拇指在屏幕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行,周辞可以,就他不行。

旅行结束,回到营地,紧张忙碌的工作节奏再次重启。司峪嘉本周要跟一名奥地利军官驱车前往各军事力量驻地进行例行核查。这边的维和指挥体系沿用美军架构,G1,G2,G3,G4各司其职。

司峪嘉挂的是作战线的衔,每周的巡逻核查是雷打不动的任务,他要沿着沙漠深处的车辙线一路向南,少则两三天,多则一周。

他不在营区的这几天,姜宁然也重新投入了拍摄。摄制组的日程排得紧,但偶尔白天拍摄的间隙,她会跟着营区的人道主义小组一起帮忙,有时给当地平民和小孩分发物资、做一些基础翻译,她在这个过程中跟着搭把手,也算换换脑子。

有一天下午,风沙很大,姜宁然从车上下来时围了一条薄纱一样的面巾,以作防风防沙用,大半张脸被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风把头巾的一角吹得轻轻扬起。她正往物资棚走,忽然听到邓浩升那边传来一阵无奈又无助的声音。

她走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旧袍子的本地老人站在一扇侧门旁,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正执着地往邓浩升手里塞。邓浩升一边摆手一边退,嘴里重复着“不行不行,真的不能收”,但老人听不懂中文,还是坚持把布包往他手里推。

姜宁然走过去问:“升哥,怎么了?”

邓浩升像抓到救星,偏头跟她解释:“这老爷子,隔三差五就跑来给头儿送东西。说什么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儿子,头儿交代过不能收,我说了好几次了,但他总是听不懂,我也没办法。”

姜宁然看了一眼老人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邓浩升那一脸“我真的尽力了”的表情,用阿拉伯语开口问了一句。

老人听到阿拉伯语,眼睛亮了一下,语速很快地回了一串话。姜宁然听完,转头对邓浩升说:“他说他儿子上次车祸翻车昏迷在沙漠里,是你们老大救了他。他一定要当面感谢他。”

邓浩升叹了口气:“头儿当时没留名,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那天司峪嘉受命和邓浩升一起从营区出发,驱车前往北段司令部参与授旗仪式。孤车穿越沙漠,沿着主路驶出三十公里后,转入一条仅供维和车辆通行的辅助路线。

两侧是裸露的岩层和起伏的沙丘,标记物稀疏,每隔一段距离才能看见一根被风沙蚀得发白的标杆。

这一带不同于营区各自管辖的路段,但规矩是共通的:进入这片区域后必须沿着车辙走,因为流沙覆盖了原本道路的痕迹,偏离车辙半步都可能触到地雷,那些旧年的埋雷点从未被完全清理干净。

车灯切开夜色,在沙地上投出两束锥形的光,照着前车碾出的、深深浅浅的辙印延伸进黑暗里。

副驾上,邓浩升裹着毯子睡得迷迷糊糊,脑袋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一下磕在车窗上。半夜,车灯扫过前方沙面,忽然照出一团倾斜的阴影。

司峪嘉谨慎地缓速刹停,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邓浩升被惯性晃醒,揉了揉眼睛,声音含混地问:“头儿,怎么了?”

司峪嘉熄了火,留下命令让他原地待命,自己则先行下车检查情况。

他走近那辆侧翻的车,咬着手电筒,光柱扫过驾驶座。一个年轻人歪在方向盘上,额角有血迹,顺着下颌线滴在衣领上,已经凝固成深褐色,胸口还有起伏,呼吸浅而急促。

司峪嘉迅速评估了一下车内空间和伤者位置,然后退后半步,抬脚猛地踹向了挡风玻璃的边缘。玻璃应声碎裂,碎片哗啦啦地落进驾驶舱。

他一把托住那人的腋下,把他从驾驶座里拖了出来,平放在沙地上,顺手从腰间扯下急救包压在伤者额角的伤口上。同时单膝跪地,另一只手已经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总部的频道,快速报告了位置和伤情。

沙漠行车易打滑,尤其遇上沙尘暴。

那个年轻人的父亲后来找到了营区。他不知道救他儿子的人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车身上有一面五星红旗。他问遍了营区的华人面孔,最后找到了邓浩升。

邓浩升用蹩脚的英语跟他解释说“不能收”,但老人听不懂,还是坚持,于是就有了姜宁然看到的这一幕。

老人正无助地坐在一块岩石上,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脊背弯着,驼在风沙里像一棵快要干枯的树。

姜宁然听完前情,在老人面前蹲下来,用阿拉伯语轻声开口,语速放慢,温和地问他从哪里来、走了多远的路、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人起初有些拘谨,见她说得流利,才慢慢松开口,絮絮叨叨地讲起他儿子的事。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营区了,每次都带着东西想当面道谢,但每次都因为语言不通没能把话传到。姜宁然听完,转头让邓浩升去取了些水和食物。

一番交流过来,老人喝着水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执着慢慢变成了明白,最后他把布包收了回去,双手合十朝她微微鞠了一躬,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才转身离去,瘦削的背影在风沙里慢慢走远。

邓浩升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她,一脸意外:“嫂子,你还会讲阿拉伯语?”

姜宁然把面巾从脸上拉下来,笑了一下:“大学的时候学习资源丰富,多学了几门语言。”

邓浩升真心地赞叹了一句:“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离开的方向,又补了一句,“那老爷子大概也是知道头儿救他儿子那天自己也被碎石划了一手臂。”

听到司峪嘉受伤,姜宁然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啊,他伤得严重吗?”

邓浩升摇了摇头,“受伤差不多是头儿的日常。只是他总是很能扛事,从不觉负累。”

姜宁然担忧地问他:“这里总是那么危险?”

