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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卫清漪睡着后, 又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这次她没有梦见常常出现的触手,而是梦到自己被蛇缠住,蛇伸出鲜红的信子, 缓缓舔舐着她掌心的印痕。

印痕传来异常冰凉的感觉, 让她从梦中惊醒。

黑暗中的眼睛悚然一惊, 飞快退后。

一道剑光差点斩下他的手臂。

卫清漪掀开被子坐起来, 脑子已经马上清醒:“真言教的人?”

“……哼。”

邪教徒冷笑一声,见她已经清醒, 无法再暗中下毒,便果断不再停留,立刻跳出窗外。

跑这么快?她还以为要再纠缠一会的。

也可能那人就是为了趁她睡着偷袭, 正面打不过, 所以果断转身就走。

卫清漪也跟着翻出窗外,下面一片混乱。

白天店里跑腿的两三个客栈伙计, 连同茶博士, 都正在攻击主角团。

这些人脸色泛青,双目发直,一看即就状态不对。

在她前面的邪教徒跳入人群中,立刻躲避到几人之后, 一个店伙计朝她扑过来,手中拿着不知从哪抄过来的木棍,当头挥下。

卫清漪靠着本能, 用剑鞘一挡, 对方被灵力击退。

王铭见她出来,高声大喊:“卫道友,这些凡人都是真言教徒的傀儡!他们是被用了傀儡咒控制住的,应该还有得救, 尽量不要直接伤害对方!”

她马上利落地回应:“我知道了!”

卫清漪在书上看过傀儡咒这个术法,诡异狠毒,但有一定限制,超过太远的距离,施术者就控制不了傀儡了。

所以操纵傀儡的人一定也在附近。

眼看刚刚偷袭她的人要遁入黑暗中,卫清漪马上追了上去,拔出惊鸿剑,从他背后一剑斩下。

那人就地一个翻滚,但剑光如影随形,还是斩中了他的右腿。

教徒嘶一声,鲜血涌了出来。

他已经受伤,有血在不断流出,就没法再鬼鬼祟祟躲藏行踪了,连忙对暗处怨恨地大叫:“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眼睁睁看着,还不快帮忙!”

“真是没用,让你下个毒都做不好。”

同伙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邪教徒从黑暗中冷冷出声。

黑暗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影子,都戴着面具,看不到长相,身上的衣服也是常服。

据卫清漪所知,这些真言教徒只在特殊集会的时候穿红袍,平时是不穿的,不然就等于在脸上写着自己是邪教的。

与此同时,几个被控制的凡人傀儡也差不多都被主角团打倒在地,乔慕青追了上来:“清漪,我和你一起对付他们。”

短短半天时间,乔慕青对她的称呼就飞快从“卫道友”变成了“清漪”,俨然把她当成了团队一员。

但不知道是不是有旧仇的原因,那些邪教徒明显对男主王铭最有敌意。

“滚开!”

王铭在几人围攻下,低喝一声,怒火上涌,挥出一剑,剑光瞬间大盛,把袭击的教徒逼退。

他们这边虽然只有三个战斗力,但真言教徒数量也不算绝对优势,失去了偷袭的先手后,明显只能陷入缠斗。

几个教徒对视一眼,其中两人忽然停住,剩下的人则毫不犹豫,在前面的遮掩下戴上黑色的兜帽,迅速转身离去,几次起落,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中,难以再找寻。

王铭立刻反应过来:“他们要逃跑,这两人是在断后!”

留下两人中的一个冷笑着向他扑了过去,另一人则朝卫清漪和乔慕青而来。

卫清漪挥剑迎上,乔慕青手腕间灵光一闪,手镯就变成了一条柔韧的长鞭,狡蛇般往那人后背劈去。

眼见不占上风,那个教徒忽然撕扯开上身的衣服,露出下面的皮肤,上面颜色驳杂,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黑色线条和图案,像纹得很失败的纹身。

他振臂高挥:“圣主!请赐予我力量,让我得以歼灭这些冥顽不化的异端!”

这幅被邪教洗脑的狂热姿态让卫清漪忍不住退了两步,感觉有点辣眼睛。

我们刚才还好好打着架呢,你忽然脱衣服干什么?

但很快,她就发现邪教徒用流出的血在身上不断涂抹,沿着那些黑色的线条和图形。

连乔慕青也被镇住了,一时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靠近:“他这是在干嘛?”

他们杀过邪教徒,但这么狂热的还没见过,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要搞什么自爆式袭击,万一是的话,肯定离得越远越好。

“他在献祭!”卫清漪连忙解释,“这是用人体献祭的一种秘术。”

她在秘籍上看过这个方法,有点类似于当时献祭她的那个,但是极度简化版,优点是很快可以完成,缺点是代价极大,人基本上不可能活下来。

如果不是狂热信徒,通常会选择献祭别人,而不是这种献祭自己的方法。

与此同时,邪教徒的祈祷仪式已经飞速完成,他把涂满鲜血的手在腹部用力一按,原本灰败的脸色忽然间容光焕发。

“回应了!我感受到了圣主仁慈的光芒!”

一瞬间,他的表情和动作精彩得堪比范进中举,就差手舞足蹈了。

“不枉我潜心钻研这么多年,圣主终于回应我了!我一定就是教义中的天选之人!”

邪教徒惊喜至极地大笑,模样几近癫狂,然后忽然笑容一敛,对着他们面目狰狞道:“这个法阵我试过无数次,只有今天成功了,这一定是圣主的旨意!天要灭亡你们这些异端!”

他慷慨激昂地振臂高挥:“等着吧,圣主的使者会把你们统统杀死!”

卫清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黑色阵法和血祭下,他正在鼓动的腹部。

原来子嗣降生不一定要分性别的啊,男妈妈也可以怀?

邪教徒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屏障,想要撕裂血肉钻出来。

皮肤被硬生生扯开,终于冒出血淋淋的裂口,里面隐隐在钻出一个形状诡异的扭曲物体。

那个教徒却依然一边流血一边大笑,一副失心疯的状态,仿佛得意于这种降临的痛苦,对另一个稍弱的同伴已经被王铭击败视而不见。

王铭转向她们这边,见状立刻严肃起来,如临大敌地挡在前方,乔慕青飞快对后面的辛白道:“你先把那些被控制的人拖走,能拖一个是一个!我们在这里守着!”

辛白连连点头,气都没喘匀,忙不迭开始搬运受害者。

王铭则向卫清漪道:“卫道友,等会我和你先对付它,慕青在后防守,以免它绕过我们去攻击凡人。”

他,乔慕青和辛白也算是一起经历了不少风波,早就练出了配合,现在又加了一个战力,依然有条不紊。

卫清漪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

然而,等那个怪物身上挂着血肉,彻底破腹而出的时候,她不禁愣了一下。

没错,在这么严肃的场合,走神显然是不合适的,但问题是,眼前这个……不是她的陪练吗?

她和召唤出来的怪物面面相觑,如果姑且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当成是脸的话。

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更离谱的是,一见到是她,无相鬼毫不迟疑,直接缩了回去。

是的,它缩回了邪教徒的腹部。

卫清漪:“……”搞什么?

王铭刚要冲上去,见这个情况也愣了一下:“卫道友,你认识这种怪物?”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无相鬼缩回去后消失了。

它仿佛融入了邪教徒的血肉里,不过瞬息之间,邪教徒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好像被某种力量抽走了魂魄,只留下空壳。

然后那张脸又从僵硬中恢复过来,但脸上的神色变得截然不同,不再是狂热,目光直直射向卫清漪,充满了渴求和觊觎的意味。

这眼神她很熟悉,自然是属于无相鬼的视线。

夺舍,还是——

卫清漪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是她第一次遇到无相鬼时,它的黏液碰到了她身上,当时那种怪异的感受。

“这个人已经被吞噬了!”