邓浩升摆了摆手:“其实叛乱分子不敢随便招惹我们的,所以也没想象中那么凶险。但该小心还是得小心。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作者有话说:

先更这么多吧,很抱歉,明天or后天不一定能更新,因为我又要出差了,并且要写大剧情了我就真的是卡卡的下一章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正文完结的最后一章估计字数不会少。看看周末一次性更出来,弥补掉明后天没更的字数

第95章 嘉奖95 你问了 她

周四, 司峪嘉照例是接近傍晚的时候才回到营区。悍马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碾过黄昏斜阳。车停稳在营区门口,他推开车门下来, 潇洒帅气的军靴踩在滚烫的沙土地上,激起一小团尘烟。

远处,邓浩升从营地里绕过来,迎接他们, 手里拎着今天的巡查记录本, 跟在司峪嘉后头。

“北段的哨点今天没什么异常,就是物资交接那边出了点小问题, 我跟他们核过了, 已经补录了。”邓浩升边走边说。

司峪嘉“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抬起眼,覆面下的睫毛悠长, 面罩布料被风吹得紧贴脸部骨骼,衬得那双眼格外有压迫感。

两人径直进了办公室,司峪嘉弯腰从笔筒里抽了支笔, 俯身在几份例规报告末尾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带出利落的沙沙声, 他合上文件,转过身:“行了, 吃饭去。”

邓浩升接过本子, 顺手锁进了柜子里, 跟着司峪嘉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往饭堂那边走。

饭堂外面的折叠桌旁坐了五六个人。姜宁然和周辞坐在一侧,旁边是小榆和后勤组的陈立, 对面是另外两个同事,摄影组的阿何和收音组的林念。

其他人都已经吃完了,姜宁然因为采访耽搁来晚了,所以刚开始吃不久。她双手捧着一个塔可饼,不时嚼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聊天。晚风吹过来,把桌角的纸巾吹得微微翘起,空气里还有白天余留的热气。

司峪嘉端着饭盘走过来的时候,影子重新被拉长,斜斜地铺在地上。他身后跟着端着饭盘的邓浩升。

周辞最先看见他们,挑眉打了声招呼:“司队,升哥,回来了?这边坐。”他拍了一下自己旁边的空位,又指了指旁边,“升哥,这给你留了个空。”

陈立也跟着喊了一声:“司队,今天怎么这么晚?”

司峪嘉扫了一眼位置,周辞旁边是空的,姜宁然对面的位置也是空着的。他侧头跟邓浩升对了个眼神,邓浩升心领神会,自然地往周辞那边走。

司峪嘉居高临下地往姜宁然对面坐下,饭盘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才看向陈立,低头笑了一下:“北段那边耽搁了会儿。”

陈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司峪嘉天生长得一张勾女孩的脸,他一落座,在场几个女同事的目光都不太受控地往他那边飘了一下。小榆更是直接。

“哎呀,司队,你吃习惯这边的饭吗?”小榆捧着水杯率先开口,“我来了这么多天,还是觉得不如国内的好吃,这段时间吃下来,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闻言,司峪嘉的视线先扫向姜宁然。她正垂着眼,吃得动作缓慢,似乎胃口也不佳的样子。手里那个塔可饼啃了半天还剩大半,搁在盘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撕着边角,明显是没太吃进去。

司峪嘉的视线在她那饼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挑了挑眉回小榆:“还行,吃久了就习惯了。”

“我可不行,”小榆摇头,“我都开始怀念国内的小龙虾了,再配上冰可乐,绝了。”

旁边的周辞笑了一声,附和道:“小龙虾确实。那我看看过几天能不能托朋友弄点过来,自己搞一顿。”

“好呀好呀!周辞你太好了!”小榆一下子来劲了,眼睛都亮了,“到时候叫上大家一起!司队你来不来?”

司峪嘉没立刻接话。他眼皮掀起来,视线带着几分调侃的意思,越过桌面,不偏不倚地落在姜宁然脸上:“小姜吃不吃?”

姜宁然正低头啃着干噎的饼,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呛了一下,饼屑沾在唇边顿住。她抬起眼看他,咳了半声又压回去:“怎么突然问我?”

“照顾照顾新来的。”

司峪嘉漆黑的眼眸映着暮色,视线紧紧锁定着她。

“想吃的话我去弄来。”

邓浩升坐在旁边,刚扒了一口饭,听见这话差点噎住。他连忙低下头,掐大腿憋笑,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抖。周辞在对面瞥了他一眼,嘴角也抽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挡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小榆没注意到他俩的异样,自顾自地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司峪嘉,懵懵地发问:“哇,司队,你怎么人这么好,还挺照顾我们姜姜的。”

司峪嘉斜睨了一眼对面的姜宁然。她两颊染上一层红晕,耳根透着粉,司峪嘉看得心里一动,语调不自觉地挑高了几分,生出逗人的意思。

“小姜按年纪算,是我半个……”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她眼睫缓缓滑到耳尖,加重了语调,“妹妹。小事而已。”

“妹妹”两个字咬得暧昧又清晰,尾音往上一勾,落在姜宁然耳朵里烫得她耳根烧起来。

她当然听得出司峪嘉的意思。

当时说周辞算她半个哥哥,如今被他原封不动地回过来,还加重了语气,分明就是故意的。

姜宁然在桌下轻轻踢了司峪嘉一脚,力道不大,脚尖正磕在他小腿胫骨上。司峪嘉被她踢了一脚,不仅没收敛,反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边缘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来而不往非礼也。

姜宁然吸了一口气,干脆放下手里的饼,双手合十,冲着司峪嘉一本正经地低了低头,语气狡黠:“那就谢谢嘉哥了。”

“嘉哥”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尾音干干净净的,不拖不黏,偏偏在众人面前这么叫出来,司峪嘉眉心一跳,像被人拿羽毛尖扫了一下心口,酸麻感从脊椎底端窜上来。

那双漆黑的眼在杯缘上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司峪嘉见好就收,收回视线,放下水杯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偏过头,跟旁边的陈立聊起了明天摄制组出车的安排,仿佛刚才那几句逗弄人的话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姜宁然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司峪嘉开着车来找她,说是带她去个地方,车里空调送着凉风,把车窗外裹着沙尘的热气隔开。姜宁然坐在副驾上看手机,屏幕不停振响,群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弹。

司峪嘉居然真的给大家搞来了小龙虾。

夜景中,照片拍得匆忙,光线偏暖,能看清一整箱一整箱的餐盒,统一地摆放在饭堂的桌上,旁边还码着不少冰汽水。陈立在下面跟了张全景图,折叠桌上摆满了加餐,还配了一行字:“大家快来饭堂啊,司队给咱们加餐了!都过来吃啊!”

“卧槽!真的是小龙虾!我眼泪要下来了。”

“快来快来,饭堂这边,趁热!”

消息还在不停地往上刷,林念发了一句:“司队怎么这么神通广大,这地方都能搞到小龙虾?”

一群人闹哄哄,齐刷刷地发着:“感谢司队投喂。”

姜宁然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转过头看司峪嘉,然后往后靠进椅背里,故意叹了口气,语气拖得懒洋洋的:“早知道我就不跟你出来了,现在好了,害得我没小龙虾吃了。”

一旦两个人独处,她就下意识地就想撒娇,连自己都没察觉。

司峪嘉偏过头来看她。车厢里光线暗,他哼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不满的意味。

“上次女生之夜,我等了你一整晚。”

司峪嘉目视前方,语气霸道,“今晚无论如何,你都得陪我。”

姜宁然回看他,眨了眨眼,似有些不可思议。几天前的事情,他怎么还记得啊。

车子继续往前开。景物在后视镜里一寸寸后退,很快就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周围很黑,没有路灯,没有房舍,沙漠在夜色里绵延成无边的暗灰色波浪。

月亮巨大,低低地挂在东边的天际线上,银白的月光把沙丘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像覆盖了一层冷霜。除了月光,就只剩下车灯射出两道笔直的光柱,切进前方的黑暗里,沙粒在光束中浮沉飞舞,像是流淌的金色尘埃。

姜宁然没管他要带她去哪里,不经意间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车子渐渐上了山腰,地势抬高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远处的黑暗中竟隐约能看见一片暗沉沉的、涌动着光泽的大海。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银,尽头处有一座灯塔,每隔几秒钟发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束,旋转着扫过海面,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节奏缓慢而恒定,周而复始。

司峪嘉把车停在一处院落前。说是院落,其实不过是几根矮桩围出来的一片空地。月光底下能看见一株柠檬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旁边是一棵无花果,枝干歪斜地伸展着,树根底下挤了几丛仙人掌,张牙舞爪地朝天竖着尖刺。院子里矗着一座低矮的筒楼,灰扑扑的外墙,只有一扇窗,黑洞洞地沉默着。

月光照在柠檬树墨绿的叶片上,油亮亮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司峪嘉熄了火,推开车门下去。姜宁然跟着下了车,好奇地点开手机,查看地图。

晚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比营地的风湿润一些,带着淡淡的咸味。她看见司峪嘉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两个沉甸甸的保鲜袋子,她往里瞥了一眼,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小龙虾盒子,油亮的红在月光下泛着暗色。

司峪嘉腾出一只手来牵她,掌心干燥温热,指节收拢的时候力道很稳,带着她往那扇门走。

门是老旧的铁皮门,锁眼锈痕斑斑,司峪嘉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咔嗒一声弹开。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周围再无其他建筑物,只有这一座屋子立在半山腰上,孤零零的,远处那座灯塔的光扫过来的时候,会把整面外墙照成白茫茫一片,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

他啪地一下打开了一盏电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垂下来,把屋子里的轮廓一一映出来。

姜宁然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圆形的,东西和布置都很简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角落里立着一个矮柜子,漆面已经斑驳了,柜门关得严实。墙角还有一袋开了口的狗粮,封口夹夹得严严实实。

“这里是?”姜宁然回头看司峪嘉。

司峪嘉把从车上拎下来的小龙虾放到床边的矮桌上,语气很寻常:“我偶尔会在这里住。这边更靠近北部任务区,有时候夜里驱车几百公里,赶不回去,就过来应付一下。”

他语气顿了顿,补充说:“这个地方只有我会来,其他人不会。”

钥匙也只有他有。

司峪嘉放下钥匙,走到墙角,把库珀的碗放到一边,哼笑了下:“还有库珀,偶尔也会来。”

他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提,可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上来的酸涩,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被人轻轻掐了一下。

她想象他一个人开几百公里的夜路,回到这个只有一盏灯一张床的屋子里,周围什么人都没有,除了远处那座隔几秒亮一次的灯塔,什么陪伴都没有。

司峪嘉一低头,察觉到她眼底的沉默,反过来开解她:“到了白天,这里阳光很好,能从窗口看到海,景色很美。”

他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随遇而安,耐得住漫长寂寞。

说着,司峪嘉让她坐着等他一会儿。他先是从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张薄毯,特地交给她。毯子上有一股皂角的干净气味,然后他才走出了门。

姜宁然坐在床边,透过敞开的门看见司峪嘉在车边弯着腰,不知道在翻什么。不一会儿他单手拎着一只黑色的方盒子回来,半蹲在对面的那面白墙前,熟练地接线、组装。

姜宁然忽然觉得,男人在这种时刻格外有魅力,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搞不定的,悍马车他能修,几百公里的夜路他能开,投影仪他能徒手拼起来,连一栋荒山野岭的破屋子,他都能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地方。

他捣鼓了一小会儿,半蹲在那里调试设备的时候,侧脸被投影仪透出的微光映亮,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片薄薄的影。