她用最快的语速对王铭道:“刚才的怪物会吞噬人的血肉,附着在尸骨上,顶着人皮伪装。但它会通过变形来袭击,你务必小心,不能用对正常人的思路来对付它。”

顶着邪教徒皮囊的怪物对其他几人视若无睹,直接朝卫清漪而来。

王铭果断奔上去,从背后刺出一剑,刺中了它的身躯,可怪物浑然不惧,没有被阻拦半分。

剑尖穿透表皮,底下却不再流血,留在剑上的只有半透明的灰黑黏液。

怪物伸手向她抓来,卫清漪挥剑迎击。

下一刻,它的手却忽然炸开,像是失去了骨头,变成了几条扭曲丑陋的软体鞭子,绕过剑刃抓向她。

卫清漪早就准备,侧身一躲,立刻闪到了它的身侧。

她已经发现了这只怪物的弱点。

在它躯干的一个地方,视线传来的位置。

那不是头颅,它也没有头,但卫清漪能确认,那是它的“眼睛”。

弱点就在于眼睛。

她和怪物搏斗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没有裴映雪在场的情况下,自己面对它。

但卫清漪心中并没有恐惧,只是确凿无比地相信,她已经可以战胜它了。

怪物根本不需要转向,在意识到她位置变换的瞬间,马上就扭曲了形体,身躯凭空转了半圈,对她穷追不舍。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提前向另一边移动了几寸,躲开了它的攻击。

接连几次都被闪过,怪物明显狂躁起来,四肢并用,如鞭抽打而来。

就在这距离拉进的一刹那,卫清漪立刻向前,举起手中剑,猛地刺进了它躯干中的一个部位。

“嘶——”

怪物发出一声尖叫,不及卫清漪在瘴气里听到的声音可怖,但还是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她把剑一抽,差点撞上赶来助战的王铭。

卫清漪沉痛地揉了揉无辜被创的耳朵:“它怎么叫得还是这么难听……”

王铭刚刚又补了一剑,只是不像她熟悉情况,所以没伤到要害。

后面乔慕青见状也跑了上来:“卫道友,这就解决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乔慕青当然不是纯观战,本来是想帮忙的,但是那只怪物一出现就盯着卫清漪打,对王铭都视而不见,战斗又结束得太快,她的弓都没拉开,怪物就倒下了。

眼前,邪教徒已经被开膛破肚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好像被抽空了血肉,唯余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只有破开的肚腹间,缓缓流出黏稠的灰黑色液体。

虽然这个教徒被杀死,但其他人应该已经趁机逃走了。

王铭抬起头,看向那群人离去的方向,沉声道:“他们必定是逃往千鉴城了。”

“不错。”乔慕青接道,“他们本身就是要去千鉴城的,只是经过这里,现在被我们发现,应该就提前过去了。”

王铭思索道:“这两天我们刚到镇上,才开始在查失踪案,夜里忽然就被袭击,应该证明镇子上人口失踪的案件确实是和真言教的人有关,只是……他们要针对这些凡人干什么?”

乔慕青也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反正肯定是为了练邪术吧,但是他们挟持了一家三个人,却杀了其中的两个,绑走了一个,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没有都杀了或者都绑走?”

王铭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大概要到下一步追上他们才能知道了。”

他定下了计划,便转过头,向卫清漪道:“我和慕青暂且是这样的打算,辛白肯定也和我们一起,卫道友意下如何?”

卫清漪本来就是为了找上主角团的,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顺着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等我们把这里的现场处理好,就动身去千鉴城,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乔慕青满脸雀跃,像个精力旺盛的小太阳,马上兴兴头头地跑上来挽住卫清漪的手臂:“那太好了!这下我们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以后需要分头行动的时候,人手就更好分配了。”

她正掰着手指头,清点场上的人头,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忽然惊呼:“这又是什么?”

卫清漪闻声看去,异状来自于刚刚被她杀死的那个教徒的尸体。

这句身体明明已经死去,却还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有个东西,在黏液和破烂的皮囊下缓缓成形。

一只眼睛。

没有其他的东西,没有眼皮、睫毛、眼睑。

只有眼白和眼瞳,一只凭空突出来的眼睛。

卫清漪走到他面前。

教徒的面容已经定格在死前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身体上,刚刚被她刺中的那个虚拟“眼睛”所在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血口,从中冒出化成了具体形态的眼球。

那只眼球在跟着她转动。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哪里,都始终注视着她。

这本该是很恐怖的场面,但卫清漪反而生出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她想起来了。

当时巢穴外,她在雾瘴和尸骨间行走的时候,除了阴魂不散的无相鬼以外,她还曾经感受过另一种视线的注视。

就是现在,她能够真切感知到的这种。

好像在看着她的,不是这只眼睛本身,而是别的什么。

有另一个存在,另一个她所知的、深悉的人……透过这些,在安静地看着她。

王铭见状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走上去,挡在了她面前,严肃道:“小心,这些人邪术难防,不知道是什么阴毒的后手。”

“没关系,”卫清漪说,“我可能猜到那是什么了。”

她压低了嗓音和男主说话,远远看起来,也许有种亲近的错觉,那只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卫清漪走到教徒面前,蹲下身来,对着眼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裴映雪?”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连站在她身后的王铭和乔慕青也没能听清楚。

因为她本来就不期待得到什么答复。

可是,这一刻,眼睛竟然颤了一下,就像对她的回应。

难道还真是他在看着她啊。

她对着裸露的眼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距离从巢穴里逃跑的那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裴映雪确实没有找过她。

虽然卫清漪每次尝试,都会发现手上的印记还在。

就像悬在头顶上的剑,时刻想着它有一天会落下,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永远不会。

她迟疑片刻,鬼使神差道:“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想到答案了吗?”

*

从望月津前往千鉴城,经过数个村镇,一路上都是御剑飞行而过,没有停留。

等进入千鉴城,时间已经接近日暮,由于城中有浮空管制,田泉带领他们乘坐小船入城,也顺便休息一会。

船边波光粼粼,映着灿烂的夕阳,两边的街巷,生活的居民,岸边依依的垂柳,偶然还有隔着水叫卖的摊贩。

“莲子!新鲜摘下来的莲子!个大甜脆!”

“自家种的青菜,包管是水灵灵的,快来看看啊!”

人声与水声交织,红尘气息十足,一幅水乡的美好景象。

乔慕青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在我家那边还从没见过这种城池呢,他们居然可以在船上卖菜,好厉害啊。”

辛白道:“慕青姐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乔慕青道:“我的父母都是修士,所以我从小就在宗门里长大,玄同道差不多算是建在山崖上的,附近只有几条小河,再走远点才有个大点的湖,但跟南方的水也比不了。”

卫清漪虽然对水没有乔慕青那么神往,但也很久没坐过这种晃悠悠的小船了,看着船夫熟练划动的背影,一时感觉颇为奇妙。

水声哗哗,搅动柳荫,她低下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影子。

在巢穴里的时候,她一直没照过镜子,出来后才发现,她和原身的脸其实有七八分像,乍一看差得不太远。

这应该算是件好事,不然要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她还真有点难以适应。

她看着看着,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在盯着她看,抬起头,原来是王铭。

王铭被她发现,掩唇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犹豫。

卫清漪见状主动道:“有什么事要说吗?”

原身虽然说是男主白月光,但其实也没什么暧昧,只是男主作为散修曾经遇到过刁难,这时原身帮他解了围,又和他同行了一段,指点了他一些修行方法,男主因此内心感恩而已。

“……不是。”王铭顿了顿,仿佛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只是我觉得,从上次分开后,卫道友变得不同了。”

卫清漪心中一紧,心想他果然还是发现了。

她之所以先来找主角团,而不先回宗门,就是因为主角团的人跟原身接触都不深,相较而言没有原身的同门那么了解她,不容易发现换了个灵魂的问题。

这里可是修仙世界,其他人要是发现她不是原身,难免怀疑到夺舍的可能性上,到时候她可经不起拷问。

卫清漪反问:“有什么不同?”

王铭慢慢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似乎卫道友的性格比先前更平易近人了些,以前……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接受和我们同行。”

卫清漪飞快思考着,马上解释:“其实是因为我这次养伤时反省过自己的问题,以前总是孤身一人冒进,才会容易遭到暗算。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该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彼此信赖,而不是永远都独来独往。”

王铭一怔,好像被她的理由说服,神色不禁认真起来:“如此说来,的确是这个道理,我追查的一路上,也多亏了慕青和小白的帮忙,否则难免危险。”

乔慕青听见对话,笑眯眯地一拍手:“我就说我很有用的嘛!你之前还老是嘴硬,不向跟我一起走。”

王铭迅速转过头去,语气严肃,耳根却微红:“你怎么随便听别人谈话?”