司峪嘉直起身来,手里多了一只遥控器,朝那面墙按了一下。白墙上骤然亮起一方银幕,滋滋的电流声过后,画面稳定下来,是一个选单界面。

“从邓浩升那儿借来的。投影仪跟音响。”他转过头看她,墙面上一方白亮的光影弹出来,投在斑驳的灰墙上,像素不算高,但在这种地方已经显得奢侈。

司峪嘉走进来,随手把遥控递给她,然后弯腰调了调焦距,画面一下子就清晰了。他站直身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把投屏连上,屏幕上跳出一个影单界面。

姜宁然仰头看着那一墙光幕,声音温温软软地开口:“都可以,你随便挑吧。”

司峪嘉嗯了一声,随手点了一部英国电影,片头的英文字幕在白墙上缓缓浮现,色调偏冷,是那种节奏缓慢的老片子。他把投影仪调好,转身坐到了床沿上,挨着姜宁然坐定,随后抬手拿过一瓶玻璃瓶汽水,瓶盖扣在桌沿,利落地一撬,咔的一声轻响,瓶盖弹开,落进掌心。

司峪嘉把开了盖的汽水放到她面前,姜宁然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姜宁然心情很好地靠在他肩上,司峪嘉开始给她剥虾,他那双手实在是好看,修长,精准,有力,有一种冷静的掌控感,指尖干干净净的,剥虾的时候动作利落又轻巧,他将一只完整的虾肉从壳里褪出来,亲自喂到她嘴里。

姜宁然一边配合着他的投喂,含糊地问了一句:“你特地带我来这里,就为了给我看电影吃小龙虾?”

司峪嘉手上剥虾的动作没停,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来这边也将近两个月了。怕你一直闷在营地里觉得无聊。”

姜宁然怔了一下,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又软又烫的,情绪像汽水里的气泡一样一个劲儿往上翻。她把毯子铺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在床头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捧着汽水瓶,惬意地喝了一口。

屏幕上的英国电影还在慢悠悠地放着,冷色调的镜头里是阴雨连绵的伦敦街道。司峪嘉剥完一只虾,指尖沾了酱汁,他把脸转到她面前,抬头示意了一下汽水,声调懒懒的:“喂我。”

姜宁然愣了一下,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乖乖地把可乐就到他嘴边,还没喂过去,司峪嘉低着头凑过来,温热的气息先一步扑在她唇上,然后他的唇覆上来,吮住她的,唇齿间均是可乐的香甜味。

姜宁然毫无防备,被他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她“唔”了一声,退开半寸,瞪圆了眼,嗓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你——!”

“你哪我没亲过。”司峪嘉舌尖抵了一下。

姜宁然嘴唇上还留着他舌尖的温度,有点麻,有点痒。她看了他两秒,脸红红,想骂又骂不出口,最后偏过头去假装看电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流氓。”

尾音软塌塌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一份小龙虾被两个人分着吃完,矮桌上堆了一小座壳山。司峪嘉把塑料盒和垃圾收拢在一起,拎着出了门。姜宁然听见外面传来水声,大概是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手。她抱着腿坐回床上,看着那面墙上还在流淌的英国电影,画面里是阴雨连绵的乡间公路,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两条亮线。

她看得有点入迷,顺手去拿矮桌上的遥控器,想调一下音量。动作间下意识地俯下身靠过去,针织衫的下摆从腰侧滑开,露出一小截腰线,她浑然不觉,指尖够到遥控器的边缘。

司峪嘉刚好推门进来,水珠还挂在他手指间没擦干。他一抬眼,正看见这一幕。

姜宁然的姿势恰好使腰背压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宽松的针织衫因为前倾而垂坠,领口松垮地敞开一线。少女娇憨动人,完全暴露在他眼底,再往下,就是那一片被阴影和布料半遮半掩的起伏。

司峪嘉的脚步顿了一瞬。

姜宁然的手刚触到遥控器,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搭扣被解开了。紧接着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将她完全托住,干燥的指腹滑过她温热的后背,然后一收一拢,把她整个人从床边捞起来,稳稳地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她没来得及惊呼,已经被司峪嘉抱到了大腿上。那双手紧密地罩住她,掌心带着刚才被凉水冲过的微凉,贴上去的时候她忍不住缩了一下,感到热、痒,又麻,细细密密,身体温热。

司峪嘉堵住了她的唇。这一次不像刚才那个浅尝辄止的偷吻,他舌尖抵进来的时候带了明确的渴求,一遍遍地碾过她的唇瓣,吮、咬、勾缠,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脸侧。他的手也没停,指骨微凉,摩擦那层薄薄的耳垂,指腹穿过她的发间,轻轻地、反复地蹭过去。

温热的气息如同电流,从胸骨一路窜到尾椎,姜宁然整个人软了大半。

她偏过头想说什么,唇还没来得及张开,就又被司峪嘉重新堵住了。他轻咬着她的下唇,眼底意味浓烈而直白。他的目光深邃,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滚着某种浓烈到无法掩饰的情绪。她忽然忘了要说什么,只感到耳尖一点点滚烫起来。

身后那面墙上,低沉的英式对白低低地响着,质感温吞、湿漉。

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姜宁然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膜里嗡嗡地响。她偏过头想喘口气,他的吻就追到颈侧,落在耳垂上方那一小片最招惹人的皮肤上,牙齿轻轻叼住,摩挲。

“司峪嘉……”她喊他名字,声音碎碎的,带着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颤。

司峪嘉没有理会她,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暗沉沉的,瞳仁里盛着一小簇火苗,毫不掩饰地铺陈其中。他低下头,一遍遍地舔吻她的唇。

姜宁然躺在那里,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太用力了,噗咚噗咚的响,导致整个人都在共振。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种从骨缝里漫出来的酥麻,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指节泛白。

晚上十点。灯塔的光从窗户里扫进来,在墙上滑过一道白亮的弧线,然后归于黑暗。

司峪嘉按着她的腰,低头看她,那双暗沉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来的滩涂。

他伸手,把她脸颊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背蹭过她耳廓的时候顿了顿。

司峪嘉凝视着她的表情,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不像话:“你之前为什么不开心。”

姜宁然此刻晕晕乎乎的,她的眼神涣散,意识像被搅碎了的月光,一片一片浮着,半天聚不拢。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准,声音又低又沙,面露疑惑:“……什么。”

司峪嘉低头,鼻尖碰了碰她的额角,提醒道:“你之前录节目的时候。”

姜宁然终于从游离中怔了一下,视线一下一下地晃着,她声音有点闷。

“你怎么知道?”