“我没想故意听啊。”乔慕青一脸冤枉,“船就这么大点,谁能听不到,小白你也听到了吧?”

卫清漪在旁边,没忍住笑了笑。

原著里他们两个人就是欢喜冤家,一路都是打打闹闹的,但实际上会不假思索地保护对方。

她也不去掺和,继续低头看水中的景象,这次却猛然一怔。

水里的影子……变了。

那影子有着和她一样的脸,可是神态截然不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脸上沾满了血污。

在她投去视线的同时,这张脸蓦地睁开了眼。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顷刻化为怨怒,死死盯着她,一瞬间,两行斑驳的血泪从大睁的眼睛里流出。

“……!”卫清漪差点被吓了一跳。

这幅画面太过诡异了,就像瞥见沉在水底的怨鬼一样。

可是怨鬼怎么会有着和她一样的脸?

不对,她猛然明白了。

不是什么鬼魅,这里面应该是……是原身死去时的样子。

卫清漪紧紧盯着流出的血泪,直到船夫一杆撑过,激起波澜,一层层涟漪荡过,破坏了图景。

等到水面再恢复平静,异常荡然无存,变回了和她一样的状态,只剩下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水面。

“卫道友看到什么了?”修士田泉见状主动凑了上来。

卫清漪迟疑道:“这里可能会有水鬼吗?”

田泉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在水里看见不是自己的人影了?”

听到这话,旁边的几人纷纷也望了过来,乔慕青露出一脸好奇的神色。

卫清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水鬼。”田泉道,“千鉴城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里的水特殊,取的是白水鉴心之意。大家都相信,水中可以照出自己的前世。”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会来照?”

田泉闻言失笑:“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照出来了,只有极少的人可以,按这边百姓的说法,要看机缘和悟性。”

“不过也不是说,能照出来就一定是好事。比如传闻也提到了,曾经有个穷书生在水里看到自己穿着锦衣华服的样子,从此对那副模样着了魔,不肯再用功,整天来水边自照,最后不幸掉进水里淹死了。”

他们都没有来过千鉴城,只有田泉算半个本地人,乔慕青撑着下巴,听他说这些民间故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船正好到了岸边,缓缓靠上码头。

田泉站起身来道:“这里就快到了,只是今天有些晚了,诸位道友可以先休整一夜,明天再和我同去汇报。”

城池毕竟不同于小镇,地方很大,因为天色已晚,主角团就近选了一家口碑还算不错的客栈,各自定了房间。

赶了一整天的路,夜里又没有什么其他急着做的,乔慕青懒得再出门,只留下王铭和辛白在庭院里坐着,卫清漪也直接进了房间休息。

这个房间比镇上的要更好一些,装潢得更精致,连床帐都是半透的淡紫色薄纱,上面透着花枝暗纹,有种朦胧又典雅的美感。

她坐在床边,准备脱下外衣,换上寝衣。

但刚刚低下头,头上的床帐就仿佛被风拂动,轻飘飘散了下来,薄软的一层纱半罩在了她身上,阻挡住了部分视线。

虽然只隔了墙壁和门,但走道的人声都被关在了外面,房间里一片寂静,唯有她自己。

轻纱一罩,视野更加朦胧不清,像是又回到了曾经困住她的雾瘴里。

卫清漪刚要用手拨开,忽然动作一顿。

不对啊。

她才进房间没多久,门已经关上了,又没开窗户,哪里来的风?

一瞬间,被某种来自阴影中的视线凝视着的悚然感浮上心头。

阴郁、冰凉而黏稠,如同溺没至顶的深水,令人无法逃避,那是她无比熟悉的感觉,在巢穴里,在迷雾中,她曾经时时刻刻存在着的感觉。

而她此时已经明白,那种感觉究竟来自于谁。

卫清漪不自觉一颤,薄纱搭在指间,如流水一样微凉,但她掌心的印记却仿佛在发热。

那其实只是错觉,因为印记向来唯有疼痛与否,没有别的反应。

是她自己的血流加快,呼吸急促,所带来的热度。

“……裴映雪。”

她慢慢把纱拂开,不需要回头,也能想象到那张清丽而绝艳的面孔,就在她身后,静静地凝望着她,就像他在幽暗中常常做的那样。

“你终于来找我了啊。”

这似乎该是件值得意外的事。

但到这一刻,其实她也不觉得多么意外。

或者说,事情发展到这里,有许多她故意为之的成分。

她就是故意让他找来的。

即使是离别前的那些话,也是刻意那么说,卫清漪并不真正把那些花的问题放在心上,更何况,论迹不论心,裴映雪对她没有什么不好的。

她只是在试探裴映雪。

想看在说出那番话后,他是不是会放她走。

她赌成功了。

那么现在呢?现在他是想来做什么的?

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她的背叛,所以要降下迟来的惩罚,还是……如她所等待的那样,回答她的问题?

问题本身不重要,但如果他回答她,这就会变得很重要,因为答案一定涉及到某个禁忌,而她在触犯了禁忌后,依然能安然无恙。

身后的人没有马上说话。

卫清漪顶着那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向视线的来源。

白衣美人坐在她的床边,微微垂眸望着她,一瞬不瞬,静无声息,就像在巢穴里他们常常同床而眠的时候那样。

只是他这时也和她一样,恰好笼罩在了那层朦胧的轻纱里,深黑的眼眸像是蕴了雾气,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威胁性,柔软得几乎有些惑人。

说实话,如果是别人处于这样的情况,卫清漪多半会觉得那个人对她有某些方面的想法,在做亲密的暗示。

但裴映雪的特殊就在于,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要触碰她的意思。

他只是单纯在看着她而已,和从前的每次一样。

一定要她主动提出,主动靠近。

这样,他才会做出更亲密的举动,好像只是为了纵容她。

那么,卫清漪在心里无声地想,这一次,他也希望她主动接近他吗?

如果她不再这样了,那他会怎么做?他会改变吗?或者说,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因此而发生一丝轻微的逆转?

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我……”

与此同时,外面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间门。

很礼貌的两声,动静不大。

但随后,王铭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卫道友,你在房里吗?”

卫清漪的思绪蓦然中断,把刚刚的念头抛在脑后,不假思索地抬手捂住了裴映雪的下半张脸,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映雪出现的时间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这么匆促的时间里,她还没能想好要怎么跟主角团解释这个大变活人的问题。

更何况是被突然发现有人在她房间里,那根本就说不清楚了。

房前的木门是小半镂空的,此时,外面还亮着光,把王铭的剪影投在上面。

她很清楚,作为一本复仇文的男主,王铭毫无疑问痛恨害死了自己家人的真言教徒,可是此时此刻,真言教所信奉的恶鬼就在她房间里。

因为精神绷紧,她甚至能感觉到裴映雪原本微不可闻的呼吸,仿佛有淡淡的潮意,落在她掌心里。

她不知道裴映雪是不是也有察觉出她加快搏动的心率。

他表面看起来并没有异常的反应,任由她捂着嘴唇,安静地没有出声。

但她的确看到,在木门上属于王铭的剪影之外,有一道阴影在缓慢侵蚀上去,像是爬行的蛇,又或者是蠕动的触手,正在逐渐逼近人像。

恰巧,她对那种阴影的诡异力量很有感受,应该说是心有余悸。

卫清漪立刻开了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铭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显然一无所觉,闻言犹豫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是关于之前你和我分开后的经历,如果你现在有空闲的话……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谈谈这件事?”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卫清漪不会犹豫,但问题是,裴映雪在这。

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抱歉,今天已经太晚,大家都该休息了,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王铭却好像没有感觉到她不想谈话的意思,继续道:“卫道友和我分别时,对我留下一句话,我决心铭记,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说了什么?”

卫清漪:“……”

她好急,真的。

知道原身是你白月光,但叙旧情也不能在这么危急的关头啊!