“周辞说的。”

她沉默了一下,偏过脸去,呼吸的频率变了,下巴抵着他的肩窝,俨然在找一个可以藏起来的地方。以司峪嘉对她的了解,她这就是想逃避,不想说了,不想面对了,想用沉默把话题糊弄过去。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确切的念头,她在躲。

她不愿意跟他说的事,周辞知道。

她跟周辞有共同话题,不开心的事她愿意跟周辞分享,而他是被周辞通知,最后才知道的。司峪嘉以为他跟她之间不应该有这种需要别人转达的间隔,但此刻她伏在他肩窝里,用一个沉默把他排除在外。

两个人有小秘密。

司峪嘉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移下来,眼睫垂下,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他嘴唇往下移,贴在她的耳后,刻意地磨着她开口,声音又低又缓,尾音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留意到的在意:

“跟谁有关,嗯?”

姜宁然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一颤,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潮又热。

“周辞知道的事,我不能知道?”

司峪嘉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少女眼睛的情绪很深,瞳仁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浸得透亮,可她就是咬着嘴唇,不肯开口,那个答案分明就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不肯掉出来。

姜宁然鼻子歙动,把脸重新埋回司峪嘉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颈侧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哑声开口:“……不想说。”

“可以,宁宁。”

他说着,压在她小腹上的手忽然撤了。

“瞒我。”

司峪嘉撂下结论,顿了顿,那只撤开的手忽然拦腰抱起,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拖,脚腕被抓住。他不再追问,动作不停,按着她的腰一遍又一遍,姜宁然浑身都在抖,司峪嘉俯下身,伏在她身上,语气恶劣,沉声问:

“哥哥伺候得舒服吗,嗯?”

……

姜宁然后来几乎是一秒入睡的。脸颊压着枕头的边角,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角,颈侧泛红明显。

司峪嘉没有睡。

他单穿一条裤子坐着,后背宽阔,微躬着腰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司峪嘉盯着周辞的微信对话框,思来想去沉默了好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一行:【她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开心。】

手机震了。周辞回得很快,像是还没睡:

【你问了她不说?】

司峪嘉盯着这行字,抿了一下嘴唇,回:【嗯。】

那边大概过了十来秒,屏幕上才弹出来一条:【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想让你知道。可能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也可能是怕你知道了之后反应跟她想的不一样。】

司峪嘉看着这段话,眉峰微微拧起来。他拇指在屏幕边缘刮了一下,回:【你知道原因。】

陈述句,没打问号。

那边又顿了一会儿,然后周辞发过来一条语音。司峪嘉转头看了一眼姜宁然,她的呼吸均匀绵长,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他把手机贴到耳边,音量调到最低。

周辞的声音透过听筒里传出来,语气玄乎其玄,高深莫测说了一堆。

“我大概知道一部分。但这事不该由我来说,我只是看她那段时间状态不对,猜了个大概。你要是真想知道,就等她愿意开口的时候听她说。”

司峪嘉眯了眯眼,把手机丢到一旁,闷的一声。

司峪嘉回身,看见姜宁然那截后颈上的红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抬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把她叫醒,嗓音嘶哑。

“宝宝。”

“起床了,送你回去。”

姜宁然最初没动,眼皮不停颤动,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被硬生生拽上来,眼皮沉得睁不开。

两秒后,她手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眼睛半阖,颈侧那一片印子在光线底下更明显了,尤其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她一直不看他,视线扫过凌乱,低头找衣服。

整个过程她没跟他说一句话,也没看他一眼。

后来确实做的有点狠了,司峪嘉反思了下,顺势把她的头发抚在掌心里,拇指顺着发根往后捋了一下。

他伸手从少女的腰侧穿过去,轻轻一带,把整个人拢了回来,抱着人不放,低声地哄:“宝宝,还生气?”

姜宁然被他拢着,后背贴在他胸口,没挣,也没应。司峪嘉下巴搁在她头顶,等了片刻,感觉到她呼吸平缓,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又低声问了句:“嗯?”

“没生气。”

她闹脾气时是这样的,很会给他台阶下。

司峪嘉捉起她的手,吻了吻,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那转过来。”

“你送我回去。”她先发制人。

司峪嘉怔了下,闻言牵紧了她的手:“好。”

车上沉默了很久。引擎刚发动的时候司峪嘉就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掌心贴着,一路上他单手开车,怎么也不肯松开她,一边牵住手不放,一边竭力去想话题。

姜宁然手凉,没回握,但也没抽走,松松地,任由司峪嘉紧紧攥着。接近天亮时刻,但夜空依旧黢黑,车外繁星银河,铺洒眼前。

“饿不饿?我带你去个地方吃早餐?”

“不饿。”

“那要喝水吗?”