可王铭迟迟不走,剪影固执地停在原地,似乎不等到她的答复就绝不离开。

她眼看这人是劝不走了,两眼一闭,彻底放弃:“我对你说,王兄不必在乎眼前的困厄,往后必然前程似锦,天下之大,终有重逢的一天,我们各自珍重。”

“……”王铭似是默然,“原来你都记得。”

原身和王铭认识的时候,主角团还没凑起来,王铭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受过不少宗门弟子的刁难。这时候原身从天而降,解决了他的麻烦,还表现得对他十分欣赏,和他切磋过多次剑法,临走前又说了一些真心的劝告。

雪中送炭一向难得,也怪不得他会因此放在心上。

虽然原身已逝,但王铭要追忆往昔,她也不是不能陪他追忆一下,问题是裴映雪在这儿!

在他们交谈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窗户上的阴影已经从边缘缓慢侵蚀,几乎快覆盖木门的大半,将要破出那层边界,向着不被欢迎的来客袭击而去。

王铭应该也感觉到了异样,声音明显变得警惕起来:“这里是不是有——”

卫清漪慌乱地按住了裴映雪的手。

她太着急,以至于手忙脚乱,差点扑倒在他身上,但她也来不及再思考,只能凭借本能牢牢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到了床帐里边。

爬行的阴影蓦然停了下来,凝滞在原地。

她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他胸口上,下巴就靠在他略散的衣襟前,被柔滑的衣料包裹着,被清冽的气息所浸润着。

“裴映雪……”她嘴唇微动,不能发出说话声,只好抬起头,用眼睛表示祈求。

“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不知有没有看出她传达的情绪,缓缓抬起手。

卫清漪心都快跳出来了。

然后,冰凉的温度从她脸颊边擦过,轻轻触在了她脑后。

他在抚摸着她夜间解开了簪子,散下来的头发。

王铭还没意识到严重性,仍在执着道:“卫道友,你是否有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卫清漪恨不得他马上就走,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真的要休息了,不管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

可能是她这次措辞够坚决,王铭身形一顿,总算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追问,低声告别道:“好,那你早些歇息。”

木门上的影子逐渐远去,她才敢放开捂着裴映雪的手。

可算是走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熟悉的,温柔又略带清冷的声音响起,说了分别后的第一句话。

“……他是你的朋友?”

在说出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调显得平静而淡漠,听不出情绪。

所以她一怔,也不确定,他可能会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卫清漪迟疑着,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

单从事实而论,原身跟主角倒是惺惺相惜的旧交,但她就只能算刚认识了。

不过事实归事实,他问这个问题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复会更好一点?

她耳朵都快竖起来了,等着他的反应。

但裴映雪这时候偏偏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短短地问了一句,而后就恢复了安静,继续耐心地摸着她的头发,手指轻轻落在发丝间,力道很柔缓,不蕴含任何戾气。

一下又一下,就像给养的小动物顺毛。

事实上,他在考虑要不要现在杀了她。

卫清漪离开的时候,他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原本他准备忘记这件事。

她很有趣,很活跃,对大部分事情都充满好奇心,有她在黑暗中和他作伴的日子,会显得色彩斑斓许多。

然而即便没有,他也早已经习惯了,只是重新回到过去而已,算不上什么。

直到他再次通过教徒身体中凝聚的真言之眼看见她。

原本他从不回应这样的仪式,但也许是因为印记告诉他,她就在那附近,也或许是因为纯粹偶然的某些理由。

他看到了她。

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就找到了同伴,被人群环绕,受到关心。

然后他意识到,这样下去,她马上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经历,不再记得和在意他,也不再是独属于他的花。

那么……她其实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他养的花只应该归他所有,不能容许染上其他混杂的颜色和气味,如果这朵花即将被嘈杂所污染,放任她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让她停滞于最美好的时候,永远凝固在这一刻,一直是他的,直到死去,始终都还是他的。

卫清漪不会和那些被烧成灰烬的花一样。

任何地方,半点都不一样。

她要是完整的她,永远地,永恒不变地,留在他身边。

第24章

他的手指抚摸到了她柔顺的发尾, 微微屈起,盘桓的影子沿着她的脚踝爬行上来。

只要简单的一个动作,他所感受到的温暖和呼吸都将结束。

就在这瞬间, 卫清漪却忽然一抖, 然后猝不及防地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动作飞快, 像猛地察觉到捕食者讯号的猎物,匆促中只得凭借着本能行动。

她的声音几乎埋在了他素白的外袍里, 沉闷掩盖了不明显的颤意:“裴映雪,我、我能不能跟你说件事?”

裴映雪动作一顿,阴影也停了下来。

“什么?”他语调依然温柔。

卫清漪双手环着他的腰身, 下巴靠在他肩头上, 身体有略微的绷紧,但尽量让自己显得更自然一些。

“是这样, 我和王铭他们一起, 只是因为真言教徒之前伤害过我,我想找对方复仇,而王铭刚好也有这个目的,所以才会同行, 没有别的缘由。”

她以最快的速度急切解释完原因,紧张地舔了一下唇,努力平稳语气:“既然你都来了, 就和我一起追查好不好?或许我会需要你帮忙呢。”

裴映雪的手没有放下, 但也没有继续。

即使在这种掌握着生死的时候,他仍然能毫无异样,专注地倾听着她的每句话:“为什么需要我?”

“我相信你啊。”卫清漪想也不想道,“除了你以外, 没有第二个我这么相信的人了。”

她不敢松开一点,所以也就没办法抬起头,只能小心地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脸颊,用最明显的方式,表示出信任和亲昵。

“……”裴映雪静了下来。

相隔了几层衣料,似乎仍能感受到她柔软温热的脸颊磨蹭过的触觉。

明明那样轻微,却又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情感,随着她的拥抱、安抚与话语弥漫开,驱散了即将上涌的杀意。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保证,什么都没有承认,甚至没有说,她不应该逃跑,不会再离开。可是她说的这些,和她简单的依赖姿态一样,也奇怪地足以使人愉悦。

在巢穴里的时候,她是唯一真正有趣的存在。

那么像她话语中勾勒的图景一样,暂且陪她留在这里,是否会让事情变得更有趣?

不主动重返人间,是他很多年前应下过的承诺。然而,依托她手上的印记而化身于此,算不上是真正的他重返人间,也就并未违背承诺。

他还可以陪着她,到结束的那一天为止,生也好,死也好,她无论如何都会完完整整地被带回去,留在他身边。

——这是更永恒的契约。

周身阴冷的压迫感渐渐消失,按在她肩上的手缓慢地松开,凝聚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随之散去。

裴映雪勾起唇角,笑容如携雨而来的春风,说不出的温润美好。

他轻声给她答复:“好啊。”

即使氛围有所松动,卫清漪还是没敢马上动弹,维持着姿势,直到他恢复了轻轻抚摸着她头发的动作。

柔和又耐心。

仿佛安慰着惧怕危险,却不得不主动凑上来的小动物。

说真的,跟裴映雪打交道,别的都好,就是容易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不好。

卫清漪维持抱着他的僵硬姿势,一动不敢动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作如是想。

她能感觉到裴映雪的心情算不上很好,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睡,因为他一直沉默地玩着她的头发,直到她撑不住迷迷糊糊睡过去。

短暂的夏夜过去,日头重又升起,光辉洒满了房间,照得一室明亮。

依然是人间的日月更替。

不过从床上坐起来,她意外地没看到他。

但她也不会觉得这代表事情结束了,毕竟昨天晚上,她主动邀请他同行,而且裴映雪答应了,所以他肯定不会离开。

卫清漪索性盯着床顶上的花纹放空。

昨夜的事情完全是出于她的临机反应。

理论上,就她之前的理解而言,裴映雪原本不会来人间。

但是他已经因为她来了。

这是第一件完全打破他规则的事情,第二件,则是她阻止了他杀王铭。

如果说这两者都还有迹可循,那么,最后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是怎么回事?

当时明明没有任何显著的异样,但她就是忽然感觉自己处在极度高危的境地,于是下意识地先抱住了他,试图挽救自己的小命。

然而,最见鬼的是,她这次都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

如果说裴映雪是在为她离开生气,那从对上邪教徒的真言之眼开始,直到昨天他出现,其中有很多机会杀她,但他一次都没有动手。

变化出现在王铭找她那里。

但是王铭又没有干什么,只是隔着门说了几句话而已,能怎么冒犯到他?

总不会是吃醋了吧?

可他们才相处了多久,攻略一个疯批的速度要是有这么快,那她简直是天选女配圣体,怎么都没有攻略系统进来绑定她的?

分明像是不合理的事,但想到这个可能,她内心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揣测,就像她昨天凭着本能安抚他的时候,隐隐存在的某种感觉。

很难说清,却又的确存在。

她晃了晃脑袋,先把太过复杂的思绪赶出去,决定暂时走一步看一步。

卫清漪掀开床帐,刚要穿鞋,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刚刚还找不见的裴映雪原来就在床边,离她没多远的地方,他一直端正地坐在那里,就像在等待着什么。

见她终于醒来,他回过头,映着清晨的曦光,向她微微一笑,和过去的很多天一样,但又貌似哪里有点不同。

“你可以帮我束起头发么?”

搞半天是在等这个。

卫清漪脑子还有点懵,本能回答:“当然可以了。”

她走过去,给他梳头发,只是略有些心不在焉。

昨天晚上,她验证了某件猜测的事情,就是在巢穴附近的时候,她曾经感觉到,有某种虚无的关注,一直在观察着她。

从她离开巢穴之后,再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就是在面对邪教徒的时候。

当尸体上凝结出眼球的一刻,那道看着她的视线,如同有实质,带给她的感觉和曾经的那一次窥探,完全一模一样。

而那一瞬间,卫清漪很清楚地意识到,在看着她的人是裴映雪。

尽管视线只存在了短短的片刻,很快,眼球便枯萎下去,化成了血水,如影随形的目光也就消失不见。

但怎么说呢,这是个很值得在意的问题。

每当她以为自己对裴映雪已经很熟悉的时候,又会发现一些关于他的新的东西。

就像一个美丽而危险的谜团。

他的危险难测,和他的温柔表象一样,都是引诱人的一部分。

但她觉得,她应该暂时没有还没有那么容易被诱惑。

尽管她对此也并没有太多抗拒,她只是在试图探寻,这个谜团更难以辨析的那些部分,在他的表象之下,还有哪些会让她意外的事情。

梳完头发后,卫清漪拿出自己的发带,习惯地给他扎起来。

她喜欢买花里胡哨的发带,在望月津又新买了不少,但裴映雪穿得素雅,所以她随手拿的是偏淡的颜色。

浅浅的青荷色。

他在镜子里抬眸看着她,眉目如画,眸色潋滟,像是烟雨里湖水的倒影。

“为什么不用之前的颜色了,这是特意新换的吗?”

卫清漪刚要回答,迷蒙的头脑里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总算想起来哪里不同了。

他这个样子,跟在万鬼巢穴里的时候已经有轻微的差异,具体来说,外貌上面年轻了一些,像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这样的话,看着就跟她差不多岁数了。

她手上的动作慢慢停顿了下来,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外表年龄忽然变化,对正常人来说可能是诡异的事,但放在本来就诡异的存在身上,那就很正常了,她甚至不觉得有多惊讶。

镜中,他眼尾微弯,似乎早就等着被她发现了:“不喜欢?”

卫清漪有些狐疑,但又不确定,小声嘟囔:“你不会是因为想看起来跟我年纪一样大,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现在,他们站在一起,就像从小相识的同门少年弟子,一起下山来尘世间历练。

感觉虽然有点怪,但又确实还挺特别的。

裴映雪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话,但他只是含着笑意,未置可否。

她给他扎好发带,再自己收拾好,一番惯性的流程下来,却感觉哪里不对,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忍不住往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他眼眸漆黑,一瞬不瞬地自镜中凝望着她的脸:“怎么了?”

“总觉得你身上少了点什么。”

卫清漪想了半天,恍然地一拍手,“啊,我想起来了,那条银链。”

怪不得她觉得今天的起床过程特别安静,昨夜也是,原来是少了无所不在的铃铛声。

其实和她的日轮吊坠一样,没有戴出来反而正好,就留在巢穴里,从这一刻起,当作是新的开始。

只是在幽暗的巢穴里待得太久,银铃似乎已经变成了裴映雪的一部分,铃声就像他存在的证明,现在忽然没了,确实还是显得有点空落落的。

裴映雪低下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需要再找一条吗?”

“那倒也不用,反正这里看得见,而且,咳,”她一时嘴快,没忍住说出了真相,“那个其实应该是戴在脚腕上的,我当时不小心弄错了。”

看在他今天貌似心情不错的份上,她决定趁机承认过错,想着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脚腕上么?”

裴映雪也的确没有生气,但神色变得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把链子戴在那里?手腕上还可以看到,脚腕会被衣服挡住,根本看不见,戴着有什么意义?”

要不怎么说是字母小游戏呢?

毕竟她可是从一大堆邪教徒用品里头翻出来的,这些人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都不奇怪。

可这种东西,卫清漪不知道怎么给他讲起,只好含糊地带过:“大概……算是一种情趣吧?”

他好像还有疑惑,然而问题是,再说下去马上就要少儿不宜了。

她脸上一热,匆匆低头牵住他的手,转移话题:“我们一起出去吧,你突然来了这里,至少要和其他人打个招呼,解释一下。”

好在客栈就这么大的地方,不用她去找,两边自然会遇上。

还没下楼,她就迎面撞上了准备从楼梯上来的主角团几人。

“清漪!昨夜睡得怎么样……”乔慕青一看到她,招呼就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才愣了下。

“诶?和你在一起的是谁?”

在狭窄的阶梯上,王铭跟在她身后,闻声抬起头,和他们对上视线。

出乎意料,裴映雪并没有对主角团有什么反应。

他甚至也没有打量他们,似乎他们并不存在,只是耐心地看着她,等待她解释。

卫清漪松了口气。

还好,她就说,裴映雪对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理论上应该不会在意她交了什么新朋友这种琐碎小事才对。

果然她之前的担心是多虑了。

她轻咳一声,对上楼的主角团几人道:“抱歉还没有向你们介绍,这是裴映雪,之后他会和我们一起追查真言教。”

乔慕青一脸惊讶:“他也是修士?你们清虚天的人来找你汇合的?”

“呃,这个,”卫清漪一卡,“他还真不是修士……”

不管裴映雪那种诡异莫名的力量到底来源于什么,反正跟仙门正道修炼的灵力根本不是一个路子,完全不能算是修仙者。

乔慕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道:“所以也和辛白一样是凡人对吧?”

以一般的思路,无非就是这两种划分,既然已经说了他不是修仙者,自然就是凡人了。

当然,严格来说还有第三种,那就是真言教徒那种邪修,只不过既然人是她带来的,乔慕青肯定不会往这个方面想。

虽然其实,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但她总不能跟真言教有深仇大恨的王铭说,你眼前的这位就是万鬼之主,无数邪教徒的精神图腾,那就真要一时不慎血溅当场了。

卫清漪只好模糊地嗯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关。

乔慕青见状,反应很快地把身后的王铭和辛白拽到一边,压低声音和他们说了几句。角落里,王铭眉头微蹙,将信将疑地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昨夜的事,卫清漪其实也回想过,叙旧仅仅是表象,王铭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应该不会为了跟原身追忆旧情就深夜来找她。

这里毕竟是玄幻世界,夺舍或者借尸还魂并非难以想到的事,他多半对她到底还是不是原身有了一丝疑虑,所以才会刻意去打探情况。

她想到这里,略有点心虚地牵住了裴映雪,就像出于某种惯性,想要在不安定中,寻找一些安定的迹象。

他不知道是否察觉到了这种意图,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微凉,就像光洁的玉石,一点也没有触手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那边,乔慕青跟两人交涉完,又拉着卫清漪走到楼梯后,和其余人回避开,跟她悄悄说话。

“清漪,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同行的事保管没问题,不过你能不能偷偷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卫清漪尬了一下,艰难组织语言:“他是……和我一起的同伴?”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用什么称呼来形容她和裴映雪的关系。

也许可以说朋友,但似乎又不太合适,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往这个方向发展过。

非要说的话,裴映雪更应该算是她的保护者。

所以,她只好采取了不那么确切的描述:“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是非常特别的人。”

事实上都不能算是人,她甚至不知道裴映雪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更何况,他阴晴不定,充满危险,很难揣测,根本不在可控的范围里。

如果只是出于谨慎起见,她或许根本不该一再试探他,而是远远逃开,尽量不引起注意。

可是,他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她可以信赖的对象。

是的,信赖。

卫清漪终于清楚地确认了这件事情。

她一直在信赖裴映雪。

即便在他们混乱又难以说清的关系中,这仍然是非常确凿无疑的关键,就像她并不意外于他的出现一样。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本来就明白,裴映雪是会来找她的,没有特别的理由,也无法预测可能的方式,她就是单纯这样觉得而已。

乔慕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笑眯眯地推着她下了楼:“那就说好了,快走吧,下面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呢。”

楼下大堂果然有个身影在等待,是昨天才告别过的田泉,应约来这里找他们告知最新的情况。

田泉一见几人聚齐,便迫不及待道:“各位,失踪案的情况我已经和上面的人汇报过了,关于你们的消息,我也提了几句,但暂时还没什么反应。”

乔慕青闻言皱起眉:“这么大的事情,城里难道不需要戒严?万一那些真言教徒造成更多失踪怎么办?”