姜宁然摇头:“不用。”

他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力道放得很软,像在哄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你回去后先休息,我给你准备早餐,累了一晚上,不吃不行的。”

他还好意思说。

姜宁然没回头,只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说了三个字:“不用了。”

车子正在匀速行驶,光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片段。她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少女的心事再次爬上了心头。

姜宁然其实不太想去回忆,可脑海里不可控地闪过种种画面。

那时候,她和司峪嘉已经异国了,某次录节目的时候,路上,妈妈亲自开车,姜宁然坐在副驾驶,偷偷给司峪嘉回消息。

出发前,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路灯却已经开始亮了,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

沈馥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但右手不时伸向中控屏幕,点了两下,又收回去。车载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忽明忽暗。

等红灯的时候,她抽空接了一个电话,说的是工作上的事,语气简短利落,挂了之后又侧头看中控屏幕上的消息提醒,回了几句语音。

姜宁然对于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妈妈的行程表上永远排着工作,吃饭、开车,甚至偶尔的休息间隙,都能被一通电话或数条消息填满。

驶过两个路口之后,沈馥又瞥了一眼中控屏,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好像是下属接二连三弹出来的消息,姜宁然没看清,只听到妈妈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母带之类的。

红灯转绿,前车起步。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有点刺耳。

沈馥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看中控屏上的消息,手指想往上面点,她想操作却又腾不开手。

姜宁然余光看到,会意,轻声说:“妈妈,我来帮你弄吧。”

沈馥没有回头,目光仍然注视着前方路况,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帮我在短信里翻一下,找到里头沈导的联系方式发给霓薇。”

姜宁然系着安全带,探身过去,在中控屏上翻了数页,根据妈妈的提示,找到了相应的对话窗口,把内容转发出去。

操作结束之后,她正要退出界面,余光不经意扫过屏幕上的短信列表。最底下,某条短信记录,让她手指猛地一顿。

她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那条短信的发件人一栏,躺着一串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号码。

她给这个号码发过上千条消息,存过备注,设过特别提醒。

姜宁然的呼吸停了一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姜宁然看着屏幕上方的对话,对于短信的内容始料未及,那原本她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敢探知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眼前。

她看着司峪嘉在屏幕上的回复。

妈妈问:当初和她在一起,到底是不是喜欢她,我要听实话。

司峪嘉回的是:不完全是。

姜宁然盯着那两行对话,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心脏干涩。她说不清胸口那种闷涨的感觉是什么,像有根细线绕住了心脏,紧紧勒着。

当初为什么会和她谈恋爱,她从不敢问出口。她自欺欺人了很久,以为只要不去找司峪嘉问就可以粉饰太平。可现在答案却直白地出现在她眼前,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但她又怎么能怪他?司峪嘉从头到尾没做错什么,是她先动的心,她先开的口。说不介意是假的,但她知道现在的感情是真的。

爱就是会得寸进尺。

现在觉得,如果那时候司峪嘉也喜欢她,那多好啊。

姜宁然垂下眼睫,感觉到眼眶开始泛红,紧急退出了屏幕。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件事。

她压在心里,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很多时候,心情的阴晴总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在台里的茶水间,周辞端着杯子路过,看见她在发呆,脚步停住了。他走进来,问她这段时间怎么了,走神走得厉害。

周辞问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当时的她怎么应付来着,忘了,但这件事,从头到尾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密友,也包括周辞。

周辞只知道她看起来心情不佳,但终究不知道具体原因。

从头到尾,她一直把它压在心底,独自消化了。

时过境迁,姜宁然觉得其实应该直接问司峪嘉的,但话到嘴边她做不到,不想说出口。过了这么久,是不是不该再怪他?

司峪嘉见她松开手,立马停下车,乖乖地哄人,但姜宁然好像仍旧不是很想搭理他。

她的心里压着秘密,司峪嘉不清楚原因,最后到底也没哄到点上。

赶在天亮前回了营区,姜宁然回到自己的床位,小榆在床上睡得很沉,被子踢到腰底下,一条腿露在外面。姜宁然轻手轻脚换了睡衣,躺下去,闭上眼,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帘缝里挤进来,她坐起来摸手机看时间,几条未读消息弹出来,其中一条来自司峪嘉,发送时间05:47。

【宝宝,临时出个紧急任务,归期不定。早餐给你买好了,醒了记得吃。】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啊宝宝,我还以为万字能完结的,但是误判了,后来重写的时候顺了下节奏,这个感情波折点作为亲妈必须要回收,因此扩写了不少,求轻拍,下章是周三晚十一点半更,也是万字完结章,我得再顺一顺节奏,此句是跪着发出来的……

第96章 嘉奖96 比起被发现

心情有时候真的宛如阴晴。

一觉睡醒, 姜宁然心里的难过消散大半,毕竟昨天也只是想起这事有点钻牛角尖,并没有真的往心里去。

再一次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姜宁然换了身衣服出门,早餐过后,她背上包跟随摄制组出发录影。

今天的取景地在集市外围一片开阔的沙土地,来来往往的人群挤在摊位之间, 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远处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球跑,扬起的沙土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金色。

这是附近最安全的一片集市。

维和队员每日巡逻的身影让这片沙土地被圈在了一方稳定的秩序里, 生活在这里的人得以在平和的环境下继续他们吵吵闹闹的日常, 摆摊、讲价、带孩子、晒太阳,每个人都有事做, 每个孩子都能跑能笑。

姜宁然和摄制组把设备从车上搬下来,忙到中午, 一群孩子下了课,纷纷聚了过来。他们好奇地围着摄制组转,有人伸手碰摄像机镜头, 有人踮着脚往监视器里看,问我们都会出现在这里面吗?

工作接近收尾, 姜宁然倒也没有为此感到困扰。

她正逐一解释着,突然一个肤色偏黑的小男孩挤到最前面, 眼珠黑得像浸了水的石子, 他直直地望进她眼睛里, 开口就问:“你们这是在拍我们吗?”

姜宁然半蹲下来,用最浅白的话耐心解释:“是,拍你们的脸和笑容, 让很远很远的人也能看见。”

小男孩想了想,低头往取景器里瞄了一眼,屏幕上他咧嘴笑开,淳朴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促狭。

姜宁然见他感到好奇,便拿出手机,点开视频软件,翻到去年播出的第一季某期节目,展示给小男孩看。现在拍的已经是第二季了,小男孩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慢慢亮了,他抬起头问她:“我可以把其他朋友也叫来看吗?”