“这……”田泉脸色为难,“我也没办法,我确实提了,但要是上级没意见,我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王铭淡淡道:“仙门无非都是这样,只要事情没到头上,就装作没发生,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乔慕青顿时不乐意了:“你说什么呢?我们玄同道可不是,你自己是散修,就看不惯别人有宗门的,我看你是心里有偏见。”

辛白连忙劝解:“大家都是一起的,解决问题要紧,不要吵架嘛。”

田泉也有点进退两难,道:“我在这里也是个小角色,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如果各位确实有意见,我可以代为通报城主府,看看城主愿不愿意和诸位见一面。”

他看了一眼卫清漪:“毕竟有卫道友在这里,城主应当会考虑各位的意见的。”

卫清漪一愣:“你们城主是谁?”

不管她还是原身,压根都没来过千鉴城,可田泉的语气怎么说得她好像认识一样?

田泉却表现得很确定:“千鉴城主一直是仙宫那边直接派人来担任,最近的一位是这几年才来的,名为虞宛,和卫道友一样,同样是百仙谱上列出的后起之秀。所以我想在宗门比试和论道会上,卫道友或许见过城主。”

上三宗之间的交流相对其他宗门来说更密切,而且能在百仙谱有称号的人,毫无疑问已经属于小有名气,这种人在年轻一辈里不会太多,所以就算关系不熟,至少也都会认识。

卫清漪思索了一会,在原身的记忆里依稀有点印象。

“虞宛啊……他是不是有‘朱弦三叹’的称号,用的是一柄乌金剑,上面有红色的纹路?”

那不仅认识,还跟原身打过一场,对方略胜一筹,所以在百仙谱上排名比她高。

田泉一拍手道:“正是,城主佩剑的名字就叫朱弦,剑鞘上有暗朱色镂刻,形如琴弦,想来就是卫道友所见的那把。”

“原来都是认识的呀。”乔慕青高兴起来,“那不就好谈了,你回去跟你们城主说说呗。”

田泉却苦笑:“道友太高看我了,我在仙宫不过一介杂役弟子,来这里也就是受命跑跑腿,城主这样的人,哪里是我想见就能见的。我只能借着卫道友的名号,找人通传上去,至于能不能约见城主,我当下也不敢保证。”

乔慕青态度很好地表示体谅:“没事,我们又不逼你,你帮个忙说一声就行,多谢了。”

田泉交谈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乔慕青一脸艳羡地托腮望向卫清漪:“惊鸿剑这个名头真好使,哪里都有人认识你,等我神功大成了,我也要这么到处留下我的名号。”

王铭凉声道:“修行之道贵在专一,你又练鞭又练弓,当然就被拖慢了。”

乔慕青马上不服气地反驳:“谁说的,我们玄同道是个人都要会用弓的好不好?不练弓才奇怪呢,你自己只用剑就算了,可仙门弟子修两样的多得是,清漪,你也见过吧?”

卫清漪没想到战火能烧到她身上,只好实事求是道:“是啊,清虚天以剑修居多,但九峰之中,也有很多不主用剑,更擅长符术和阵法,只以剑作为辅助的弟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清虚天建在云雾遮掩的山峰间,宗门共有九峰,其中小寒峰、执明峰等几处地方以剑修居多,其余几峰擅长的则有所不同。

提到清虚天,王铭眼中情绪一闪,不再说话了。

卫清漪察觉到了这点,心想他难不成跟清虚天有什么关系?

但原身记忆里没有这回事,从她遇见王铭的时候起,男主就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来历神秘。

不过说到这个,她倒是想起来另一回事:“其实无妄仙宫的情况也差不多,仙宫中人多通音律,比如我们刚刚提到过的虞宛城主,他就是琴剑双修的。”

事实上,可能因为无妄仙宫内部太卷,连琴剑双修也分好几类。

虞宛属于两者都精通,具体如何对敌一般视情况而定,但原身还碰到过某些琴剑双修的弟子,剑藏于琴中,平时看似只用琴,到必要的时候抽剑就砍。

卫清漪估摸着这个策略应该会很有效,主打一个先礼后兵。

在她和王铭谈论的时候,辛白一脸正经地听着,乔慕青却已经借机偷偷摸摸蹭到了另一边,打量着独坐在旁边的裴映雪。

“这位……呃,这位裴公子。”

她小心翼翼地打探,“我能不能问一句,你是清漪的什么人啊?”

裴映雪并未转头,连视线也依然没有落在乔慕青身上,语气清清淡淡。

“她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么?一个认识的凡人。”

乔慕青早就发现,他从出现起,就没有怎么看过其他人,如果不是在看风景,就是看着卫清漪。

尽管除此之外,他倒没有其它更明显的表现,目光也不显得多么痴迷狂热之类的,但这就已经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

她感觉自己捕捉到了值得关注的重点,一颗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压低声音道:“恕我多言,不过我猜,咳咳,你是不是喜欢她?”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才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他是少年的模样,白衣翩翩,容貌又清丽俊秀,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仙姿玉骨的小郎君。

神色明明也很温和,可乔慕青莫名被看得寒毛倒竖起来,好像自己的提问触动了什么绝对敏感的领域。

乔慕青结巴了一下,气势立马转弱:“这不是……怕我误会什么,所以找你确认确认嘛……”

“那你可以放心。”

裴映雪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我绝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爱慕者。”

他从来不会对谁有这样的情感。

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慕。

卫清漪很特别,是他养过最为珍贵和有趣的花,但……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漪:《同伴》

雪:《绝不是爱慕者》

小情侣就这样暗自拉扯

这卷是个越来越习惯牵手拥抱和接吻的甜甜暧昧期

第25章

“咚咚咚——”

“清漪, 你是不是睡过头……”

乔慕青刚敲开卫清漪的房门,见到眼前的人,不由得愣住了。

“裴、裴公子, 你怎么在清漪的房里?”

日上三竿, 眼看卫清漪迟迟没有出现在大堂里, 她估摸着应该是没睡醒, 就主动提议去敲门问问。

结果门是开了,可开门的人却完全不是她本来准备看到的人。

木门后, 裴映雪的衣服倒是穿得整整齐齐,雪白的外袍也不见多少褶皱,映着明亮的晨光, 整洁得像是新换上的, 看不出来他到底睡没睡过。

他神色温和平淡,声音很轻:“她还在睡, 要再等一会。”

“啊?哦, 那没关系。”乔慕青呆呆道,“可是她没醒,你是怎么进到……等等,你们两个难道是睡一间房的?”

裴映雪的表情自然, 好像根本没觉得她的猜测有任何问题:“不应该吗?”

乔慕青震惊地看着他态度平静地关上了门,顿觉三观饱受冲击。

昨天她听到的说法是什么来着?

“同伴”?

“绝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爱慕者”?

怎么能当面说出这种瞎话的?骗鬼呢??

等到卫清漪睡醒,一边困倦地打着哈欠, 一边拉早就起床的裴映雪下楼时, 意外地迎面撞上了乔慕青默默凝望着她的深邃目光。

卫清漪刚清醒没多久,此时两眼茫然,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了吗?我睡太久了?”

前天夜里,她因为裴映雪的突然出现没怎么睡好, 所以昨天不免需要补补觉,但是也没有久得那么夸张吧?看日头,充其量就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而已。

乔慕青瞥了眼她身边的裴映雪,语调刻意拖着,意味深长:“没什么,就是觉得,裴公子真是位贴心的好同伴,比王铭这个呆木头贴心多了。”

卫清漪:“……嗯?”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日交涉之后,田泉通报的效率很高,到今天上午,他们就收到了城主府的请帖。

但奇怪的是,明明上午还晴阳高照,几人刚准备出门,外面就哗啦一声,倾盆大雨骤然而下。

一声炸雷惊响,窗外哗哗大雨淹没天地,光线如同被吞噬般昏蒙无比,天幕黑沉沉的压在城池上,仿佛要坠落下来。

辛白杵在门口,满脸不可思议地嘀咕:“这特么都算是极端暴雨天气了吧……也没见有台风啊……”

听到这几个过于熟悉的词,卫清漪忍不住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本来就对辛白这个原著里没有提到的人有格外的注意。

虽然据男女主所说,辛白是在他们相遇后不久,就偶然被他们救下的,两个人的说法也完全对得上。

但是在她记忆里的最新章节,只进展到男女主不打不相识,还是典型的感情戏套路,作者压根没有要添加一个新男配进来构成三人组的意思。

结合她自己的经历,卫清漪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辛白不会也是穿书进来的吧?

裴映雪在她身边,见飞溅进来的雨水粘湿了她的头发,便给她擦了擦发尾上的水珠。

她从走神中清醒过来,一下关上了大敞的窗户。

乔慕青也在大门处好奇地探头探脑,倒没注意听辛白说了什么:“哇,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呢,我们那边一年都下不了几场雨,刚入门时学的避水诀根本派不上用场。”

掌柜却镇定地吩咐伙计点燃油灯,把大堂照亮,手上拨了几下算盘,见怪不怪。

“千鉴城向来如此,天气反复无常,一年里头过半数的时候都是阴雨天,这还不算最大的。各位也无需着急,说不定很快就停了。”

卫清漪略有些怀疑地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真的?”

天上的黑云阵势不小,近乎凝成了一个漩涡,雷光本应该是亮色,中间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黑气,雨势铺天盖地,半点没有止歇的兆头。

但事实证明,本地人的经验还是有道理的。

才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莫名其妙的暴雨又莫名其妙停了。

千鉴城本来就气候潮湿,暴雨后出门,空气更加透着一股粘粘的湿润感,并没有所谓雨洗过的清爽。

不过淋完雨之后,客栈庭院里开着的石榴花倒是越发鲜艳,柔嫩的花瓣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显得色泽动人。

从几株碧绿的石榴树下经过时,裴映雪驻足停留了片刻,微微仰起头,看向绿叶掩映间,那些艳红如火的花朵。

卫清漪心念一动,也跟着停了下来:“你是不是很喜欢花啊?”

回忆起来,他们发生过的不少事情,似乎都是和花有关。

黑人格说他以前养过很多花,她本来还没能想象出来,但在巢穴深处见过残留的痕迹后,总算明白了。

想想还是挺神奇的,巢穴里那么寸草不生的地方,他却在里面养了花,虽然最后估计都被失控的黑人格烧了,可至少说明,这对他来说是某种习惯。

习惯绝不是坏事,她更好奇裴映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因为越是了解,她就越容易摸清楚他的行为方式。

能让他来到人间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头,她要好好珍惜机会,慢慢把他们的关系转变到正常的轨迹上来。

裴映雪转眸看向她,花影落在他脸上,若明若暗:“是啊,不过它们大概都不怎么喜欢我。”

只听说过有人讨厌花的,还没听说过花能讨厌人。

卫清漪刚想说绝不可能,但转念记起巢穴里那一堆陈年的灰烬,凭着良心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她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不管喜不喜欢,反正花又不能拒绝被你养,你不是已经养过很多了嘛。”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强扭的瓜也甜呢,虽然结果是都养死了,看灰烬的数量,估计养死的还不少。

他也未尝不是养花届的一代刺客啊。

或许是她语气里的吐槽太明显,裴映雪唇角微弯,忽然抬起手,勾了一下她头顶上那根开满了榴花的枝条。

“哎,别动!”

卫清漪马上想抓住他的手腕,但还是慢了一步。

被弯折的枝条一颤,扑簌簌弹动几下,积蓄在叶子和花瓣间的雨水霎时纷纷落下,噼里啪啦的动静过后,她和裴映雪都被浇了一身。

初夏的天气,倒是不冷,就是衣服和头发不免有点打湿了。

“……”卫清漪磨了磨牙,“你故意的吧?”

除了身上的,还有一滴凉凉的水珠恰好掉到了她额头上,晃晃悠悠的,将坠未坠。

裴映雪却带着笑意,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慢给她擦去脸上的水渍,指尖轻触,作画般将清润的水泽点染在她眉心。

“抱歉,一时没有注意。”

枝叶摇动间,鲜红的榴花落在他的肩头、发上,色彩绚烂耀眼,衬得黑的更黑,红的更红,有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惊艳之美。

卫清漪呆了一瞬,竟然有些心慌意乱,却说不清为什么。

她来不及想更多,匆匆移开视线,丢下一句:“算了,原谅你了。”

然后像落荒而逃一样,飞快转过身往前,小跑着追上已经到门口的主角团三人。

只是刚喘口气,裴映雪就到了他们旁边。

他明明看起来也走得不怎么快,但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她身侧。

乔慕青正在琢磨着碎碎念:“城主府也没多远,我们在城里不方便御剑,就干脆走过去吧,顺便看看千鉴城的风土人情。”

王铭表示认可,辛白向来听他们的,也不会反对。

卫清漪当然没异议,只是下意识抓住了旁边裴映雪的手。

这个举动完全是出于本能而做的,因为考虑到实力差距的问题,她确实有点担心裴映雪的危险。

倒不是担心他会遇到危险,而是担心他会造成危险。

虽然裴映雪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但是第一当时情况特殊,第二,严格来说,她是最开始就主动亲了裴映雪的,后来他们的关系也比较特殊。

所以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完全不会伤害其他人。

更何况,万一黑人格出现,危险系数就更高了。

她最好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能伤害到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尤其是凡人。

裴映雪看了眼被她牵住的手,唇边扬起浅淡的弧度,配合地和她十指相扣。

“对了。”卫清漪忽然想到什么,小声跟他说,“现在城里不太平,我们之前遇到过袭击,要是再有类似的处境,你先别动手,我来对付他们就好了。”

以目前的状态来看,只要不是特殊情况下,几个邪教徒她还是能对付得了的。

但裴映雪不仅没有灵力,本体还特别诡异,万一他的触手给人看到,她怀疑他们马上就会被当成混进来的邪教徒全城通缉。

他顺从道:“好,但如果有人袭击我,也不能还手吗?”

“那就由你决定了,如果真有危险,肯定你自己的判断最重要。”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既然如此,我们最好别分开,有问题我尽量解决。”

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卫清漪不免有些疑惑:“你笑什么?”

“你这样……”裴映雪柔声道,“很像是我的保护人。”

“?”

卫清漪的第一反应是,倒反天罡。

然后她又发现,这么说貌似也没什么太大问题,虽然这个所谓的保护,实际上保护的不是他本人就是了。

当然,她也不是觉得自己能完全限制裴映雪,他又不见得真听她的,尤其到失控的时候,会更加难对付。

但相对其他毫无反抗能力的凡人而言,至少她稍微懂得该怎么安抚他。

她借机理直气壮地握紧了他的手,认真道:“那就说好了,接下来我都会好好保护你的,所以如果有突发情况,你也尽量听我的话,这样行不行?”

裴映雪笑着,俯下身靠近她。

她还以为他要商议什么,歪了歪头,主动把耳朵凑过去,却只听到承诺般的一声。

“我答应。”

第26章

千鉴城虽然说是一座城, 其实更像几个大城镇的聚合,中间水网密布,把不同的区域分割开来, 城主府就位于其中。

府邸建得恢宏大气, 进门的路更是弯弯绕绕, 可惜他们好不容易被领到了会客厅, 竟然被通知城主不在。

进门前,田泉简单告诉了他们情况:“城主知道是卫道友在此, 本要亲自来见的,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临时走了,所以今日只有一位主事代为见客。不过他是虞家的家臣, 资历很老了, 在无妄仙宫小有地位,城中仅次于城主之下。”

王铭皱眉道:“家臣?”