“当然可以。”姜宁然点头答应。

不一会儿,一群孩子从各个方向跑过来,大的牵着小的,把她围在中间。姜宁然带着他们走到旁边的饮品摊前,跟摊主买了十几杯仙人掌汁,分给每一个人。

一群孩子挤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挨挨挤挤地凑在她身边,脑袋凑着脑袋,盯着那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肩膀碰着肩膀,笑得东倒西歪。

她正抱着臂,微笑等待,忽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姜宁然低头,发现还是那个小男孩。他手里那杯仙人掌汁已经喝完了,但他一直站在旁边没走,还朝她勾了勾手。

姜宁然俯身凑近,以为他要说什么悄悄话。

小男孩却仰起了脸,目光认真地看着她,问她:“你今天的心情是什么颜色的?”

姜宁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纪的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她想了想,语气软下来:“绿色吧。”她看着他手里那只空空的仙人掌汁杯子,“因为今天很清新。”

小男孩很吃惊。他脸上露出一种兴奋的表情,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开了。在他的认知里,绿色代表开心,生活在沙漠里的人,总是会对绿色报以向往。

小小的身影在人群缝隙里灵活地左拐右拐,一溜烟跑到不远处的花摊前,蹲下身跟摊主说了句什么,递了钱过去,然后挑选了一束绿雏菊又跑了回来。

小男孩跑回到她面前,把那束雏菊举至她身前。花枝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绿色的花瓣被日光映得清亮柔软。

他把花递到她手中,气喘吁吁道:“送给你。”

“这是给我的?”姜宁然低头盯着这束绿雏菊,茎秆用一根细麻绳扎着,花瓣边缘还沾着一点水珠,像是在摊子上被浇了水没多久。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男孩用力点头,然后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是给你的,你能饶恕那个哥哥吗?”

姜宁然怔住了。小男孩没有等她回答,又趴在她耳边,小声解释:“早上有个哥哥教我的。”

“就是那个很高很帅的领队,他出任务了。今早他来我妈妈这里买早餐,他见到我,给了钱让我找你,问我能不能帮帮他,他说他来不及把你哄好再走了,但是他想让你心情变好。”

“哥哥他特别好,经常帮助我们,还给我们送很多礼物,我也想帮他。”小男孩笑笑,说完退了回去,仰头看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满脸都是“我做到了”的得意。

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心情有变好了吗?”小男孩问。

“嗯。”姜宁然深深地点头。

小男孩得了这句,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哥哥还给了我好多钱!”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眼睛亮晶晶的。

姜宁然笑了一下:“拿去买糖吃吧。”

小男孩开心得尾巴翘上了天,转身哒哒跑走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拐过布棚不见了。隔了几秒,她听见远处传来他兴奋的声音,在小店里跟其他小朋友喊:“我请你们吃糖!”

小孩的世界总是这样单纯直接。

姜宁然觉得很浪漫,低头看了一会儿手中的花,鼻尖轻嗅,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司峪嘉敲了一个emoji进去,绿色的雏菊。发送。

发完,她勾着唇,收起了手机。

回程的路上,收到了司峪嘉的回复:

【那能哄好你吗?】

姜宁然攥着手机,不知怎的,心口撞了一下。恍惚间,想起了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司峪嘉第一次哄她,也是这样。她低着头,心一动,不经意间,昨日恍若还在眼前,姜宁然唇角不自觉上扬,慢悠悠地敲下:

【还、行吧。回来再说。】

似乎是得了台阶,司峪嘉回得很快:【估计没那么早回。你照顾好自己。】

两秒后,他又补充:【还有,想我。】

口吻霸道又强势,姜宁然故意不回应他的这一句,绕开说:【那个小男孩感觉很机灵呢,你说我能不能单独给他做个专题呢?】

过了一会儿司峪嘉回:【可以,他爸正好是当地管教育的,我帮你们牵个线。】

司峪嘉办事总是令人倍感安心,翌日早上,姜宁然便收到了他的消息:【联系好了。明天邓浩升会安排车送你们过去。】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字,刚把手机揣回兜里,便感觉手心再次震了下。

她掏出来一看,司峪嘉又追了一条语音,嗓音勾人又散漫:“只是一个‘好’字?我给人打电话的时候直说了,是替我未来老婆办事。”

姜宁然耳朵尖倏地烫了一下。她四下看了看,周辞和霓薇就在附近,好在没人注意她这边,才低头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那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有些后悔,甚至能猜到司峪嘉坏坏的目的。可撤回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到:【说点好听点的,比如哥哥,还比如……】

“!”姜宁然咬了咬下唇,要她说谢谢老公吗。

微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若有似无地擦过后颈,她红着脸,深吸了一口气,打字:【……你想得美。】

邓浩升果然在第二天一早就准时出现,早上把她们准时送到了小男孩的家里,中午的时候重新把她们接回来。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安排,只是到了第三天晚上。

邓浩升特地来找姜宁然,把车钥匙交给她,他穿着土灰迷彩服,腰侧挂了对讲机,脖后别着喉麦战术耳机:“小姜,我把车留给你了,接下来如果要用车,你们就自己开一下,头儿通知我们紧急集结,看新闻了吧,两国争端,我们这边虽然隔得远,但还是得提前过去,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营地前,数辆卡车整装待发。

姜宁然远远地看见一群人正往大巴车方向聚拢,两辆大巴和几辆蒙着帆布的装备车,车灯亮着,一群人正往车上搬物资箱。

最近新闻上,某大国与某小国之间关于资源利益之争在国际上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谈判,外交辞令一篇比一篇强硬,不少国内的媒体专家甚至开始分析,这两国之间真正打起来的可能性。

虽然相距遥远,但从地缘位置而言,西非恰好卡在几条关键航道的交汇处。

大国要保自己的能源通道和贸易命脉,小国守着家门口的资源不肯松口,背后又各有其他力量在暗处推着、撑着、搅着,司峪嘉在这个层面上,肯定是要前去部署的。

据新闻报道,埃及、也门一带已经进入戒备状态了,周边几个国家全在动。

这确实是司峪嘉的风格,稳扎稳打,你能想到的他永远比你早一步做到。

姜宁然手指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问:“你们要去多久?”

“不好说。”邓浩升摇了摇头,偏头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队友,“看具体谈判情况吧,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就没准了。这种级别的冲突,光调停就够谈至少一个月的。”

他转回来,看了她一眼,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不过咱们这边暂时安全,那地方远着呢,威胁不到咱这儿,你该干嘛干嘛,别太担心。”

姜宁然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平安。”

邓浩升跳上车,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抬手冲她摆了摆:“放心,又不是头一回了。”

车队排成一列,缓缓驶出营区大门,卷起一路灰黄色的烟尘,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邓浩升他们出发以后,后面两天变成了姜宁然自己开车往返。那天她没有叫其他人,只载了周辞。车子沿着熟悉的沙土路行驶,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偶尔出现的羊群。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干热的土腥味。

到了小男孩家,女主人已经等在门口了。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已经跟姜宁然和周辞熟稔了,笑着招呼他们进屋。闲聊结束之后,女主人端出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当地传统的甜茶和几块蛋糕,是女主人自己烤的,糖霜撒得厚厚的,带着一种手工制作的朴素感。

“谢谢您,姆妈。”姜宁然接过茶杯,跟随着小男孩称呼她。

姜宁然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是滚烫的,带着浓重的甜味和一点薄荷的清凉,在干燥的空气里喝下去有一种被熨帖了的暖意。

女主人见她和周辞都喝了,满意地笑起来,自己也坐下来,手里端着另一杯茶,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司队什么时候回来?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姜宁然捧着手里的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掌心:“他出任务了。就是最近大家都在关注的那件事。”

女主人愣了一下:“什么事?”

男主人从旁边探过头来,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你不关注时事。电视新闻每天都在播,两个国家谈判的事。”

女主人不以为然,回了一句嘴:“电视剧更好看。”然后她转向姜宁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一些:“那这两个国家,真的会打起来吗?”

男主人也侧耳好奇。

姜宁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垂下目光看着杯里浅褐色的茶汤,停顿了一下,“但我不希望打起来。”

她抬起眼,语气认真:“我希望世界和平。”

女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男主人接话道:“我们这边还好。感觉没什么变化。”

表面上看确实没什么变化。

但战争这种事,从来不会只停在发生的地方,能源价格,难民问题,连锁反应,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能置身事外的。

姜宁然看着他,想了想,说:“不过,最近这两个国家正在进行停火谈判,虽然困难,但据说是有望推进的。”

女主人听了,表情微微一松,虽然她未必完全理解那些国际谈判的复杂机制,但“有望”两个字从姜宁然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一句值得相信的话。

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这里不要太乱就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杯,又抬头笑了一下,“孩子们还要长大。”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把她桌上那碟蛋糕的糖霜吹得微微颤动。

喝完茶,姜宁然起身道别。走到院子门口时,她看见库珀正在院墙根下站岗,尾巴贴阘雪地,舌头微吐,姿态警觉。

小男孩蹲在旁边揉它的耳朵,嘴里嘀嘀咕咕地跟它说着什么,它也依旧专注。

姜宁然一走过去,库珀立刻站起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

库珀其实是司峪嘉走之前特意交代邓浩升安排留下来的。

在某种意义上,库珀能够保护她。这几天,无论她去哪里,它都寸步不离。

库珀训练有素,姜宁然摸了摸库珀的头,刚发出要走的指令,它便机敏地站起来,尾巴微微收拢,跟在她脚后侧半步的位置,一步一步地护着她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周末的晚上,姜宁然洗漱过后和司峪嘉视频,给司峪嘉看库珀,然后聊着聊着,她把手机转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你说……谈和有希望吗?”

司峪嘉低下脖颈,抚了抚,说:“各方都在极力斡旋,中间有过僵持,但现在看来,希望不小。”

他的语气听着踏实,姜宁然振奋不少。

隔了两秒,她又轻轻吐了口气,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今天她在他的宿舍,看到了很多感谢信。

白天,库珀的补充剂快要吃完了,那种关节养护的软颗粒是司峪嘉从外面带回来的,驻地医务室没有。

姜宁然问了一圈,最后是司峪嘉发来消息,告诉她,他的宿舍里有。

姜宁然牵着库珀穿过傍晚的营区,拿着钥匙插入孔中,打开了司峪嘉宿舍的门。他的宿舍不大,依旧是他的风格,干净条理。

库珀进门之后熟门熟路地牵引她走到书桌前。

姜宁然弯腰拉开书桌右侧的抽屉,果然看见了补充剂的包装盒。几盒叠放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心归置过的。她伸手去拿,手指拨开最上面那盒,指尖却碰到了抽屉最深处一沓硬挺的纸张边缘,轻轻推了一下,那沓东西便微微翘起一角。

她本不想动,可最上面那封信没有封口,纸面微敞,露出来的那几行字正好朝着她的方向。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工整的中文钢笔字,笔画端正得像印刷体,落在米白色的信纸上。

“致Ningran J. & Yujia S.……感谢你们在大疫当前不计成本……”

姜宁然的手指顿了一瞬。

她慢慢把手伸进去,想抽出那封信来看一看。可那一沓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厚,边角叠着边角,纸与纸之间没有完全对齐,她捏住最上面那一封的时候,指腹蹭到了下面几封信的封口边,一个没拿稳,整沓纸像被从中间抽走支撑的积木一样,哗地散开了。

信纸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米白色的、浅黄色的、带红色抬头的、盖着蓝色公章的,一张张地落下来,铺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