乔慕青拉了他一把, 让他别乱问:“无妄仙宫那边虞家势力很大, 跟别的宗门不太一样,你说话注意点。”

也不怪王铭诧异,修仙者之间或许也会有血缘传承,但无论散修还是门派, 常见的更多是师徒关系。然而所谓家臣,却是对一个家族的家主效忠。

田泉也不过多解释,叹了口气, 看向卫清漪道:“卫道友, 你应该也是明白的。”

卫清漪点点头:“据我所知,无妄仙宫和一般宗门的情况都不太相同,家族的影响根深蒂固。”

清虚天和玄同道最初都是由一群志同道合之人所创立,而无妄仙宫从开始就是由虞家主导, 虽然后来又不断并入新的势力,但依然保留着这种一家独大的格局。甚至有些非虞家的势力因为不属于嫡系,就算有资质也拿不到多少资源。

虞宛比卫清漪大几岁,算起来依然是相当年轻,在这样的年纪上能胜任千鉴城主,自然和他虞家人的身份脱不开关系。

田泉一语带过,接着道:“主事名为吕惇,虽然从属于城主,但实际上权力很大,城里的事务很多是先经过他的手,然后才传到城主那里,所以各位的事情和他商议也是一样的。”

很快,这位主事便来到了几人面前。

他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容貌平平,没有多少特别之处,个子不高,身体清瘦,但行动飘然若风,步履无声,可以看出修为应该不低。

“城主的妹妹最近被人威胁,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城主被耽搁了一会,所以让我先来见诸位。”

吕惇先是说明了原因,随后又回应了田泉通报的真言教徒可能潜入一事。

“辛苦诸位了,这件事我们已经知晓,城中将适时加强巡查和防守,不会给他们作乱的机会。”

他态度客气,回复得也合乎情理,让众人无需担忧,又道:“既然已经通报上此消息,诸位便可放心,仙宫多年来承担千鉴城的防卫,确保万无一失,何况……”

吕惇看了眼角落里瘦瘦弱弱的辛白,模样关切地提醒:“看样子,小兄弟大约是凡人吧?那些真言教之人阴险狡诈,难以防备,凡人去追踪,难免会遇到危险。”

辛白无所事事地嗑着瓜子,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乔慕青却马上道:“他并非寻常人,他是我们的同伴,在先前的旅途中也帮了我们不少忙,有危险我们当然要及时护着他。”

吕惇笑了笑,目光掠过静坐在一旁的裴映雪,微微顿住。

卫清漪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想都不想地挡在了裴映雪面前,条件反射般地保证。

“不用担心,我也会保护他的。”

她倒不担心吕惇会立刻察觉到异常,因为裴映雪不使用力量的时候,与普通人毫无差别,不带任何阴煞之气,根本不可能让人发现。

主角团的反应已经证实了这点,他平常看起来和凡人没有两样。

裴映雪对这种打探的目光视若无睹,唇畔带着柔和的浅笑,任由她遮住自己,还给她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袖:“嗯,她会保护我。”

他对什么样意味的眼神都没有太多反应,看起来温和,却又时常有种清淡的疏离感。

仿佛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乔慕青见状一脸无言,默默坐开了点,顺便挤走了好奇看过来的辛白。

吕惇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只是神色遗憾道:“这是自然,不过我见这位小友神清骨秀,应该极有修道之资,可惜仍是凡人,以如今的年岁,也不便再修炼了,实在可惜。”

虽然推理过程很有问题,但卫清漪对他的说法还是有点认同的。

她也觉得裴映雪整个人比正经的仙门修士还仙,怎么看都跟邪教头子这种定义完全沾不上边。

所以哪怕知道真相,她还是总会下意识地把他和真言教的人区别开。

话到这里,吕惇不再继续谈下去,点到为止地礼貌结束。

“各位传来的消息,我们不胜感激,只是后续追查之事,还是交给我们千鉴城的守卫更好,几位小友已经尽职尽责,不必再以身涉险。”

会面完之后,他们离开城主府,又是一段七弯八绕的出路。

这座府邸的占地应该相当大,无疑是城中最显眼的建筑,四面被高墙围起,将内外的区域完全隔绝。

除此之外,许多地方还缭绕着不散的云雾,雾气形态有些特殊,明显不是正常形成的,他们偶然经过都容易被挡住视线,还好引路的人熟知地形才不至于迷失。

卫清漪抬起眼看了看高墙,不免疑惑:“我看城主府里的人也没那么多,为什么要建个这么大的府邸?”

乔慕青揉了揉坐久的身体,边走边伸了个懒腰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首先,你知道千鉴城最初的城池是怎么建立起来吗?干嘛要选在这里?”

辛白一路都在摸鱼,好不容易有了个发言机会,马上积极踊跃接口:“因为水路发达,河网密布,交通便利,有利于发展经济,所以慢慢人口聚集,走向城镇化?”

卫清漪忍不住看了过去,心想再这样她都要收拾收拾准备对穿越者暗号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旁边的乔慕青卖关子卖得正兴起,闻言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揭晓谜底,“是因为妙华水镜在这里好不好。”

卫清漪一时半会还真没想起这个修仙界冷知识,经这么提醒,才从原身当初繁杂的功课记忆里翻了出来:“妙华水镜……传说中的上古弱水之源?”

“没错,水镜本身和阳山一样,都是上古遗留的几处仙迹之一,而且说起来,这地方还跟你们清虚天有点关系呢。”

乔慕青对她致以赞赏的眼神,饱含着同为宗门优等生的惺惺相惜。

“你们肯定都看到外面的云雾了,那就是以前清虚天的人布下的迷阵,聚集水汽,形成浓雾,让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乔慕青说到这里,又翘着尾巴转向卫清漪,试图寻求印证:“你们清虚天的外面也有类似的结界,而且大得多,所以外来的人基本上都找不到清虚天具体在哪,我说的没错吧?”

卫清漪回想了一下原身记忆里的宗门,表示确定:“是这样的。”

乔慕青见状顿时得意洋洋,一副看我多么知识渊博的表情,继续解说:“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妙华水镜地位重要,其实是上三宗共同管理,但是后来这里无妄仙宫的人越来越多,城主也就变成无妄仙宫的位置了。”

一旁的王铭随便听着,没有插话。

他虽然身为散修,但只是没有宗派,师门传承是不缺的,所以对修仙界的所知不比仙门弟子差。

而卫清漪这种有门有派的就更加了,所以在座的人里面,也就只有辛白愿意给乔慕青热烈捧场。

辛白果然提出新疑问:“其他两个宗门的人没有意见吗?”

“也未必完全没有吧,不过看守妙华水镜这事更多是出于责任和名声,对上三宗来说没多大利益,犯不上争破头。”

乔慕青解释道:“何况,千鉴城本来就在无妄仙宫的势力范围里,像我们玄同道,来这里一趟路途老远,要是用传送阵吧,又消耗资源和精力,清虚天的情况也差不多。”

“所以因为一直没出过什么事,加上无妄仙宫又极力打包票,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就慢慢撤走了。”

卫清漪点了点头。

乔慕青说的理由其实很合情理,虽然修为高的修士甚至能呼风唤雨,行路更不在话下,但高阶修士就那么多,看守妙华水镜这种事情多半还是普通修士来做,消耗肯定不少。

而且反正是出于责任,又没什么收益,无妄仙宫愿意,当然就让给他们了。

离开城主府,他们也没有马上回到客栈,而是向归路上的居民打听了一下情况,询问城中是否出了像望月津一样的失踪案。

但一路问下来,多数人不是不关心,就是完全不知道。

这也很正常,因为千鉴城地方太大,许多人只清楚自己住处附近的事情,未见得都有灵通的消息,加上人员流动,鱼龙混杂,或许发现得也不会那么及时。

回到客栈后,几人聚在一起,王铭率先道:“真言教徒潜入一事,我觉得还是没有那么简单,虽然城主那边已经得到了通知,大概会加强戒备,但我们也不能放弃自己查探。”

乔慕青赞同地点头:“明知有教徒混在城中,若是现在什么都不做,等到出事的时候就晚了。”

卫清漪一边听他们讨论,一边撑着下巴,陷入了思考。